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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240 字 15天前

陆雪锦做梦梦见了九殿下。

茫茫的一片雪地, 少年从眼睛蛇洞爬出来,一手拿着剑一手扒拉着自己的伤口,身上受了好几处伤。那双扇眼因为难过蒙上一层雾,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

“哥……你不要我了吗?”慕容钺问他道。

他瞧着少年腹部流出汨汨的鲜血, 那鲜血染红了少年的指尖、脸颊, 蹭的到处都是, 落在雪地形成刺目的颜色。

——心脏噗地停止了跳动。

他因为少年的伤势而揪心, 在梦里想要上前抱住少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难以动弹,眼瞧着少年血泪都流不止,心尖都在跟着震颤。

……殿下,并非如此。

他从未抛弃过殿下。

依照他的能力, 他在兄长前来离都时,仅仅因为兄长的行为便窥知到了他们的结局,立即反应过来做出了最有利于殿下的决定。可他如今瞧着殿下又因为他而受伤, 有时不免开始动摇,自己当真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可曾想过殿下的感受?

殿下若是知晓他如今的行为, 又该有多难过?

就算他能够在盛京掌权、拨离正反, 让殿下处于无比安全的境地里——这当真是殿下希望的吗?

“公子……”

外侧传来紫烟在喊他,他醒了过来。梦里殿下凄惨狼狈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身侧枕巾湿了一片,发觉自己冷汗浸透,心脏闷得喘不过气来。

紫烟推门而入, “公子, 是卫宁小姐传来的信。”

书信放在他案几上,他拆开瞧了瞧,卫宁在信里写了殿下如今的情况。人已经没有大碍, 可他瞧着那些字迹,回忆起梦中的场景,还是觉得难以放心。

“……现在几时了?”他问道。

紫烟:“午时了。圣上已经下朝,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信件他让紫烟原封不动地收起来,这不过是睡了一觉……总觉得方才与薛熠分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如今马上又要见面了。

他让紫烟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冷气进来,吹的人清醒一些。紫烟热了藤萝早上煮的粥,他坐在地毯上吃粥,方吹凉,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圣上,公子方醒呢……”

“……长佑?”

薛熠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入门与他撞上视线。他抱着粥碗坐在地毯上,瞧见了人内心里泛起波澜,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温和的模样。

“在吃东西呢?长佑,让朕瞧瞧,晌午就只吃粥?”薛熠问他道。

他放下了粥,对薛熠道:“我才醒来没多久,这是藤萝准备的,放着便浪费了。”

“朕也未曾用膳,让藤萝连朕的饭菜一起准备了,如何?”薛熠说。

“那兄长应当问问藤萝愿不愿意。”他说。

“……”薛熠闻言在殿中找藤萝的身影,藤萝刚好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藤萝,薛熠开口道,“藤萝,朕要在芳泽殿用膳,劳烦你为朕添一双筷子……你可情愿?”

藤萝吓了一跳,瞧瞧陆雪锦的方向,又看看薛熠,回道,“奴婢知晓了……圣上直说便是,弯弯绕绕的生怕奴婢听懂了。”

薛熠闻言略微挑眉,瞧藤萝一眼,未曾说什么,目光又转到陆雪锦脸上。

陆雪锦的额头被碰了碰,薛熠靠近抵住他脑门,眉眼压着落下一层阴影,对他道,“这是做了噩梦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瞧着像是发热了。”

他在薛熠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身体出了一层虚汗湿淋淋的,自己碰了一下额头,温度比平时滚烫许多。

“兴许是没睡好,并不碍事,”他凝视着薛熠道,“兄长那处如何了?早朝群臣可有责怪兄长?”

“未曾,”薛熠眉眼倒映着他,用手帕擦拭着他脑袋上的冷汗,对他道,“何人会责怪朕。何况前日他们上诉的折子朕该批的都批了。”

“剩下的交给宋诏便是。”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柔软的手帕蹭过他的面颊,薛熠模样认真,那眉眼里只装了他,瞧不见别的。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会瞧见薛熠的眉眼,一会瞧见小殿下在雪地里的身影,两幅画面交闪而过,令思绪变得迟钝。

“今日张临又提了让你复职一事。平日里朕瞧着他倒是不喜站队,一到了长佑有事,他便站出来了……这件事朕同意了。”薛熠说。

“你先养好身体,休息好之后,回到监察署便是……朝上的人你想用哪个便用哪个。朕虽是昏君,却知晓你用人有尺度,一定能选出来利于百姓的善臣。”

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进一抹幽香,薛熠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与他诉说家常。那细长的眉眼临摹着他的面容,沉烬霜霜地燃烧着浓稠至沾满毒璜的爱意。

这……一切都按照他预料之中的那样。

只要他稍稍退步,薛熠便会缴械认输,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让渡于他。

为何他仍然感到无比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有和他的计划有丝毫的偏差。他那掌控全局的思绪,理应在达到目的而庆幸……可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注视着薛熠的眉眼,那原本深墨池一样看不透的幽井,如今情绪外显,对他的爱意丝毫不伪装。薛熠看他时只注视着他,扇落的阴影包裹着情绪,得到他的默许之后凑近亲吻他的脸颊与嘴唇。

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回想起自己少时生病的瞬间。母亲前去看望他,因为他过于懂事,母亲能做的很少,甚至他身为同龄人中所谓完美的孩子,令母亲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职责。他既不会为某件事过于高兴,也不会过于悲伤。他的所有情绪,处在平稳之中,为了长远的黎明,令自己充斥着冷苛的理性。

“谢谢……兄长。”他迟缓地开口道。

“长佑当真要道谢……可是不生朕的气了?”薛熠低声询问道,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耳侧传来温凉的触感。

“圣上,您的碗筷上来啦,公子,膳食奴婢准备好了。”藤萝在屏风后面道。

他那一碗粥还没有喝完,薛熠低头瞧他,他整个人随即失重被抱起来。他脑袋又要冒出冷汗,晕眩感更强了,下意识地抱住了人。

“兄长……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藤萝在一侧瞪大了眼睛,带有怒意地瞧着薛熠,像是瞧见了自己家里主人不在家,有居心叵测的贼前来偷东西了。这贼偷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家公子的心。

“……”

陆雪锦整个人任抱着,他未曾反抗,说了一句薛熠也不听,被薛熠抱着到了餐桌前。那餐桌旁边都铺了柔软的地毯,紫烟细心,瞧见他喜欢地毯,屋里都铺了一层。

他有些无奈,薛熠非要与他腻在一起不可。

餐桌前他们两人一个在座位上,一个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这是他的殿里,他想怎么坐怎么坐,但是身侧之人……他瞧过去,发觉自己的表情兴许又要变得冷淡起来。

“兄长,你没别的事可做了?”

