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昏暗的地道里,脚步声急促而仓皇,向着出口涌去。
只要能混入观众,就能离开这里。而越早离开,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这是所有囚徒的想法。
他们在为自己的性命奔跑,哪怕囚禁掏空了他们的身体,哪怕被打折过的腿跑起来一跛一跛。
出口近在眼前,他们几乎能听见外头的叫好声。
那是自由的声音。
人群中,诺曼突然抓住林真的手臂,带着她慢下脚步。
囚徒们迫不及待地超过他们, 有几个甚至重重撞在林真身上。
诺曼揽住林真,往墙边一扑。
与此同时,第一个人已经奔上台阶,拉开了地道大门。
灯光洒落进来,将囚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拖进地道里。
外头, 音乐炸响。在吉他和鼓点里, 歌声嘶吼如号丧:“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林真豁然抬起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一摸,湿滑黏腻。
是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摔在她的脚边, 如同坠落的飞鸟。
枪声里, 歌声越来越尖利, 穿透她的耳膜,无比清晰:
“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可天空全是假象,飞鸟啊,我们无存尸骨——”
密密麻麻的红点包围过来,将她和诺曼困住。
他们对视一眼,松开手里的枪。
两排武装打手把他们夹在中间,一路带到拳击场的最高层。
最高层只有一个包厢。
打手敲了敲包厢的实木大门,等了几秒钟,然后向两侧拉开大门,推着林真和诺曼走进去。
和一路走来的喧闹不同,包厢里很安静。厚重的单向玻璃将拳台的嘶吼与音浪隔绝在外。
包厢的两侧是深绿色的玻璃展示柜,里头陈列着各色人体器官,从干瘪的肺,一半机械一半血肉的心脏,狰狞的义肢,到破碎的头盖骨。
包厢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真皮躺椅,正对着落地窗,俯瞰拳台和观众席。
躺椅旁,一个人坐在地上,正专心擦拭着手里的老式合金弩。
这时,他手腕一动。
“嗖!”
一支弩箭脱手而出,射向最前面的打手。
弩箭是老式的,箭也是。
箭头撞在打手胸前的陶瓷装甲上,发出一声钝响,没有穿透。
打手下意识握住箭柄,愣在原地。
射箭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打手立刻拔下卡在胸前的箭,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脖子,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林真目睹了这一切。她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能力?对方也是大脑骇客吗?
一片死寂里,她听见一声轻笑。
躺椅里传来一道低沉懒散的男声:
“海蛇,不看比赛就安分点,别把我的收藏打坏了。你什么准头,心理没点逼数啊?”
那人的语气像是玩笑,但海蛇立刻放下手里的弓弩,站起身,对着躺椅垂下头,恭敬无比。
躺椅里的人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武装打手们如同得到了赦令,拖着尸体,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真皮躺椅慢慢转过来,椅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林真正要细看,就对上海蛇的目光。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完全僵住,本能嘶喊着“快逃!”
这就是,那个打手自杀的原因吗?她突然意识到。
“海蛇。”那个中年人有些不悦。
“是。”海蛇再次低下头。
恐惧如潮水退去。林真用力喘着气,如同溺水生还。
“小姑娘,你不是药师吧?”那个中年人笑着问。
不等林真回答,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看起来我的手下都是蠢货,竟然放你这种货色进门了。海蛇,今天值班那几个人,都拆了吧。”
林真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是常七爷。”她抬起头,直视对方。
常七爷快活地笑起来,“她竟然有胆子问我,有意思。海蛇,你听听,真有意思。”
海蛇也配合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如同猫头鹰鸣叫。
“啧,你别笑了,太难听了。”常七爷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收起笑容,“收养院的落网之鱼?来找我报仇的?算了,我没兴趣。”
他的眼睛很毒,只一眼就看出林真不是黑街的人。手上没茧,身上没肉,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女娃,没有威胁,也没有价值。
他于是转向诺曼。
“N,一别多年啊,维斯佩当年带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一转眼,维斯佩死了,我也老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念旧情的,一日给你们当龙头,一辈子是龙头,对不对?你干掉了维斯佩,按道理可以接她的位子。但你又给我捅这么大一篓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诺曼:“顽皮,顽皮。”
诺曼的脖子上青筋鼓起。
“我也不为难你,年轻人嘛,都有点脾气。有本事的年轻人,我求才若渴啊。”常七爷在躺椅扶手上轻拍三下,声音低沉:“把我的货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维斯佩的位置也是你的,还有——”
他随手一指林真,“她的性命也是你的。”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用正眼看林真。
林真感受到一种愤怒,一种常常发生在女性身上的愤怒。
当她进入一间满是男性的会议室,当她试图发言,那些男人却只会像丢绣球一样互相丢着话头。
她的意见被无视,她的存在被弱化。
他们认为她没有力量。
常七爷看着诺曼,看的是一个对手,合作者,或者下属。
而她,只是一个可交易的附属物。她的身份、她的愤怒、她的欲望,都不被计入这个对话。
她不在这个谈判里,她在筹码那一边。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
诺曼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林真对上他的眼睛。
不要冲动。那双眼睛在说。
——林真,在黑街,你会希望自己被低估,这是一种保护色。
她看回去。
——可那也是种侮辱。
常七爷见他们互动,自以为洞悉了诺曼的想法,“ N ,所以你是要她的性命咯?不错,对自己的女人就要有情有义嘛。我喜欢。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他破例看了一眼林真。
林真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甜:“林真,被你杀死的林真。”
要取你命的林真。她默念,Escape。
下一刻,意识世界轰然展开。
她看见了常七爷的脑子,那也不过就是一个青蓝色的脑子罢了,她可以控制。
她扑过去。
可常七爷脑子的旁边,海蛇那绿色的脑子突然放出光芒来。绿色的光带如同一条巨蟒,猛然窜出,比林真的速度更快。
恐惧再次汹涌而来,黑色的意识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林真的膝盖一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在莫大的恐惧里颤抖着。她的肌肉开始痉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叮叮叮叮。
包厢的天花板像鱼鳞一样片片翻开,数百支枪口探出,黑洞洞一片,对准了她和诺曼。
空气骤然变冷,死亡如黑云压下。
“哈。”常七爷笑着鼓掌,缓步来到林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就喜欢年轻人,这杀意简直和大晚上开探照灯一样。海蛇,再说一遍,她是谁?”
