山洞墙壁上挂了一些已经枯萎的浆果,他随手拽了一颗连着那藤蔓一起填进嘴巴里。手腕处的伤势他自己打了个结,腹部的伤势反复裂开又愈合。他脑袋发起烧,靠着山洞墙壁边,另一手手边是血迹干涸的长剑。
意识已经十分沉重,他勉强凭借着意志力维持着清醒,只待摸清那巡逻士兵的行动规律,说不定能抓住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从白天等到了夜晚,夜晚时,巡逻的士兵离去,两天都是这个时间,他猜测是有山下的士兵前来送饭,时不时地飘过食物的香气。他抓紧了空隙,趁着士兵离去时,拽着藤蔓,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往上爬。
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了的动静在洞窟里回荡。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窸悉簌簌地动静,那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墙,离他不到几尺。他立即回到原本的位置,耳畔贴近墙壁,紧紧地捏住了剑柄。
只待那士兵进来,他手中长剑会插-入对方的喉咙。
“……”对方身形出现的一瞬间,他只瞧见了一抹绯色,前来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他认出来了那是红缨。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坍塌下来,他随之卸力,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缨身后的男子走了进来,这处洞窟连着其他的窑洞,除了本地烧窑的工人与胡族商贾知晓,想要摸清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瞧瞧,又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耶格叹道。
慕容钺见到了舅舅,他的身体迟钝地传来各处疼痛,颤痛令他脊背弯曲,单手难以支撑。他紧紧地咬着牙,唇齿之间产生了剧烈的血腥气。
“舅舅……哥呢?你见到他了吗?他去了哪里?”
他的双眼倒映着耶格的神情,耶格的性子便是如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着冷静,且随时可能根据人类脆弱的内心开出某种玩笑。
耶格:“你问的是陆雪锦?他随魏王回去了。他临走时交代了让你待在我这里。你非要不听话……瞧瞧,现在的你能做什么?”
“任性行事让自己受了一身的伤……还连累他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涅槃
蛇洞窟里的少年昏睡过去。
红缨:“王。殿下的伤势很严重。肋骨断了四根、腹部伤势久未愈合失血过多, 手腕腕骨殿下自己处理了……处理的不太妥当。”
耶格:“……先带他回去。”
他没有让侍女动手,而是亲自背着人。少年在他背上,那浓重的血腥味落在身侧。他转眸时能瞧见慕容钺的侧脸。从眉眼往下的鼻梁弧度,和姐姐一模一样。
他们在迷宫里穿行, 陆地上的风声经过洞窟时延迟地落在耳侧。墙壁侧面点燃了长明灯为他们照亮道路, 那弯曲的小路通往煤矿洞窟与窑洞, 湿润的气息充斥着洞穴, 墙壁之上的露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模糊了洞穴里的壁画。
洞穴里雕刻了一部分神话故事。有些和伽灵法师有关,有些是他们胡族的动物民俗。伽灵法师每出现一回,人间局势总要发生动荡。他们胡族通过祭祀能够预知未来,相传千年前冰川融化迁徙的时候祭司们曾经留下了一本典籍。那典籍以他们胡族古代的象征文字来撰写, 写下了胡族与汉室的未来。
他曾经派人去寻找祭司留下来的典籍,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姐姐曾经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破解了千年以前祭司留下的预言。后来姐姐去了中原, 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穿过了整座草鳍山,这里的地洞通往外面的出口。待他们从洞窟里出来, 苍茫的雪地里一片洁白, 柔和的阳光落下,金灿灿地染上光晕,令他们全身蒙上金粉。
卫宁在此地等待他们。
耶格背着外甥出来,他远远地瞧见了那中原女子。在京城已经见过此女子的张扬之态,如今瞧见了他背上的外甥, 难得见对方落泪。那眼泪将脸颊边的火焰纹路点亮, 一滴泪化在雪地里,灼化了一片土地。
“——殿下!”
卫宁瞧见了耶格背上的孩子,那小人儿被鲜血浸透了。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鲜血, 在零下的天气被冻的与皮肤融在一起,深红交叠形成血块。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在耶格背上一动不动,只能察觉到微弱的气息。
她瞧见慕容钺,脑海里便浮现出慕容清的身影。记忆中的女子柳眉凤眼,素钗粉黛粉纱裙,端的是储君之姿。长公主在人间时鲜少带笑,平日里端庄仪堂,时而为百姓忧戚,总充满忧郁之色。
时间太久了,兴许是长公主生前不爱笑,死时笼罩着一层悲剧的底色。她在回忆起长公主时,总记起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原是慕容清抱起自己年幼的九弟,与她写信九弟活泼可爱,日后一定冰雪聪明。
眼前那记忆中的少女与少年重叠,慕容家流淌着同样的鲜血。令她瞧上一眼便心生不忍,心脏被一只陌生之物牢牢地攥住,在冰天雪地里逐渐窒息。
“听闻前两日……是殿下的生辰。”
耶格应声道:“过完年便十八了。卫姑娘……你哭什么。”
耶格:“这在我们胡族很常见。男子若是弱冠之年前去打猎,受伤司空见惯。有些可能会在打猎中失去性命、丢失手脚,他的伤势相较来说并不严重,卫姑娘放心便是。”
红缨若有所思地瞧耶格一眼,王鲜少与外人说这么多话,似乎十分关注这位卫姑娘。
卫宁连忙擦了擦眼泪,她这一定是被崔如浩传染了,如今在外人面前丢人。
耶格:“此地不宜久留。卫姑娘,随我们来,我们会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滴答——
洞窟里的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那小小的坑洞里堆积,那坑洞里竟然有绿色的春芽破土而出。一抹弱小的绿意探出来,在冰冷的石块里格格不入。
“将军!就是这里,你看……这底下的窑洞四通八达。我们的人在地面上找了许久,九皇子一定藏在这地洞里。他受了伤肯定跑不远!”士兵道。
墙壁上雕刻了巨大的蛇像图腾,眼镜蛇的身体腾空,朝向的是太阳的方向,蛇信子吐出来,令黑暗退去,地面袒露原本的生机。
萧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对这离都的地形并不了解,在地面上白白浪费了三天。三天的时间,够那九皇子从离都逃出前往附近百十城。
“沿着地洞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角落。”他吩咐道。
如今的做法不过是强弩之末。萧绮细微的瞳仁里泛着寒光,侧过那壁画,瞧见了枯萎藤蔓下的血迹。那里有一把被丢弃的长剑,血已经干涸。他顺着往前走两步,随之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顿住。
顶上的洞口被封住,一口巨大的尸袋往下倾轧、倒出来了无数的尸体,那尸体在冰雪中冰封形成厚重的薄冰,薄冰像是宝石一样透出里面尸体青紫的脸颊。那无数张脸朝向底下、通红的双目睁大,以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堆积往下坠。
这一片地狱之景惊悚无限。成片的深红、凝固的尸体、冰封的恐惧之色,沉甸甸的幽惧把光明封印,令这里只剩下黑暗与腐朽。人只是站在这里,便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喘不过气来,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幽惧与惊骇,令灵魂感到颤抖,那被鲜血浇灌而出的泥土,将皮囊扒去,只剩下颤抖随时要化成飞灰而去的亡灵。
萧绮站在这地狱景象前,久久没有动作。他瞧见了那拖在地上的血迹,眼前的画面应蕴而生。
他看见了那少年在这地狱前毫不畏惧,笨拙地着拿着自己的武器,从倾轧而出的阴影中一点点地爬出来。少年爬出的动作虽然缓慢,却犹如灼开的火焰一样明烈照人,要化成焚火把这洞窟全部都烧了去。
那少年从地狱底下爬出来,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迟早会来向他复仇。
萧绮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短暂的未来与过去,他不由得大笑起来,眼底充斥着血丝,爬满扭曲的畅意之色。他察觉到自己的鲜血在沸腾,每当在战场上出现值得尊敬的对手时,他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九皇子……好个九皇子!算你有种!本将军就在这里等着你!”
