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还有大脑病毒呢,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的。”
她话音刚落,就被拉入了一个怀抱。
“那不是大脑病毒,我骗你的,只是一个定位。你可以随时取消它。”
“是吗?那你很会骗人了,诺曼。”
“还有窃听,没有别的了。我现在就取消它!”诺曼拉起她的手,按在脑机接口上。
林真反握住他的手,拉开。
“用不着。等我离开五区,就出了有效距离了,不差这两天。说起来,被你窃听了这么久,我总得要点补偿吧。”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名字。 Noman不是一个名字,我不想以后和别人说起的时候,说我的朋友是没有人,太给我丢脸了。”
她心里不爽利,嘴上也不客气:“你弟弟叫陆小舟,那你是不是叫陆大船?”
诺曼笑了。热气透过面罩,打在她的皮肤上,然后一路蔓延到耳边。
林真听见他说:
“林真,我做了错事,不配有名字。”
“但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回应。”
“任何时候。”
林真揉了揉耳朵,呼出一口气,“那你等到地老天荒去吧。”
黑色轿车里,莫恕打着瞌睡,一抬眼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回来,赶紧打开车门。
“莫恕,我要很多枪,大枪。”林真一上车就说,“还要一辆车。”
“祖宗哎,你俩又要干啥?”
诺曼解下手上的终端,扔给莫恕:“不管她要什么,你弄来就是了。”
莫恕拿着终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诺曼。
诺曼这家伙仗着能伪装,这么多年在黑街偷偷摸摸干了好多大生意,什么黑吃黑,挑动黑吃黑然后坐收渔利,策划三方互相背叛然后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老式终端吗?这是他亲爹的一座金山!
他从后视镜中偷偷瞥了一眼。
后座的两人神色如常。
诺曼带着面罩,看不出表情。林真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莫恕抖了一下,百分百确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要是没有,他莫恕明早就去诺曼的安全屋里吊死。
黑街的中心,常七爷的地盘,三楼。
药师穿着白色的浴衣,趴伏在地上,曲线尽显。
常七爷坐在椅子上,神情玩味:“药师,你说说,我凭什么放了你呢?你害得我损失那么大,半管大脑稳定剂,一个新拳王,还有一整晚的赌资——”
他每说一句,药师的身体就抖一下。
“啊,对了,还有两个B级的脑子。其中一个,以后说不定会比绿曼巴还厉害。你说,我凭什么放了你?”
药师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膝行几步:“我有一条消息。关于N的脑子。”
常七爷的尖头皮鞋踩在她的胸口,探进浴衣衣襟里:“接着说。”
“N的脑子,”药师一咬牙,“能换一张前往四区的通行证!”
尖头皮鞋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常七爷站起身,走到药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药师的白瓷义眼突然翻转,露出一个樱花样的图像。
“我姓木下。我的父亲,是四区中枢科技的中级研究员。我们为了N的脑子,从四区来到五区。这个消息,够买我的命吗?”
常七爷端详了那个家徽很久。
“够不够,得等我挖出他的脑子才知道。”
他拍了拍手。
“海蛇,明天组织两个分队出来,还有,去武器库里给他们弄几条大枪。”——
作者有话说:·
没有点破的感情,还需要一个契机。
·
药师终究说出了诺曼脑子的秘密。
·
第36章
黑街交易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晚上,更何况,“地鼠李”的老窝里有不少宝贝。不到一小时,莫恕就背着一大袋枪械炸药回来。他手一松,袋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屋子里,诺曼坐在床垫一角,身旁是正在休息的林真。
听到声音,他竖起一根手指, 放在嘴唇前, 另一只手虚挡在林真的眼睛上。
让她再睡一会儿, 他示意。
可林真已经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明,似乎根本没有睡着。
她握住诺曼的手腕,从床垫上坐起来,起身从莫恕手里接过袋子。
袋口一解开, 匕首、手枪、弹匣、防弹衣,就像电影院的爆米花一样涌出来。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 那一定是R级的血浆片, 林真想。
她半跪在地,双手交叉握住T恤下摆,从头上扯下来丢到床垫上,然后在吊带外直接套上防弹背心。
昏暗的灯光顺着她的手臂滑下,肌肉绷紧又放松,像是一幅油画。
诺曼已经勒着莫恕的脖子,避到墙角。
林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勾。
“安恬。”她冲着楼梯底下唤了一声。
安恬依旧寡言少语, 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往楼梯的方向挪几步。就这样,她从墙角慢慢挪到了楼梯脚, 离收养院的孩子们越来越近。
林真冲她招手,“待会你和我走。”
安恬没有半个问题,安静地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接过装备。
袋子里,最大的是一挺转轮连发式榴弹发射器。旋转弹仓比林真的大腿还要粗,可以装六发榴弹。造型冷酷硬朗,充满了力量感。
林真将发射器从包里拿出来,拉开折叠式的肩托,左手握住前握把,右手握住手柄,手臂用力,将发射器架上肩头。
发射器没有看起来重。林真用指尖在各处敲了敲。果然,除了枪管,其他地方都是铝合金。
她眯眼,瞄准地上的提灯。
灯光落进她的眼睛里,像是远行的彗星,要在远方点起燎原的火。
“真不错。”她心满意足地叹息道。
没有人能不爱力量。因为这世间,力量只和力量对话。而人活着,就必须要说话,要被听见。如此,有仇的方得报仇,有冤的才能伸冤。
她把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安恬:
“你会开车吗?”
安恬自然是不会的。
林真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把发射器递给安恬:“那只能我来开了,这个归你了。”
她的视线落在剩下的一排手枪上。
莫恕小跑过来,眉飞色舞地介绍道:
“我这次搞来的都是稀罕货,绝对是大枪中的大枪,极品中的极品。你看这个,史密斯威森M460,我给你配马格南子弹,力速拉满!还有鲁格超级红鹰,重型左轮……”
诺曼从后面走上来,一巴掌拍在莫恕的脑袋上,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的后坐力都太强,蠢货,你让她只开一枪吗?”