“林真,B级的脑子,上个月底拆的一个,指挥型的。”海蛇提醒道。
“那看起来我们拆错人了呢。代替你的人是谁?”
“我,姐,姐。”
三个字,好像突然给了她力量。她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拔出腰间的匕首,一记上挑,直刺常七爷眼窝!
“锵——”
匕首半路被常七爷的手指夹住。皮肤被割破,露出里头金属的指骨来。
常七爷手腕一转一扭,匕首就脱离了林真的手,刀刃反过来对准了她的眼睛。
“太慢了。光有杀意可不够啊,小姑娘。”
楼下,突然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拳台上,“暴熊”的双臂已被折断,胸口的伤口再次撕裂。
“野人”抓住伤口的皮肉,一把扯开,右手的合金钻头深深刺进了“暴熊”的胸膛,掏出一颗鲜红的心脏。
心脏在他手里抽动了一下,泵出最后一点血。
“野人”把高高心脏举起,用力捏爆。
观众席为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沸腾了。
“野人!野人!野人!”他们大喊着。
常七爷侧耳听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不错,看起来我们的新拳王已经出现了。把她带下去吧,给我们的新拳王加点添头。”
“七爷!”诺曼上前一步,挡在林真面前:“看在我的面子上!”
常七爷用手里的匕首拍了拍诺曼的面罩:“N,你还没有接替维斯佩的位置呢。你没有面子。”
“我把货还给你!”
“太迟了。用那些货换你的小命吧,还有我的信任。海蛇,带她下去。告诉我们的观众们,有好戏看了。”
拳击场特意造成了古罗马斗兽场的样子。拳击台在正中升起,被钢化玻璃罩子罩住。
玻璃笼,二人进,一人出。
主持人的声音在场地里回荡:
“哇哦,为了庆祝新拳王的诞生,常七爷今天为大家准备了超规格的庆祝表演赛!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我们今天的祭品羔羊——是B级的! B级!我的天呐,我的心脏病都要犯了。感谢七爷,我们的大龙头,这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级别,大家呢?让我们喊出来,我们要做什么?”
拳击场里,观众们都站了起来。
林真被海蛇架着,带到了玻璃笼外。
她抬起头。
拳击台上方的三百六十度大屏幕上,交替播放着她的脸和观众们的回应。
她的嘴唇颤抖,眼神慌张。她的眼睛是软弱。
观众们面目扭曲、发红,他们大喊着,狂喜着,高举着拳头。
震耳欲聋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如浪潮压顶。
他们在喊:
“拆了她!”
“拆了她!”
“拆了她!”
林真的身体一颤。
可她越恐惧,豺狼们就越兴奋。
比黑马更让人兴奋的,是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毕竟,对观众来说,黑马再好也不是自己,但是尘埃,一直在他们脚下。
他们迫不及待要见证一个B级脑子的死亡。
“进去吧。”海蛇狞笑道。
林真深吸一口气,脱下碍事的夹克,叠好放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脊背慢慢挺直,走入笼中。
第32章
拳台的玻璃罩子削弱了观众的声音,却让另一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野人”的呼吸声。
粗重,残忍,恐怖。
林真背靠在玻璃罩子上,一边盯着“野人”,一边小心地移动。
“野人”比诺曼还高很多,狮鼻阔口,浑身肌肉虬结。他的右手自肘部以下是一个合金钻头,正不断分开合拢, “咔咔”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 露出一个轻蔑残忍的笑容。
“ B级的脑子?七爷还真是待我不薄。”
他说完,大步向林真走来。
圆形的拳台,并不容许林真躲避太多。
她握住皮带上的匕首。被带离包厢前,常七爷把匕首还给了她。这绝非希望或者怜悯, 而是为了比赛的趣味性。因为武器会进一步激发这些拳手暴虐的欲望。
她缓缓抽出匕首。
包厢内,常七爷摇着手里的酒杯,回头看了诺曼一眼,笑着点评道:“有点血性。不过我赌你的小女朋友,连野人的皮都扎不破。”
诺曼被枪口锁定着,站在原地。他见识过这个机关,只要他敢动一下手指,天花板上所有的枪就会瞬间开火。
他咬紧牙关。
这是一场单纯的虐杀, 林真没有一点点胜率。
她唯一的生路, 是动用她的能力。
可如果她用了那个能力,无论是让“野人”停下,还是控制“野人”自杀,她都会暴露在常七爷眼里。她会是一把多么好的刀,她会是一件多么好的商品。她将彻底成为黑街的一部分,无论死活,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谁能知道,两周之前,她还是一个没有见过血的女孩。
黑街将所有人熔化重炼,然后将他们砸成齑粉。
林真无能为力。
他也无能力为。
“您要怎样,才能放了她?”他低下头,问道。
常七爷抿了一口酒,懒洋洋道:“小伙子不要死心眼,你跟了我,女人到处都是。”
“她是一个B级的脑子!”