“下次见到你……本将军一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萧绮拿着火把,让士兵们拾捡了柴火与稻草,铺在洞窟底下。一把火照亮洞窟,随着火焰燃烧,那倒下的士兵尸体外层的冰层融化,受火焰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动静。死去的士兵们身体在火焰中融化在一起,通天的尸臭化作浓烟滚滚飞远了。
陆雪锦和薛熠抵达连城。
此地有宋芳庭看守,官银用以百姓冬日囤粮、且宋芳庭开设了挖渠通道工程,令民众可得差使,以工代振,新设连城往南北通路,鼓励百姓们与周边城池往来贸易,连城的干旱落魄因此得到缓解。
陆雪锦路过此城,来时此地尚且一片荒凉之景,不过短短月余,恢复了许多生机。
薛熠:“朕路过此地时,听闻先前批设官银,送到连城便寥寥无几。长佑此次护送官银安至连城……连城百姓无不称赞长佑美名。”
“应当是我运气好,正好碰到了宋芳庭大人,她治下有方,且在定州帮了我大忙。”陆雪锦说。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薛熠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薛熠瞧着他,停顿片刻道,“长佑在定州可是受了伤?”
他不由得稍稍顿住,脑海里回忆起李妙娑与她的女儿们,他受伤之事未曾与薛熠写信,路过的差使也不曾得知。
他不由得询问,“兄长……为什么这么问?”
“长佑走后,朕生了一场病。生病的时候总是做噩梦,梦到长佑被鬼怪追赶……梦里长佑被捅破了肚子,朕因此担忧,这才一路南下。”
薛熠静静道:“兴许是久病在生死玄关之间徘徊,受那冗长的噩梦影响,担忧长出了实形……朕若是见不到你,日日忧侧伴身,无法安心……非要见到你不可。”
他心底泛出些许情绪,那细弱的情绪充斥在他心脏周围,他腹腔处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如今却又隐隐作痛,随着薛熠的描述长出了雏形。
“我在定州时,确实受了伤……与兄长的梦境相差无几。兴许这便是书中所说的,若是亲人遭受病弱疼痛,有时会有心灵感应。”
“……”薛熠眼眸里发紧,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询问他道,“何处受了伤?为何不写信过来……朕交代了南方知府,谁若是敢伤害你,朕饶不了他们。”
他回复道:“长鞭尚且有不足之地。兄长有所不知,南方的局势比京城复杂得多,此地多宗教兴起,我自然知晓兄长不会让他们伤害我……我受伤也不过是意外,如今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他的手腕被薛熠拉起,薛熠低头瞧着他左手手腕上的疤痕。经过了数月时间,那缝合的伤口早就长出来了新的皮肉,只是新肉与原先的颜色不同,将缝合的痕迹展现的淋漓尽致。那疤纹烙印一样刻在他手腕上。
薛熠触碰到他手腕处的疤痕,拇指在那柔弱之处缓缓摩挲,他瞧着薛熠低眉的神情。低垂的眉眼笼罩出一层怜惜,把他的手腕当成了珍视之物,他在其中察觉到某些情感。诸如带他受之之类的……这类自毁的情感。
他察觉到的事情……有很多时候。人类心理上承受的痛苦远远大于□□之痛。他年少时下定决心要照顾薛熠的责任感,远比自己受的这些伤要沉重的多。他少时便有这种想法,如果自己能够替代薛熠生病就好了。这种□□上的愿意代替的奉献,远比日复一日在旁边目睹亲人受病痛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要好受得多。
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容易。就像他天真的想法一样……上天绝不会让他人来替代某个人应当承受之痛,任身侧之人如何担忧,不过是在周围蒙上一层灰暗的忧色。除了等待某桩悲剧发生或是灾难褪去之外,其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的耐心总会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被消磨,令时间成为冶炼真金真情的大火,烧去一切虚无的凡尘之心……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二人陷入沉默之中,他在薛熠细密而过的神思之中穿过,薛熠在想什么……他几乎能够猜到。
他对薛熠道:“兄长不必自责,此为我必经的磨难。任兄长如何遍布天眼羽翼,也有窥探不到之处。我未曾埋怨过兄长,也知晓兄长从未想过伤害我……莫要自责才是。”
“朕倒是希望长佑能够怪朕,”薛熠说,“长佑总是什么事情都归落在自己身上。如此,与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与薛熠过于相像,都不喜向他人外露心绪、也不喜自己的心思被猜测,他们总是能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总是因为担忧对彼此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道:“何曾远了?我如今仍然在兄长身侧,仍然在人间,触手可及之处。”
“兄长不必思绪诸多,人的思绪若是复杂了,便难以快乐。兄长每日少想一些……诸如某人开不开心、是否仍然在意兄长之类的事,只想那人在何处?在不在身侧,如此可以避免许多烦恼。”
他的话令薛熠眼底柔和了许多,那深邃墨团一样的眼底散开,注入了温暖的情绪。原先死郁沉沉的心地里生出来了墨团似的蝴蝶,蝴蝶围绕着枯萎的花枝在翩翩起舞。
“朕明白了。长佑如今……在朕身侧。”
陆雪锦瞧着薛熠面上因为淡淡的喜悦而泛出病弱之红,那红淌淌的两团虚红,他瞧了很长时间。在马车里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模样与他别无二致。
只是年少时的自己稚嫩许多,自己已经成熟。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要重新回到兄长身边?”红衣少年质问他道。
红衣少年围着他转来转去,在他耳边道:“你莫要骗人了。你这个骗子,你的心明明在草鳍山,在离都,如今你眼里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连城的百姓。”
他注视着红衣少年未曾言语,那红色衣袍用血浇灌而出,流淌出大片的深红之色。衣袖之上翻出璀璨晦暗的梅花,红梅灼灼其华,衬映着他的容貌清霜雪吟,深褐色眉眼略微深邃,倒映出一片笑意。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对着年少的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雨中惊梦
漫天的飞雪从朱红的檐顶上飞逝而过, 寒冷的天气令整座魏宫陷入寂静。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单只眼睛睁开,眼前雪花缓慢地往下坠去。
双膝无比沉重,跪在雪地里那冰碴透了一层又一层, 钻进膝盖深处。远处宫女与侍卫的嬉笑声传来。漫天的冷眼伴随着带笑的尖刻之言, 压在脊背上, 比雪花要厚重的多。
正月初八, 盛京落雪。距离他十七岁的生辰方过了一个月。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前几日方过完生辰……如今又回到这里。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从未被困在雪天。不曾有过。
很快他便知晓了。
不远处撑开了一把竹伞,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来人模样清霜如雪,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怜悯万千, 那苍白的指骨搭在伞沿,撑开的竹伞朝他倾斜。
“哥——”
一瞧见来人,他那身体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见了。无论是雪中的严寒、眼珠即将冻破的艰涩, 还是贯穿膝盖的刺疼,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 下意识地便朝着青年而去。
“长佑哥——”
他朝着青年扑过去, 触碰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身体,青年将他整个人接住。他方碰到人,未曾来得及言语,青年转瞬之间在他怀里消失了。