他走到林真身旁,一边解下自己的战术腰带。
林真会意地起身,让诺曼把腰带连着自己的配枪系在她的腰上,慢慢收紧。
“给我了?”她轻声问,“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诺曼单膝跪在地上,用匕首小心地割断过长的腰带,闻言抬起头:“你可以悄悄离开黑街的,那样更安全。”
“但我今晚很生气。”
“所以我就是一说。”诺曼站起身,把身上的弹匣一一取出来,交给林真。
他打开最后一个弹匣,抽出一枚子弹,隔着面罩,在嘴唇的地方碰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塞进林真胸前的口袋。
林真挑眉看他,“命运亲吻?”
诺曼帮她扣上口袋:“嗯。活着离开黑街。”
凌晨五点,夜色开始消退。霓虹灯熄灭,酒吧准备打烊。街道像退潮后的海滩,露出灰白的底色。扫街人把金属长刀擦得锃亮,静静等在幽深的巷子里。
常七爷的盘口,赌客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拳击场和赛狗场。醉醺醺的人群里,不时爆发小规模的械斗。
一个打手收拾完不识相的醉鬼,把手里的长刀往肩头一甩,对同伴道:
“听说海蛇大人待会要挑人出任务,你去不去?”
同伴点起一根加了兴奋剂的烟,美美吸了一口,白了他一眼:“做什么梦呢,就我们俩?给人送菜去呢?”
打手不服气:“我听说那祭品也就是个刚成年的小丫头,肯定是走狗屎运,能有什么厉害的?”
“不是那个祭品,”同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个叛徒,杀了绿曼巴大人。”
能杀了绿曼巴,就绝非寻常之辈。
打手想起那个可怕的女人,打了一个哆嗦。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他抬眼望去,就看到一辆红色敞篷直冲过来,人群纷纷躲开。
“不知道这里不能飙车吗!找死啊!”打手举起刀,大喊。
驾驶座里,探出一把手枪,枪管细长。
只听“叮”的一声,打手的刀应声折断。
打手赶紧缩回手,抱头蹲下。
跑车一个甩尾,擦着他冲过,直奔拳击场。副驾驶座上的人站起身,肩膀上架起一挺榴弹发射器。
“轰”的一声,拳台的玻璃顶应声而碎。
火光腾起,半边屋顶塌陷,露出常七爷的VIP包厢。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包厢轰然炸开,水泥块向下坠落,瞬间压碎了拳台的钢化玻璃罩。
一截墨绿色的窗帘熊熊燃烧着,从空中飘落。
跑车绕拳击场一圈,将整栋建筑轰得摇摇欲坠。
打手和同伴终于反应过来:“抄家伙!叫人!叫武装卫队!”
跑车一个急转,擦着他飞驰而过,直奔赛狗场。
驾驶座上的人瞥了他一眼,神色轻蔑。
这个年纪,紫色马尾。
是那个祭品!
打手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喊不出声,哆嗦着从兜里摸出一只铝口哨,“哔哔”地吹起来。
远处,赛狗场的猎犬们在爆炸里出了笼。听见口哨声,呲着大牙,流着口水,红着眼睛朝他狂奔而来。
林真看了一眼反光镜:“蠢货。”
她突然发现这是诺曼的口头禅,嘴角一勾,手里方向盘用力一打。
既然常七爷不在拳台和赛狗场,她直奔最中间的黑色楼房。
“安恬,帮他们开个门。”
安恬已经重新上弹,眯眼瞄准。
黑色楼房一楼的大门轰然消失。
同时,林真停下车,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她看到紫色的脑子们快速聚集而来,在门后列队。那是常七爷手下的打手们。
往右边两个房间,她看到了海蛇青绿色的脑子,还有另外一个绿色的脑子。
在他们旁边,是常七爷青蓝色的脑子。
他们站在墙壁后,远远地避开大门,自以为安全无虞。
常七爷的据点,有着特殊加固的墙壁,轻易炸不开。这是诺曼说过的。但炸不开,不过是火力不够强。
林真拿出一板C-4,用力扔向那个方向。
C-4在撞上墙壁的瞬间,轰然炸开。
她的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一指。
紧随其后,安恬清空了转轮里所有的炮弹,精准地打在同一点上。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炮击下,特别加固的墙壁终于被破开,钢筋断裂,尘土飞扬。
房间里,常七爷只看到一道火光扑面而来,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飞,狠狠撞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他好不容易抬起头,就呕出一口血来。
隔着飞扬的烟尘,林真眯起眼睛,默念“ Escape” 。
她用左眼锁定住常七爷的脑子,手里的枪举起。
准心和常七爷的脑子逐渐重合。
她扣下扳机。
黑暗中,一道人影猛然跃起,挡在常七爷身前。
“砰!”
枪声响起,海蛇的胸口绽开一团血花,应声倒地。
尘埃落定。
穿过破开的墙壁,林真和常七爷对上了视线。
常七爷震惊之余,后退了一步。
林真再次抬起枪口。
这时,又一道人影冲出来,挡在常七爷身前。
那人穿着一袭熟悉的白色浴衣。
是药师。
林真的动作一滞。
就在此时,武装打手们终于集结完毕,举着枪向跑车冲来。弹雨打在跑车的引擎盖上,挡风玻璃炸开裂纹。
林真最后看了药师一眼,坐回座椅,右手快速换挡,踩下油门。
跑车急速后退,经过仍在燃烧的拳击场,原地一个掉头,冲进黑街的巷子。
身后,无数摩托和汽车像蜂群一样,从常七爷的据点里驶出,向她们追来。
枪声惊醒了整个黑街的醉鬼,他们醉眼迷离,只看到一辆跑车,如同一颗暗红的火星,疾驰而去。火光和爆炸紧随其后,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跑车经过一条小巷。
一辆摩托从巷子里窜出。骑手”嗷嗷“叫着,弃了车,就向林真飞扑过来。
林真左手抓稳方向盘,右手扣动扳机。
骑手用陶瓷装甲硬生生接了一枪,一拳打碎车窗,攀住车门。
林真再要开枪,枪里却没有子弹了。她一枪托砸向骑手的鼻梁。
骑手的鼻子鲜血直流,可他龇着染血的大牙,神情狂热:“抓到你了!”
