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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240 字 15天前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水生植物

泼墨的眉眼入画丛生, 滋生出漫天的阴稠情绪,化作细密的毒液要将他的骨髓侵蚀了去,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占据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 却连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陆雪锦手腕处顿疼, 产生骨头要被捏碎的错觉。

薛熠:“长佑……你方才唤朕什么?”

陆雪锦回过神来, 他额头冒出一层汗, 如今已经没有精力与薛熠讲话。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气中的混合着苦药香的气味将他凌迟,他指尖绷紧,眼底翻出勉强平静的情绪。

“兄长兴许听错了,我方才做了噩梦。”

“噩梦?”薛熠瞧着他的神色, 眉眼稍稍压低,“这听着倒像是一个好理由。”

“……”他瞧着薛熠,在薛熠眼底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他双腿尚且在打颤, 那脖颈处被掐出好几道印子,脸色苍白蒙上灰暗暗的珠光, 深褐色的眉眼无波无澜。

雪地里的一株雪莲开完之后便散开了, 在风雪之中堪堪易碎凋零。

“兄长若认为是理由,便是理由。”

他顶着薛熠的目光,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这处书案被折腾的乱七八糟。他耳边总是响起乱糟糟的声音,时而是风雪刮过的声音, 时而是锣鼓喧天的动静, 时而空荡的没有任何回音。他在这座无限宫殿里瞧见自己,横梁往下压断,烧起的大火烧不断金壁残垣。

在那残垣中间, 他瞧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衣身影。滴血的绸缎往下坠落,红衣少年睁大深褐色的双眼,瞧见他受苦,从阴影里冒出来。

“兄长不可如此对你!”

“你为何不拒绝。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见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恶意悉数压了去,眼中恢复了与他无二致的平静。

“长佑……你要去哪里?这便生气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时的自己,对薛熠道,“我未曾生气。兄长已经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顿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诸多情绪,那粘稠的情绪包裹着他,衬映的他面色愈发灰暗,瞧着像是掉进幽暗处的珠子,发出灰色发腻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又抱上他,在他耳边道,“做了什么噩梦你也未曾跟朕说。你说来听听,若是不说……朕总是猜忌,不知长佑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

“春梦也好,噩梦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虚幻之物。”他说道。

“宋诏兴许还在等着兄长,兄长莫要让我蒙羞才是。”他话音落下,薛熠这才松开他。

他察觉到薛熠的气息,那沾染他身体深处的气味,薛熠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因此愿意放开他。

薛熠:“朕见完宋诏便去找你……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他未曾言语,只觉此地雾霾重重,困在其中难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缘殿,那阴沉沉的视线仍然跟随着他,缠绕在他周围难以消散。

朱红的宫墙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并映出,他瞧着自己的身影,那气味随着冷风一吹逐渐消散了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待他回到了芳泽殿,又沉沉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兄长醒了!”

年少时的陆雪锦立即凑了过去,经过一年的温养,薛熠的气色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立即凑过来,把从知章殿学来的文章拿给薛熠看。

谢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门之师,他也发现了薛熠天赋过人。

凡是他拿给薛熠的文章,薛熠见之过目不忘,他随手拿了先生的课业给薛熠,薛熠写完了他再拿去给先生,薛熠每一门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数。

他觉得兄长十分了不起。对他来说,他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兄长总是能够轻易做到。不但是功课,还有那些烦躁的古文,他闲来无事拿给兄长看,兄长看完之后便能将古文熟练运用。

虽天赋过人,兄长的兴趣却并不在这上面,反倒对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时问他在知章殿见了什么人,有时询问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别介绍了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们。

“首先是卫宁,卫宁性格粗糙却又时而细致,大度善良,我爹说了日后我要与她成亲。然后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开朗幽默,总是会讲很多笑话,他的话很多,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还有长公主慕容清,长公主高冷不可接近,总觉得有些距离,她写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时的薛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瞧着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么,立即道:“兄长不在里面。兄长是我的亲人,比他们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红晕,瞧着他道:“我……我日后,能不能和长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只要兄长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念书。”

“兄长要好好吃药才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想和兄长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边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空洞洞的双眼产生了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迷茫的笑脸一点点地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着薛熠的笑容,这个微笑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大概是他亲自浇灌的骷髅长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顾下,逐渐地长出了灵魂。他心灵的感觉无法描述,因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佛陀产生了某种共鸣。佛陀拯救世人的时候,想必与他的感受无二。

又过了半年,薛熠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说了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总会努力实现,据说薛熠要去念书,他爹和圣上还闹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关系很好,也能察觉出来一些,梁帝不喜欢兄长。

他在春天花粉盛开的季节与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两年闭门不出,为了与他一起出门做了许多练习,先是与娘亲一起常常在院子里种花,娘亲为了照顾薛熠,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他常常能够瞧见娘亲与兄长一起在庭院出现。

他们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瑞云殿,这种名贵菊花只在秋日盛开,盛开时成簇成簇的白色流云花束坠下,花瓣像是柔软的丝绸,白色的丝子稍稍弯曲,洁白纯粹而美丽。他每回瞧见都挪不开眼。

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是吗?”薛熠出声,对他道,“我以为只有长佑会喜欢我。”

他说道:“自然了,他们都是好人。”

年少时的他与薛熠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薛熠挨着他,他的手掌被紧紧抓住,兴许是从那时候起,薛熠就变成了一株幽沉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实上并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与丽妃娘娘喜欢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这些世家弟子对待他展现出的是良好教养与仁善的一面,对于薛熠却又是另一面。

谢王府夫妇因为谋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篱下,加上从小身体便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锐,对待他与薛熠的态度完全不同。纵使在人前会给予他几分薄面,在人后,他们入学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书案用红字写了谋反的罪词。

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们前来知章殿时,第一堂课程便是教他们要听命于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种构陷孤立的名为不道德的罪名。谋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污秽,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用谋反这个罪名用来构陷某一群体。这个罪名完美地将某个具体的人、乃至一个群体,上升至与整个国家整个朝代对立,因此展现出某种历史上特有的非对称性、呈碾压式的,群体性特有的道义指责。

年少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差异。因了薛熠在这群孩子们成为“异类”,这群原先受过最高教育、最有礼节,最能代表人类智慧的孩子,他们在教义中被异化,那些受过的严苛教义,让他们成为了某种怪物。成为了见到“异类”便爆发出某种残忍的天性来,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条所指引,变成了虐待同类的凶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尽管他是这群孩子里屈指可数的前列,总是能够最瞩目的存在。他明明应该最该遵守教义,加入这种对于与国家朝代对抗的构陷之中。可兴许是因为他日夜与薛熠相处,兴许是瞧见母亲关怀薛熠的模样,兴许是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温良遗志,让他意识到这种集体性的道德指责存在某种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这种对于集体性的意志与个人情感之间应该如何取舍。

年少时的他曾经为此苦恼,他只苦恼了一段时间,兴许一堂课的时间?一堂课都没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良知负责,并且意识到自己承担着某种艰难的使命。尽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却想要改变兄长的命运。

他的兄长是一株脆弱不受环境所喜的水生植物,总是岌岌可危,随时能够崩塌。他承载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们无意识冒出来的恶意形成的环境中,用仅存的善念温养这株水生植物,让它能够在残酷的环境继续生长。

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何无法改变结局的话,这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他无法得出其中的意义,只是知晓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时,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他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片泥沼里,只有带着这株植物,带着兄长离开,当下兴许没有什么意义……日后对于当下朝代与集体性个体之间的思考,千百年之后是否会有人与他产生共鸣?