雪天转瞬之间消失,乌蒙蒙的云彩笼罩在宫闱之上, 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匀了一层, 往下挂着雨丝,雨丝越来越密,在宫中编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身旁的宫女与侍卫全都消失了。他瞧着两旁朱红的城墙, 这座王宫成为寂静的城池,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雨中若隐若现,悄然地舒展着花枝。
“长佑哥——”
“哥——”
“哥——”
他走在路上喊着青年的名字,王宫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这里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不知道哥在哪里。他越是用力喊出声,那声音穿透整座宫殿,响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哐当——”一声,一道惊雷穿透云层砸落,落在那红梅树上,将红梅树劈成两半。骤亮的天空掀起了窗边的亮光,他来到芳泽殿外,在殿外瞧见了窗边的人影。大雨如瀑砸在他脸颊上,心脏处的旧伤突然在此时从愈合到破裂,重新回到了被刺穿的时候。
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响在耳边,那黑暗中透出他的恐惧之色。那交织的黑影化成无限延长的惊梦、阴湿地粘稠地缠上他,将他朝着恐惧的沼泽拖去。
“朕杀你父母兄弟,你应当询问你父王,先前为何亏待我谢王府。今日便留你一命,你若想苟活,去那城墙处瞧你长姐的尸体如何遭野狗啃食。三日之后,朕会命侍卫接你回来,你在宫中继续做你的九皇子。”
父亲、母亲、兄长,长姐。
他父亲与兄长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长姐的尸体一点点地腐烂。很多的血,他便跪在雪地旁边,瞧着那血一点点地从长姐身上流出来,从父亲兄长的眼睛里淌出来。他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某样冷苛残酷的东西。
那从阴冷恐惧泥地里长出了一颗扭曲的心。
这整座宫殿……他要放一把通天之火,将这整座魏宫烧的一干二净。
他瞧着魏王自宫殿而出,那身后的两道身影、宋诏与萧绮守在其身后,那身后无数的人影。这些人编织出一道浮华而精美的笼子,将青年困在其中。
“哥——”
慕容钺骤然睁开眼,他在梦里瞧着青年被关在宫殿里,那噩梦令他惊醒。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双目充满红血丝,咬着牙喘气,恐惧令他支配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爬起来,身体上的感官全都消失不见。
他要去找人。
“哥……哥……哥……”
他折碎的手腕方缠上纱布,腹腔因为他的动作透出一抹鲜红来,疲惫的身躯因为难以承受剧烈的动作而变得迟缓沉重。那手指因为在雪地里冻了数日,肿胀成了发亮的馒头,眼睛覆上一层被雪天刺透的雾霾,虎牙也险些被冻碎了。
“哐当——”一声。
方打开房间门,地上是以皮毛精美编制的地毯,双手搭在门上,外面守着的红缨和蓝月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了。
“殿下醒了……快去通知王。”
“殿下……?”
慕容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他的思绪陷入了某种混乱,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一切行为停止了思考,只受原本的潜意识支配。自己要去找人,要去见哥。除了这一件事之外,别无其他。
胡族的建筑与魏宫差异很大,他出了房间,摸到陌生的梁柱,上面的狐狸神像竖起眼睛睥睨着他,他摸摸狐狸的眼睛,认出这柱子与梦中的柱子不同。身体凭借着本能察觉出这不是芳泽殿。
“长佑哥——”
耶格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醒来的少年显然神志不清,抱着他宫中的柱子,在那里不停地嚷嚷着什么。那动作充斥着某种执拗,却又带着可笑的滑稽。他瞧了半天,眼见着少年腹部的血浸透了纱布,前一日方治好的伤又要裂开了。
“醒来便是如此?”他问道。
红缨:“我和蓝月在外面听见动静,殿下醒来之后便要出门,怎么也拦不住……如今瞧着像是听不进去话。”
耶格未曾言语,上前靠近自己疯魔的外甥,一道掌劈劈在少年脖颈上,把人劈晕了过去。
“他若是醒来再疯疯癫癫,打晕便是。”耶格说。
红缨:“……是。”
那被打晕的少年晕过去还死死地抱着柱子,力气之大,红缨与蓝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人重新带回房间里。
卫宁听说了人醒过来,连忙来到了慕容钺的房间。她过来时人又晕了过去,只瞧见了红缨与蓝月为慕容钺处理伤口。
红缨对卫宁道:“卫小姐不必担心,这里有我们守着,殿下的伤很快会好起来。卫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王那里瞧瞧,王近来很担心卫小姐。”
担心她?卫宁并不觉得。她已经知晓了这胡王与殿下的关系,人在此地自然能放心,那胡王却迟迟不讲条件,反倒引人在意。
红缨与蓝月守在慕容钺的房间外,人中间又醒了几回。每回醒来瞧着都面色惊恐、像是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心神似未归到原处。她们依照耶格所言,在少年身体恢复之前将人打晕了过去。
“长佑哥——”
清冷的月色映照在脸上,陆雪锦骤然清醒。他在睡梦中似是听见了殿下在呼唤他的名字。一想到殿下,他出神了许久,察觉到平静的心间出现了几道裂痕。那月色瞧着过于遥远,见之难以触及,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平复的心绪。
卫宁已经与他写过书信,殿下已经平安,如今在胡王那里,大可放心便是。只是亲眼瞧不见,总担心少年的状态。他已不是孩童,可殿下如今仍然是孩子,如何能不担心?
不知道伤势如何?醒来了没有?可会因为他离开而生气?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舅舅的话?
他脑海里晃荡出一双天真的扇眼,那俊朗可爱的模样如何也消抹不去。他瞧着殿下变成了活泼的娃娃,围绕着他转来转去,没一会又脾气暴躁展现出本性来,因为生气把所有东西都摔碎了。
越想越陷入担忧之中,因为担心殿下而无法入睡。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盛京依然如故,宋诏已经写了信过来,要接他和薛熠回宫。他推开客栈的门,打算去楼下走走,方推开门,瞧见了门口映出的另外一道身影。
薛熠寂静无声地站在廊檐下,听见了动静朝他瞧过来。他们两人对视,彼此都是稍稍顿住。
“兄长?”他开口道。
薛熠:“不知为何……今日失眠了,索性出来走走。可是惊扰了长佑休息?”
“未曾。”他说。
“夜色过于冗长……我也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兄长也在。”
薛熠对他道,“长佑可要与朕一起?”
他跟随薛熠下楼,在后面瞧着薛熠的背影。薛熠因为生病比先前清瘦许多,客栈深夜无比寂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薛熠掌中拿了一盏明灯,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
“先前我们在不问山上,那一日的月色也如今日一般。”薛熠说。
十五已经过去,天边的月色仍然化作圆盘,朦胧出模糊的光晕。月光笼罩在沉睡的花草上,呈现出一种寂静之美,安然的哄着天地万物入睡。
“与今日确实没什么分别。”他说。
薛熠闻言看向他,苍隽的面色柔和了许多,那病弱之气因为情意全都被压制了去。墨色的双目如纸上点漆,化作无边的夜色笼罩着他,他如同那被月光笼罩的植物一般。
“兄长今日觉得身体如何?”他问道。
薛熠:“朕已经好了很多……今日是最近唯一失眠。兴许是与长佑心有灵犀。原先在宫中总受噩梦侵蚀,近来那些噩梦全都消失了。”
“长佑为何睡不着?可是想到了父亲母亲。”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回复道,“……一年四季,总有失眠的时候。”
“瞧着天马上就要亮了,再等约莫半个时辰……早市应当开了。”他说。
那滴血的馄饨汤碗,他瞧着薛熠身上流淌出来脓疮鲜血,那些脓疮,从薛熠身前蔓延,流淌进影子里,顺着蔓延至他脚底。他踩上去,便能闻见一阵苦涩的血腥气。
“兄长,可要前去吃早市?”