薛熠:“长佑如今这般……朕放心不下。可是嫌朕烦了?等你瞧着好一些了,朕便不烦你了。”

他坐在地毯边,脑袋勾到柔软的锦缎边缘,眼瞧着薛熠装了食物要喂他。他疲惫地合了合眼,将那调羹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原先不明白长佑喂食的心情,如今懂得一些了,”薛熠说,“朕瞧着长佑吃东西,总想多喂一些。”

他的下巴被薛熠抬起来,薛熠拇指碰到他脸颊边缘,将那处的糯米擦了去。擦完了又凑过来在他唇角处亲了一回,他未曾动作,这般被占便宜毫无反应,薛熠也并非有礼之人,反倒得寸进尺,吃一顿饭不知道亲了他多少下。

吃完饭那些餐盘都收拾下去,他瞧着那些侍卫进进出出,薛熠命人把折子都送到了他这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思绪分散片刻,目光由折子一点点转到薛熠脸上。

“兄长当真要在我这里处理折子?不怕我把宋诏辛苦藏起来的谏言都看了去?”他问道。

薛熠瞧他一眼,静静道:“长佑想看便看,若是能为朕分担一二,再好不过。”

“前几日我那样对长佑长佑尚且没有生气,如今只是瞧瞧朕的折子,朕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脑袋迟缓地想起前一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些事对于对方来说很重要吗?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左不过是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虽说早就猜到兄长对他毫不戒备,或者是说明知他会如何做依旧默许,当真如此简单,他觉得有些无趣。

“我若是此时出京,兄长会如何?”他问道。

薛熠闻言放下手里的折子,对他道:“自然将长佑关起来,如今出京要去哪里?你若前去离都,会给那里的百姓带来无妄之灾。”

“朕已经为你复职,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薛熠凑近瞧他,似是在询问他,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珠。他苍白的脸色被暖碳熏出来一层潮热,在薛熠眼里没什么表情,他瞧着自己柔善的眉目,陷入思索之中。

“未曾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开口道。

说着,眉眼一转,他看向薛熠,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前去姑苏路上,碰到了定州的李妙娑。那南方教母在定州城作乱,我与兄长回来的匆忙,路上未曾来得及处理,就算交由宋芳庭,李妙娑在当地已成龙头地蛇,我左思右想……此等祸害百姓之教,还是除去为妥。”

薛熠听着他的话音,询问道:“长佑想怎么处理?”

“我心中已有人选。萧将军的胞弟如今已经成年,前些日子方患了疟疾,我们盛京疟疾极其少见,南方瞧此病的大夫多一些。萧将军一直守护兄长左右,对大魏无尽功德,此次封他胞弟为州前将军,让萧慎前往定州协助定州知府处理教患……兄长觉得如何?”他说。

薛熠从折子里抬眼瞧他,细长的眉眼恢复了浓墨般的稠郁,深重的情绪裹挟其中,瞧人时像是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在其中岿然不动。

“……”薛熠,“萧慎今年方十九,仍然是个孩子,让他前去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静静道:“早日封功,既是对萧将军的额外奖赏,也能让萧二公子早些历练……旁人左挑右选,还是萧慎最合适。何况我让侍卫前去瞧了,萧慎颇有领导之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薛熠眼底藏着情绪,反问道:“长佑……你觉得,朕应该相信你吗?”

“兄长便当作是为我封授……萧将军若是从离都回来,想必第一个便会找我的麻烦,兄长可要放任不管?他虽然处处保护兄长,却有可能会伤害到我……如此,兄长怎么选?”

“是选我还是选自己?”

他温和而平静地分析出来,与薛熠对上目光。他那深褐色眼底一片坦然,袖口处的左侧伤痕历历在目,映出薛熠的神情。

薛熠也未曾预料到他会如此坦然,目光略微顿了顿,从书案中抽身与他一同跪坐在地毯上。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薛熠低头碰上他的手腕。

“长佑……你当真是病了。原先朕还以为是错觉,这般的话岂能说出与君主听?”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注视着薛熠的面容,回想起雪地里的少年,问道,“君主是我兄长……兄长如何打算?”

“按照朕的想法……自然不能让萧慎过去,若是萧慎前去,朕会与萧绮离心。可若是朕不让萧慎前去,长佑兴许会因此埋怨朕,长佑说……朕当如何选?”

他不由得道:“这是君主应当考虑之事。兄长莫要推托与我,我与萧将军并无交情。”

在他的视角里,他发觉这株水生植物已经产生了病态的变化,因为他过于懂事造成的距离,让兄长产生了莫大的不安全感。凡是他越任性、越无可救药,越擅自使用作为感情亲密的基础而提出条件,薛熠越是高兴而满足。仿佛他越依赖人,薛熠才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手腕被薛熠抓住,薛熠鼻尖碰到那丑陋的疤痕,亲吻落在伤痕上,那吻轻盈而厚重,往上不断地蔓延。

他在薛熠眼底察觉到了某种渴望,由于肌肤接触已经无法满足,恐怖的欲-望爬满幻化而成的深重稠影。

薛熠注视着他将他全身的外物褪去,让他变成一株无可依赖摇摇欲坠的脆弱花枝,掌控着他的情绪与他的喘息,从支配之中攥取他全部的生命力。

“朕也想知道……长佑要如何选择?”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超脱

瓢泼的大雨打湿了庭院, 一并打湿陆雪锦的身体。

他瞧向窗外,眼睫湿漉漉地沾上水汽,冬日的雨落下来混合了冰冷的水雾,凝结成薄冰, 刮在屋檐上劈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那薄冰落在地面, 形成类似于冰层的厚重之雪。

他的身体被薛熠的气息沾染, 他凝视天地时,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容器。容器变成了能够满足欲-望的形状,承载着身体之上他人的意志。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时而晃过少时的光景,时而晃过与殿下在一起的场景, 那一幅幅的画面,由于他的记忆力过于优胜,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过草木, 穿过不问山,温暖的阳光穿过草木, 在林间折射成无比璀璨的形状。

“兄长, 卫宁,等等我——”

“你们看这林间草木,我们如今来的日子正好,能够瞧见这样漂亮的景象。阳光穿过绿叶,这长长的茎秆透出的是绿色的光, 如此美丽。”

“这每日都能瞧见, 有什么稀奇的?”

“长佑……长佑总能发现微弱之物的长处。”

“可这微弱之物的长处毫无用处。除了美……美丽的东西固然珍贵,大多除了能做观赏,毫无用处。你们瞧瞧那些漂亮的蘑菇, 和毒蛇没有什么区别,越是鲜艳越是害人。”

“这我与卫宁的想法不同。大多数事物,只需要美这一特性就足够了。就像世人都喜爱容貌美丽之人一样,生命原本便丑陋无比,维持出美丽的外表非常难得,这本就是一桩值得赞美之事。”

“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与长公主可辩论出了结果?”