他伸手就来抢林真的方向盘。
跑车开始摇晃。
“安恬。”林真喊。
一枚刀片越过她,刺进骑手的右眼。骑手眼前一痛,下意识松开了方向盘。
林真眼神一凝,握住车门把手,用力一拉,然后五指张开,向外一推。
车门打开,狠狠撞上巷子的墙壁,打着转飞了出去。
林真刚松了半口气,瞬间被一股大力拉离座椅。
要不是安恬立刻反应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武装腰带,她应该已经被拖下车去。
她看向抓住自己手臂的骑手。
骑手满脸是血,对她露出一个狞笑。他不求活命,只想把林真一起带下地狱。
“和我一起死吧!”他发疯般大笑。
可林真只是平静道:
“做梦。”
骑手听到一个奇怪的词:“Escape。”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摔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被后方的车队压过。
林真重新握住方向盘,控制住跑车,用力踩下油门。
跑车咆哮着加速,再次和打手们拉开距离。
第37章
跑车的挡风玻璃已经碎完了,两侧的反光镜一个不剩,现在还少了一个车门,夜风呼啸着往里灌。
林真抓着方向盘,侧头对安恬喊:“你应该和孩子们说再见的。”
安恬大声回应:“再见没有意义。”
“桃子在偷偷看你。”
“她不应该看我。”
林真无奈:“安恬,你怕吗?”
“我不会怕。”安恬站起身,轰出最后一发炮弹,将追上来的车队炸得人仰马翻, “但是我应该很高兴。林真,我觉得我应该很高兴。”
林真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跑车发出一声响亮的鸣笛。
“那就好!我也很高兴!”她大笑起来。
她们冲出黑街的边界,在废弃的高架上飞驰而过。栖息在废墟里的鸟群被跑车惊动,轰然飞起,在她们身后盘旋着,长鸣不息。
地平线在她们前方亮起, 天空从白色变成浅红色。
跑车冲破居民区的关卡,一个急刹。
“反了天了!见鬼的黑街崽子!”值班室里的管理员站起身, 破口大骂。
他正要拉警铃, 就看见读卡器上, 两盏绿灯亮起。
——林真,B级, “希望之星”车票持有者。
——安恬, B级, “希望之星”车票持有者。
他的眼睛瞪大,看了一眼读卡器,又看了一眼远处尾随而来的车队,吞了一口口水。
“希望之星”的名单在月初公布,“希望之星”列车在十五发车。这两周的时间里,出在黑街的“希望之星”, 多半就悄悄被掏了脑子去。
那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打上居民区来的,哆哆嗦嗦地按下紧急呼救按钮。
居民区大门外,改装摩托和轿车纷纷停下,乌压压一片。武装打手从车上跳下来,用手里的长刀狠狠击打着地面,冲着红色跑车大喊:
“滚出来!”
跑车里,林真拉起手刹,松开马尾,把头靠在座椅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心里的愤懑散去了一些,但是还不够,她还想再做些什么。
她不解地咬了咬食指关节,舔到腥咸的血味。
管理者把值班室的窗户拉开一条缝,催促她:
“干什么呢?快跑啊!等着找死呢?”
可林真推开车门,在管理者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下了车。
跑车的后部已经被撞歪了,后备箱的盖子凹陷成一块。林真直接坐了上去,面对黑压压的打手们。
见她现身,所有轿车在空档狠狠踩下油门,摩托车也发出此起彼伏的轰鸣。打手们龇牙咧嘴,像一群被拴住的猎狗,吠叫着、挑衅着,偏偏不敢前进一寸。
这里毕竟是居民区,而且太阳升起来了。他们毕竟追了一晚上,伤亡惨重。
林真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笑了。
“常老七在不在?”她朗声问。
车队分开,一个武装打手跳下摩托,高举着一台对讲机,走到车队最前面。
对讲机里,传出了常七爷咬牙切齿的声音:
“林真……你很好!”
可他才说了几个字,就被粗重的喘气声打断。他听起来伤得非常重,再没有那天夜里的压迫感。
林真眉头一挑,心想,如果能在这里气死常老七,那诺曼、莫恕、还有收养院的孩子们,就能更安全一点。
只是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她高声道:
“我当然很好。常老七,你知道绿曼巴的死,也和我有关吗?和杀野人一样,只要限制了她手上的刀,你手下的扛把子其实并不难杀呢。”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发亮:
“绿曼巴死了,海蛇也死了。拳击场毁了,赌场我给你炸了,赛狗我都放走了。大势已去啊,老七。辛辛苦苦一辈子,咣当一下全没啦!像我这种货色都能随便进,以后你常老七的地盘,我看是谁都可以进来踩一脚了。不行就早点退休吧,别丢人了,啊?”
她坐在跑车上,往后一靠,二郎腿一翘,大大方方面对无数把长刀和手枪,心里头一边觉得这临时座椅硌死个人,一边觉得自己帅到不行。
要是诺曼在这里就好了。
她说得兴起,拿起早就打空了的手枪,指向拿着对讲机的打手:
“你看起来是个狠角色,想不想取代常老七呀?”
打手瞪大了眼睛,合金下颌“咔咔”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真鄙夷地“啧”了一声:”让你上你不上,不想当老大的小弟就是炮灰,知不知道?算了,孬种一个。”
她的枪口接连扫过第一排的打手们。
“你呢?你?你?你呢?”
那些刚才叫得最狠的打手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
“咔”
林真扣下扳机。
被指着的一个打手直接从摩托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真大笑出声,用枪口把落下来的头发拨回耳后:“拼一拼,单车变摩托,对不对?错过这个机会,我保证你们后悔一辈子!”
“林真!”对讲机里传出常七爷的声音,带着怒气,“给我……给我去,杀了她!”