所谓取舍,以他的个人努力,在某个时代去抵消某种集体性国家意志与个人之间产生必然的冲突时,利用其中的规则去弱化、削弱,甚至是消灭这种矛盾。按照他如今已经抵达的未来来看,显然是失败了。尽管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棋局之上,算计出了未来的千百种结局,兴许他本身的预测已经成为命运倒转的条件之一,他所预测的结局全部陷入了失序之中。

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帮助这株水生植物脱离阴暗潮湿的环境,让这株空心植物……或者是受到长久重大打击可以称之为空心人的某个人,让他能够在温暖的环境之下正常生活。他的所有计划建立在现有自己臆想出来的意识上,在他看来这株水生植物最终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像正常人一样作为他的兄长娶妻生子,能够舍弃原本的遭遇,在这种与整个环境对抗之下……之后仍然处于这个环境的同时,能够适应环境并且缓慢地朝着阳光生长。

他已经说明了这完全是他臆想出来的意识。

首先,他逐渐地察觉到这株植物在生长过程中出现了对于他过分的依赖性,且忽视了原本存在的道德与秩序本身。他把薛熠对他产生某种特别的情绪,姑且能够称之为男欢女爱类似的产生欲-望的情绪,这种情感是由于长久的失序造成。

如果一个人长久地生活在环境的失序里,与周围正常运转的秩序完全相反,那么他的内里精神世界同样会陷入混乱,以内里的混乱去抵消环境外在的失序。

他的兄长便是外在世界不断地崩塌、在众人的努力之下重建产生某种混乱的失序,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因为他是距离兄长最近的人,所以兄长把那全部由于失序产生的求生意志化作欲-望倾注到了他身上。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天地为局

慕容希:“你打算怎么做?”

年少时的陆雪锦手里拿着被画满红字的课本, 墨汁在纸张上非常显目,他瞧着那些字。因了二皇子的关系,找出来了背后做这些的孩子。

“自然要前去询问,第一让他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第二, 我要去为兄长找新的课本。第三, 多谢二皇子提醒, 我日后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慕容希不由得笑起来:“鲜少看到你在其他地方认真的模样。”

卫宁:“那我也要加入, 这么做实在是太坏了。我也要加入保护厌离大军。”

慕容希好奇问道:“你上回不是说不喜欢他吗?说长佑的哥哥瞧着阴沉沉的,像是话本里面的坏蛋。”

陆雪锦:“卫宁最喜欢说反话,不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是非常喜欢。”

慕容希:“原来是这样。”

卫宁:“才没有——二皇子,我何时说过, 你莫要胡说八道。”

“长佑,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会让我的侍卫提前过来。上回便有人朝我的课本里放虫子, 为此圣上特许了允许我带侍卫,我要让侍卫瞧着, 不许他们再做小动作。”

“谢谢你, 卫宁。”

卫宁挠挠脸,“不必客气,反正日后我们也会成亲吧。”

慕容希:“什么成亲?你们两个还真信了,那是我父王说的玩笑话。卫宁,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哪个姑娘才十岁便将嫁人挂在嘴边。何况长佑也没有说要娶你吧, 喜欢长佑的姑娘可以排到京城外面了,虽说按照家财万贯你倒是可以排在前面,但是还有我长姐呢, 我父王可是说了要让长佑日后做驸马。你不要再想了,早些断掉念头为好。”

卫宁立即捂住了耳朵,一听见二皇子说个没完她脑袋都要炸了。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回复道:“圣上说的都是玩笑话,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到时如何成亲,不看我们的心意。无论是我与卫宁也好,还是二皇子与长公主也罢,都需要用以作为工具来维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见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过于亲密,恐难以结亲,家族之势会结成政党,婚姻应当用于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过于出众,恐难以受心意驱使,会赐予皇亲,入宫为梁室。”

他说完了,二皇子顿时噤声,卫宁也听不懂,只是眼光闪烁地瞧着他。

卫宁:“长佑如此厉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就算道理我们都懂的,我脑子里总是难以把心中所想以语言组织起来,没办法像长佑表达的这么清晰。”

慕容希:“笨蛋,这就是你与长佑的差距。长佑成日里看了多少书,你又读过多少书。”

卫宁:“并非我读的书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实,非理论可以比拟。”

他十分赞同,书册之上皆是纸上谈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时,把朝内大臣与家眷规划成了各个镇守营地的棋子,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维持梁室政权,常常为利益而角逐。尽管在假设之中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无恙,可由于现实世界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与人的思辨与历史经验的斟酌,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对他来说第一个意外很快就出现了。他发现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简单,他认为自己不必赘述。薛熠父母曾参与谋反,且功高盖主,现在岭南仍然四地是影卫军的传说。据说薛熠长得与谢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沉沉不喜言语,瞧不见活泼的模样。梁帝见到薛熠时误以为是前来讨伐的谢王,当日脸色失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冷场了知章殿众人。

只是他意识里的“不喜”,投射进现实里与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总认为按照自身对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总也会给予一些仁慈。这些“仁慈”是他根据梁帝平日里对于百姓、对身边的人们,甚至对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观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风格经验所得,然而现实便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梁帝对于百姓与罪犯的宽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还是后期对于道德要求的教诲,无论是哪一种,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种宽容与善良无法迁及薛熠。薛熠不在这份受恩赐的迁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响便是,凡是梁帝周围的人物、其作为统治者的影响,周围的人们感受到的信号即是统治者不喜薛熠,这十余岁的病弱少年,从入宫第一天即将迎来自上而下的恶意。这份恶意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允许、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着接下来他所有作为姑且能称之为“世家弟子”一切权利的失权。

他千辛万苦花了两年供养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宫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轮的重创,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份恶意兴许会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他来说,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长,不仅是某种现实意义上的亲人,更是他在观摩古籍手册上所产生的类似于“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还因为日夜的投入逐渐形成某种执念。对他来说拯救薛熠有着莫大的意义。

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些微妙汇聚交杂的种种私念,他能够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去消解这些恶意,去达成某种平衡。尽管他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却认为只要自己坚持某种信念、这份信念应当可以称之为执着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传递而出,让薛熠感受到由他传达的名为有区别于世间之爱的名为爱的信号。