“哼……莫要提起此事。长公主坏……我再也不要与她讲话了。”

“这般……既然你与长公主未曾辩明白,我便来告诉你。你瞧瞧这蘑菇,蘑菇中有普通的白蘑菇与颜色鲜艳的毒蘑菇,你瞧这白蘑菇总是一簇簇地生出许多,那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过独株。此便犹如男子与女子,男子大多不必在意外表如何,如同这白蘑菇一般,一簇簇地生长出来,作为提供养分与消耗的作用……你去瞧植物与动物大多如此,雄性作为消耗品而存在,这般供养出来的雌性植株颜色鲜艳而毫无作用。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作为繁衍工具为女子提供充满养分的环境,女子只需要在其中作为美丽的个体存在,如此只需要‘美’本身就已经极其富有意义。这是原本的自然规则,只是我们作为人类与自然界的植物不同……我们能够将自己的思考表达出来,我们拥有语言,我们拥有改变周边环境的能力,那么因为我们区别于其他动植物的特性、因此由于简单的供养与被供养的关系衍生出了其他的问题,便产生了我们先贤所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里且不论先贤是把‘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作为难养本身的议题而提出,还是另外一种……另外一种便是在当世之下、兴许在未来,愈发文明之下会产生的矛盾之一。即男子并不乐于供养女子、觉得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独立,自己不愿成为消耗品而存在,而女子……如你一般,这样的女子兴许也存在,便是不愿作为‘被供养者’而存在,并不愿执行自己需要为了种族繁衍而受孕或作为生殖工具而被供养的使命。”

“我们且不说其他、假设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蘑菇,作为一株小蘑菇而存在,繁衍的本能与种族的延续几乎世世代代刻在我们的本能之中……那么繁衍与种族延续必然是首要的,因为这种首要的必然性,所以作为一株蘑菇,雄性与雌性只需要各自扮演自己的职责。雄性需要默默无名、为雌性的生长环境承担一切,作为无名之白蘑菇作为雌性毒株牺牲就可以了。而雌性只需要作为生产工具,生产出一株又一株新的‘白蘑菇’与‘毒蘑菇’,便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么按照人的使命来看,依照种族存亡的角度,人只需要像蘑菇一样就可以了。假设我们首要的职责是种族繁衍,那么男人不可产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思想,女人也不可产生凭借自己能够在环境中立足的思想,这些思想都不利于种族繁衍。在任何一个时期,如果忽视民众的思想传播能力都是一种隐形祸患。好了这是从统治阶级、且不论统治阶级,而是人类全体出发,那么因为人本身所具有的特质的特殊性,我们先前也说过了……由于人本身拥有的这些特性,那么你与长公主讨论的所谓随着文明产生不可避免产生的矛盾,即男人与女人都开始不愿意扮演自己本身的角色。我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蘑菇,每个人都不是微弱的蘑菇。”

“这种矛盾的体现会随着文明越来越盛行……且不说你与长公主产生这种思考能力的源头,长公主因为拥有高贵的出身、富有统治阶级的特权,因此拥有这种世世代代治下的先见性,而你因为富有的家世以及父母非传统性的纵容,产生了类似于自己作为‘男子’能够承担起家庭职责的思考,而与长公主的治下之策产生了几乎是历史性矛盾相似的碰撞。”

“且不说你们本身争辩的对错,对错毫无意义,从历史来看,每一时期错误的思考,在之后的时代由于复杂的政治变局都可能变成正确的发展方向。观点本身没有对错,只有对于当下政局与局势所富有的局限性与狭隘性的延展。你如果想劝说她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按照历史发展规律来看,即是想办法牵扯进她的利益。举个例子、由于我朝明君的先见性,超越历史的打破了固有观念,使得女子赋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凭借这一权利令她无法站在你身侧。”

“因为这一固有的权利令她本身已经超脱出你所争取的全部权力或者是权利本身……你让一个原本拥有一切的人去为你发声,除非佛陀现世,否则是不可能的事情。假若我朝仍旧处在一个极其顽固、保守,封建且封闭的时代,女子不可当政、女子不可做官,女子依旧按照某种依附于动物、植物,或者是原始的本能,那么她身为长公主,并且极富野心与独断力的情况下,她才会向你伸出援手。这就好似你在一盘棋局之上,这个人若不是你的棋子,自然不会为你所用,而成为你棋子不一定要受你操控……也许是某种合作关系,棋局的胜利属于全体棋子的胜利,而非个人的胜利。”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即是,你能不能操控长公主为你所用?你是否具备支配他人思考的能力?”

他随手捡拾一片落叶,把落叶放至唇边,轻吻上面的泥土,略带笑意地看向卫宁。

卫宁听完他的想法,认真地思考下来,对他道,“就算她拥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却只是可能性之一。梁帝膝下不止她一个孩子,除非只有她一个孩子……若不是我朝,换了前朝非开阔性的时代,就算只有她一个孩子,也会从旁支过继来男孩。”

“正是,”他说道,“所以可见制度的专横性有利也有弊……任何时期都是如此。制度往下倾扎,越往底层去,缝隙越大。你如何利用这些缝隙去行事?”

“史书所写,凭借父姓纪实,可依照我看,若是女子通-奸,那么纪实是否符合原本的记载,那么想必不必我说。一切极端的制度之下必然衍生出来弊病,这些弊病在浮华的表面之下,历经时间的洗礼,迟早会浮出水面。”

“且不说另外的问题……那么我们再假设,假设日后文明开阔至某种地步,兴许是我们不敢设想的地步。人人都像你一样具备以自己的利益为前提而非种族繁衍作为职责的本能,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所展露出来的出现在少部分群体之上的矛盾,成为了一个人人都需要思考的矛盾,成为了两性之间的矛盾。甚至因为这份原始的种族繁衍的必然条件成为了文明前进的障碍之一……这个时候你觉得应当如何?”

卫宁:“这……这,长佑,你所说的都是假设,假设并不存在。”

他对卫宁道:“如何不存在,你与长公主讨论的便是现在,你们产生的矛盾便是未来。每一个可以窥见的微小问题,兴许都会在日后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薛熠瞧着他道:“长佑……长佑怎么看?”

“好了……方才我也说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假设日后这种矛盾真的存在……那么由于长期父权下引导而出的弊病,会让压抑的作为‘美’的事物出现的女子们产生极其逆反且朝向极端的方向而去。任何一个时期,极端都不是一件好事。人在突然察觉到自己被支配时,会因为想要‘立即改变当下境遇’而产生非温和性的反抗,思想上的传播远比真实的战争更加恐怖。到那时可能会出现一些类似于对于‘美’的事物本身印证的讨论,犹如商鞅变法,有过之无不及。”

“受殃及的并非是男人,而是与‘美’对立的女人之间的冲突。就像你如今觉得长公主分明站在高处,拥有成为储君的可能性,却不向同为女子的你伸出援手。若是放在文明发展高处的时代,那么这种事情兴许变得司空见惯。若是以性别替代利益而出发,那么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首先是原本处于‘被支配地位的女子’会遭受到歧视,未来的变革与原本腐朽的思想冲撞,那么爆发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需要塑造一个必须改变的迫近型氛围,那么首先要鞭打的便是这些‘只知道听命于旧时代男子受男子支配’的女人们,接下来这些女人们履行的承担繁衍的职责也会被诟病……如果再往极端了发展,那么兴许繁衍本身会被抵触。如现在的时代一般,人人谈论男女情-爱,在百姓之间是禁忌。那么到那个时候,凡是女子谈论起生育兴许便是禁忌。到时会发展成一个与我们所谓原本承担的使命完全相反的时代。”

卫宁:“长佑……你说的这些都是天方夜谭。够了……我为何要听你说这些,我也是被你影响,变得愈发喜好幻想,而不是注重眼前事实。”

“我只是随意询问你。重点是你该如何做……若是未来的发展更加不容乐观,现在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能做些什么为日后的女子们?保护她们一二?启发她们一二?”

他想了想又道:“我似乎不应该和你说那么多,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是说到底我仍然是男子,兴许我们的对话传出去,因为我是男儿身,会遭受某种特殊的诟病。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卫宁有些生气了,忍不住道:“那你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觉得好玩?”