常七爷有理由愤怒。黑街上下,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林真这是在动摇他的根基。
可他重伤在身,中气明显不足,反倒显得自己色厉内荏起来。
乌压压的车队里,枪口稀稀拉拉地抬起。打手们互相瞟着,眼神怀疑而犹豫。
一片僵持里,只能听到常七爷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安恬也下了车,安静地走到林真身旁。
林真抬头看着她笑:“我好像个反派哦。”
安恬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揉了揉林真的脑袋。
林真放松地靠在她手里,惋惜道:“看起来,今天可能气不死常老七了,好可惜哦。”
“我去杀了他。”安恬开口。
“算啦。”林真抓住她的手腕,“发疯一次就够了,再去一次,就是作死了。有人不让我作死呢。”
她跳下跑车,对外头的打手们挥挥手,“各位,祝你们早日干掉常七爷,自己当老大啊——”
红色的跑车再次启动,向着大脑农场驶去。
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林真和安恬身上,也照亮了车座下密密麻麻的子弹壳。
安恬俯身抓起一把弹壳,然后一颗一颗地往车窗外扔,就像小孩子在火车上向外头吹蒲公英。
林真看了她一眼。
安恬依旧面无表情。
但林真就是知道,安恬现在很高兴,于是她也勾起嘴角。
前方,大脑农场在晨光中显现出来,如同一盏倒扣的瓷碗,静静地等待她们的到来。
林真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口袋里,子弹滚动了一下。
她的神色不自觉放松了。
“我走了,诺曼。”她轻声道,“你就是个蠢货,陆大船。”
黑街深处,莫恕安全屋的屋顶。塑料布被风吹动着,簌簌作响。
诺曼的膝盖上放着银色枪管的史密斯威森M460 ,身边散落着几盒尖头马格南子弹。他把子弹推进弹巢,又一颗一颗地卸下,上膛,又卸下,如此循环重复。
莫恕踩着梯子上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要是这么担心林真,昨晚为什么不一起去啊?”
诺曼没有应声,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风越来越大。
东方亮起第一道天光,然后天色大亮。
突然,诺曼的手停住了。他把枪搁在腿上,抬头望向大脑农场的方向。
“再见,上层区来的骇客小姐。”他说。
他揭开了脸上的面罩,柔软的黑色金属挂在他的手掌上。
阳光下,他的嘴角勾起。
“再见,林真。”
现在是五月。
第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在下雨,除了五月。
这是“希望之星”发车的时候。
这是被命运亲吻的一个月,哪怕黑街的枪声,都会暂时停下。
这是最好的一个月。
那是他们最好的一个月。
林真在农场外停下车。一个穿着亮粉色蓬蓬裙、戴着夸张的亮粉色礼帽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的帽子上装饰着粉色的薄纱,薄纱上还镶着小颗的水钻。
林真心动了。这一身得换多少草莓味的营养液啊。她有些眼馋。
粉红女士摇曳着裙摆,走到驾驶座旁,正要开口,就被血腥气和硝烟味呛地咳嗽起来。
她后退两步,优雅地抬起下巴,让自己的鼻子远离血腥味,语气高傲尖刻:“你们两个,不是居民区户口吗,怎么弄得和黑街的野蛮人一样?”
林真没有理睬她。
在漫长的一夜后,除了常老七的死讯,没有什么能牵动她的神经了。看看这位女士,弹壳落地的声音都能把她吓一跳,险些举手投降。
林真就当她是一朵粉色的大花。
自从来到五区,她还没有见到一朵花呢。安恬的解释是,花比草好吃,软乎乎的,还有一点点甜味,基本上露个头就被小孩子吃了。
林真跳下车,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请叫我基蒂女士。”粉红女士道:“请跟我来。”
林真跟在基蒂女士身后,走进大脑农场。
第38章
穿过大脑农场的入口, 里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庭。
中庭正中央立着一根大圆柱,表面覆盖着LED显示屏。下半截播放着“希望之星”的宣传片,上半截滚动着今年车票持有者的面容。他们每一个都化了妆,打理了头发,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林真看了一晚上歪瓜裂枣、龇牙咧嘴的黑街打手们,顿时眼睛一亮。
再往上看,她的视线就被天花板挡住了。天花板上描着优美的金色花纹,像是花朵和卷草。
中庭四周是数层密密麻麻的房间。居民区的人们正沿着十几条螺旋楼梯走入那些房间,像是回巢的蚁群。
曾经,林雪也是这里的一员。她每天在这里工作六个小时,换来几十个信用点, 然后换成饮用水和营养剂,带回她们的公寓。玛莎也是这里的一员, 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养大了收养院的孩子们。
林真仰头看着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
这时, 楼梯上的人也注意到了她。
“嗨, 希望之星!”
一个青年趴在栏杆上,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旁边,一个中年人脱下帽子,带着欣慰的表情微微颔首;一名年轻女性看着她们,露出温和的笑。
如果林雪和玛莎在上面,她们一定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真鼻子一酸,低下头。
基蒂女士已经走到柱子前, 把右手放了上去。蓝色的光芒亮起,扫过她的手掌。
圆柱无声打开。这竟然是一部全景玻璃电梯。
“上来,快都上来。其他人上周就到了,我得抓紧时间,给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基蒂女士催促着,伸手来拉安恬。
安恬向后缩了一下,身体绷紧。林真握住她的手,一边问:“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天啊,亲爱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基蒂女士惊讶道,“你们要做很多准备,头发、指甲、皮肤状态、饮食结构,你们需要从头到脚都容光焕发,你们还需要新的衣服鞋子。只剩下一天了,我真不敢相信,你们怎么能磨蹭这么久?你们都不激动的吗?”