“B级的脑子也有嘛。我刚弄到一个运动增强型的,以后让你们俩多亲近亲近。”常七爷的手指点了点扶手,目光往拳台后场一瞥。
拳台后场有不同规格的休息室,这里是规格最高的几间之一。空气里弥漫着舒缓剂的味道,架子上放满了提神和治疗药剂。哪怕是曾经的拳王“暴熊”,登台的第一年都没资格进来。
可房间里的人,舍弃了舒适的沙发床和按摩椅,抱膝坐在角落里,身上沾着干涸的大片血迹。
与其说是被看重的拳手,她更像一个囚徒。
休息室的光幕里,正播放着拳台上的画面。 “野人”的合金钻头打掉了林真的匕首,割伤了她的手腕。
囚徒抬起头,眼神在林真的脸上停了片刻,眼珠动了动。
良久,一个漠然的声音响起:
“林,真。”
林真并不知道有人在念叨她。她浑身上下都紧绷着,死死盯着“野人”的合金钻头。这个钻头可以发射出来,就像是捕鲸用的鱼叉。
“野人”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享受这场奖励,并不急于解决她。在打掉她的武器后,钻头只是一次次划过她的手臂,割开一条条伤口。
观众看着林真又逃得一命,集体发出了嘘声。
“野人,干她啊——”
“磨磨唧唧,你是娘们儿吗?!”
“你是不是不行啊?”
“野人”转头,对着观众席发出一声暴烈的吼叫,手里的钻头再次飞旋而出。
钻头划过林真的肋下,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林真只感觉身体一空,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上。紧接着,剧烈的疼痛才传来。她的视线一瞬间模糊,只能看到野人似乎在向她走来。
她应该避开的。可她似乎是被吓到了,也许是绝望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坐在地上,竟然闭上了眼睛。
“啊!这一场比赛是不是要结束了呢?我们准备好看到一位B级的死亡了吗!”主持人大喊道。
“野人”手里的钻头开始高速旋转。观众们屏住了呼吸,脸色涨红。
休息室,抱着膝盖的人突然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口值守的打手愣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您怎么出来了?还没到您的比赛呢。”
一抹刀光闪过。
打手捂住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人抬起头,走廊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还有一双丹凤眼。
“妈妈,如果一开始献祭的就是我,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低声问道。
拳台上,林真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笼罩了“野人”的脑子。她可以杀死他,就像杀死癞头蛇一样。可众目睽睽之下,她需要做得更隐蔽。
“野人”叫她想起了绿曼巴,想起了绿曼巴是怎么死的。
她轻轻勾动“野人”运动皮层的下方,那里连接着右手。她不干扰“野人”的动作,反而推了对方一把。
抬手,甩臂,肌肉紧绷如钢铁。钻头尖啸着飞出,带着无匹的力道和极高的速度,擦过林真的肩头,然后死死钉进地里。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下,钻头上的所有金属刀片张开,卡死在水泥和钢筋之间。
林真豁然睁眼。
她踉跄起身,开始向着“野人”奔跑。
“野人”正用力拉扯着钻头。他刚才过于激动了,一时失了手。见林真跑过来,他不怒反喜,左手一拳打出。
林真一矮身,从他的拳头下钻过,扑进他怀里。右手拔出发簪,戳在“野人”肋下。
不过是一根木头簪子。 “野人”不以为意,抬手就要去抓林真的肩膀。
下一刻,他感受到一点刺痛。合金针向着他的身体里探去。
“野人”大喝一声,抓住林真,提起她就往旁边一甩。
林真撞在玻璃墙壁上,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紫色的发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野人”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和嚎叫,可她听不清,也毫不在意。
她喘着粗气,靠着墙壁坐起身,数着毒素发作的时间,哑声开口。
她的声音响被同步到整个拳击场:
“ TTX ,河豚毒素,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我看,在座的诸位,都没有那个脑子吧?”