薛熠走走停停,走在前面时总会半路停下来瞧瞧他。那眉眼转过来,倒映着他的身影,眼中翻涌出来情绪,久久地映照着他,将他与月色融在一起。
“长佑……可是为了补偿朕?”薛熠问他。
他稍稍顿住。那一日的情景还在眼前,他被猜中了心事,想了想道,“……不吃馄饨也未尝不可。”
薛熠:“长佑小的时候便是如此。总是能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比常人要敏锐许多。朕也是如此,总是瞧着长佑忙来忙去。不论是拿鱼干喂猫也好、护送虎崽下山也好,还是帮助落难的同窗……虽说长佑鲜少说自己要做什么,朕却总能瞧出来原因。”
“长佑总是顾及他人的感受,朕瞧着,总觉得难以抵达。”
年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掠过,他不由得道:“兄长将我的心事都猜了去,如此,我也觉得难以抵达。”
他有时应当感叹薛熠的敏锐。他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无论是同窗也好,落难的女子也罢,薛熠未曾插手。唯有殿下……他对某个人产生爱慕之情时,薛熠也要比他先一步发现。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
街巷之间逐渐地出现了摆摊的商贩,热腾腾的包子出炉、拉着推车的蒸笼,用油纸包裹起来烤的焦香的红薯……清甜的梅花香气传来,栽种的盆景在花瓶里一簇簇地绽开,透明材质缸里摆弄而过鱼尾。
锦鲤的尾巴在金丝雕刻的荷叶之中一晃而过。小鱼吐出来泡泡,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陆雪锦每回瞧见小鱼,总是忍不住驻足。他盯着那鱼缸瞧,薛熠也瞧见了,鱼缸将他们二人的模样翻映成倒影。他们两人的面容凑在一起,在金丝荷叶中翻成一团相融而模糊不清的黑影。
“长佑喜欢?可要买下来?”薛熠询问道。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只是觉得十分漂亮,未曾想过要养。”
“若要养护,需要十足的耐心。我如今要照顾兄长,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它。”
“……”薛熠瞧着那鱼缸,他跟随着青年离开这一片街道。在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一眼,那大大小小的鱼缸翻出不同的小鱼身影。
金丝翻刻出的荷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荷花,造不出漂亮的莲池。倒是水中簇了许多红梅树枝,梅花点缀其中。他盯着那小鱼瞧了好一会,缸中的小鱼似乎瞧不出金丝荷叶与先前莲池里荷叶的区别。
小鱼拿身躯朝着荷叶撞去,身体撞出了许多伤口,瞧着躯体已经发白翻肚,马上就要死了。
他冷淡地瞧着小鱼翻起肚皮。
“兄长?”青年在前方喊他,他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在早市上点了热腾腾的馄饨、方出炉的梅花糕,香甜的茶水与红枣羹。
陆雪锦特意将馄饨分了出来,单独地装给薛熠,小碗里只有一只金皮馄饨,那汤水全都撇了去,似要将那一日的记忆全部消抹。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怪物
“长佑。”薛熠颇有些无奈。
陆雪锦将食物大大小小地用小碟子与小碗分好, 瞧着粉粉绿绿淡颜色的一团,凑在一起盛开成花骨朵,热淌淌地飘出来。鸡丝汤熬制的发白,里面的小蘑菇散成骨朵, 一簇簇点地在汤上, 香味扑鼻。
“嗯?”他不由得抬眼瞧过去。
悉心照顾病人, 首先是饮食。若是胃口好, 身体才不会虚弱,待食物消化了去,方有精力用以对抗病因。若是胃口不好,成日里不吃不喝,活人又与那灼灼白骨有什么区别?
薛熠对他道:“朕如何吃得下, 你不必分出来这么多。”
他未曾理会,开口道:“这些不过是成年男子食量的二分之一。兄长先前吃的太少了,何况今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回。下次再想过来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兄长先尝尝馄饨, 待会儿要放凉了。”他眼瞧着薛熠不愿意吃,于是拿起汤碗, 用羹勺将馄饨轻轻地托起来, 将那分出来的热气馄饨放至薛熠嘴边。
这早市上如今热闹得很,他们两个模样生的出挑,路过打油的小贩瞧了好一会,以为薛熠是哪家病弱的少爷,路过也劝了两嘴。
“公子, 这是我们家的特色。我们家的早茶远近有名, 你这身体不好,才更要多吃食物才是,您放心便是。单是肉我们回来都处理了好几遍, 保证干净……您吃完会觉得浑身通畅。”
陆雪锦听完不由得扬唇一笑。他一笑起来,薛熠盯着他瞧,他顺势趁着薛熠不注意把食物填进了薛熠嘴巴里。
“这鸡汤瞧着味道也不错。”他把鸡汤吹凉了,他喂一勺,薛熠吃一勺。
接下来是梅花糕、蟹粉肠、茶叶蛋,这里的茶叶蛋使用碧螺春腌制出来的,尝起来一股茶味沁入其中,像是树上长出来的绿叶蛋。
“兄长,你可能尝出来分别?生病了应当多关注食物才是。哪一样味道好,哪一样味道不好,哪一样的做法更加精细,兄长只需在意这些,食物上满意了,接下来才有心情做事。”他认真分析道。
薛熠沉默着,任他喂食,原先不愿意吃,如今被他喂完了七七八八。闻言好一会没说话,对他道,“长佑说的是……朕从未在意过食物。”
“自然。我先前也未曾在意过。只是有一回前往酒楼吃饭,听到旁边的食客大肆谈论各地的食物。此人的兴趣便是吃遍天南地北,愿意为了一道美食跨越千里万里……若是按照先前先生所言,人若是成日想着吃喝,能有什么出息?可我瞧见那食客滔滔不绝、谈论起食物时双目发光,面色陶醉,与那作诗沉醉于文章之中的书生没什么分别。人若是能够从简单的事物得到纯粹的快乐,难道不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追求文章、追求功名,追求千秋万代,最后都是白骨千万具。我那时见到那食客,反倒十分惊讶。有人能够在权威之下抵消他人的目光……当时不止是我在听着,还有许多人,许多人都不以为意,大肆批评那食客。”
“有些人道出来我的疑问。一辈子用来追求食物,这实在是没什么作为。于是那食客笑之反问。那到底什么样才算有作为。那人回答,为民效力方为作为。位及人臣方为作为。官至三品方为作为。食客于是依言所问,询问那人至今可曾为民做过什么事?那人回答因醉心读书尚未有过。那人批评食客不知青云之志,醉心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说此为不可取。食客未曾生怒,坦言自己曾用美食招待过许多落难之书生,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自己花钱跨越数个城池,凡是他碰到的车马、凡是碰见的生意之人,连带这酒馆,他都付了钱,让民有银可赚,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连今日招待的一众进京赶考的书生,算不算是为民效力?食客见那人沉默不愿作答,又反问。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穷苦的书生不愿花钱、让酒楼无钱可赚,让马车夫无银钱养家,让屠夫做不成生意,算不算是未曾为民效力?那人反驳自己日后会做官不可与之相比。食客缓缓道来,对百姓来说,谁做官无非是车马龙头换了个方向,受益的不一定是百姓,且不说是否能够功成名就。且说说看,若是功成名就了,会为百姓做哪些事?若是君主反对,你当真会站在百姓这一方?那人回答君主反对,民意自然要顺从君心。满堂哄笑起来。旁边有人反问,是不是自己如今说自己要为民效力,便可差事他人为自己让行?是不是自己只需要高举一个站在道德高处的噱头,便可打压他人?是不是只要自己拥有鸿高的志向,便理所应当的得到平庸之人的尊敬?”