她语速飞快,说到激动处还用小高跟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林真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敷衍道:“激动的。”
一旁,安恬听到她的话,配合地点点头。
基蒂女士叹息道:“你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亲爱的。”
随着电梯爬升,林真看到周围房间的内部。
那些房间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座椅。座椅挨着很近,后一个人的膝盖能碰到前一个人的椅子背。居民区的人紧挨着坐着,每一个人的头上,都罩着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罩子,只露出鼻尖和嘴巴。
他们一动不动,像一排黑色的番茄。
“那就是农场?”林真问道。
“嗯哼?对呀,亲爱的,那就是农场。不过和你们没有关系啦,上层区没有农场。”基蒂女士甜蜜地笑着,突然,她惊叫一声,抓住林真的左手。
林真的右手瞬间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安恬的指尖也闪过一抹寒光。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基蒂女士抓着林真的胳膊,反复打量:“这是伤口?你怎么能有伤口。天啊,我得马上联系医疗部!”
“一点小伤罢了。”林真收回手。
“不,天啊,你在说什么?你们,绝对,不能带着一丁点儿瑕疵登上希望之星!我在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差错!天啊!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林真感到一点厌烦。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评价别人,因为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经历都不一样。
就比如,当一个北方人谈到“雪”,南方人很难想到对方说的雪有那么厚、能没过膝盖。她只会想到叶子上那薄薄的一层雪,会想到带着一点白色的操场,想到过一夜,那些白色就都会消失不见,就像是一个短暂的梦。
林真突然开始怀念。
在那个昏暗的安全屋里,诺曼会和她席地而坐,旁边放着打开的医疗箱。诺曼有着非常好的包扎手艺。
他会一边帮她消毒,一边挑眉看她一眼,调侃道:“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又去和人近战了?”
“那我们了不起的欺诈师,今天开了几枪?”林真反问。
诺曼在黑街的形象是幽灵欺诈师。他的敌人永远不知道他披上了什么皮。林真本以为这份工作会更优雅,像是海里的一条鱼,无声地来,无声地走,可诺曼似乎更热衷于做一个杀手。
“两个。”诺曼帮她缠上绷带。
“我比你多一个。”林真道,说完了又自己摇摇头。
诺曼放下绷带,凑近她,捧住她的脸。
“嘿,嘿,别去想了,你做了你该做的,就是这样。”
“我知道。”林真说。
她并不后悔,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动作更快一点,枪口更稳定一些。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提前发现,玛莎和收养院的孩子们本不该受苦。
“这才是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别让情绪缠住你。”
诺曼拉紧绷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们对伤口有不同的解释。
诺曼认为这是勋章,但林真不那么想。
有一次,她和诺曼坐在屋顶上,看着周围爆炸留下的废墟。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伤口是标记,指引着复仇的方向。她对别人如此,别人对她亦然。
她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诺曼。
诺曼报以嗤笑,转头却压着莫恕,搜刮了黑市的美容祛疤产品,天天催着她用。
可旧伤未去,新伤又来。诺曼总也未能如愿。
林真把袖子一撩,亮出手臂上的伤口:“基蒂夫人,这里还有别的伤口呢。”
她身旁,安恬有样学样,伸出两只布满了擦伤和割伤的手。
基蒂女士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林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时,上行的电梯笔直穿过天花板。周围的环境一瞬间变得明亮。
“亲爱的,欢迎来到宫殿。”基蒂女士理了理裙摆,郑重说道。
她们的周围,阳光穿过特制的玻璃,层层过滤,柔和地洒在大理石地砖上。悠扬舒缓的音乐里,穿着浅色衣物的工作人员们步履轻盈,对着他们低头问好。
基蒂女士冲他们喊:“快点,我要医疗部和造型部过来。这是红色警报!”
三分钟后,林真已经脱下了衣物,赤脚走进了宫殿的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过她的身体,伤口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仰起脸对着水流。
农场和宫殿的景象反复在她脑海里播放。她注意到电梯还能继续往上。宫殿的最顶上,应该就是最高管理者的居所了。
她回忆着方才见到的所有细节,突然愣住了。
宫殿地砖上的金色花纹,和她在农场里,抬头看到的天花板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是天花板,一个是地板。只隔着一层天花板,冰冷压抑的工厂,突然幻化成了奢华完美的宫殿。
她呛了一口水。
水是甜的。
奥林匹斯山下,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她无疑正走在上山的路上,可她并不感到快乐。她想起林雪,想起玛莎,想起农场里对她微笑的那些人。
她的嘴角勾起又放下,眉心紧蹙又松开。
“咚咚”
有人轻敲淋浴间的门,“林真小姐?”
她关上水,沉默地擦干身体。
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一套崭新的衣服被递了进来。无袖风琴褶白衬衫,象牙白缎面及膝裙。布料高级,做工精细。还有一条黑色皮质雕花粗腰带,带着金色的金属链条。
林真穿上衣物,推开门,问道:
“我的腰带呢?”
“不行,你要穿最好的衣服,这样才完美。”基蒂女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叹:“你现在真好看,亲爱的。”
林真环视房间一圈,就看到自己原本的衣物被放在墙角,装在透明塑封袋里。她大步走过去,翻出自己的武装腰带,系上,然后从枪套里拿出配枪,在基蒂女士的尖叫声中对着地面开了一枪。
无事发生。
她把手枪放回枪套里,笑容甜美无害:“只是个玩具,亲爱的基蒂夫人,可以让我留下它吗?”