且这株水生植物因为长期封闭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时期发生了重大变故而又辗转寄人篱下,在心灵上开了千万个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绪。那些微妙的敌意与审视被无限放大,成为腐坏的土壤促进心灵愈发地腐烂坏死,长出扭曲的根茎。

他从外面回来时,便瞧见了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薛熠。

少年那双细长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长出来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在这宫墙之中无限蔓延。恐惧的墨转幽色化作消蚀的影子围绕在少年身边,那苍白的面色受阴影影响,成为了珠色的灰尘,蒙在少年脸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长,不必害怕。有我在这里,凡是令你害怕的东西,它们全都会消失。”他对薛熠承诺道。

他应当庆幸,对他来说掌控作为同龄人的情绪并不难,他能成为所有人的“引导者”,以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心理与隔阂,去掌控支配他人对于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对于某个人释放而出的善意恶意信号。

由他来引导、由他牵引薛熠,带着薛熠破除这些自上而下的恶意。尽管十分困难,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让兄长的心灵愈发地坚韧。

那些被毁掉的书册,被他和慕容希与卫宁一起烧了去。人与人的内心尚且隔着皮肉,就算朝夕相处,卫宁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无法代替他给予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关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种德行的特权,尤其是母亲,对于薛熠寄予了某种病态的期望。有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在薛熠床头,总觉得母亲需要一个永远生病的孩子,这样才能发挥自己作为“病弱”一方的价值。

而他的父亲,根据他的观察,父亲承担扮演的是名为父亲的职责,并不是他与薛熠的父亲本身。如果父亲的孩子是卫宁与二皇子,他的父亲也能做的很好。父亲沉浸扮演完美的清廉角色之中,并奉行其为宗旨,延伸出他们家的家族传统。

只有他不同。他对于这株水生植物,在他年少时的生命里,以他超出常人的悟性以及天赋,他将这株水生植物作为自己一生要用以研究的证明。他的世界同样空泛而贫瘠,守着一二书册,对于那些宏大的理念照本宣科,实操所谓“佛陀之行”,亲身打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让兄长住在里面。

他花费所有的时间用来“修正”。

君主需要不断地修正政令、因为不确定每个理想中的政令在实施至百姓身上是否会产生偏差,根据历史来看总是会出现偏差,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这些政令不断地“修正”,最后产生与预设时期无二致的效果,这便是一场修正的意义。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产生的措施。他姑且能够称之为自己在修正兄长。

上天让他父亲出于某种感念的善良,在世道的称赞之下,带回来那眼见父母被杀戮的少年,便是为他们的命运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修正的这颗种子,需要完全符合他的预期。首先是病弱的躯体,这并不符合世俗眼中的正常人,并且过于柔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显然他需要正常的一副躯体。他熟读药理以及照顾病人的那些书册,全都用在了薛熠身上,让薛熠从原先的病入膏肓变成偶发弱症的正常少年。

给予这颗种子温暖、良善的美德,像是女娲造人那样,赐予他坚强的底色,让他拥有能够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与镇定。

这株植物因为性格敏感,加上千疮百孔,反倒产生了某种天赋,这份天赋用于观察他人,凡是他有意引导之事,他都能做的很好。

且因为他身为“引导者”,给予他作为“观测者”所理应给予的温暖,过度关心,监视与观测,让这株植物对他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性。他对这株植物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所以在出现有违伦理的时刻,他仍然能够镇定应对。

例如这株植物在因为生病而呓语、在年少时脱水大小便失-禁时,他能够面不改色地处理,把那些污秽之物当作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的废料。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距离人越来越远了,而是愈发地与某种冰冷遥远的东西相符合。

因为他仍然有皮囊,而不是某种脱去皮囊的人形之物,他那深褐色的眼眸,因为良好的家教与对优美德行的施展,总是表现出柔和的一面。在兄长注视他时,在他能够处理好这一切时,兄长在病床前看见他犹如见到了神佛。

他发觉自己的内心与兄长别无二致,本质上他们过于趋同。这株植物尽管他有意朝着良善的方向、尽可能地朝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却仍旧沾染了一二他的性格底色。变得与他一样擅长猜忌人心以及算计。

他们两人,一个因为年少时周围所有人扮演的良善角色,一个因为遭受了诸多的恶意,一个擅长布局以达到某种长远的有利于全体作为良知铺陈的目的,另一个算计人心至无比幽暗的地步,他们同时朝着某种极端的深渊而去。

命运使他们交缠在一起,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瞧见病床上的少年身形被黑暗腐烂的东西吞噬,变成了一株人形之物。那腥臭腐烂的人形之物一点点地凝聚,变化成他的模样,与他别无二致,作为承载着他的意志混合物而出现。

他日日夜夜地注视着那团人形之物,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的兄长,受他悉心照顾的水生植物,薛熠。那病弱的少年被他的温暖良善所影响,又因自身所怀揣的幽暗与阴晦,把那些他给予的美好情感悉数投映至他身上,而对他产生了病态的欲-望。

这便是第二个重大的失误。

他如何发现,并且在日后每回想起来,总陷入思索之中。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守在病床边,与薛熠对视时,那双沉寂的眼底在与他对视时产生某些充盈美好的情绪,薛熠看他时脸颊边浮现出病弱的红团。

他在夜晚抚摸薛熠的心跳,因为他的触摸总会跳动地分外明显,身体在朝向他时总会起反应,那些他留下来用来关怀的衣物,全部都沾上了别样的痕迹。

假设兄长因为爱上他才好起来,那么意味着他的一切假设全都毫无意义。

犹如烂俗故事里的拯救情节,整个故事变得无比乏味又令人失去兴味。他以高尚命名的一切假设全都消失了。

他感到无比挫败。因为就算他再蠢,也明白的一件事。

——爱无法被修正。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荧惑守心

“公子, 宋诏大人要见您!”藤萝说道。

藤萝瞧见了芳泽殿外等待着的宋诏,偷偷瞄了好几眼,宋诏自然不会在意她,想必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她这么想着, 瞧着陆雪锦还没起, 不由得有点担心。

公子前日从圣上那处回来便昏睡一天一夜, 瞧着脸色差得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不问比较好。

藤萝喊了好几回,陆雪锦才醒来。

兴许是一路颠簸,他近来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

窗边的寒风刮起天边的冬日,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那太阳即便出现,却好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透不出丝毫光晕。

宋诏的身影透过窗户的光线若隐若现。

他脑袋昏昏沉沉, 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 “藤萝, 让他先在殿中等我。”

外面的对话若隐若现地传来。

“宋大人,公子还没起,您稍坐一会,奴婢给您倒茶。”

“……前日回来之后公子身体不适,若不是您过来了, 兴许公子还在睡着。”

他整理了一番, 这才从房间出来。宋诏在案几旁坐着,他瞧见宋诏手里还拿着书册,那陈旧的书册, 像是藏书阁里不见天日的古籍。

这个时候来找他做什么?他能想到的便是因为他要复职。那些文书想必宋诏已经看过,若说谁最不希望他复职,非宋诏莫属。

“宋大人,找在下所为何事?”他询问道。

宋诏瞧见了他,目光在他眼下停顿,问他道:“你生病了?”