薛熠:“当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陆雪锦:“我听完之后受到了许多启发。人无论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做好某一件事。越是纯粹越是美丽。越是远离功利之心越是圣洁,与一心为民的神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是百姓的神佛、有人是动物的神佛,有人是食物的神佛,这些珍视的情感都无比珍贵。”
“所以无论兄长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人生病之后,一切都随之停滞了。不可着急向前,而是需要向婴儿一样,重新认真地审视自己,自己到底是需要立刻实现愿望?还是需要先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对病人来说显然是后者。”
“我们不想其他,先照顾好身体。食物、药材,心神,这些每一样都照顾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便会好……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与愿望,我希望兄长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这便是我的愿望。”
他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薛熠听完之后瞧向他,周围的闹市似乎消失了,那内里翻涌的情绪包围着他,过于浓烈,仿佛要化成浓焰般的蚀液把他吞噬。
他瞧着那其中类似于情-欲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清汤水倒映出一片蓝天,方才说的那些话,薛熠未曾听进去。他内心里产生某种情绪,倏然在此时想起殿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常常认为兄长执拗,兴许他与薛熠没什么分别。他们如今只是各自站在一条歧路上,往前越走越偏,通往极端、空荡无人,自认为繁星遍布的一条窄道。
“兄长……我们回去吧。”
有时因为每个人在意生活的方式不同,常常觉得互相难以理解。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和薛熠说这么多话。今日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努力劝说一番,想让薛熠能够了解一二他的所思。他待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瞧着桌角处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红衣少年抱着他们吃剩的食物,深褐色眉眼翻出来,抱着包子将包子咽了下去,在他身旁安心地坐下来,对他道:“你如今怎么这么多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多愁善感。我也未曾见小殿下有什么志向,你十分偏心!”
他不由得对年少时的自己道:“我看是你过于偏心,为何总是偏向兄长。”
红衣少年道:“兄长病弱命运坎坷。若是我不偏心他……还有谁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若是你能放得下兄长,我也不会出现了。”红衣少年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回程的马车晃呀晃。陆雪锦坐在车窗边,薛熠靠在他肩膀处陷入沉睡之中。近来酣睡并非昏沉入眠,若是有动静便会吵醒。马车轱辘转动响了一声,薛熠便醒了。
薛熠:“可是快到京城了?”
陆雪锦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盛京城若隐若现,不问山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他应声道:“马上就要到了。”
薛熠:“朕觉得……与长佑这回程路上,像是做了一桩美梦。总觉得不像真的,长佑与我一同在马车上、一起回京,一起去吃早市。”
“并非在做梦,兄长安心便是,”陆雪锦说。
他说完,手掌随之被抓住了。他触碰到一片温凉,那扎满针孔修长的手掌碰到他的指缝,他不由得看过去,薛熠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当真不是在骗朕?”
“……”陆雪锦,“自然,我从未欺骗过兄长。”
在他的目光里,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被一群枯萎的蝴蝶穿过,那群蝴蝶带走了薛熠的皮肉,血肉之上沉沉的病气变成了阴气。那白骨中长出来艳鬼的皮囊,从针孔里翻出来鲜红的血液。用浓稠的鲜血浇灌缠住他。
薛熠勾着他的手指,那掌心之中粘腻的汗揉进他皮肤里,细长的墨染的眼眸瞧进他眼底,凑近他将鼻尖抵上他脖颈处。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气息从他鬓边蹭过去,薛熠无骨般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那病魔侵占了他兄长的身体,让兄长成为一团奇怪的东西。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被极端的欲-望与执念所笼罩,混合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物。令他的兄长双目瞧不见其他,只能对他生出病态的占有欲来。
胡族王宫。
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那一场大雪像是梦一场,翻页过去之后重新恢复艳阳。天气中只残留一些冷空气,还有那阴暗角落处未化尽的大雪,彰显了大雪曾经来过此地。
昏暗的宫殿之中点了一盏蜡烛。蜡烛忽闪忽灭,床榻上的少年在此时慢慢地睁开眼。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他早就醒了,只是脑袋里一片阵痛。他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某种情感,支配着他起来,前往另一个地方去。
他的理智经过漫长的时间,清醒又沉睡,逐渐地复苏。自己现在正在舅舅王宫里……从草鳍山上回来,是卫宁姐姐和舅舅救了他。
“……”他梦中的身影反复出现,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的两道疤痕反复交叠,此时化成了鞭子烙印过的痕迹,在血管里烧起引起阵痛。
他不由得看向窗外。
窗外是胡族的领地,那远山上面的建筑陌生而熟悉,草鳍山隔了很远,只能瞧见一小座山头。在这里瞧不见离都的影子,更看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京城。
“殿下醒了?”红缨听见动静之后推开了门。
他眼中出现了侍女的身影。红缨方进门,脚步却又顿住,他在红缨眼底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十日过去没有怎么吃东西,靠着流食续命。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扇形眼因为恐惧而张开,里面似有无数的墨点交缠,他的嗓眼嗡动,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啊——”
他想要发出声音,嗓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那力量撕开他的皮囊,他只瞧见一具枯萎凋零的白骨,那骷髅双目空洞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凄厉的声色。
全身上下包裹的纱布缠绕着他,将他隔绝起来,那浑身的伤口变成了无比沉重之物。只待他一发出声音,立即释放抗拒的信号。
“殿下……快去叫王过来。”
慕容钺想要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纱布,他方一动作,红缨立即拦住了他。
“不可。伤势方愈合,殿下……”
他手腕处骤然传来钝痛,胸腔间呼吸不畅,他的肺片变成了幼弱昆虫的翅膀,吃力地闪动着。他双眼睁大,那里翻出来极端的恐惧之色与失真的缩影。像是迟钝地察觉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答案。
那份事实由于近在眼前、却又令他难以接受,他在骤然得知时情绪爆发,胸腔里的怒意与恨意交织,化成一道无名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全身心烧毁,令他行动不得。将他的皮囊烧了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去、将他的四肢烧了去……将他的心也烧了去。
脖颈处挂着的同心锁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撕扯纱布的动作,他的身体难以承受这番拉扯,“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膝砸在地板上,全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了。