“一群,野蛮人……你也是,野人。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你的嘴唇麻木吗?手脚是不是,像针扎一样?你少一只手,可能比正常人迟钝。”
野人大喝一声,奋力扯断右手的钢索,向林真走来。
林真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你的嘴唇僵硬,你的动作变慢,你感觉呼吸困难,手脚不听使唤。你会摔倒在地——”
她的话音刚落,野人的膝盖一弯,跪倒在拳台上。
可林真没有停下,“你会呼吸麻痹。”
“野人”用力按住胸口,嘴巴大张,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你会死。”林真一锤定音。
“野人”轰然倒地,左手用力向前伸出,似乎还想要抓住她,把她撕成碎片。
可他再也做不到了。
林真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右手因为脱臼软软地垂着。
她很慢地走了两步,一脚踩上“野人”的左手,抬起头。
大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她的头发散乱,但她的眼睛亮如星子。
她笑起来,举起左手,竖起中指,踩在“野人”的手上转了一圈,如同芭蕾剧的谢幕。
“听好了,在座的诸位,你们都是垃圾。”她笑着说。
整座拳击场默然无声。
从没有祭品羔羊能够活下来,她们的哭声和惨叫历来是新拳王的加冕仪式。
可如今,野人躺着,她站着。在野人庞大的身躯上,她是那么的纤细瘦弱。
像是一只蝴蝶,征服了一座山。
林真看向入口外的海蛇,嘴角勾起:
“还有谁?叫他们上来。”
她明明手无寸铁,伤痕累累,海蛇却退了一步。
这一退,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把推开他,走到拳台下。
哪怕她剃光了头发,脸上手臂上满是血迹和纱布,林真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安恬。
最顶层的包厢里,常七爷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平静:“A,给我杀了她,我就放了收养院的孩子。”
安恬的手指间,刀片闪烁着不详的光芒。
她沉默地来到拳台入口,打开玻璃门。
风从外头吹进拳台。
曾经靠着睡觉的两个人,现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大屏幕上跳出血红色的加赛字样,随即定格在林真与安恬的脸上。
林真深深地看了一眼摄像机。
诺曼对上了这个眼神。
他突然动了。
他猛然冲向展柜,紧随而来的子弹打碎了展柜的玻璃。他的脚步趔趄了一下,在摔倒前伸手抓住了展柜的边缘,然后拉出头发里的接线,尽力伸长手臂,将连接线末端插入包厢的控制面板。
天花板上,正在开火的枪口同时一滞,然后齐齐转动方向,指向了包厢的玻璃幕墙。
常七爷悚然回头,翻下躺椅,连滚带爬地躲进墙角。
弹雨打在玻璃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可那是最好的防弹玻璃,怎么可能打得破。
可诺曼冷冷一笑,一拳打碎展柜,从里面掏出一颗合金心脏。
他在心脏上一按,仿生的肌肉和血管里就亮起蓝色的光芒。
他看着常七爷,将心脏狠狠砸向玻璃墙壁。
合金心脏轰然炸开,将墙壁轰开一个大洞。
诺曼紧随其后,在翻倒的躺椅上一踩,从洞里一跃而出,坠入下方的人群之中。
弹雨追着他落下,打在观众席上。一时间,惊叫四起。
包厢爆炸的那一刻,海蛇下意识要去关拳击台的玻璃门。
可安恬就站在那里,她单手挡住了门。
“你要造反吗?”海蛇眼睛一瞪,能力瞬间对准了安恬。
但安恬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手指一动,一片薄刃刀片就从她指间飞出,轻巧地刺进海蛇胸口。
海蛇捂着胸口连退几步。等他再想去关门时,已经来不及了。
安恬拉住林真的手,带着她跳下了拳台。
此时的观众席已经成为失控的人海。逃命的观众推推挤挤,整个拳击场乱成一团。
海蛇额角青筋直跳,眼前一阵恍惚。等他回过神,林真和安恬已消失在人群中。
“走这边!”
林真的手臂猛地被另一只手抓住。她回头一看,是诺曼。她点点头,反手拉住安恬。
三人在混乱中穿行,挤出人群,冲出拳击场,进入黑暗的小巷。
一辆老旧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子里。
诺曼一巴掌拍在轿车的玻璃上,把里头的莫恕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打开车门。
“我靠你们真出来啦?这位又是谁?”
安恬手里的刀片“唰”地按在了莫恕的颈侧,“开车!”
“开开开!”莫恕赶紧一踩油门。
轿车弹射出去。
诺曼一个没坐稳,跌倒在林真的肩膀上。
林真放下装着芯片的夹克,咬牙推他:“我右手脱臼了……你行行好,自己起来吧。”
可身上的人没有动。
林真低头看去。
诺曼侧靠着她的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真突然看向车窗。刚才诺曼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血手印。
她心头一紧,左手赶紧探到诺曼鼻子下方。
虽然微弱,但他还在呼吸。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
作者有话说:·
写了黑街,就想写拳台
·
真真,slay全场
·
第33章
轿车在一栋二层楼旁急转弯, 钻进一个断头巷,在撞上墙壁前”嘎吱“一声刹住。
林真赶紧用脚抵住前座,单手抱住诺曼, 不让他滚下座椅。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车子贴着墙皮,她估摸着自己都挤不出去,更别说抱着诺曼了。
“莫恕,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她问道。
莫恕已经关了车灯,拉上手刹。他在座椅底下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壁一按。
墙壁上,一道门缓缓划开,正对着车门。
“欢迎来到我家。”莫恕拔下钥匙,从驾驶座下来,帮林真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昏迷的诺曼,说:“你抱着脚,我来抱头。”
林真有些犹豫:“莫恕, 他需要医生。”
“我就是医生呀。”莫恕指了指自己,“我家里什么都有,诺曼也不是第一次伤成这样了。你换个黑诊所,转头就把你卖了,真的,我好多货就是这么来的。”
“你有行医执照吗?”林真不依不饶。
莫恕挠挠头:“你转过来。”
林真依言照做,下一秒就被莫恕按住了右肩。莫恕拉着她的右胳膊,一拉一转。
林真只听到自己的肩关节“咔哒”一声,就听到莫恕说:“好了,你动一下看看。”
她小心地动了一下胳膊, 还有一些酸涩无力,但的确是复位了。
“看吧,说了我也算个医生吧。”莫恕一脸骄傲。
他们把诺曼抬进了屋子。
暗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黑街的夜色关在外头。屋子里的灯亮起来。
一楼是打通的,地上铺着防潮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靠着墙壁用塑料帘子隔出了几个小单间,里头是简陋的手术台。玛莎正躺在其中一间里,带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粗粗细细的管子。
这时,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桃子带着收养院的小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从楼上下来。看见伤员,她连忙挡住小孩子们,”嘘“了一声,安静地退回了楼梯口。
小孩子们像是万圣节的南瓜一样,在台阶上排排坐好,扒着楼梯栏杆偷看。
林真和莫恕一起把诺曼抬进手术室,放在手术台上。
莫恕从工具推车上拿起一把剪子,从中间剪开诺曼的上衣。
“伤口在背后,没有穿透,我就说这家伙命大。来,帮我把他翻个身。”
林真扶住诺曼的肩膀,将他抬起。刚复位的右手吃不得力,传来一阵钝痛。
据说昏迷的人比平时更沉,因为他的灵魂用力扒着身体。
林真希望他更沉一点。
她忍着疼,配合着莫恕,把诺曼轻轻放平,然后捏住衣角,一点点往下揭。布料和血肉粘连,每撕一下都像扯下一层皮。
林真摸到潮热的血,手指一颤,下意识去看诺曼的脸。
“长痛不如短痛哈,要不我来?”莫恕伸手过来,跃跃欲试。
林真挡开他的手,“我来。”
沾血的布料一片片垂下来,露出诺曼苍白的后背,还有黑红色的、又开始冒血的弹孔。
林真正想去拿医用手套,就被莫恕拦住了。
莫恕指了指她的手臂和腰部的伤口,“你不疼吗?出去休息吧。”
林真摇摇头,“我比较能忍疼。”
莫恕翻了个白眼,翻出一个应急包塞进她怀里。
“你这种人,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最容易哐叽一下晕菜了,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先救你还是先救他。反正我要剪裤子了,你要不参观一下?诺曼还是很——”
“不用!”