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眼睫之下的皮肤,兴许是泛出幽色,他的脸色肯定很不好,自己也觉得身体状况不大正常。

“未曾,只是前日失眠,没有睡好。你过来……便是为了关心我?”

宋诏蹙眉道:“我是为典籍的事而来。前日那些文书我都看过了……我没有把那些文书呈给圣上,你若复职,此事对于圣上不利。”

“……”他脑袋慢了一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宋诏竟然直接与他说了。

这令他哑口无言,他思绪停滞些许,对宋诏道:“我知晓了……宋大人不告诉我也未曾不可,实话听起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非我在意的事情,”宋诏说,“我来找你,是为这胡族典籍。先前你走的时候,我查出了司命会的典籍,他们胡族的文字难以读懂过于晦涩……近来我才得以窥破。”

他不由得道:“宋大人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典籍之类的特意前来与他说明一番,他瞧着宋诏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他们在知章殿的时候,宋诏总是跟在他身后,他们借书时会碰见,他在看书时经常能察觉到宋诏的目光。

宋诏:“这是一则预言。”

他察觉到宋诏在注视着他,那眼中荒原般的雪色化成一片飞絮的情绪,情感在其中被分离,变成散开的雪花一片片地飞走了。

宋诏:“……本不是值得前来之事,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读懂这些文字,希望它们能够对你有些许启发。”

说完,宋诏站起身,只留下了那本册子。

他瞧着人走了,那书册陈旧泛黄,仿佛刚从泥地里挖出来。其上的胡族文字像是一串串鬼画符,难以分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整本册子都有翻阅无数遍的痕迹,他拿起书册,大片的空白什么注解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宋诏留下的笔迹。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到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他:“……”

他的记忆再次随之远去了。

回到了十年前。

陪伴兄长的日子十分枯燥,他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慕容希与卫宁的身影。慕容希不知道在低头与卫宁说什么,卫宁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他抱着怀里的书册,今日看看这个,明日看看那个,那姑苏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因为他看书比较快,让宋诏十分在意。

这一日阴雨绵绵,他抱着书册回去,先去看了娘亲。娘亲的忧郁性子据说是遗传,相传在河罗县往上追究几代,曾经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为忧国忧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忧郁症,得此病症终生会受厄运笼罩。

那厄运并非来自于外物,而是化成无数的怪物从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人瞧不见光明与温暖,成日受乌云笼罩。

这病症在娘亲母家隔代遗传,如同厄运一般。

他总觉得是母亲替他承受了这样的厄运,若是母亲不生下他,兴许不会患上病症。他过于聪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可母亲瞧见他,只因梁帝喜欢他而常常担心他的未来。

在母亲看来,与人接触、得到他人的赞赏,越是在人群中显眼,越是会沾染厄运。母亲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赞美与钦佩,也不会遭受厄运与舛瞬。

他来到母亲房间,院中种植了大片的瑞云殿,那白色的丝子往下坠落卷着,成片的白色花瓣裹着鲜艳的蕊丝,淡淡的香气传来,这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亲。”他进来时,瞧见了幽幽的烛光,母亲在床头为他与兄长缝制氅衣。

他母亲是温婉的长相,神色之中却瞧不出温婉,那苍白的脸色与忧郁长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无光,瞧着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与他对视时,母亲总是会笑一下。

“长佑……今日课业如何?”

“很好,先生与圣上都夸了我。圣上以我写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说。

他瞧着那些花被母亲养的非常好,若他与瑞云殿都是母亲的孩子,他觉得母亲更偏心瑞云殿一些。先生与圣上都告诉他,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义所笼罩的对于亲人的爱,他在母亲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就像他对兄长的关注也超过对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们家族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浓烈的爱恨。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各自扮演着彼此的角色,他身为父母结合生下的孩子,对母亲从不过分依恋,也未曾给父亲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个人倒映的影子悬在宰相府之下,寂静而又和谐,令人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母亲并没有很多话和他讲。母亲的关注点总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长的身体上,母亲不似其他夫人那样总是热衷于参与宫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赖丈夫,他甚至觉得母亲内心有着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来源于与他人过度亲密时产生的羁绊。

因他常常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他察觉出了母亲性格里的幽暗之处,有时他会后知后觉,自己对所有人的过度包容,是否也让自己一并变得幽暗?

“娘,这是给我和兄长缝的吗?”他问道。

他瞧见母亲的眉眼笼罩在灯影之下,母亲喜欢漂亮的东西,手腕上镯子的翡花苍白又脆弱,形成一种羸弱的美感。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倒映着掌中翻起的老虎图案,两件袍子一模一样,各有一只活泼的老虎。

“嗯……长佑要好好照顾厌离。这是厌离告诉娘亲的……长佑喜欢小老虎。”

“两只老虎,一只蜷缩起来,一只张牙舞爪。像不像长佑与厌离?”娘亲问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娘亲给我缝一双红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风堂堂。”

娘亲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受纯真打动,他瞧着那双眼底,年少时总瞧不明白母亲眼中的情绪。直到很多年以后,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洗礼。终于窥探到了母亲内心。

那些苍隽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气沉沉的,宁静的,完美而又脆弱的东西。

母亲向往的不是别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死了。瑞云殿盛开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里都是纯白之色,母亲的尸体被侍女发现,在房间里服毒自尽。

母亲临走前,为他和薛熠准备了三年的冬衣。

他不记得父亲的表情,他与父亲的表情应该如出一辙。他们父子因为和母亲朝夕相处,拥有某种先见性、在很早以前,更早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一天,他与父亲都幻想过母亲的死亡。

这种幻想是否带有某种不祥之色?兴许正是因为他与父亲常常预知,母亲这才走向已经写好的未来。

父亲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好几日没有吃鱼干,也未曾与他讲话,和他生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薛熠是他们之间对母亲死亡最在意的人。母亲十分关心薛熠,对薛熠来说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比他更甚。

因为母亲死亡,薛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他和父亲轮流照顾薛熠。兴许是在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彼此都察觉到了,薛熠才是母亲的孩子。无论是母亲的丈夫,还是身为母亲孩子的他,都不曾在葬礼上掉一滴泪。

他与父亲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只是因为聪慧与决断产生的先见性,那能够看透某个人命运的天赋,令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些许空洞。他们还是与先前一样,仍然在生活,母亲的离去没有改变什么事情,只是偶尔在深夜回想起来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出现了一些裂痕。

那裂痕越来越大,从缝隙里长出来幽暗的影子,影子代替了他们作为人去生活。

薛熠在知章殿交到了朋友,他一直都明白,薛熠非常聪慧,很快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他的周围有很多人,却未曾与谁过近。薛熠身边总是围绕着类似于死士之类的存在,比如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薛熠。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围绕在薛熠周围。宋诏是这样,萧绮是这样,还有那些影卫军。那些昔日谢王府的旧部,见到薛熠之后便痛哭流涕,愿意将性命交给薛熠。