“殿下——”
他脸颊着地,鼻梁撞上地面立即一阵眩晕,热烈的鲜血冒出来。他听见了“咔嚓”一声,那细微的动静微弱不可见。
待他翻出掌心,沾血的掌心之中,那锁上的老虎被摔成了两半,虎眼骨碌碌地滚远了。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复原
烛花在动物神像前闪烁, 那滴下来的珠泪凝固成厚厚的一团。成团的阴影笼罩在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那坚韧而羸弱的身躯发出无形的音色。
仿佛心也随着那珠玉一并碎掉了。
那声色令烛光随之晃动,微弱的阳光照不透身躯,反倒孱照地阴影更加厚重。
耶格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一幕, 卫宁随之踏入殿中。
“——殿下。”
卫宁瞧着那被厚厚纱布裹起来的小人儿, 撕扯掉的地方又隐隐透出鲜血, 少年面色苍白, 消瘦了一圈。墨色的发丝散乱在少年身侧,那小脸巴掌大小,扇眼里的幽色与怒意委屈扭曲成重重的障火,透出空若洞火的幽惧来。
那眼下的灰暗,成为了两道照不进光亮的幽窟, 忽明倏暗,布满了朦胧的雾气。
“啪嗒”一声,慕容钺紧紧地攥着那同心锁, 泪花滴落在地上。
“啊——”他一张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发出嘶哑的叫声, 像是反刍受到伤害的幼崽一般,那嗓眼发红,眼泪堆落在眼眶周围,扑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这是怎么了……长佑并非要丢下你不管。殿下在这里,他迟早会回来的, 莫要难过才是。”
“连我也是受了他的嘱托, 来这里照顾殿下。”卫宁劝说道。
耶格瞧着少年哭的凄惨的模样,不由得瞧了好一会。卫宁这话他外甥自然听不进去,他外甥如此性急又刁钻, 才不信这等会回来的话。走了便是走了,如今不但走了,又遭那魏王重创一回,怕是如何也接受不了。
虽说理论上应当打晕便是,这会儿少年身心都不安稳,睡着比醒着好。他瞧着慕容钺跪地哀嚎的神态,那泪花晕染的眼眶,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虎崽子,教人如何都难以不生出怜意。
“行了……莫要再哭了。让我瞧瞧锁扣,我给你修好便是。”耶格说道。
耶格蹲下-身来,他捡起地上的碎屑,那锁扣上的虎纹,眼珠上的宝石碎成了几瓣,不知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他朝慕容钺伸出手道,“让我看看,我帮你修好。我们修好再去找陆大人。”
慕容钺原先毫无反应,死死地攥住那锁扣,胸腔里的怒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濒临的情绪令他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嗓眼如同枯萎的喉鼓,一出声便呼哧呼哧作响,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他与耶格对视,耶格那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眉眼像是回到了丽妃在世的时候。他透过耶格的皮囊瞧见了母亲的影子,不由得眼泪又往下掉。
“啊——”
他瞧见了娘亲,立即便止不住,那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心全都一股脑的冒出来,他全身失去了力气,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爹。娘。兄长。长姐。
他的眼泪、鼻涕,冒出来的鲜血沾了耶格一身。耶格拍了拍他的后背,从他沾血的掌心里接过了那把同心锁。
“你放心便是。这锁交给舅舅,舅舅一定会给你原原本本地复原。”
他因为耶格这一句话,脑袋里记住了这句指令,一整天都不吃不喝地跟在耶格身后。耶格带着他的同心锁到了房间里,他在一旁瞧着耶格将他的锁扣复原。
耶格拿着那锁扣与碎裂的珠子回到房间里,他外甥跟了上来。那伤势也不管不顾,流出的鼻血弄的衣襟到处都是,未曾穿鞋便来到他房间里,那空洞洞的双眼瞧着他手里的锁扣,仔细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弄坏了。
这副模样怕是姐姐与陆大人看了,都会心疼的受不了。
可他既不是姐姐也不是陆大人,瞧了外甥两眼便收回目光,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盛京城。
陆雪锦与薛熠抵达京城。城门处宋诏携了一众护城士兵与贴身侍卫前来迎接。
北方天冷干涩,冷风呼啸而过,北方边境的黄沙似能穿透大陆来到盛京,整座天空朦胧出一层灰暗的黄沙之色。
陆雪锦掀开珠帘,瞧见宋诏已经守候在侧,不知在此地等了他们多久。
“宋诏,许久不见。”
瞧见他,他们也不过数月不见,宋诏冷淡地崩着一张脸,仔细地去瞧他身后的薛熠。待薛熠也从马车里出来,宋诏瞧见人平安才稍稍移开视线。
宋诏对他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圣上。”宋诏瞧着薛熠的神态,原先南下的时候尚且笼罩着一层将死的病气,如今瞧着像是返生了。虽然仍然在凛冬,却如同旭熙在春日之中。薛熠神态恢复了先前的神蕴,墨眸深目挑转而来,面色端容深邃,帝王之姿尽显。
瞧见这一幕,宋诏稍稍地顿住,不由得蹙起眉。
薛熠:“宋诏,辛苦你了。不必为朕担心……朕不在宫中,多有你为朕操劳。群臣可还安好?”
宋诏:“近来宫中之事,臣都写信撰写给圣上,除了那些……其余的琐事在金銮殿中的记录里。圣上随时可以过目。”
“好……”薛熠缓缓道,“有劳。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宋诏:“谢圣上抬爱。臣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是宫中藏经阁里有一本胡族典籍,臣数月都未曾参透其中含义。还望圣上能够将此典籍赐予臣。”
薛熠:“典籍?你要多少朕都愿意赏赐,拿去便是。”
宋诏:“是。”
宋诏还有许多话想与君主说,他那君主一见到某个人,心思全在那人身上。他写的那些信想必君主也没有看,若是薛熠看了,怎会不知此人回京之时京中数名朝臣一并请愿,上至三品下至南下御史地方官职,纷纷请愿让陆雪锦复职。
如此巧合,方回京便请愿复职,他尚不知此人在打什么主意。
他与陆雪锦对视,陆雪锦神情温和,那双琥珀眼倒映着他,清明的姿态煦雅崇敬,那眼底带有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佛寺之上的佛像倏然掉头,朝着众生笑了起来。
薛熠:“可还有别的事?宋诏,后事朕晚些会前去找你,到时再商议如何?”
宋诏应一声,识趣地退下了。眼瞧着两人走远了……分别的时候尚且貌合神离,如今又好起来了,像是先前未曾产生过缝隙。
他瞧着那围绕在君主身旁的红衣青年,那颜色深沉的如同宫墙上的一抹血,厚重地缠绕在君主身侧,只怕要将君主迷惑侵蚀的肝肠不剩。
宫墙之上径柳的枝芽被冻住,那凌霄花的茎干凋零在墙壁边,随着黄沙一吹,化作枯枝被吹走了,与那泥地融为一体。
惜缘殿里燃烧了沉沉的炭火,那热气熏的人如临夏日,穿着氅衣在其中会冒出一层汗。雕花的屏风金丝浮现,将炭火的火星子遮掩住,火星子像是毒舌冒出来的蛇信子,吐出细微的火苗蚕食着那被炙烤的木苗。
陆雪锦方放下氅衣,他被热气熏的脸颊侧生出薄汗,一道灰影出现在他身后,他腰肢被牢牢锁住了。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那双手掌将他困在充满药香的气息里,薛熠一沾染他,便再也难克制住,那一路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显形。此地是薛熠的宫殿,那用富贵之物铸造出的华美牢笼,处处都是薛熠的彰显。
他置身在笼中,只是站在中央,便引得这宫殿的主人生出占有的欲-望。
“……长佑。”薛熠牢牢地扣住他,那吐息落在他颈侧,他察觉到一阵危险之意,他那冒出汗的脖颈对薛熠来说如同沾染蜜饯的莲藕。
他方侧眸,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湿热,薛熠亲吻他的脖颈,舔掉了上面的一层汗。那亲吻粘稠的延绵无限爱慕与病态的心绪,一碰到他,如同栽进了裹满蜜汁的花丛之中,他腰肢处的双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
“……兄长。”
他方出声,薛熠自他身后碰到了他的脖颈,喉结处传来一阵痛意,薛熠戳在了上面。“啪嗒”一声,他整个人随即被一推,那桌案上的笔尖与简书全都散了去。
那病弱而充满掌控欲的力道压在他身后,他整个人栽倒在书案边,后腰处被扣着,薛熠欣赏着他如同在砧板上的姿势,细长的眉眼翻映而出瞧着他。
他像是一尾雪白的鱼,被揪住尾巴与鳃鳍,任人打量是先抠破鳃鳍好还是先折断尾巴好。
“朕一路上都在担忧,若是长佑逃跑了,朕该如何是好。朕见到你,原先确实伤心,在心里想了好几回……长佑若是弃我而去该如何是好。”
薛熠眼底透出若有若无的笑,眼下翻出的小痣阴影浓稠,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手掌透出的灰影不断地下移。
“未曾想过长佑会自己回来……朕一路上都以为是在做梦,如今才有了实感。长佑确实是回来了,路过那酒楼时,朕总是在想,娼妓若是离开了丈夫,尚且有技艺谋生。长佑在外面,朕总是担心,朕一瞧见长佑便会受蛊惑,何况是其他人?”