“只有今天。”基蒂女士皱着眉头默认了。
林真把衣服重新装进塑封袋里。不动声色间,那颗黄铜子弹落入她的手心,又被她装进腰带的暗袋里。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没能离开这个房间。
有人在她的伤口上抹上最好的愈合凝胶,用体温枪一样的工具抹掉她身上的伤疤。有人柔顺她的长发,洗去紫色,将长发拉直,再把末端烫卷,让发尾整齐地勾向她的下巴。还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涂上有香气的身体乳,小心地把她的眼睫毛夹成卷翘的弧度。
她除了偶尔回答一些“喜欢什么形状的耳环”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几乎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基蒂女士询问她的香水喜好。
她垂下目光,道:
“我要木质调的。”
木质调的香气,会让她想起一把手柄上包着皮革的大口径手枪,还有那个人。 ——
作者有话说:·
奥林匹斯山下,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众生皆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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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天色逐渐变暗了。
宫殿里, 灯光亮起来。
林真睡醒了,在躺椅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左臂上, 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正在愈合,带来一股轻微的痒意。
旁边的躺椅上,安恬盘腿坐着。她换了一身黑色V领马甲,配橄榄绿阔腿裤,戴着一顶墨绿色的齐肩假发。听见响动,一双丹凤眼没有感情地扫过来。
“安恬, 你帅死了。”林真发自内心地感叹。
安恬歪了下头,抬手去扯假发。
基蒂女士赶紧过来阻止,又对着林真赞美道:“亲爱的,你真像个上层区长大的贵族小姐。”
林真报以微笑,一边帮安恬拉正假发,一边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现在带你们去卧室,你们两个一间,然后你们可以在宫殿里到处逛逛,开着门的房间都可以进去,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再过半个小时就吃晚饭了,我保证,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那我们可以离开宫殿吗?”林真问道。
“不,天啊,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们先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就可以上车了,不用着急。”
基蒂女士说着,一路领着她们来到一间卧室门口,打开门。
卧室里铺着毛绒绒的地毯,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床铺。林真在床尾坐下,深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安恬扯掉头上的假发,往地毯上一扔,然后在林真身前蹲下。她盯着林真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伸出双手,按在林真的嘴角,轻轻往上提。
林真抓住她的手腕。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
安恬满意了,往她旁边一躺。
床铺抖了两下。
林真也顺势躺下。这张床真的很软,软到让她怀疑对脊椎不好,但是太舒服了。她压下云朵一样的被子,正对上安恬的眼睛。
一瞬间,她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
“给收养院弄一张?”她开口。
安恬抓住被子一角,松开,又握紧,然后点点头。
等拿到奖金,她们说不定能给收养院摆满这种床。林真想到这里,突然又有了动力。
她带着安恬走过一个个房间,最后在阅览室停下。
阅览室不小,但只有一个书架,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
林真拿起最外面的一本,打开一看,只见左边写着“联邦好”,右边写着“希望之星好”。
她大失所望,准备换一本。
这时,门口喧哗起来,一堆人推推搡搡地走进来。准确点说,是三个人推搡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从林真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头黑色的卷发。
至于另外三个人,她认出了他们的脸,都是今年的“希望之星”。
三人小团体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和诺曼差不多,深棕色的头发向上梳起,露出额头。他用力推了一把卷发男生,骂道:
“黑街的垃圾!”
林真挑起眉,合上手里的书。
卷发男生踉跄后退,“咚”的一声撞在她面前的书架上,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缩起身抱住了脑袋。
林真扶住摇摇欲倒的书架,伸手拦住了小团体:
“嘿,干什么呢?”
为首的男生打量着林真,眼睛一亮:“你就是新来的吧?我是彼得, B级!”
彼得注意到林真腰侧的枪套,“嘿”了一声:“她们还开始搞反差了?还给女孩子配武装带!”
他一边笑着,伸手就向林真的枪套探来:“里面该不会是娃娃吧?”
林真脸色一冷,右手扣住彼得的手腕,一拉一扭,直接将他的手臂别到背后。
她单手控制着彼得,像是丢快递包裹一样,把他的脑袋朝安恬那里一送,习惯性道:“安恬,解决他。”
沙发上,安恬本来懒洋洋地倒着躺着,双腿搭在沙发背上,一晃一晃。
听到指令,她眼神一变,膝弯夹住沙发背,手一撑,腰一拧,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右手瞬间卡住彼得的脖子,左手指缝间刀光一闪——
林真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黑街,赶紧叫停。
刀片贴在彼得的脖子上,他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尖叫。
林真走过去,低头看他:“不是都是希望之星吗?为什么欺负人?”
彼得梗着脖子,“他不配!”
还挺硬气,林真看向门口。另外两个,已经哆哆嗦嗦地要跑路了。她收回目光,接着问道:
“他为什么不配?”
“他爹是黑街扫街人!”
“你知道什么是黑街扫街人吗?”
“不知道,但黑街都是垃圾!”
林真把手里的书卷成圆柱形,“你再说一遍?”
彼得挺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半度:“黑街都是垃圾!”
咚——
书卷敲在他额头上,清脆响亮。
“你见过他爹啊?你就在这里瞎比比!”
“基蒂夫人说的!”
林真毫不客气地又是一记,“基蒂夫人去过黑街啊?”
“黑街都是——”
咚——
“黑街都是垃圾!”
彼得喊完,下意识缩起脖子,抱住脑袋。但这一次,书本没有砸下来。那个女生俯下身盯着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乍一闻是玫瑰,但玫瑰很快凋谢,留下密实的木香。那气味让他想到梦境芯片里的女杀手——
路灯下,女人穿着白衬衫,抱着装着长柄白玫瑰的木盒,盒子里藏着枪。
她说:“巧了这不是,我刚从黑街回来呢。”
彼得猛然回神,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撒谎,你长这么好看!”
“我谢谢你哦。”林真“咔哒”一下解开枪套,握住手枪,拉出来一截。
彼得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你不要乱来啊!我是B级!”
林真打开“Escape”,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笑容玩味:
“哦,巧了,我也是。安恬也是。那个被你欺负的弟弟,也是B级呢。 B级没什么了不起的。离他远点,懂吗?”
欺软怕硬小分队你追我赶地逃走了,阅览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真走到那个卷发男生身旁,蹲下身:“黑街的人,怎么挨打不会反抗啊?”
卷发男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腼腆清秀的脸。卷发,冷白皮,脸上带着小雀斑,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水。
林真眼睛一亮。
卷发小雀斑又要去抱自己的脑袋。
林真干脆放松地往地上一坐,又问了一遍:“黑街的,怎么挨打只会逃跑啊?叫什么?”