林真抱着应急包,退出手术室。
里头,莫恕哈哈大笑,一边把浅蓝色的塑料帘子拉紧,用夹子从上到下固定住。
桃子迎上来,接过了林真手里的应急包。耗子跟着她,拖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椅子,“吭哧吭哧”来到林真身旁。
“姐姐坐。”
林真摸了摸耗子的头。
林真在收养院教过最基础的包扎,桃子是学得最好的。她把纱布反复折叠成巴掌大一片,倒上酒精。
“林真姐姐,我碰了啊。”她忐忑地问。
林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眼神又落回手术室的帘子上。
灯光在塑料帘子上照出鱼鳞样的反光,模糊了里面的场景。隔着帘子,她只能看到里头人影晃动,听到医疗用具放入金属托盘的轻响。
那响声,如同下雨。
她异常专注地听着,借以忽略酒精带来的灼烧感。
过了一会儿,桃子在她面前蹲下,“林真姐姐,你的腰。”
林真的腰上被合金钻头划开一个大口子,皮肉外翻,泛着白,像一张大张的嘴巴。
桃子只看着,就觉得疼,手下几乎不敢用力。
手术室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鲜血溅上帘子,变成一片紫色。林真突然站起身。
“直接倒吧。”她说。
她左臂支在椅子上,整个人斜靠着,将伤口朝向上方。耗子乖觉地抱住了椅子背,防止椅子滑走。
林真的腰很薄,那伤口几乎横贯了腰侧。让人怀疑如果再往里一点,这腰会不会就直接断了。
桃子颤抖着手,将酒精瓶子靠近伤口。她咽了一口唾沫,把瓶子举高,然后猛地一倾。
林真的脊背瞬间崩紧,左手紧握成拳,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酒精带着血水沿腰腹流下,“噼里啪啦”地溅落在防水布上,一时间盖过了手术室里的声音。
很疼。但林真觉得很好。担心可以转移疼痛,疼痛也可以掩盖担心。
手术室里,诺曼的眼皮一颤。
“我建议你晚点醒啊,”莫恕手下不停,又是一针下去:“麻药不够了,你晕着我比较好下手。”
诺曼没有说话,颤颤巍巍竖起右手中指。
莫恕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三发子弹啊,穿透性软组织伤,肋骨骨裂,还有点气胸——哦,你腿上还挂了一发,差一点擦到动脉。要我说吧,你这命是真硬,吃钢板长大的吧。”
“子弹都取出来了,肺给你补好了,肋骨你就自己养着吧。累死我了。记得付钱。”
诺曼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莫恕扯下手套,把耳朵凑近他的面罩:“迟早憋死你,说啥呢在?”
“……她怎么样?”
莫恕“嘿”了一声,“人家至少是走回来的,不像你,是被人家抬回来的,啧啧。”
他挨个摘下金属夹子,刚拉开门帘,就对上林真担心的目光。
这味儿实在酸臭无比,莫恕玩心顿起,道:“里头母子平安哈。”
“啊?”正在给林真腰上缠纱布的桃子疑惑抬头。
“一胎四个,都强壮极了,扔我那手术盘里叮当作响的,头铁,长大一定了不得。”
桃子更疑惑了。
“他是说取出了四颗子弹。”林真低头给她解释。
“嘿,你这人不好玩儿,太正经了。”莫恕脱下手术服,走过来:“他怎么整成这么个筛子样?”
林真回忆了一下:“常七爷的天花板上的枪阵。”
“那是个壮士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林真不欲多说,简单道:“拳台。”
墙边,安恬走出阴影,突然开口:“她干掉了野人,新的拳王。”
莫恕的荧光大脑“扑灵”一下大放光芒,“失敬,原来您才是真的壮士!”
林真看向安恬。
除了在拳台上那一句“跟我走”,安恬就没有再说过话。那个平时抠抠索索的、在玛莎病倒后扛起整个收养院的、生气起来会跺脚骂人的女孩好像在一天之内就消失了。
只剩这个瘦削高挑、穿着皮衣、剃着光头的陌生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身旁,桃子后退一步,握紧了拳头。
林真注意到她的异常,“桃子,怎么了?”