陆雪锦衣侧自肩颈处散开,那幽幽的炭火熏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喉结处沾上薛熠的指尖,薛熠若有若无地从他皮肤上滑过,指腹仿佛随时能穿透他的喉咙。他瞧见薛熠眼底执拗的疯狂之色,禁锢着他要将他生吞活剥。
“朕一向怜惜你,从不做你不愿之事。只是你出去那么久……朕如何也放不下心。连同那寄给朕的信……你总要让朕瞧瞧,你与娼妓有什么分别。”
薛熠的话音落在他耳边,那细长的眼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他骤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不由得僵住,薛熠在他身后压着他,腰处的手掌碰上了他肺脏的位置。随着他呼吸,那微弱的呼吸在薛熠掌中颤动,他的衣衫被挑开,肌肤像是被揉开的花瓣一样,温凉的手指触上去,令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腿分开。”薛熠静静在他身后道。
他未曾动作,理性与意识陷入某种碎裂的边缘。他的肌肤传来某种力道,逼得他沁出一层汗,那汗珠从他耳后冒出来,他的脏器仿佛连同遭到了揉弄,把他的尊严与理智都揉了去。
他的肌肤因为不堪蹂躏透出一层粉,那深红色的长袍被拽起,兄长那病弱的指骨穿透他的十指,与他交叠在一处。冰冷之意穿透他的身体,指骨将他的身躯贯穿,穿过他的皮囊,进入了更深的地方去。
那咬开的嘴唇、他挣扎的力道,身体因为不堪承受而塌下的腰肢,在薛熠掌心里都成了兴致。他察觉到了异常之物,那穿透他身体的指骨按压着他,换成更重的力道从他腿侧穿过。
他的下颌被薛熠捏着掰起,薛熠咬破他的嘴唇,舔吻至他喉咙深处。他的舌尖被薛熠追逐着吞噬,含着他的唇舌要将他咽下去。那无休止的执念与欲-望,如何也索取不尽,似要将他浑身的汁水都含尽吃尽,逼得他无处可逃。
那穿过他双腿的狰狞之物,每触及他一次,他便踉跄着向前,桌案上的书册都掉落了去。他清瘦的身躯被揽着,陷入某种难堪的境地里。
薛熠抱着他将他揽在怀里,牢牢地锁住他,他如同变成了被锁住咽喉的猎物,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羞辱。
那细微的墨色瞳仁笼罩着他的模样,薛熠瞧着他,在他耳侧道:“朕不过是做了你与别人做过的事,怎么瞧着像是朕欺负你了。”
“你与朕已经成亲,若是可怜朕才如此,当初不该让你爹收留我,把我扔出去才是。免得我日后得势,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关起来……朕瞧着你这模样,如何也不肯让别人瞧见。”
薛熠凑过来舔掉他眼尾的汗珠,那湿淋淋的汗腻出一层香气,令薛熠的眼眸愈发的深沉,指骨掠过他腹部,骤然收力令他朝后撞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那雪白的鱼。鳃鳍与尾巴都被人扯了去,失去鳃鳍令他无法呼吸,失去尾巴令他动弹不得又不堪入目。他那手腕上的伤痕被细细舔过,浑身腻出一阵被浸透的苦药香。
那自身体间难以承受而发出的声响,触及在他肌肤上,令他羸弱的肌肤发颤,那被玷污的肌肤泛出一层又一层的绯红与汁液,瞧着像是花蕊被揉碎吐出了花汁。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令这惜缘殿里产出淫-靡的气味。
烛泪都烧穿了去,天边翻起夜色,他的双腿磨出大片的红晕,那深深的红印交叠形成一片青紫之色。薛熠低头瞧了半天,侧目吻了上去。
他顿时睁开眼,那神智被侵蚀的七七八八,瞧不见那黑暗的天色,只覆眼瞧见了自己戴着的锁扣,这才脱口而出与薛熠说了第一句话。
“……殿下。”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妒火
湿濛濛的雨令薛熠的面容变得模糊一团。陆雪锦瞧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瞧见那湿气侵蚀薛熠的眉尾发根,周围泛起陈旧的痕迹。
旧时恨、倏然而过,方刹间几回梦忆。
十五年前。
“是长佑啊……快过来。每回小九瞧见你都十分欢喜。”
年少时的陆雪锦频繁出入梁宫,他虽与梁帝年纪相差甚远, 却形同知己父子, 常常受诏入宫, 有时是前往藏经阁去瞧经文, 有时在老皇帝旁边守着瞧梁帝处理政事,有时与长公主一起处理文章。
梁帝笑眯眯的,年近四十瞧着十分慈相,如今老来得子,对年纪最小的九皇子非常疼爱。他第一次见梁帝时, 以为梁帝是农民伯伯,他爹请来了农民伯伯来家里,他左右忙碌好一番招待, 等到他爹回来才知道是家里闹皇帝了。
他凑过去瞧丽妃娘娘怀里的孩子,丽妃娘娘原名厉辛, 是离都女子, 厉字在中原文化里不适合用于封字,便改成了一个丽字。
九皇子已经快三岁了,在丽妃娘娘怀里坐着,双目漆黑圆润,瞳仁发亮, 奶牙尚未扎完, 眼睛弯弯笑起来,在丽妃怀里又蹦又跳。见他走来,张开手就要抱抱。
丽妃不由得笑起来:“小九成日闹人的紧, 每回长佑过来都一直盯着长佑瞧。”
陆雪锦如今也不过十岁,自己也是个孩子,喜穿红色的袍子,在宫墙之下像是红梅成精长出来的俏娃娃。他年少时已经有了大人的稳重模样,喜欢看书,娘亲病弱,兄长身体不好,成日帮助父亲照顾兄长与母亲。
“哇——”九皇子瞧见他便叫唤起来。
据说九皇子和丽妃娘娘马上就要返回离都了。他走上前,闻到了一阵臭臭的奶香味,方抱上九皇子,九皇子在他怀里蹦蹦跳跳,令他十分吃力,他一扭头,“吧唧”一下,九皇子在他脸上咬出来了牙印。
丽妃:“哎哟,瞧瞧这坏小子,怎么能咬人呢?”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陆雪锦崩着张小脸,瞧着九皇子亮晶晶的双眼,九皇子咬完他,嘴唇张开,笑得露出了桃心一样的嗓眼。
“长油——”九皇子也学着爹娘喊他。
九皇子身上臭臭的,他听慕容希说,这九皇子据说非常调皮,几个奶娘都瞧不住。对什么事情都十分好奇,掐过宫中娘娘养的玉叶子,在花园里找了好些虫子放到梁帝书案上,一会不看就能拆一座殿。
他把九皇子还给丽妃娘娘,还回去的时候九皇子一直抱着他的脖子不愿意撒手,口水糊了他一脸。
“圣上,我要回去照顾娘亲兄长了,改日再过来。”
“去吧去吧。有空去我宫中拿一些香料,送给河罗夫人。”丽妃娘娘说。
他娘唤作河罗夫人,原本是河罗县的县主,认识他爹之后与他爹相恋来到京城。娘亲生性忧郁,久病缠身,原先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自从薛熠来到他们家之后,兴许是境遇相似,母亲找到了事做,成日便是前去照顾薛熠,盼望薛熠早点好起来。
薛熠虽然是他们家的养子,全家上下对待薛熠却视若己出。他爹找来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给薛熠瞧病,娘亲为了照顾薛熠也恢复了些精气神,成日为薛熠准备食物,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瑞云殿。
他效仿父亲与母亲对薛熠的态度,放学回来就跑到兄长的屋子里去,娘做的食物、下人们做的食物,他一勺勺喂给薛熠,托腮在病床边瞧着,盼望着兄长醒过来,与兄长说说话。
他向丽妃娘娘道谢,一溜烟地从宫里跑回府上。
在他家门外,冒出来一道小小的身影,卫宁大老远坐轿子跑过来了。先前他和卫宁说了自己要照顾兄长,不能陪卫宁出去玩,卫宁非要来他府中瞧瞧,说要与他一起照顾病人。
卫宁也是十岁的模样,有着侍女梳头整理的干干净净,双眼明亮动人,牙口一亮出来,瞧着便冒出来蔫坏的心思。
“长佑,快带我瞧瞧你那兄长。我好无聊,长公主不在,二皇子讲话太啰嗦了,我还不如来你这里。我要和你一起照顾厌离。”
陆雪锦:“你当真要照顾兄长?兄长还未醒来,不可出声。”
卫宁:“我不发出动静便是,快带我过去。”
“好吧。”陆雪锦答应了。他领着卫宁进府,卫宁蹦蹦跳跳,侍卫与侍女在他们身后跟着。
越往薛熠住的地方去,周围越安静,薛熠被送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据他爹娘说,薛熠亲眼瞧见自己爹娘,也就是谢王夫妇在府中吊死了。从那之后一听见类似于士兵行走的动静、房梁上布条摩擦的动静,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薛熠便会失去心神,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了去,轻则喘不上气进入假死状态,重则生一场大病。
他和卫宁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薛熠住的偏殿前,这处离他娘的屋子不远。他能远远地瞧见娘亲的身影,娘亲就在殿门口,白色的莲裙若隐若现,瞧不见母亲的神色。母亲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处过来,虽说他有时候羡慕兄长能够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但是自从兄长过来之后,母亲开心了许多,他也不由得跟着高兴。
原先母亲连房门都不愿意出,如今常常能够在院子里瞧见母亲看花。
“长佑,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不小心得知了一个秘密。你先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卫宁说。
陆雪锦:“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行,”卫宁,“我憋的很难受,我必须告诉你。你替我保密才行。”
陆雪锦:“好吧。那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密。”
“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从我爹娘房里偷偷听来的。前段时间进宫的和尚……就是那秃驴,你瞧见没有?听说那是离都来的法师,来到盛京是因为算出这里要有大事发生……据我爹说就是因为那个法师,皇帝才要将九皇子送走。”
陆雪锦状似好奇地询问,“是什么大事要发生?”