“嗯……你便当作如此便是,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我偶然想起的一缕思绪。你若是被我的言论影响……那么说明你也尚未有任何思考能力。若是连我都能支配你,你如何能与长公主抗衡?”他说。

薛熠想了想道:“就算是长公主来了……兴许未必是长佑的对手。”

“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些了。这山路如此漂亮,专心看风景才是。”

“专心看风景才是!”

陆雪锦从过去的思绪之中抽离,他睁开眼,冷气一溜烟地吹进来,能够窥见外面的雪白。珠子铺了一层底色,往上是飘忽的雪往下坠落。

他身侧的薛熠睡了过去,他瞧着薛熠的侧脸,薛熠在他身侧睡得十分安稳,仿佛找到了巢穴一般,抱着他将他当成了护身符。

这么看年少时的眉眼稚嫩许多,现在长大了,总让他产生陌生的错觉。

外面下雪了。

“公子……秋神医进宫了。”紫烟在他身侧道。

他看着外面的雪,朱红色的屋檐落下飞絮,天地间灰蒙蒙的一层,雪色瞧着总是有些孤僻,一下雪天变得阴沉沉的,与艳阳天成为极端的反比。

“我知道了……给他安排妥当的住处。”他说。

“还有萧将军,萧将军回京了……他已经听闻了萧二公子要封授一事,如今已在宫外准备见圣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春

大清早, 殿里燃烧着安神香,薛熠沉沉地睡了过去,陆雪锦为薛熠盖上毯子,整理好着装出了门。

成片的雪花往下坠落, 他撑了一把伞, 马上要到新年了, 宫人们已经开始张罗布置新年的纹饰光景。那绯红的灯笼在雪地里被擦干净, 崭新地坠在屋檐之下,宫墙翻出新的朱红泥,雕刻出年兽的形状。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宫人忙忙碌碌,他踩在雪地里, 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陆雪锦来到了金銮殿。前一日晚上萧绮要面圣,薛熠昏睡过去萧绮未曾见到人,今日一早殿外非常热闹。

殿外的侍卫都在守着, 萧绮大清早过来,为自己家弟弟的事情忙碌, 又是去看了贺娘子与自家老娘崔娘子。前一日的衣裳尚未换, 萧绮忍着火气,瞧见了陆雪锦撑伞过来,已经得知了这件事是谁提议,他那双紧窄的瞳仁怒火丛生。

好个陆雪锦!

“萧将军,万万不可啊——”

金銮殿外, 张临、卫老, 赵太傅,宋诏几人前前后后,远远地瞧见了这样的景象, 侍卫先反应一步,他们却没能拦住萧绮。

“——你这贱人!”

萧绮大步走过去,他一只手提起了陆雪锦的衣领,瞧着那双深褐色平静无波的眼眸怒由心起,这装模作样的贱人……贯会在人前做良善模样,实际上吃人于无形!他二弟方病好便要差使他二弟颠簸南下去那贫瘠之乡,怀揣的心思难以言喻!

“哎哟!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快放开陆大人!”

“萧将军!您要冷静啊!”

陆雪锦的衣领被揪起来,那张脸上神情未变,温和地瞧着人,淡定道:“萧将军,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萧绮拳头尚未落下去,揪起那红色明袍衣领,他瞧见这人眼底的淡然神情,气的龇目欲裂,旁边的一群大臣连忙围了过来。

怎么瞧他都像是不讲道理的武夫,分明是眼前人要害人!

“你们都给我滚开!今日既然你在这里,便好好地让圣上评评理!我二弟方病好,你却陈谏让他前往南方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本将军若是找到那九皇子,一定当着你面将他碎尸万段!你这祸害人的东西——”

“哎哟——瞧瞧萧将军这说的什么话,陆大人,他这是在气头上,你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张临连忙劝架道。

卫老颤颤巍巍,听见萧绮发火已经缩到了一边去,支支吾吾的,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赵太傅跟在卫老身后未曾言语。

宋诏瞧着这一幕,见萧绮眼中冒火,再瞧陆雪锦被人威胁丝毫不动摇的模样,眼珠稍微动了动,末了皱起眉头。

待到萧绮松开人,陆雪锦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衣裳,碰了碰自己的衣领,对众人道:“今日圣上身体抱恙,我前来正是要处理萧将军的事务。此事好商议……折子只是在批着,还未落下,萧将军若是不愿,圣上自然会仔细斟酌。未至之事引得萧将军如此发火……想来是我考虑不周。”

陆雪锦:“诸位若要陈谏,折子递往芳泽殿便是。若是没有别的事……今日早朝便散了。”

殿外呼呼的冷风刮在人脸上,吹拂着北方天气特有的干冰之气,群臣听闻此言一片缄默。再瞧向那代政的青年,顿时一片诚惶诚恐。

“陆雪锦!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特权,你竟敢越而代之?”

整座金銮殿外一片寂静,侍卫们沉默不语,他们日日跟在薛熠身旁,自然知晓什么人绝对动不得。一众臣子见不着圣上,只能见到眼前青年,他们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张临脑袋上出了一层汗,在旁打圆场道:“这……萧将军,陆大人日日照顾圣上,前日圣上身体抱恙也是前往了陆大人那处,想必此事圣上已经同意。折子既然没批,等到圣上醒来,我们再来商议此事,如何?”

陆雪锦瞧着萧绮,抬起眉眼道:“无人给我特权,今日也是我擅自做主。萧将军若是觉得不忿,来日亲自向圣上陈谏便是,瞧瞧是将军的话好使……还是群臣们的明心更有作用。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被点名的大臣们陷入沉默之中,这状元郎美名在外、且不说得了一众民心,聪明才智在朝臣间无人不信服,行事磊落心思沉稳,又得圣上器重,与他们一同共事他们心知肚明,眼前青年若是想舞政弄权,只手遮天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陆大人一心为民!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没错没错……陆大人复职再好不过,往后能够替圣上分担事务,圣上也能安心养病。”

“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萧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牙口几乎要咬碎了,怒目瞪视着陆雪锦,眼珠里泛出红色的血丝,似要将人撕碎。

“如此,在下惭愧。瞧着萧将军的模样……今日恐不适合商谈,萧将军既然执意要面圣,待到圣上醒来我自会派人前去通知萧将军。”陆雪锦温和道。

“无事便散了,诸位请回吧。”

眼瞧着红衣青年撑伞离去,身影在雪地里突目,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儿,在宫墙之下消失了。

见人走了,张临这才松一口气,“萧将军啊……你,你还瞧不出来这朝上如今是谁做主?你这般凌辱他,这是个常人都要怨你……若是他对你心生埋怨,你家眷都在京城,他对付你简直轻而易举!你……你当真是糊涂啊!”

“我瞧着他这般差使你也不过是想让你早日回京……你一走,那九皇子在离都便是如鱼得水。你……你一路南下未曾打听?那泸州城的孙坚,陆大人在路上赐了他一座金窟,他用来招兵买马,且数次提及让陆大人复职……恐陆大人一声令下,他便会从泸州前来支援。”

卫老叹气道:“这……陆大人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怎会对你家眷如何?”