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用他的生命去换薛熠远离病骨烦忧,他一定是愿意的。

兴许不止他发现了这种天赋,聪明人总能在发生不幸前察觉到问题,他看到了薛熠的过人之处,梁帝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父亲在朝廷之上未曾对处置薛熠而表态,他们家因此陷入了被构陷的风波之中。

父亲不可能放弃薛熠,他也不可能丢下兄长。

他与兄长、卫宁、二皇子,一起前往猎场时,薛熠被侍卫追杀,那些梁帝派来的侍卫前来索命。因为他喜穿红衣,总是能够轻易地被追兵追上,在薛熠因为他而受伤之后,他便舍去了红衣,日后再也没穿过红色的衣裳。

一切起因只是某个高僧的预言。

那离都的伽灵法师路过盛京城,瞧见荧惑守心之相,便前来拜访梁王,向梁王昭示预言,恐日后有政变,且灾星在西南方向。谢王府原先便在盛京西南方位。

这桩预言梁帝曾经告诉过他,他听完之后不知该如何作答,仅仅是有些好奇。

“老师,假如人在听完预言之后,因为过于相信而朝着预言方向去行事,这算不算是由未来决定过去?”

梁帝哈哈大笑,询问他道:“长佑,你是朕的知己。若是预言实现了,你当如何?日后可愿意照顾朕的儿子?”

“自然,老师的孩子便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的。”他说。

“朕瞧着你与清儿十分相配,可愿娶她为妻?”

“这若是老师的愿望,我又怎能不愿。若是老师当真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自然不愿糟践公主。”

梁帝询问他:“哦?何来糟践一说?”

他回答道:“圣上知晓我对公主无情,若是凭借美德行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公主。只是无论如何不亏待……不爱便是亏欠。如此,与糟践公主心意无异。”

“长佑如此聪慧,是朕思虑不周。你才是朕的老师。”梁帝笑起来。

他与梁帝惺惺相惜,虽说年纪差了许多,闻言却深受触动,不由得道:“这话不应由圣上说,我瞧着人人都羡慕我在圣上身侧,倒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圣上便是我要守护的明君。”

梁帝又问:“若你爹与兄长谋反,你当如何?”

他当时如何回答?他如今仍然记得自己的声色。

“我是父亲的孩子,也是兄长的亲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主君的臣子。若是父兄谋反,我只得以死谢罪,望圣上轻饶我父兄,长佑愿替父兄承罪。”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作践

惜缘殿里深夜一片灯火通明, 三日过去了,那堆积的政务如何也处理不完。

薛熠颇有些头疼,瞧着上面宋诏批注的备注。纵使他放权给宋诏,宋诏也不越界, 凡是应当他做决定的事情, 全都留给他回来做决定。

“圣上, 陆大人来了。”他正想着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青年便来到了他殿中。

他让侍卫送了好些漂亮的东西过去,若是送补品,怎么瞧着都有些奇怪,兴许青年会反感。这三日间毫无声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他进来。”他瞧见了红淌淌的衣袍,休养了几日, 青年的面色反倒更加不好看。

青年面上苍白,几日都没有睡好的缘故,眼睫下淡淡的鸦青, 那面庞瞧着珠玉一般,唇色苍弱。

他瞧几眼便收回目光, 案几上还摊陈着折子, 他自然瞧见了,这三日里许多官员上奏,让陆雪锦复职。那些折子都被宋诏别了去,却又源源不断地进来,他放在一边未曾处理。

“兄长。”青年在身侧唤他。

他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温雅而纯净, 倒映着他略显平静的面庞,一瞧见人,自己那受磨练的意志力变得无比薄弱。

“长佑身体如何了?朕过去也不愿见朕。”他说。

他回忆起前日作弄人的场景, 他那病弱之态仿佛全都传染给了青年。一旦青年默不作声地愿意承受他,他那被挖了个洞的阴暗内心像是找到了承载之物。

他们对于彼此又过于了解,青年回宫之中便愿意与他亲近,他不愿去细想其中的缘故。可偏偏一瞧见人又挪不开眼……青年一关心他,他那羸弱的内心便泛起涟漪,想要的远远不够。

越是沾染,越像吞噬了毒药饮鸩止渴,还想得到更多。

陆雪锦靠近他,坐在了他身侧,那佛手柑的气息传来,在他身侧温声道:“这几日都在休息。藤萝方才跟我说兄长来过了,我这才过来瞧瞧,可是在为政事头疼?”

他回复道:“朕把这些交给宋诏,宋诏写了写,剩余的还是交给朕来处理。”

“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担心我,应当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陆雪锦说着,温言软语落在他耳边,那双茶褐温柔的双眼倒映着他,气息靠近,他的额头随即传来温度。

他额头贴上青年的手掌,瞧见那珠玉一样漂亮的面庞近在眼前,红色锦绣牡丹衬得青年更加魅惑人,犹如艳丽丛中一晃而过的清晖,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微笑的双眼、眼中担忧他的神态,漂亮花瓣一样的嘴唇,白腻腻细弱的脖颈。他原先还能瞧见折子,如今只能瞧见青年耳垂下他前日留下的印子。

“近来身体如何了?”青年询问他道。

他稍稍别过视线,眉眼一晃而过,眼底压着难耐,倒映着青年柔情关心他的模样。前一日的记忆浮出,他是如何把面前人压倒侵-犯、如何咬烂那漂亮的唇瓣,如何在这幅躯体上留下他的痕迹,全都历历在目。

对方总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他人做的怎么过分,永远都能够情绪不外露,依旧神佛一样出现在他身侧,宽容柔和地瞧着他。

让他好好瞧瞧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越是瞧见,越是想做的更加过分。

明知是迷惑他的陷阱,仍然忍不住沉沦其中。

“长佑在担心朕?朕好着呢……倒是长佑,让朕瞧瞧伤势如何了。”他眼底泛出幽色,瞧见青年白净的侧脸,嘴唇碰上去,便想在上面留下牙印。

将这永远冷静温雅的人儿咬碎咬烂,只能像娼-妇一样流出汁水,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只能装下他的身影,令那双眼陷入迷乱。

“我也好着呢……兄长……”

那一声温和的“兄长”瞬间让他失去理智。

他低头咬上青年的嘴唇,唇齿之间仍然有柑橘的香气,兴许是方才吃了果子过来的。那清甜的香味又让人感到冷冽,吮吸到其中甜美的汁液,怎么也索取不尽。他碰到了青年的腰肢,平日里总瞧着端庄雅致,腰却细的一只手便握得住,轻而易举地便能揽进怀里。

总是冷静自持、稍稍压制,因为呼吸不畅,青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被压抑着,像是濒死的动物一样,只能仰仗他的支配存活。