小雀斑的声音很轻:“敏秀。我爸说,要是被希望之星退货了……他就打死我。”
林真“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爸骗你呢。希望之星不退货的。”
“可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林真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鼻音。
敏秀像是被刺激到,眼神又急又亮:“你别不相信我!我真的能感觉出来,他们都讨厌我、怕我!我证明给你看。”
他一指沙发上的安恬:“我什么都能感受到。比如她就很奇怪,几乎没有情绪,除了看你的时候,还有刚才打架的时候。”
林真眯起眼睛,没吭声。
安恬从沙发边缘轻巧地溜下来,在她身旁蹲下。
敏秀咬了咬牙,吐出一个词:
“黑街。”
词语能勾动人心里的情绪,敏秀看一眼安恬,又看一眼林真,快速说道:“她在愤怒,你很复杂,有愤怒和怀念。”
接着,他说出一个个词语,试探林真的反应。根据不同的反应,决定下一个词,最后,他说:
“姐姐。”
林真一个走神。
敏秀抓住了这个瞬间。他看着林真,目光笃定:
“我说姐姐的时候,她在看我,你神游了。她在紧张,你在回忆。她自认为是姐姐,你有一个身份是妹妹。她没有在看你,说明她是别人的姐姐,你在回忆,你还很悲伤,说明你的姐姐——”
林真在心里“卧槽”了一声,一把捂住敏秀的嘴:“够了,小侦探。”
敏秀睁大眼睛瞪着她。
林真的眼神陡冷,俯下身:
“敏秀啊,别试探你打不过的人。活得久一点,不好吗?我现在放手,你闭嘴,也管住你的脑子,妥?不然杀了你哦。”
她缓缓松开手。敏秀喘了一口气,脸颊涨红:“你根本就不想杀我!”
又被他感知到了。
林真无奈,心想:诺曼啊,你们黑街还有这种犟种的吗?属驴的吧?
她摇摇头,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一边道:
“安恬,你教教他。”
安恬盯着敏秀,像猫咪盯着耗子。手指间,刀片翻飞。
敏秀咽了一口口水,盯着安恬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鞋子里摸出一片刀片,双手递上。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读你的情绪的。”他果断讨饶。
安恬捏起刀片。银光一闪,刀片就消失在她手中。她没有动,继续盯着敏秀。
敏秀只好从另一只鞋子里摸出第二片刀片,“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姐姐。”
安恬收了两枚刀片,回到沙发上,盘坐下来。三枚银色的刀片在她指间飞舞。
林真看了安恬一眼,忽然觉得她好像是高兴的。她低头看向敏秀,警告道:“不要到处乱叫姐姐。”
敏秀站起身,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姐姐不在了。”
“已经过了很久了。”林真道,“对了,你知道海蛇吗?”
敏秀点点头:“知道。我老爸不让我出门,说我不能变成和他一样。”
林真会心一笑:“也是,你这种,常老七见到可要爱死了。”
外头传来开饭的铃声。
林真起身出门,错身而过间,她听到敏秀轻声说:“我不想像海蛇一样,我不想让别人恐惧我。”
她的脚步一顿,抬手勾了勾。
“跟上,敏秀。”她说——
作者有话说:·
“滴——”
新人物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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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秀:
B级感知型大脑。
一款人形自走情绪探知器。非常敏锐,非常会哭。
(常七爷非常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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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从宫殿望出去, 银色的月亮更大了。
林真坐在飘窗上,用白色毛毯包裹着双腿。她已经换上了象牙白的缎面睡裙,但腰间仍系着那条黑色武装带。这让她的打扮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她捧着一杯蛋白奶,盯着杯子里的奶泡,自言自语,说得很慢。
“嘿,陆大船, 你知道吗?”
“我今天在大脑农场吃了很棒的晚饭,特别棒……但我不会告诉你吃了什么。反正你有营养针就够了,是不是?”
“除非你哪天愿意把面罩摘下来。那样,我们说不定可以一起吃顿饭,正儿八经的饭,有蔬菜和土豆泥, 有鸡肉和鸡蛋。”
她突然笑起来,“我说漏嘴了,现在你知道我吃了什么了。我们早上和晚上还有一杯甜滋滋的蛋白奶。”
她将蛋白奶一饮而尽,仿佛把所有的话也一齐咽了下去。
杯底,最后一个奶泡泡炸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光依旧沉默。
林真放下杯子, 低声道:“嘿, 陆大船, 诺曼, 明天发车,你会来吗?总得告个别吧?”
黑街,常七爷的据点。本该是最为热闹的晚上,却一反常态冷冷清清。
人们对昨夜的枪战心有余悸,默契地选择避避风头, 保住小命。赌场和赛狗场里,只剩下要钱不要命的老赌棍,和欠了别人几条胳膊几条腿的亡命徒。
“轰——轰轰!”
艰难恢复营业的赌场又一次发生连环爆炸,水泥块和钢梁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压坏了一张张赌桌。
这下可好了,赌客们哭爹喊娘得往外跑。也有红了眼的人,悄悄干掉跑在自己前头的人,顺手抢走对方身上的筹码。毕竟,富贵险中求嘛,黑街赌徒深谙此道。
赌场后门,诺曼事了拂衣去,隐入一条小巷子,来到一辆停着的车前。他听着身后的爆炸声,似乎出了神,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放在车门上,迟迟没有拉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伪装缓缓褪去,露出黑色的面罩。
莫恕摇下车窗,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哎,你到底上不上来?”
“催什么?”诺曼笑道。
看到他笑,莫恕立刻精神起来:“搞什么?你干掉常老七了,那么开心?”
“还没有,那老家伙躲得很好。”
诺曼拉开后门,打开装备包,给史密斯威森重新装弹,又塞了一把子弹进口袋里,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C-4还有没有?”
“有。”
“拿来。”
莫恕干脆拉起手刹,从副驾驶掏出一盒C-4,转过身,正色问道:
“诺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今天还没疯够吗?炸完拳台炸赌场,非要送命是不是?你小子别给我笑——”
诺曼灿然一笑,眉眼生辉:“我有分寸。我就是去看看地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又怎么样?你就算把常老七的盘口翻过来,她也不会回来了。我和你说,你要是今晚嗝儿屁了,别想我帮你们养那一堆小萝卜头!”