桃子瞪着安恬,“她杀了铁棍,我看到了。”
楼梯上,睡成一团的小孩子们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望地揉着眼睛望过来。
林真按住桃子的肩膀,“先让他们上楼睡觉。有什么话,待会下来说。”
一楼,灯光昏黄。
林真的鼻子已经习惯了酒精和血腥味,再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莫恕撤走了地上的防水布,拉来两张半新不旧的床垫。
诺曼盖着一张床单,一个人趴一张。
林真坐在另一张的中间,左边是安恬,右边是桃子。
莫恕抱着医药箱坐在地上。
一盏太阳能提灯放在他们中间。灯光一闪一闪,像一炉橘黄色的篝火。伤号们左手一管抗生素,右手拿着生科出品的治疗针,嘴巴里叼着两管草莓味的营养剂,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了安慰。
林真两口喝完营养剂,转头问桃子,“你说安恬杀了铁棍,是怎么回事?”
“她杀了,我看见她杀了。”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比如说是别人假扮她?”
林真的话音还没落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看见了!”这是桃子,情绪激动。
还有一个是安恬,语气平静:“对,我杀的。”
安恬抬起手,指缝间的刀片一闪,“用的是这个。”
桃子发出一声呜咽。
安恬看着她,递上刀片:“你要我赔命吗?”
林真一手抓住安恬,一手拦住桃子,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一个算一个,今晚都得崩开。
“哒哒,哒哒哒”
这时候,诺曼敲了几下地面,示意自己也有话要说。
“诺曼,伤成这样,你别添乱了。”林真无奈。
“……绿曼巴。”诺曼嘶哑开口。
“绿曼巴不是早就死了吗?”莫恕凑到诺曼身边,拿手去晃他的眼睛:“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了都?”
“蠢货。脑子。”诺曼道,“她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上了幼苗培育,好神奇的体验[撒花]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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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真默念“Escape”, 打开了意识世界,看向安恬。
安恬的脑子是安静的米黄色,像是清晨的沙滩,连海浪都沉默着。而绿曼巴的脑子是深绿色,里面充满了尖叫和狂笑。
林真看了又看,实在没有发现她们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正要切断意识世界,目光突然一凝。
在米黄色光团的两侧,大脑内侧颞叶深处,有两块小小的杏仁形状的灰色空洞。
她似乎曾在绿曼巴的脑子里见过一样的空洞, 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
她想起离开拳台的时候,海蛇拦在她们身前,使用了那会让人感到恐惧的能力。可安恬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
一个猜测出现在林真脑海。
她突然拿起安恬手中的刀片, 直刺向安恬的右眼。
寒光一闪。
莫恕“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可安恬的瞳孔没有一点收缩,眼睑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只是盯着刀锋上的反光,直到刀尖在眼球前停下。然后,她平静地看向林真,慢慢眨了一下眼,睫毛擦过刀锋。
莫恕大为震惊:“嚯!她不会怕的吗?”
“……绿曼巴。”诺曼再次提醒。
莫恕从地上爬起来, 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 恍然大悟:“我一直听说常七爷有一个手段,能训练出没有恐惧的打手。他们没有恐惧, 不会后退。最成功的一个,就是绿曼巴。这位……”
“安恬。”林真道。
“这位安恬,她的脑子怎么样?”
绿色的脑子比蓝色紫色的脑子好, 黄色的脑子想来更胜一筹。
“应该比绿曼巴好。”
“光是脑子好还不够,大概率她也是运动型的。”
“什么是运动型?”
莫恕沉吟片刻:“有的人记忆力好,有的人对情绪敏感。另外有一部分人,反应快,动态视力好,这些我们就说是运动型,是天生的打,啊不……战士。”
林真很确定他想说的是“打手”。
她把刀片放回安恬手心。
安恬手指一错,刀片就在她的手指间翻飞。刀随心走,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林真垂眸,不完全是天生的。
她揭开安恬额角的纱布。在两侧太阳xue旁,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赫然是一抹极细的手术刀口。
大脑内侧,颞叶深处,那里是杏仁核。
杏仁核受损或者切除,人就不再能感受到恐惧和害怕。情绪变得迟钝,愤怒、喜悦、厌恶都被封存起来,只剩下一种淡漠的安静,就像安恬现在这样。
“我应该杀了常七的。”她低声道。
安恬歪了歪头,抬手放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动作:“安恬,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杀铁棍?”
“他要死了。他们拿走了他的器官。”安恬平静地回答。她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子会被黑街抓走”。
“安恬,如果他想活呢?”
“他活不下来。”
牢房的对面,是手术室的玻璃幕墙,就像一道橱窗,向囚徒们展示着他们的结局。
十二个孩子,常七爷带走了一个,看守带走了一个,医师又带走了一个。
拳台,看守室,手术室。
他们每一个在走之前都说:
“姐姐会回来的,不要怕。”
“哥哥会回来的,不要怕。”
当桃子从看守室被拖回牢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个人站在手术室里,剃着光头,穿着皮衣,身上带着血迹。
她看到那人的手放在铁棍的脖子上,她看到铁棍露出惊恐的眼神,她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她连撕带咬地挣脱守卫,扑在玻璃墙上。
杀人者回过头来。
炽白的灯光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了不起的、被所有孩子信赖的丹凤眼。
她曾经望着那双眼睛,崇拜地问:怎样才能像姐姐一样厉害呢?