宋诏在一旁开口道:“此倒未必,他既然敢前往离都,恐已与我大魏离心,未必是我大魏的陆大人。”

萧绮怒道:“我瞧着你们一个二个都清楚得很!既然这么清楚,方才为何要应他?若是你们有些骨气,本将军也不至于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还有你张临!莫要再糊弄本将军。本将军瞧着你对他满意的很,本将军不屑于两头做好,他若是敢动圣上与我胞弟,且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张临干笑两声,对萧绮道:“萧将军,这……在下一届文官,不似萧将军有傍身之处,我说的也是为了萧将军好,萧将军只管听听便是。”

“何况若论治理朝政,陆大人总比我们擅长些……我们提出的谏言百条,不如陆大人的一条实用于百姓。这朝政落在陆大人手里,对百姓来说总也不是坏处……我看我们只管歇着便是。所谓能者多劳……我们这般无才之人,只需受陆大人的庇护便是。”

萧绮:“张临……你当真是个孬种!滚远点,本将军不想跟你这般没出息之徒来往。”

张临摸摸鼻子,被萧绮骂了一顿面团似的依旧带笑,左右瞧瞧,他又对宋诏道:“宋大人,我看明日我也能和你一同前去藏书阁了。”

“这宫中无论谁掌权……与我们作用不大,日子得过且过,天塌不了。宋诏,你说是不是?”

宋诏沉默不语,他瞧着萧绮狰狞的面目,仿佛笼罩了一层名为厄运的阴影。这阴影从宫墙之中生长出来,侵蚀着魏朝的文武百官。

“张临,若是天塌了,你当如何?”宋诏问道。

张临八百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嬉皮笑脸道:“天塌了还有萧将军与宋大人顶着。这……能者多劳,两位前辈多多担待。”

宋诏瞧着笑起的同事,不由得皱眉,若说做官做官,人人都想做官。有的官员是世袭而来,像卫家三代财富倾朝,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求稳的手段,几乎不管朝事,凡事只负责出钱。有的官员如张临这般,出身优越,在朝中低调不问世事,一旦牵扯到利益纷争立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狡猾聪慧明哲保身。有的贫民出身受提拔而来,做官便是为了勾结党派,丰厚自己的羽翼从而完成家族迁跃。

当真能愿意为百姓考虑的少之又少,甚至方才张临说的也不错……若是陆雪锦处理朝政,显然比许多昏官要合适的多。

话虽如此,古往今来,僭越便是僭越,此底线一旦被践踏,王朝也会随着朝向不知名的漩涡之中。

他在这场局势之中终究输人一等。无论是主君的心、臣子的朝向,还是反击的手段,全都处于劣势之中。唤不起主君,他便是梁上飞燕,偶尔叫唤两声,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甚至偶尔他瞧着那些为魏宫增添砖瓦的宫人,都比他要有意义的多。

“哎!宋大人,你看看……何苦愁着一张脸。你呀,莫要太操心了……今日要不要去凤鸣台听曲子?”张临问道。

宋诏婉拒了,“不必了,多谢张大人关心。”

他告别了一众群臣,前往了藏书阁。

今日下雪,藏书阁外的花池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只有石头边缘露出来。在那里,倚靠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少女撑着伞在花池边缘,不知道在花池边等了多久,脸冻的通红,在原地跺脚。

他视线稍稍顿住,瞧见他,那陆雪锦身边的丫鬟立即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去,假装不看他,假装不是为他而来。

藤萝藤萝。大魏奴隶买回都随主姓,便唤作陆藤萝。

……

离都。

此时天晴回暖,乌云都朝着北处飘了去。

艳阳天笼罩着整座大地,离都率先见到了春天,那粉红的枝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冒出一簇簇的脑袋,争先恐后地争夺着空气与露水。

胡王宫中的窗户繁复华丽,其上有格桑花、山茶,狐狸与兔子的金纹钩织在一起,形成了漂亮的万花筒图案,太阳光通过这些图案一层层地透进来,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慕容钺在漂亮的花窗前,他身上的纱布悉数拆了去,人瘦了一大圈,瞧着单薄而消瘦。

他灰色的眼珠瞧着飞鸟掠过树木,皮肤留下来伤痕的残影,不知看窗外看了多久,视线追着云彩而去。

俊隽熠辉,明珠生艳,冰冷阴郁,清弱生幽。

“九殿下,该用膳了……”蓝月在门外道。

日复一日,慕容钺不知在窗前停留了多久,瞧着那漂亮的花窗,像是一具漂亮没有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地枯萎地在窗前凋零。

说完了,少年如同执行指令一般,挪动身体随着侍女离开窗前。

胡王宫中一片寂静,一切冬的残痕都被抹去了,万物开始迎接新的生命,在寂静之中破土而出,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地生出幽沉的倒影。

虎眼同心锁已经被修复好,瞧起来完好无损,只在侧面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慕容钺戴着锁扣,他时不时地便抚摸上面的伤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那双明亮的扇形双眼,在冬日迎来了厚重的洗礼,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变得空洞而没有色彩。

卫宁与耶格都在,卫宁瞧着少年如此模样,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总算愿意出来吃饭了。

“殿下,好好养身体才是……长佑那处我已经写了信过去,很快便会有回复。”

耶格瞧着人道:“我看恢复的也差不多了。你若是在殿中无事,便让红缨带你去军营……弱不禁风的瞧着还不如原先。”

慕容钺安静地吃完饭,吃饭的时候,他听着舅舅与卫宁讲话,听着红缨与蓝月在说什么,看着窗外的云彩飘忽而过,听着侍女弹奏起曲子,那是原先娘亲喜欢的曲子。原本是欢快的曲调,怎么如今听起来那么幽寂?

乐曲化成了黑色的浪潮将他吞噬,他仍然置身于风雨之中,回到了在芳泽殿外的那一日。

笼子……魏宫化成了一座牢笼,把他喜欢的人关了起来。

他……他又一次输了。

他眼角豆大的泪珠滴落,仿佛仍然在雪地里,他瞧着自己身上的血不断流出,青年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见。

“长佑哥——”

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片空幽,询问身侧人道:“舅舅……我会赢吗?”

耶格在他身侧,闻言停下来注视他道:“当然。你瞧瞧窗外,骤然是百年严寒,也不过飘忽而逝。再深不见底的长夜……总有复明之日。”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判官

“秋神医, 您请进。”紫烟领着秋吉进宫。

除夕前夜,秋吉携着女儿来到芳泽殿。秋吉的女儿唤作秋水,少女今年十六岁,与藤萝一般的年纪, 素来喜爱热闹, 陆雪锦安排藤萝带秋水前往越岚心那处, 随着一同参加宫宴。且赐了一座宅子给秋水, 日后可在盛京定居。

秋吉未曾向陆雪锦索要回报,陆雪锦都赏赐给了他女儿,他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更加感激陆雪锦。

一并前往芳泽殿的还有贾太医,顾太医。

金銮殿那处热闹得很, 陆雪锦没有让薛熠醒来,宫宴照常举办,前殿那处聚集了一众大臣。虽说依旧热闹, 却也与平日不同。首先便是萧绮仍然等着面圣,听太医说薛熠身体抱恙只得等着, 其次便是陆雪锦与宋诏同时缺席。

两人一个在芳泽殿未曾露面, 会见一众太医,另一个在深冬的夜晚,仍然待在藏书阁。宋诏与烛光为伴,仍然专注于那些伽灵法师流传于胡族的典籍。

顾太医:“秋神医啊,你当真有把握?这割颅手术我只在书上瞧过……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若是失败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太医:“圣上的身体已经耽搁不得, 若是不做手术, 日后再复发一回……下次我们兴许便无力回天。”

秋吉:“三年前,我曾经做过一回割颅手术,用了麻沸草与大量的生蚀液。手术很成功……按照古籍记载, 多出现术后受感染而死的情况……生蚀液我乃是取了山上泉水、用热火烧开之后,再以蒸馏淬之。这般做出来的生蚀液纯粹无比可避免伤势感染。除此之外以牛肺与羊套清洗数百遍,将生蚀液煮沸浸泡,先用与动物身上实验,若动物使用之后没有问题再用以手术上……这般确保万无一失。”

顾太医听的瞪大了一双眼,抖了抖胡子,恨不得拿笔记下来,“秋神医实在是高明!高明呀!麻沸草虽说是禁-药,控制好计量却能止疼!生蚀液可以避免感染……接触头皮之后以生蚀液清洗!可即便如此……秋神医,我们典籍上割颅手术百具,成功的一例都没有。这……还是让人担忧啊!”