他那折子都被丢了去,将青年整个人拢进怀里,舔到青年的脖颈,察觉到青年细弱的脉搏,随着他轻吻上去,青年的喉结在细微颤动。

虽说心性总是像神祇一般,却依旧是凡人之躯。因为他的抚摸,青年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僵硬,那额头冒出一层汗珠,熨湿了漂亮的鬓边。深褐色眼珠瞧着他,眼尾受湿气笼罩红了一层。

“长佑……怎么又像朕欺负你了似的。你非要自己送上来,引诱了朕,如今又瞧着像是在怪朕。”

他那不可动摇的心性,每回都因为青年而动摇。

他碰到青年的眼尾,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重,青年的肌肤在他掌中犹如轻飘飘的云彩一样,散开又浮动,在他的触碰之下,那汗珠愈发的往下流淌,整个人变成一潭要化在他身上的清水。

“……”

他的吻顺势而下,在青年雪白的身躯上留下斑驳的红印,寻到了前日他弄乱的地方,轻轻地吻在上面,将青年的污浊之物含在口中,瞧着对方因为承受不住而绷紧脖颈,漂亮的下颌线泛出一层绯色。

“兄、兄长……不必如此…”

他逼得青年气息紊乱,那嗓间因为迟缓的快感而发出细弱的声色,引青年难以控制而泛出粘腻之物,他悉数咽了下去。

他将人抱起,青年在他怀里捂住自己的双眼,似是不愿瞧见他眼中自己的模样。他见状便故意撩开青年的手掌,与那双迷乱的双眸对视。

“长佑,挡脸做什么。”

他低头要亲吻青年的嘴唇,青年如临大敌,连忙避开了,他只亲到了怀里人一侧耳尖。

“……兄长先漱口再说。”

“……”他低头碰碰自己的唇畔,又瞧见青年防备他的模样,依稀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唇角扬起的模样,他眼下的小痣似乎也在因为他的心情而浮动。

“朕是天子,朕不漱。”

那吻还是落在青年唇边,青年唇畔绷直,他便亲在了脸上和额头上。梦寐以求的人如今在怀里……依然觉得不够,总觉得心底空荡荡的。他碰到青年的脚踝,那红色的官袍被他撩起来,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滞才好,兴许亲吻一万次他空虚的内心才能被填满。

“兄长……我方才瞧见兄长在看折子。”怀里的青年对他道。

“嗯?”他应声道,心思已经不在折子上,满眼只有怀里人。

“长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让朕瞧瞧。”

“兄长……我想复职。”

空气中安静下来,这殿中仍然燃烧着火炉,泱泱的火苗吞噬木炭,这座宫殿像灼日一样温暖。

他瞧着怀里的人,青年静静地瞧着他,在他怀里仍然有些不自在,那孱弱的身躯仿佛一捏便散了,受不住他滔天的欲-火与病态的渴望,在他的视线下,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青年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仍然未动,观察着他的情绪。

在青年那漂亮的眼底,他像是变成了一株水生植物,他的人生充斥着两种意义,一种是抵达不到的欲-望,另一种是因为欲-望抵达而产生的片刻之间的思考。无论是这两种哪一种,都携带着污浊而又令人厌恶的低劣本能。

“复职?你想复什么职?”他问道。

青年瞥了一眼那案几上的折子,对他道:“群臣写的那些折子……我想回去,兄长可愿意?”

就算在他怀里、就算在他身下,就算被他侵-犯只能摆出弱势的姿态,仍然感觉难以触及。哪怕把人关起来,哪怕无休止的索取情爱,他都能瞧见,青年眼底没有他,他只是某团低劣欲-望形成的缩影。

由于他的敏锐,察觉到了这桩情绪,那难以启齿的意识在他心底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

“朕若是不愿,长佑会如何?”他问了一个自己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若是他不愿,群臣日日起谏,僵持之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他怀里的并非能够任人宰割的金丝雀,而是受人敬奉的天才。青年那张温和的面具戴在脸上早已与血肉融在一起,任人如何冒犯,都窥不见真实的模样。

“兄长若是不愿,当我没说便是。”

他瞧着那双温和却没有情绪的双眼,总想要凑近一些,以为离得近就能瞧得更清楚一些,尝试去窥探其中的情绪。他那病弱之气仿佛又重新笼罩,他想起养母守在他床侧的身影,因为他病症和养母类似,养母总来看他。

“厌离……长佑,长佑他是无心之人,就算总是照顾你,你也要明白。不必对他寄予厚重的恩情。你并不欠相府……只需好好活下去便是。”

“活着……活下去。”

陆雪锦并非无心之人,只是于他无心。他想要将自己那团破烂的心揽起,他那心在一次又一次地碎裂中,逐渐地陈旧腐朽,每一回拼凑都要感受莫大的痛苦。

他们过于相似,无论内心如何掀起波澜,面上仍旧平静无波。他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的神情,自己兴许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珠变得邃深难辨。

“长佑既已提出来,朕又如何能不愿。你是朕的心肝……一瞧见便心生怜意来。”他静静地说道,那纷乱的情绪全都化作了阴暗浓稠的心思,除了作践眼前人,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是长佑总为难朕……若你复职,朕在朝臣那边难以交待,当初朕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将你带入宫中。如今长佑是要亲自在朝臣面前打朕的脸。”

“长佑就算铁石心肠,应当也知晓怜惜怜惜朕,朕对你总是过于纵容,你应当如何回报才好?”

他说出来,青年仍然在他怀里,瞧着青年略微顿住的神情,他扫见了一旁的念珠。那念珠是宋诏为他祈福送来的珠子。

青年主动的吻上他的唇畔,他们彼此算计而出的拉扯,棋局上的输赢,全都化成了低贱而曲意逢迎的欲-望。

他低眉瞧见陆雪锦的姿态,那霜雪不可侵犯的气质,青年苍白的面色浮现出一层脆弱来,做这般的事情当真是为难。只是主动亲他一回,便要将气数都耗尽了。

“……当真是辛苦长佑了。”

他掀开红色官袍,触碰到柔软的花瓣一样的肌肤,越是触碰,越是能闻见青年身上的气息,洁白如尘雪,清冷似樽月。那柔软之物吸附着他的手指,包裹着他手指处的肌肤滚烫而灼热,因为他的触碰而翻出热烈的潮水出来。

他怀里的人变成了一条雪白的鱼,那鱼翅堪堪撑开,翻出透明的粉色的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在鱼尾鳞片处刮了一层,那雪鱼便挣扎起来,浑身流出来了雪白的汁液,散发出淫-靡的气息。

污染了他的手指,他的唇畔,他凑上去吻在雪鱼鱼尾,那翻出汁水的鳞片开始颤动起来。被他触碰到的肌肤汗流不尽,泛出白腻腻的珠光,像是贝类的蚌壳被一点点地撬开,内里的珍珠露出光泽。

冰冷的念珠放了进去,每放进去一颗,那肌肤撑起的柔软幅度,难以吞咽地缓缓张开,流出的汁液将他的袖袍染湿,那雪白处逐渐透出粉,在汁液里变得甜美而诱人。每吞下去一颗,翁张着朝外吐露,冒出艰难求饶的热气来。