卫宁神秘道:“据说是那秃驴说了一个预言。预言十年之后宫中会起一场大火,大火里皇帝、丽妃,长公主,二皇子……他们都会在里面被烧死。法师说慕容家都背上了诅咒,皇帝因此才把九皇子送走。”
这听起来像是说书人讲的,什么法师,什么预言,什么烧起的大火。陆雪锦没有放在心上,对卫宁道:“我知道了……你的功课完成了没有?”
“才没有,我要让小羽帮我写。”
卫宁:“长佑……你说那秃驴当真有那么厉害?他若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怎么办?虽说我讨厌慕容清,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她死掉。你不知道……上回我爹让我去找她,她拿两个鼻孔瞪我!我讨厌死她了。”
“当真?你当真讨厌她?”陆雪锦,“上回你还说讨厌小羽,不久之后小羽就成了你的侍女。”
卫宁哼声:“好吧……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总是自说自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雪锦:“听闻长公主饱读诗书,见识匪浅,你成日里书不看几本,公主说了你若是听不懂,自然会认为她自视甚高。”
他们两个人说着,陆雪锦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这才推开门。如今是初夏,屋里仍然烧着炉子。
火炉旺生生地燃烧着,角落里放置的小床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陆雪锦每回摸上那褥子,总觉得放一颗红豆都能睡出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少年从被子里探出来,呼吸十分微弱,他们进来带进来凉风,薛熠便开始咳嗽起来。
陆雪锦连忙把门关上了,卫宁好奇地瞅着,房间里放置了小火炉与铜盆。
“我要先烧水,你在这里等我便是。”陆雪锦把书册放在小茶几上,这是他单独准备的茶几,可以一边做功课一边照顾兄长。
他熟练地打水烧水,毛巾放进水盆里,用热水为床榻上的少年擦拭身体。床榻上的少年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久不换姿势,背后容易出痦子。他用热水给薛熠擦身翻动身体,捏着薛熠的手背与胳膊活动活动。
他照顾人时,卫宁在他身旁左瞧右瞧,在他要扒薛熠裤子的时候卫宁捂住了眼睛。
“你们家每个人都要这么照顾他吗?”卫宁问道。
陆雪锦:“只有我与娘亲经常做,兄长不喜欢别人碰他,很怕生。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愿意,你不要看他现在昏迷着,兴许他耳朵听得见……对了,我还没有向兄长介绍你。”
“兄长,这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梦嫦,卫宁。她说要来看看你。”
介绍完之后,卫宁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在旁边道,“今日本小姐走得匆忙,下次过来,会给你兄长带礼物的。”
“你能来兄长一定很高兴。”陆雪锦说。
夏日的夜晚,他和卫宁一起趴在小茶几上做功课,卫宁坐不住,没一会便要凑过去瞧瞧薛熠醒了没有。没待够一个时辰,卫宁就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茶几边。
房间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飘出一阵药香,这苦涩的药味,因为闻的时间太久了,他逐渐习惯。他认真地做功课,被书里的神话故事吸引,有时候瞧上两眼,最吸引的还是神佛在人世间的故事。总翻来覆去地瞧着神佛如何帮助百姓,他看的津津有味,有时透过书页缝隙去瞧病床上的薛熠,总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与神佛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瞧见薛熠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死人,薛熠被送来时,却已经与死人无异。那副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内里也已经腐烂了,像是一株从根部烂掉的水生植物,充满了沉沉幽寂的死气。
现在随着他与娘亲的照顾,父亲的关心,那副躯壳里的灵魂重新从腐烂里冒出来,仍然奄奄一息,却透露出些许生机,应当可以称作是名为求生的意志。他与娘亲把薛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要他好好照顾兄长,早晚有一天兄长会好起来。到时娘亲也会好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在他年少时就已经生根发芽,他每天在小床前盼呀盼,像是守着一颗如同石头一样的种子,期盼种子发芽生枝。
深夜时,他听到了动静立刻醒来。他睡在薛熠床边的地铺,自己搭了一张小床,他凑近去瞧,先瞧见了薛熠眉眼下浓重的小痣,然后瞧见了一双病沉沉乌黑的眼。
“兄长?”
他瞧见薛熠醒来,总觉得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在盼望某一件事已久,在心里会逐渐地长成执念,当执念真的实现时,会让人产生意志可决定天意的错觉。只要他盼望兄长醒来,兄长就会醒来,他心思全在薛熠身上,不知不觉停留在病床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薛熠不与他讲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空荡荡的,像是他打翻的砚台翻涌而出的墨汁,那些浓稠的墨汁融合在一起,融进夜晚里的幽色之中。
他想起娘亲跟他讲过的话,让他多与兄长说说话,这样的话兄长才能好起来。
他在学院里时很擅长念文章,口才很好受太傅赏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是将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瞧见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薛熠。他不喜欢议论别人,讲的大多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话讲,就告诉薛熠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从娘亲选的袜子到小裤的颜色,都给薛熠说上一遍。
原先薛熠听不进去,随着他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些事情成为了习惯,他发现兄长会在他汇报的时候醒来,偶尔瞧瞧他穿了什么衣裳,或者是看他在做什么功课。
那受湿濛濛的雨珠打湿的深色眉眼,在夜晚浮现而出。他记忆里的少年在病床之上消失了,惜缘殿中的炉子烧出旺火,他与薛熠对上视线,险些未能分清是记忆之中还是现实。待瞧见了那冰凉的锁扣,意识迟钝地回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一声“殿下”,令薛熠眼中沉沉燃烧出幽色,化作毒液一般的妒火冒出又被掩藏起来。殿中一片窒息,薛熠抓着他的手腕要将他的腕骨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