秋吉:“此前我已经做了上百具动物的手术。冬日严寒是最好的天气……越冷的环境越适合,温度越高越容易感染。我们的手术需要在严寒的环境完成、且周遭空气需要层层滤网,并且借助一些其他工具。这些我都已经提前布置好……我割完颅的小羊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两位只需要配合我便是。”

贾太医连忙拱手道:“秋神医悟性之高,在下着实佩服。有任何需要差使我们,我们谨听尊令。”

陆雪锦:“秋神医的水平我信得过……兄长全权交给秋神医。若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自然心疾不治而愈。”

顾太医在一旁瞧着温润的青年,不知是不是这殿中太热,他脑袋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见那状元郎端庄温和,一身红淌淌的明袍坠入地板,瞧着像是不见血的判官,随意地裁决君主的生死。

秋吉:“术前准备仍然需要花些时间……陆大人在这里等待消息便是,秋某一定不负使命。”

陆雪锦:“有劳。若有消息……劳烦秋神医前来通知,我会立即过去。”

“是。”

夜色之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起沿着朱墙跟在秋吉身后,他们两人都是热爱医术之辈。年夜动身出城未曾感到可惜,反倒因为接下来参与的实验而浑身紧张,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

这实验的对象不是别人,偏偏是当今病骨缠身的君主,若是得以治好君主,便是留名千古的功劳。且不说是君主,哪怕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本身完成这项手术便以足够殊荣。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影子远去了,马车晃悠悠地往前,他殿中燃烧了大量的安神香,他抱着薛熠放在了马车上,侍卫的面容在冬夜瞧不清晰,反倒是星辰愈发的明亮,照在人身上令人影变得斑驳。

“……走吧。”

马车骨碌碌地碾碎了冰碴,留下两道灰色交叠的影子。马上除夕了,魏都的传统……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统,除夕前夜举办宫宴,除夕当日自家团圆。宫墙边绽放出一抹幽色的烟火,绯红的烈焰灼灼裂开。

那炸开的声响在耳边犹如一道惊雷碎裂,在碎裂的绚烂之后,天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雪锦瞧着那一抹烟花,在耳边炸开之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夜色一片柔软,伴随着寒冷的孤寂,他瞧着那道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人在以理智做出某种正确的决定时,总会时而受感性影响,变得迟钝而反常。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抽离出身体之外又回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身体难以动弹。有很长的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在脑海里预演自己追上那辆亲手送走的马车,去把兄长放下来。

即便寿命短暂也没关系,他既然承担着这份使命,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到为兄长送终为止。对兄长来说,兄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兄长如果知道了自己要被洗去记忆,洗去自己的人格,抽去自己病弱的灵魂。

兄长会怎么做?

兄长兴许会宁愿自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消失。

可他不会那么做……他对一切事物的支配掌控最终还是胜过了感性支配的道德,他需要亲自为薛熠书写一个属于自己兄长的完美结局。

一切被打破的秩序……最终都会由他亲自复原。

“公子,崔大人想要见您。”紫烟说道。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目光,询问道:“知晓了……他如今在何处?”

“在宫外……公子可要前去?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陆雪锦坐上了马车,他经过漫长笔直的一条宫道,往里是欢闹热闹之景,远远地瞧着殿宇一片灯火通明。往外走反倒变得幽静,屋檐上的雪悄然化去,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透明的幻影。

盛京城中因为除夕也十分热闹,烟火气在层层叠叠的街巷之间蔓延。春节之后便逐渐地转暖了,那个别的柳树已经冒出翠绿的青芽,下了一场雪之后又冒了回去。

崔如浩便在城门入口处,他在马车里远远地瞧见了那道消瘦的人影。他瞧见崔如浩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们,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瞧着温暖又忧郁。

“令节——”他唤了人。

崔如浩也瞧见了他,见到他双目立刻亮起来,揣着手一笑。

“陆、陆大人……许久不见。我原先早就想联系你,因你宫中事务繁忙,我又不知该何时联系为好,一拖拖到了现在……陆大人近来如何?”

陆雪锦:“我一切都好。令节呢?令节许久未曾给我写信……我忙于事务也未曾回复。如今瞧见你,才稍稍安心。”

崔如浩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自然一切都好……卫小姐待我很好。她走之前也为我安排了院子与侍卫。先前卫老来了一趟,瞧见我很不高兴……但是,卫小姐给卫老写了一封信,卫老未曾将我举报给官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卫小姐好。”

“卫老心善,且你是卫宁要保护的人,他不会将你如何,你且放心,”陆雪锦说,察觉到了什么,对崔如浩道,“卫宁如今仍然在离都……想必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令节可是想她了?”

“这……我、我一直在忙于写文章。只是停下来的空隙,会想念卫小姐。”崔如浩说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来,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瞧着她十分记挂你,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崔如浩闻言笑了一下,那双眼原先忧郁低落,如今受洗涤变得非常明亮,瞧着比灯火还要璀璨几分。

陆雪锦又问:“令节近日在写什么文章?”

他们两人一起走在街巷之间,两侧的绯红花灯大片盛开,里面的蜡烛燃烧着透出光晕,四处是红色的巨大金鱼与醒狮,金鱼由数人组成,鱼眼与鱼尾做的非常灵动。巨大的鱼眼倒映着孩子们的身影,采用琉璃材质犹如彩色的花窗,红色的糖葫芦滴溜溜地往下流淌糖汁。

崔如浩瞧着那金鱼,目不转睛道:“写一些对于古籍的研究文章……前些日子听闻宋大人一直在研究胡族典籍,我也借来了一些瞧瞧。他似乎在研究星辰之事,关于未来……不知宋大人何时也变得迷信起来。我这么想着……看了许多书,自己也被吸引了去。”

“喜欢那些花灯?”陆雪锦循着视线问道,他若有所思起来,对崔如浩道,“令节……我们要不要去前边瞧瞧,猜灯谜似乎送灯笼。你若是喜欢金鱼,我们赢了便选一个金鱼灯笼,如何?”