他那阴暗浓稠的心思,找到了发泄之处。陆雪锦因他的触碰整个人冒出热气,在他怀里难以承受,任他抱着,他低头在陆雪锦肩侧咬了一口,深红的牙印泛着血迹,陆雪锦毫无反应。

怀里的青年因为那串念珠,全身无法动弹,额头汗珠往下滴落,堪堪地维持着镇静。青年眼底浮出一层雾气,变得朦胧不清,那脸颊也受热气蒸红,湿黏的气息顺着身体往上蔓延。

“……长佑全都吃进去了。”

“圣上,宋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宋诏一听说陆雪锦来了惜缘殿,连忙赶来了。那些折子朝臣吵个没完递了又递,他担心薛熠受蛊惑答应。一进来,便瞧见了两人。

殿中,薛熠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案前,自从回宫之中气色好了许多,切不知方才两人说了什么,薛熠细长的眉眼翻出漆沉来,仿佛要将某样东西蚕食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陆雪锦身上,不知是不是殿中太热,陆雪锦出了许多汗,那面色苍白难看,仿佛刚刚遭受了一场严苛的酷刑。

眼前这两人犹如牢笼里双生倒影。一方强势,另一方便难以存活。一方餍足,另一方便会被吞噬消失。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荒原

“宋诏, 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薛熠询问。

宋诏闻言稍稍顿住,急事他倒是没有,只是听闻了陆雪锦来到惜缘殿, 出门时忘记了时间。怎么看这个时间都不适合进谏, 若是有事商谈明日再说比较合适。

“回圣上, 臣也是糊涂了, 半夜出门忘记了时间。”

薛熠:“朕也还没睡,你若是不嫌弃,在朕这留宿未尝不可。”

宋诏:“不必了,臣明日再来找圣上。”

他怀揣着心事出门,瞧着陆雪锦苍白的神色, 忍不住瞧了好几眼。不知为何心头骤然浮现复杂的情绪,虽说不希望主君受蛊惑,何况终于得偿所愿, 主君好转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总觉得世上那些无可奈何之事, 终究不能依照人的意愿去进行, 而是以某种比想象之中更加残酷的方式。

他回想起年少时瞧见陆雪锦的背影,不是在知章殿的窗外,便是在藏书阁,于他而言是必须超越的存在。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内心底消失,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行走在前列的人倏然消失, 留他一人置身在荒原之上。

“宋大人!”他方出门,便瞧见了陆雪锦的侍女。

不知这少女名姓,在藏书阁外倒是碰到了好几回, 少女模样生的冰雪可爱,那双眼睛每回瞪大了瞧着他,像是没有见过男人一般。

他停下脚步,瞧向与他搭话的少女。

藤萝:“您可瞧见了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在里面吗?”

“在。”他回复道。

“您、您半夜进宫,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的少女又问道。

这话他不回答未尝不可,他皱眉瞧了少女一眼,不知这少女是不是故意要从他这里探寻消息。他冷淡地越过人,与少女擦肩而过,临走时眉眼掠过少女唇畔边完好的胭脂。

他在坐上马车时,随着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运转,瞧见天边浮现而出的鱼肚白,想起了胡族的预言。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至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

“长佑,可是在生朕的气?”薛熠问道。

陆雪锦发觉每到这个时刻,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团密密麻麻被思绪缠绕的线。他的意识短暂抽离,进入了模糊的状态,整个人混混沌沌,脑里浮现出一片迷雾。

“……未曾。”他开口道。

他瞧着薛熠的侧脸,那侧脸朦胧烛光的阴影,他遭受的难堪,化成了某种能量令薛熠恢复生机。越是瞧见他脆弱的模样,兄长像是成了依附他而壮大的植物,反倒愈发地强大了。

“是朕不好,不要生朕的气。朕送你回去。”薛熠对他道。

方才做坏事的时候不见道歉,做完了倒知道道歉了。

他因为念珠动弹不得,身体仍在紧绷的状态,额头冷汗滴落,全身被殿中烧起的炭火烤的发热,热气如何都无法退下去。

薛熠低头又要抱他,他闭了闭眼,瞧见外面天色似明忽暗,尽头处隐隐可见白日,他任由薛熠将他抱起来。

从惜缘殿到马车上的一段路,薛熠抱着他,他睁眼便能瞧见薛熠的眉眼,那细长双眼下的小痣若隐若现。与他对上目光,薛熠低头用唇角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瞧瞧这段路,像不像先前我们一起回家的路。”

他自然没心思去瞧,受异物影响,每一次触摸与亲近都让他的身体反应变得迟钝,那层在殿里的潮热没有褪去,反倒越烧越烈,将他的眉眼都烧的模糊,全身冷汗流淌。

到了马车上,薛熠仍然抱着他。

他瞧见外面的景色,一到了冬天,整个盛京变成了画师笔下的水墨画,苍隽的天色翻倒出大片的空白,往下寒冽的宫墙描绘出朱红,青砖铺成的宫道无限延长,直至尽头化成一抹墨点。

“兄长……马上要到早朝的时间了。”他开口道。

原本是提醒,薛熠在这方面十分迟钝,不知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一路上都在低头瞧他。

薛熠应声道:“送完长佑朕便去上朝。”

以前未曾见薛熠这么活泼的模样,薛熠身子总是病殃殃的,如今吸走他身上的人气儿,通宵处理政事似乎变得轻松。他不愿意去细想其中的原因。

他未曾言语,薛熠碰上他脑袋上的汗,将他牢牢地锁在怀里,嘴唇贴上他的额头,眼里带有若隐若无的深邃笑意。

“……长佑舍不得朕?”

“……”他闭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掀起眼皮,“我舍不得,兄长便不去了?”

薛熠:“不去也未尝不可。长佑若是说些好听的,朕便不去了。”

薛熠轻飘飘的嗓音落在耳边,他闻言不由得顿住,什么好听的,他自然不会说。他时不时地瞧一眼外面的路程,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今日怎么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他这一路上变成了布缝的娃娃,在薛熠怀里坐着。薛熠一直盯着他瞧,像是拿到了最喜欢的玩具摸摸碰碰,时不时地便凑上来亲他的脸颊和嘴唇,鼻尖碰在一起,那浓墨一样稠染的眼底翻出病态的怜惜。

仿佛他一碰便碎了,既不肯放开他,也不肯停止触碰。

“公子——”

外面传来藤萝的声音,他知道到地方了。

薛熠抱着他下来,藤萝瞧见了他们二人,下意识地瞪大了眼。回来之后薛熠未曾责怪过藤萝和紫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藤萝:“圣、圣上。”

薛熠:“藤萝,瞧瞧你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到了鬼。”

这和见到鬼也没什么区别。藤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圣上,公子交给奴婢就可以了……您去上朝便是。”

陆雪锦听着两人的对话,他被抱进芳泽殿,进来时薛熠瞧见了他院子里的花池。那处去年有他剪开的红梅枝,原本被宋诏翻了去,现在有几株竟然扎根生出了枝芽。

薛熠注意到了,低眉对他道:“长佑,你瞧瞧那些梅花,原本是我们一起折断的……如今长了出来。算不算是我们的孩子?”