诺曼接过C-4,道:“我天亮之前肯定回来,明天还要去五月广场呢。”
“啧啧,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莫恕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快点滚。我得换个地方,待会发你位置。”
诺曼竖起大拇指,背上装备。
“喂,别把自己搞死了!我可不给你们养崽!”莫恕冲他的背影喊。
诺曼举起右手,竖起中指。
“我靠!加钱!”
诺曼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消失在巷子尽头。
莫恕发动轿车,远远地绕到赌狗场后方的巷子里,熄了火。他从储物箱扯出一条毯子给自己裹上,骂骂咧咧道:“失恋的人真可怕,失恋的疯子更可怕。”
“爱情真可怕。”他咕哝着,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呜——”
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
有东西在抓挠车门。
莫恕睁开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车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小心翼翼打开车门。
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狗缩在他的轮胎边,被开门声吓到了,跑开几步,然后又“呜”了一声,小心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莫恕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乐了。估计是赛狗场跑出来的小东西,带回去说不定能给耗子他们做个伴。他记得地鼠李哪里好像有几袋高级狗粮,也不知道是黑街哪个有钱人订购的。
他想了想自己左手一条狗,右手一袋狗粮回家的样子。
那群小孩子一定要乐疯了。
他打开车门,单脚踩在地上,俯下身子。
“嘬嘬嘬,小可怜,过来过来——”
小狗盯着他,试探地踏出一步。
“对,乖狗狗,小东西,过来——”
下一刻,莫恕的脖子一凉。
一柄手术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莫恕僵住了。
小狗冲他跑来,在袭击者的脚边转了转,咬了咬黑色浴衣的边缘,“嘤嘤呜呜”地撒着娇。
“黑子小姐,坐。”莫恕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得过分。
那个声音接着问道:“我的狗好看吗?魔术师。”
莫恕僵着身子,缓缓举起双手:“哎,好看。您也好看,药师。”
“油嘴滑舌。我问你,N在哪里?”
“我不知道。”
“撒谎。”药师嗤笑一声。
下一秒,莫恕感觉脖子一痛一凉。他睁大了眼睛:“药师,你给我打了什么?”
“唔,只是一点点特别的毒药。明天早上,你会开始咳血、发低烧,明天中午,你会开始七窍流血、渴望死去,明天晚上,你就是个死人了。不过别担心,魔术师,我最珍惜生命了。只要你给我一条消息,我就给你解药。”
“……你要什么?”
“五月节,我要知道N戴哪一张脸,去见他的爱人。”
“什么, N有爱人?我怎么不知道?”莫恕故作惊讶。他刚说完,肋下就是一痛。
药师用针管扎进他的腹部,贴近他的耳朵低声道:“林真就是他的爱人。”
“林真,那个林真?大姐,不是,林真都要去上层区了,所以她是甩了N吗?那N凭什么冒风险去见她啊?换成我我肯定不干,这不傻逼恋爱脑吗?黑街还有这种蠢货?”
药师掐住他的脖子,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你不懂!我认识那种眼神,我知道……哪怕只能见上一眼,我也一定会去的!”
她的声音尖利高亢。脚边,小黑狗“呜”了一声,垂下耳朵,跑远了一点。
药师缓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温柔平静,“不好意思呢,刚才生气了,多给你注射了一点,明天下午,你就会是个死人了,魔术师。”
莫恕在心里骂了一百句”疯婆娘”,挣扎道:“万一N不去呢?”
“他不去你就死了。我知道你不想死,魔术师。我等你的消息。”
手术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莫恕的脖子。
莫恕等了一会儿,确认药师已经离开,赶紧关上车门。
他哆嗦着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打火机从他手里掉下。他伸手去椅子底下摸,却怎么也找不到。
“啊——啊——”他压低了声音,嘶吼出声。
也许是毒药的原因,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哆嗦着打开了车窗。
冷风吹进来,常七爷的地盘又传来爆炸声。夜还很长,但白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五月十五日。
晴天。
林真手臂上的伤还有一点痕迹。
基蒂女士看了又看,哭天喊地帮她找了一件圆领黑色短外套,让她穿在外头,搭配黑色高腰半身裙。
“没有武装腰带,亲爱的,不可以!”基蒂女士红着眼睛瞪着她,“你是要给全联邦看的,五区必须是安定的,玩具枪也不行。你就要成为了不起的上层人了,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你不能像个黑街的臭流氓!天啊!天啊!”
林真感觉基蒂女士下一秒就要哭了。
她耸耸肩,接过那条黑色雕花粗腰带。
“真美,亲爱的,你像一个奶油小蛋糕。”基蒂女士帮她整理好头发,心满意足地去折腾别人了。
林真用余光留意着,等她一转过身去,赶紧掀起裙子,抓起武装腰带两下扎在大腿上。
她在心里对尽职尽责的基蒂女士说了声抱歉,但她有枪械依赖症。这是她的伴侣枪械,和伴侣动物一样。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
镜子里,她的发尾垂顺,笑容优雅,珍珠项链在胸口闪闪发光。
一切都完美,除了她藏在裙下的那一点不安定。
今天的农场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聚集在五月广场上。广场前已经搭起了平台,铺着红色的地毯。台子后是巨大的屏幕。
林真被安排在队伍最中间,前面是安恬,后面是敏秀,然后是彼得。
一路上,敏秀为了离彼得远一点,已经踩到她两脚了。
高台上,基蒂女士正在致开场词:“我亲爱的五区人,今天,又是我们的希望列车发车的时候了,让我们来见见我们的希望之星们!”
台阶下,工作人员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可以上台了。
林真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把敏秀一推,顺势和敏秀换了一个位子。这样一来,她就把敏秀和彼得隔开了。
敏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彼得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脸上也泛出一抹红晕。
林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眯起眼睛,感觉自己有点头疼。而且,今天的天气似乎太好了,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