崔如浩意外道:“这、这……好。听长佑的便是。”

陆雪锦:“前些日子,宋诏送来了一本典籍给我……兴许是令节看的那些。他破解出了胡族的预言。所谓预言……便是我们眼前的一切终究会在千年之后消失。”

“宋大人十分了不得……”崔如浩,“胡族的典籍关于生与死、关于过去,现在未来,那些文字与汉语不同,他们的文字会变化……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根据组合拥有非当前时态的定义;因此晦涩难懂。我读了许多,尚未研究明白。”

陆雪锦瞧着崔如浩认真说起此事的模样,稍稍顿住道:“令节若是感兴趣……来日我让人送一些藏书阁的书过去,如何?若是你愿意来藏书阁未尝不可,想去便过去,怎么样?”

崔如浩:“长佑……谢谢你,藏书阁对我来说……前去过于困难。若是、若是有剩下的典籍,无人使用的话,我可以看看吗?兴许会麻烦长佑。”

陆雪锦:“自然。令节安心便是,那些典籍能落到令节手中,是它们的幸事。”

崔如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羞涩而明净。

“来咯!瞧一瞧看一看啊!猜灯谜猜灯谜!朦胧雾里看佳人,昼夜伏出聚难思。百尺莫进寸步难,畏首孤傲相俯瞰。”

“此题何解?”

“左不过一个情字!左思右想都是心上人!情思纷扰难相聚!虽在眼前却如天边!情意难进半尺莫及!纵然孤高天性也难以奈何!”

这些灯谜对于陆雪锦来说过于容易,他赢了十场下来,让崔如浩选了两个灯笼。崔如浩选了两只漂亮的金鱼,一只红色一只金色,他们两人一人提着,路过孩童燃放烟花,漂亮的烟雾在身旁冒出来,与金鱼擦肩而过无比绚烂。

陆雪锦:“前方还有茶楼……令节,我们前去坐坐如何?”

崔如浩提着灯笼左瞧右瞧,珍重地放在怀里,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神情变得温弱许多,眼眶之中似有泪花闪烁。

“长佑……马上要除夕了。我在今日前来与你见面,是不是不大合适?”

陆雪锦穿行在人群之中,侧眸去瞧崔如浩,闻言道:“何来不合适一说……令节今日传唤我的时间刚刚好。我原本一个人在宫中,兄长也不在,宫宴我并不喜欢……如今能和令节在闹市中穿梭,我觉得十分幸福。”

“令节呢?我可有给令节增添烦恼?”

崔如浩连忙道:“自然没有……长佑与卫小姐都是我的恩人。我、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原本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年的除夕夜我都是在书房度过,我时而瞧着别人结伴而行,有时十分羡慕。因我性子古怪,总是结交不到朋友,也不敢与他人接触……长、长佑并不嫌我,我已无比感激。今日……今日我幸福到觉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我身边有长佑与卫小姐,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陆雪锦眼底一片柔和,回复道:“莫说什么死了死的,今日是吉祥的日子……往后还有许多年。你若是除夕想来找我,随时都能过来,我们一起过便是了。”

“感激的不止是令节,我与卫宁也同样……性子古怪并非错处,反倒十分可爱。”

崔如浩:“是这般吗?可是卫小姐常常说我性格不好……我为此十分担忧。”

陆雪锦:“嗯……她从小就喜欢说反话。不喜欢就是喜欢,不好就是好。”

说到这里,他们两人相视一笑,烟花爆竹在天空中炸开,他们两人手中的金鱼碰撞在一起。展开尾巴的金鱼翻出琉璃眼,撞在一起时生辉夺目。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永不覆灭

“紫烟, 可送令节回去了?”陆雪锦问道。

紫烟:“已经将人送回去了。奴婢瞧着崔大人院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如今入冬了,炭火的炉子尚且空着,可要送些东西过去?”

“此事交给你,”陆雪锦说, “凡是他能用着的, 多送些过去……日后也时不时地瞧瞧, 在卫宁回来之前, 劳烦你费心。”

紫烟:“是,奴婢知晓了。”

陆雪锦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已经凋谢的瑞云殿,洁白的根枝落进泥土之中,花叶已经枯萎。

人人都瞧着这名贵之花无比貌美,他想起崔如浩, 真正关心某个人的永远都是少数。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可曾注意过花枝已经凋零?

入冬严寒,崔如浩非在意外物的性子。他想起离别时那一双笑眼, 陷入思索之中,在自己案几前点燃了蜡烛, 亲自给崔如浩写了一封信。

令节亲启:

今日佳节游园, 此心潘若琴弦,引知己而动。令节于我,高山流水之憧憬,伯牙子期莫逆之交。因我焦心于琐事,总有难顾及之时, 常因此介怀。望令节多来信, 凡所可容忍之事、凡不可容忍之事,凡引以为常之事,盼令节一一道来。索云雀之欢, 拨心弦而长鸣。

前日宋诏所书,我少时感言触动。凡触及未来之事,因距离遥远,常受忽视。遗存的王朝、乃至你我子孙之前路,依当世难以揣测。未来之诘难超出时代,于百道轮回之外,你我堪堪依照当下治世之理论纠而察之。

凡新事物出现、总会引咎旧物灭亡,此为迭代之必然。令节不必为此忧心,倘若造成毁灭的局面,乃未来之你我甘愿选择。若有覆灭,即有宁愿覆灭之抉择,若有崩塌,即有宁愿崩塌之信念。若有消亡,即有甘心消亡而不可妥协之遗志。

无论是朝代的崩塌、个人意志的消亡,还是群体性的覆灭,千年之后的人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非你我生活在‘旧时代’已消亡之辈可以撼动。你我所思,纵湮千年,由后辈人们继承。此诘问生生不息,永不覆灭。

——除夕前夜,长佑。

一夜过去,他瞧着燃烧的蜡烛,直至烛泪完全融化,天边亮起了新年的黎明。

他坐在窗边一整夜,上午瞧着微弱的太阳变换光线,光晕透过了纸窗穿透他的身影。

“公子……崔神医那边传来消息,圣上醒了,如今在不问山上。”

他等待了一天一夜,等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紫烟如常地与他汇报消息,他盯着紫烟的脸瞧,年少时的小姑娘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他为何没有留意到紫烟未曾戴过紫色的饰品?是了……是了,名字里虽然带了紫字,这般总让人以为模样也应该随名姓。

生活并不是如此,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记忆里紫烟从没有穿过紫色的裙子,唯一穿过的时刻,还是刚被领回家的时候,他爹娘根据紫烟的名字送了很多紫色的衣裳。

并不是每个名姓都有意义,并不是每份特质都曾问过人们的意愿,并不是每份外在都能成为内在的归属。

……并非人们盼望着永远的恒常,便真的能够做到。

他瞳孔里倒映着紫烟的身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了,准备马车,我马上过去。”

他在马车上时,想起殿下常常看的那些小人儿书,那些小人儿书上,画师们在画人时总会给人们添加各种各样的特质。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特质变得无比鲜明,成为人群之中瞩目的存在,那并不是真实的。真实里人们的各个特质都十分模糊,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按照人们的意识来看,想要记住某个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并且倾注大量的情感。那么想让人们快速的记住,只需要放大所谓在真实中被模糊的特质,并且附加上人们都喜爱的特点。

人人都喜爱美丽之物,因此赋予美丽的特性。人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表里,因此让其表里如一。人人以善良的德行为美德,因此令其自始至终保持善良的本性。

如果他是某个画师笔下的人物,他倒当真想问某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否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原本的善良天性,赋予某个人聪慧善于思考的天性,这个人是否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之中,明白自己这些天赋的所谓‘恒常性’。