他听明白了薛熠的意思,这样粗劣的玩笑在他的内心翻不起任何波澜。他依然保持着镇定,懒得回复,侧眸时却瞧见薛熠的眉眼,薛熠似在因他的表情而笑。

薛熠原本是病郁的长相,一笑起来那苍弱的面庞浮现出潮红,眉眼变得无比生动,艳骨丛生的容貌引落凡尘,像是窥见了一角死地之中的生蕴。

“兄长……送到这里便是了。”他开口道。

他感觉身边的人似是变回了水生植物,那株植物倏然焕发了生机,从阴湿之地挣脱出来,粘稠地分泌出毒液侵蚀着他。他被那毒液填满五脏六腑,呼吸间都变得难堪,他越是受制,这株植物越是生机勃勃,粘乎乎地缠绕着他,要与他融为一体。

芳泽殿里藤萝与紫烟提前烧好了炉子,桌上放了好些他的书册,薛熠将他抱在书案前,此时天边已经亮起,约莫到了上朝的时间。

他绷紧的神经在回到芳泽殿之后才稍稍放松,原先被缠绕着难以呼吸,现在才稍稍能喘息。他在薛熠眼底瞧见自己的模样,受那热气沾染自己脸颊一并浮现出潮红,茶褐色眼底瞳孔变得宽阔,仿佛能灌入冷风。

“……兄长。”

他方开口,不知身侧之人如何看待他。上朝的心思是半点没有,抱着他的双臂越收越紧,薛熠鼻尖碰上他耳侧,凑过来又要亲他。

湿润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原本放下的心绪又在此刻提起,不由得避开了薛熠的亲吻,他额角抽了抽,对薛熠道,“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如何?”

他侧眸瞧向人道:“兄长只需待在芳泽殿便是,让群臣都在金銮殿等着,待到群臣等的差不多了,询问为何圣上不早朝,侍卫便说兄长不愿上早朝。今日缺席一日,史书所载兄长便是昏君日日不早朝。”

薛熠闻言若有所思,瞧着他道:“朕常年身体不适,一两日不上朝是常事。史官应当也没有长佑这么苛刻。”

“朕看长佑倒是适合做史官,日日跟在朕身后便是,记录朕的身体如何,朕的饮食如何,朕的心情如何……如此,长佑做史官如何?”

他不由得道:“若是让我做史官,兄长怕是难以在历史上留名。我对君主极为苛刻。”

薛熠:“历史上留名的皇帝又有多少,左不过是看谁当政的时期长一些、看谁更能控制人心些,看谁掠夺的土壤多一些,有时候朕觉得这些毫无意义……长佑觉得呢?”

他对薛熠道:“这些留给后人争论,无论怎么看……坐在君主的位置上总想情爱之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要将那念珠拿出来,才没有心情与薛熠争议,忍不住又道,“薛厌离……你还不走?”

一炷香要燃尽了,他皱眉看向薛熠,脖颈处出了一层湿淋淋的汗。他鲜少情绪外露,如今薛熠一直在磨他,非要将他的耐心耗尽不可。

一瞧见他外露情绪,薛熠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之物,那双细长眉眼凝视着他释放出情绪。他察觉出薛熠心情非常好,那轻吻再次落在他唇边,引得他闭上一只眼睛。

“朕想带着长佑一起上朝……不过分别半日,如何也舍不得,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惺惺作态,似要变成一只巨大的犬类,非要在他身边待着不可。那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明显,对于他的渴望愈发热烈。

人若是自己甘愿掉进陷阱里,旁人如何规劝也拦不得。

他主动地闭眼在薛熠唇边碰了一下,对薛熠道:“兄长前去上朝便是,下朝之后再过来也不晚,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一个轻吻,惹得薛熠原地怔住,薛熠碰到自己唇角,眼底翻涌而出情绪。情绪变化令周遭艳沉沉的气息浮动,薛熠眼中情绪若有实形,已经把他吞噬殆尽,骨头都不愿意吐出来葬在牡丹花池。

“……”薛熠轻笑一声,非常满意他的妥协,凑近又亲在他眉尾与唇畔,对他道,“长佑等朕回来,好好休息。”

说着,瞥一眼他身下的位置,在他耳侧道:“东西好好地含着,朕回来帮你拿出来。”

说了要走了,仍然不愿意放开他,又在他鼻尖处亲了好几回。

守在外侧的藤萝一直瞧着,等了好一会见到薛熠出来了。她先前从未听说过人能因为心境转变而病情好转、重获新生。她现在瞧着薛熠,总算是瞧出来了,她若是会写文章,也能写出一本书来。

爱当真能拯救病入膏肓之人,使人完全摒弃先前厌沉的自己,焕发新的生机。

薛熠对公子便是偏执到这样的地步。

辛苦她家公子,侍奉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不知要被索取多少生命力。

“公子,你在里面吗?奴婢睡不着,听见你晚上出去了……奴婢为你做了一些粥,公子如今困不困……不困的话要不喝完再睡。”

“……不必了。”她听见了房间里虚弱的声音。

“公子有什么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她说道。

她又在外面守了一个时辰,猜测陆雪锦可能睡了去。每回被圣上一折腾,公子回来便会睡好久,她怀疑圣上真实身份是吸人阳气的艳鬼,把公子身上的阳气都掠夺了去。这样也能皆解释为什么每回折腾完公子病便好了。

左右无事,她想起清晨见到了人,宋诏今日和她讲了一句话。

半夜前来金銮殿……可是因为公子?

这么想着,她在门口左右踱步,不知道殿下那处怎么样,有卫小姐在那里,不必她们担心。那她前去藏书阁看看也无妨……她虽说看不懂,但是看的多了,也知道一二各种典故。

“紫烟,我要出门一趟,若是有事让侍卫唤我便是。”她对紫烟说完,一溜烟地便跑了。

来到了藏书阁,她又在藏书阁待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下朝的时间,远远地便瞧见了宋诏的身影。

世间男子……有像公子那样清冷出尘的存在,有像圣上那样俊朗艳沉的存在,也有像殿下那样霸道又活泼的生动存在,宋诏与他们都不同。

如何不同,她也说不清楚,宋诏的容貌更加丰俊、气质更加严苛一些,对待一切事都认真专注,不似公子与圣上那般随意,总是引人注目。也不似殿下那般恶劣的性子。

她若是日日跟着殿下,殿下肯定会带刺地询问她偷窥做什么。

宋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未曾表态,只是在她送东西的时候冷淡道谢。越是待她冷淡有礼,越是让她不知分寸……认为自己可以主动靠近他。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选择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