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笃定和期待告诉她:等桃子长大一点就行,等桃子长大,一定行。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桃子伏在林真腿上,咬着拳头,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颤抖着。
另一侧,安恬望着提灯的光芒,转着手里的刀片,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有办法吗?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义体杏仁核?”林真问莫恕。
“哇哦哇哦,你这个想法犯法的哦。”
“我以为黑街的人每天都在犯法。”林真不解。
“那些都是洒洒水啦,上头懒得管。但这可是联邦三大法——”莫恕蹲在地上,打量着她,“你不会是个法盲吧?听好了,不得制造任何义体大脑,哪怕是零部件也不行。”
“其他两条呢?”
“第一条,好像是说大家的脑子都是联邦的?”
林真挑起眉毛,“还有一条呢?”
“嘿,我又没说我不是法盲。”莫恕咧嘴一笑,拍拍膝盖站起来,“我去把温度调高一点,该睡了。”
二楼依旧是打通的,中间用床单铺出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的床单下是好几层防水布,隔开了水泥地的潮气。小孩子们已经分成两排,头对着头睡着了。女孩子们挤在一床被子里,男孩子们则盖着叠起来的床单。
桃子往铺盖里面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林真。
“睡不着?”林真问她。
桃子点点头。
林真在最外头合衣躺下,就像在收养院里一样,挡住从楼梯吹来的风。
桃子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盖到林真身上,又往里头挤了挤,避开她手臂上的绷带。
“没事。”
林真伸出手,轻轻搭在桃子的手臂上,“睡吧。”
她本来打算等桃子睡着了,再下楼去看看安恬和诺曼。可在小孩子们细碎的呼吸声里,在温暖的被子下,她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在睡着前一刻,她似乎又听到了风声。
风吹动收养院屋顶上的帆布,发出“呼——呼——”的声音。有人掀起帘子,帮她掖好被角。
有祷词从黑暗中传来:
“请保佑他们,在您的庇护下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夜晚。阿门。”
林真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
莫恕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是封上的。这在黑街其实并不少见。如果不把窗户缝上,明天起来你就没有窗户了,这是莫恕的原话。
身旁,桃子动了一下,小声咕哝了一句梦话。耗子和塞克在咂吧嘴,似乎在怀念草莓营养液的味道。
林真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床单,拎起鞋子,光着脚走下楼。
提灯还在屋子中央,只是光线已经非常微弱,像是快要烧尽的炭火。
安恬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莫恕板板正正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随便盖了件用过的手术服,还带着血迹。
他们这些人,好像是有着不同习性的小动物,在这间屋子里,各自找到了一块小小的舒服的位置。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互相看顾,互相守望。
林真走到诺曼前面,在地上坐下。
为了防止压到伤口,诺曼是趴着睡的。他依旧没有摘掉面罩。
听说趴着睡的人,一定会流口水。也不知道这个人的面罩里,现在是不是泛滥成灾。
林真想了下诺曼掀开面罩放水的情景,不由得勾起嘴角。她起了点坏心思,伸手贴在诺曼嘴唇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刻——
诺曼睁开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
林真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诺曼的眉头缓缓蹙起。
屋子里安静极了,提灯的灯光晃了一下。
诺曼动了一下脸,顶开她的手指。
那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面罩薄得过分。林真清晰地感受到嘴唇的突起滑过她的手指。那金属带着热度,把她的手烫得一抖,心头也漫上一阵窘迫慌乱。
也许诺曼还在发烧,她想。
一想到这里,她赶紧撩开诺曼的头发,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再贴一下自己的额头。
温度差不多,没有发烧。她松了口气。
诺曼始终看着她,等她终于放下手,突然开口:
“早安,骇客小姐。”
林真怔了一下,对上诺曼的目光。诺曼的虹膜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和瞳孔浑然一体。
那些被压下的窘迫慌乱汹涌而来。她撇开脸,小声道:
“早上好。”
她说完,下意识看了诺曼一眼,就看到那双深色的眼里,缓缓浮出一点什么。
仿佛湖水轻轻荡开,漾出一圈微光。
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眉眼里读出安静的笑意。
直到提灯用完最后一点电量,骤然熄灭。手术室里,莫恕翻了个身,“咚”地摔下手术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二楼的小孩子们被吵醒了,开始“唧唧呱呱”地说话。
林真和诺曼对视着,终于忍不住一齐笑出声来。
他们在这座安全屋里一待就是五天。
外头,“野人”在庆祝表演赛上被“祭品”反杀的消息越来越膨胀,对那个B级“祭品”的悬赏也越来越高。听说谁能抓到她,就能从常七爷那里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金,甚至一步登天,成为常七爷手下的红人。
“你今天值八万信用点了。”莫恕风风火火地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朝林真喊,“还有安恬,四万。”
他的话音还没落,小孩子们一拥而上,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购物袋。
“我的亲娘哎,你们可真是小饿死鬼投胎——”
耗子扒住购物袋的边缘,掏出一根草莓味的营养剂,仰头问:“饿死鬼好吃吗?草莓味的吗?”
……好吃! “莫恕放弃了,松开手,给小孩子们一人发了一根营养剂,转头对林真哭诉:“养不起啊,姐!真的养不起。 ”
“我身上的钱都给你了。”林真停下跑圈,无奈地摊开手,“那可是我和诺曼上次在荒野赚的钱。”
莫恕对着坐在床垫上的诺曼努努嘴。
“那位大爷身上才不止两万块钱。你算算,一个崽子一天三管草莓味营养剂,三天就是九百点,一个月就是九千点,一年就是……”
“十万八千点。”诺曼抬起头,从夹克兜里翻出一张芯片,手指一弹,“地鼠李的,他的老窝归你了。
莫恕一把接住芯片,狠狠亲了一口,“诺曼,你简直是我亲哥!”
“我是你爹。”
“爹!”