美丽总会消逝。

立场总会发生变化。

善良有时也会对立。

一切恒常之物,经过漫长的审问,最终都会覆灭。一切外在特质都在其中消散,只剩下原本属于人本身而遗留而出的模糊斑驳灰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之间。

马车在不问山下缓缓停下,冬日山上覆盖了一层雪色,这里是他年少时常常前来游玩的地方。他撑开一把伞,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冬日的香气。

明红的氅袍艳丽逼人,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色海棠,在飘忽不定的艳阳之中存活,苍弱而虬劲。

山上寒冷,万物一片寂静。

山顶之上秋吉以毛毡搭了一顶帐篷,贾太医与顾太医在旁裹上了雪白的羊皮貂衣,冻的鼻子脸通红。三位大夫瞧见了他,纷纷露出了笑容来。不知是不是这处温暖的营帐吸引了想要避寒的动物,那雪地里的山羊幼崽,纷纷聚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结束了?”他问道。

“结束了,陆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圣上醒过来了,我们做到了。”

秋吉:“臣借助了外力,研究了许多案子……人在脑部受到重创脑部下丘部位损伤时,便会变成忘记一切的婴孩。就像我们身后雪白的羔羊一样……伤口不深,只需等到伤口痊愈即可。”

陆雪锦掀开营帐,对上了一双漆沉而平静的双眼。

在山上待了一整天,薛熠脸颊苍白,脑袋后面用小锤凿出来了一道疤痕。瞧见他时原本正在打量四周,他进来便盯上了他,神情之中平静而毫无所觉。

“……兄长?”

他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薛熠的时候。那时薛熠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第一次瞧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切都会如常……他的兄长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由他支撑着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代尽守的君主,所有的病弱烦扰全都消散,兄长会长命百岁。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在薛熠眼底瞧见了自己的笑容,他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重叠,朝着薛熠真心的笑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来接你回去了。”

雪色穿透金乌长河。

他瞧见了小船。

金乌化成了鸟嘴船夫。

撑起一艘船穿过生死之界。

他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瞧见了兄长。

年少时的自己与兄长坐在一起。

他们要往何处去。

小船晃呀晃。

小船摇呀摇。

他们即将前往过去。

他们即将回到童年。

穿过一切病痛与不堪。

去到那往生处去。

去到返老还童之地。

他们回到了芳泽殿。芳泽殿的屋檐下滴答落雪,天空又飘出往下坠落的雪花。他领着薛熠进殿,方踏入进去,外面藤萝拦着人,萧绮在外面守着非要见薛熠不可。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的神情,刚降生的婴孩……刚被领到新场所的孩子,不问世事的纯净孩童。薛熠露出了那样的神情,尽管仍然保持着镇定,却像是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萧绮闯了进来,他瞧着萧绮不耐烦的神情,听不见萧绮说了什么。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瞧着这件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凡品。

赐予兄长崭新的生命力,赐予兄长新的灵魂,赐予新鲜的空气与平静的心情,不再受沉痛笼罩,将那些厄运的阴霾全都驱散。

“萧将军。圣上今日方好一些,我带他出门转转,今日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晚些我们会前往相府。你有什么事非要在今日说?”他开口问道。

萧绮瞧着薛熠毫无反应,不由得咬牙,也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回复道:“本将军自然是关心圣上,圣上几日瞧不见都在你这里,若是你对圣上做了什么……旁人恐怕也不知晓。”

“圣上……微臣择日再来,今日新春,臣放心不下才来叨扰,还望圣上见谅。瞧见圣上没事,臣才能安心过年。”

待萧绮走了,薛熠一直注视着他,方才未曾出声,如今才回过神来,扭头又瞧他。

“……我是皇帝?”薛熠问他。

陆雪锦:“正是。兄长先前是昏君,做了许多混蛋事,后来受了伤忘记了前尘之事。不必担心,有我在,我会帮你记起一切。日后兄长需做明君才是。”

薛熠瞧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人若珠玉降临凡尘里,清雅浮光雪欲幽。瞧着像是方才深山里出来的神君,以温和的笑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便想要朝着对方所说的去做。

好在他已经成人……具备一些思考能力。按照方才出现自称将军的武夫来看,他受伤很有可能是这人的缘故。

“……朕当真是昏君?”他问了出来。

应当是皇帝没错,这一声“朕”一出来,他觉得无比熟悉。

理应如此。

他是天子。

“若以我的标准来看……确实是昏君无疑。”

“今日过年……你伤势尚未愈合,我们在芳泽殿过,如何?待你伤势好了,到时再外出才是,原本打算前去相府,考虑到兄长的伤势,终究不是上乘之选。”陆雪锦说。

薛熠只得应声,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像是一张白纸。他从梦中醒来,只记得自己最后记得的便是在马车上的景象,自己被放在马车里,由一群侍卫被抬到了山上。其他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上山了,知道自己在路上醒来了,如果是这人要伤害他,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下来?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他隐约记得那种模糊的感觉,内心被抽离了,视野里只有漫天的雪景。对于某个人来说,生病的自己会成为负担吗?他不由得摸上后脑勺的疤痕,那里用锤子敲过,后来又缝上了。

他记得锤子敲破头皮的声音,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身体没有产生疼痛,只是他的身体仿佛也被敲空了,变得空荡荡的。

这具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疼痛,他清晰地记得麻药之后伤口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脑袋上的伤口在雪地里融化,有点疼,可是他没有出声。这像是某种惯性,首先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并非孩童,其次自己似乎也不愿表达。

他的内心里仿佛生长出来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有,只要他出声总会阻拦他。如果他说疼的话,眼前青年又会怎么样呢?是会忽视他的疼痛?还是会喊来山上的大夫替他治病?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在夜晚,他因为头皮的伤势疼的睡不着时,他瞧着陌生的藻井,一切不解之处停留在他心底,他认为时间总会给出答案。一切都是如此……在漆黑的环境里,他发出的声响引得青年注意,青年端着烛台前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瞧见了烛光下青年蹙眉的模样,那深褐色眼底为他心忧,青年连忙唤了大夫过来,不再让他枕枕头,而是托着他的脑袋避免伤势接触到物体。

人来人往的忙碌,这些面孔他都记住了,他的疼痛很快被驱逐。青年的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因为他受伤,他感应到了对方似乎很在意。这个人即便伤害了他,仍然很在意他。

世间当真有如此复杂的感情,他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那从山上穿透羊羔毛毡的风声,在夜晚出现,他记得自己瞧见了山上的繁星,无比璀璨却又令人感到迷茫。他瞧见了那些羔羊的眼睛,横起的瞳孔似在观摩他的命运,一锤又一锤穿透他的脑袋,把他的命运推向了难以企及的荒诞之处。

有个人在未知之处醒来,在成年时失去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对这样的人来说,过去似乎并没有意义。

答案不得而知……他仅仅是在青年怀里睡去,瞧着青年的侧脸,陷入混沌之中。

他在夜晚听见了自己的内心,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崩塌了。如同这座华丽的宫殿一样,一夕之间骤然崩塌……陷入了某种绝迹的死静。

在马车上时……在上山时……置身于冰冷的土地上时,自己似乎怀揣着某种渴望?那种渴望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他再也无法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