“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塞克盯着耗子手里的营养液,眼睛一亮,大喊:“爹!”
耗子:“滚。”
林真(一人一个脑瓜崩):“好的不学,学坏的。”
莫恕(抱头)
诺曼(举起病号大旗)
安恬(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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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一起生活在黑街也很不错。
·
第35章
夜色又落下来。
轿车像一个幽灵, 悄无声息地开到五区的边界。
莫恕熄了火,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气急败坏道:
“你们俩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往外跑?诺曼你每年这时候来一次就算了,干什么非要带她啊?她都十万信用点了!”
轿车后座上,林真扎起头发,带上兜帽,安慰道:“我觉得没问题的, 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其他人。”
莫恕似乎又咕哝了两句什么,可林真没听清。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车。
荒野的风吹来,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呼吸。
时间过得飞快,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要一个月了。马上又要到十五了,周围的废墟里盛满了水银似的月光。
另一侧, 诺曼也下了车。他的右腿还没有好全,走路比平时慢了些, 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来到林真身旁, 示意她跟上。
他们一直走, 直到一道钢铁围栏出现在远处。
这围栏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围栏顶上,每隔一米就有一盏蓝色的小灯。灯光以一种奇怪的频率闪烁着,似乎带着某种规律。
“不要看那些灯。”诺曼从头发里拉出接线, 递给她。
林真将接线接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这是什么地方?对面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五区和四区的围栏, 有针对大脑的磁场。我们先走两步试试, 不舒服就告诉我。”
林真迈开脚步。她感到轻微的头晕,和碰到居民区的围墙时很像。可下一秒, 脑机接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眩晕感就消失了。
她心知这是诺曼的能力,是他翻越居民区围墙的倚仗。
她抬手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诺曼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围栏走去。
围栏后是一片各色的光点。让林真想起上辈子,夜里坐船经过一座小岛。岛上的房屋被夜色模糊,只有家家户户的灯光,连成一片,就像眼前这样。
“那就是四区?”她轻声问。
“对,四区。”
诺曼在围栏前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今天就到这儿吧。”
“因为带着我吗?”
“不,腿还没好透。”
他们在地上坐下,望着围栏那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林真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每年都要来这里?”
“还记得我说过的弟弟吗?”
林真点头。那个养了白化老鼠的、跟着“希望之星”去了上层区的陆小舟。
“我和他约好了,每年这个时候,他会来。他会在围栏那边,我在五区这边。我们会见一面。”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光一片片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月亮爬上中天,银色的金字塔静静俯瞰地上的人。也许是月亮太亮的缘故,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夜色寂寥。
荒野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真向左靠了靠,倚上诺曼的肩膀,轻声问:“他没有来,是吗?”
“是,他一直没有来。”
从五区出去的人还会回来吗?
至少在过去的十八年,林真从没见过回来的人。
“希望之星”就像一场隆重的欢送仪式。被选上的孩子们在五月节的烟花里登上列车,给家里留下丰厚的奖金。居民区的所有人围在五月广场上,仰着头,像是在目送神祇白日飞升,回归天庭。
从此,天上人间,他们再不相见。
也许是规定不许他们回来,也许是手续繁琐。
也许,五区和四区之间的距离,又不止一道围栏。人在往上走的时候,不会回头看身后的楼梯井。去了上层区的人,也不会回到他们长大的地方。
曾经的林真想过,如果她去了上层区,她一定会每个月给姐姐寄钱、写信,但唯独没有想过回来。
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
他们都不愿意回来。
“可我不相信。”诺曼突然开口,“我混进过农场很多次,但我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任何记录。如果五区有人知道小舟的去处,那只可能是农场的最高管理者了。可我见不到他。他身边安保严密,每年只会在发车典礼上出现一次。”
林真了然。她已经拿回了原主的芯片,那个写着B级大脑的芯片。
“希望之星”的车票一直在她的账户里。最近,那张虚拟票面上开始出现倒计时。还有两天,就是五月十五,”希望之星“发车的日子。
她有时候在夜里惊醒,就盯着那个倒计时发呆。
和曾经的林真不同,她没有对上层区的渴望。或者说,她有另一种渴望。
她抬头,看向诺曼。
诺曼也正看着她。
林真想,如果要接近最高管理者,她只需要混在人群里,参加发车典礼就够了。她正要开口,就听到诺曼说:
“林真,你不能一直待在五区。”
林真故作轻松道:
“虽然我是十万信用点小姐,拳台的无冕之王,常七爷必吃榜第一名,但你也不用那么悲观,说不定我能苟到一百万呢。”
“不。”诺曼正色道,“你不应该像我一样,在安全屋里也要带面罩。”
“如果一起带面罩,也不是不能接受。”
诺曼和她一起笑了。笑声拉扯到伤口,他咳嗽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可沉默已经是一种态度。
林真移开目光,坐直了身子,望向四区。
良久之后,她说:“我会去的。”
她妥协了。
诺曼心里一痛:“如果你以后碰见一个叫陆小舟的男孩,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那可是上层区,他一定过得很好。我也会在上层区过得很好。”
“……我知道。”
“我会一天三顿大鱼大肉,再也不用喝营养剂,我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
他们都沉默了,然后几乎同时站起身,开始往回走。
既然决定了要分开,再多说,就像是挽留了。
废墟挡住了月光,夜风一下子变冷。诺曼突然捉住林真的手腕。
“林真,我不是——”
林真没有回头:“我知道。你要找你弟弟也好,要让我活下去也好,你做了决定。我懂。我也做了决定。就是这样。”
可诺曼没有松手,他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