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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什么?”林真眉头一挑。

诺曼咬牙:“告诉他……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人还记着呢。林真无奈一笑,缓缓靠近诺曼:

“说起来,我的副队今天也有要检讨的地方吧?你明明看到威廉救了我,他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这都说明了他是朋友而非敌人。但我们陆副队仍旧举枪对着人家脑袋——”

她步步紧逼,说“陆副队”的时候, 语调扬起, 明显是生气了。

诺曼一点点后退,作战靴撞在身后的箱子上,带着身体一晃。

林真伸手稳住他,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箱子上坐好,平视他:

“多少带点个人情绪了吧,陆副队?”

诺曼撇开视线:“我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 我也不该拒绝他背我。”

他这么说着,头也低下去了,抓着林真的手也松开了。

林真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副队的确不该在行动里带个人情绪。”她说着又上前半步,膝盖靠上箱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至于诺曼……”她低低地说,指尖顺着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托住。

她的目光落在诺曼的嘴唇上,然后低头, 轻轻贴上去。

诺曼的眼睛一瞬间睁大,就听到她说:

“别憋气,别大喘气,记得你肋骨还断着呢。”

那么近,每一个字都是一次轻啄。

吐字的气流在嘴唇上点火。

玫瑰绽开又落下。

他想要挽留,她又离开,在他眼前问:

“听懂了?”

诺曼的听觉和意志背离了他,他什么都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林真的嘴唇,在缓缓开合。

沉香木燃烧起来,变成一万只蝴蝶,它们在他耳边拍打翅膀,掀起飓风灌进他的心脏,鲜血被泵上来,在身体里燃烧。

于是他白皙的皮肤透出红来。

“看起来是听懂了。”林真轻笑,再次靠近,在诺曼的唇角轻轻一吻。

由唇角,到唇珠。

嘴唇因为之前的战斗而干裂破皮,现在逐渐湿润,纹路变得模糊。

唇,齿,舌。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硬,又那么软。就好像层层伤痕血痂之下,那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林真闭上眼,心头一软,手指伸入诺曼的头发,碰到他脑后的金属,轻轻揉按。

金属也带上了温度。

诺曼的手攀上她的腰,探入作战服里,突然用力,也不顾身上有伤,想要将她按入怀中。

林真握住诺曼的手臂,在他的舌尖轻咬一口。

身后的力道不退,掌心带火。

“Esc——”她便故意吐出声音,以示威胁。

诺曼的动作僵住了。

林真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的不告而别和独自承担,他的悔恨无力和彻夜难眠,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林真轻轻抱住诺曼,安抚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骗子。”诺曼涩然道。

“假装被骗一下,不好吗?”林真捧住诺曼的脸。

诺曼垂下眸子:“你都不肯公开我和你的关系。”

“说出去就可能带来危险。”林真道。

“威廉不可信?”

林真在诺曼身旁坐下,“也不是。威廉的大脑清洗是我做的,我给他打的记忆钢印,也是我告诉他,他是生科的财产。前段时间,我删除了他脑子里的记忆钢印。所以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了。他很聪明,你今天也看到了,他适应得很快,藏得很好。但他毕竟在生科。”

林真的神色带上一些担忧:“他向生科学习,学到的很可能是残忍、无情。”

“看得出来,还有狡猾。”诺曼哼笑一声,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廓。

“疼吗?”林真问。

“有点。”诺曼轻轻喘气。

等他平复下来,林真托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她亲得很温柔很慢,几乎不像一个吻,而像是在上药。

“亲吻能分泌内啡肽,和止痛药一个效果。”她解释道。

诺曼的眼睛亮了,又想要凑上来。

林真抬手按在他的嘴唇上:“药量我来定,不允许骗药。”

她接上之前的话题:“所以我把其他生体兵器托付给威廉,我希望他能学会责任,学会照顾他人。”

诺曼的脑子里,已经把什么“威廉威利威尔逊”扔到了一边。欺诈师带着微笑连连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再骗个两颗“药”。就算有中枢提供的药剂,肋骨愈合也需要一周,那可是一万多分钟!

他要是骗不到十个,他就白瞎了“幽灵欺诈师”的名头。

林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揪住他的脸颊轻轻一扯:“不和你说了,睡觉去。”

诺曼的脸又红了。

肋骨断裂之后,平躺会很疼,伤者想要睡觉就只能侧卧或者半坐卧。但这对诺曼没有什么妨碍,他本来就坐着睡觉。

很难说,他最初是不是因为在黑街被打断了肋骨,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林真把毯子铺在单间的墙角,又放上人体工学靠垫。自己坐了一下觉得还行,朝诺曼招了招手。

她扶着诺曼坐下,顺手帮他拉平翘起的衣领。他们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现在穿的是轻便宽松的衣服。

“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林真托住诺曼的脸。

诺曼恨恨道:“你不要装傻。”

林真满意地笑起来,随手熄了灯。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真习惯了睡几个小时就醒来,在黑暗中根据诺曼的呼吸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如果诺曼的呼吸浅而短促,那就是又被疼醒了。诺曼时常被疼醒,却从不出声,只是一个人默默熬着。这时,林真就会轻轻握住他的手。

诺曼会回握。如果他的手颤抖,或者突然收紧,那就是疼得厉害。林真会低下头,轻轻啄吻他的骨节,直到颤抖平息。

到后来,她甚至比诺曼先醒来。听到他呼吸声一变,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就会下意识地去找他的手掌,紧紧握住。

白天的时候,她也渐渐习惯一听到诺曼呼吸急促、想要咳嗽,就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咳嗽时,断骨的摩擦震痛最是难忍。此时,她就是诺曼胸口的支撑。

一周的时间很长,足够诺曼的肋骨养好,足够安恬的肩膀恢复,也足够生科和中枢打出狗脑子,足够林真混在其中、偷偷删除生体兵器的记忆钢印。

“滴”

发讯器又响了一声,是威廉传来了新的消息。

生科的下一次袭击在今天晚上,目标是中枢的运输车队。

诺曼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真,看着翻译好的密文。

“这次生科卫队也要参与啊。”他说着,把下巴搁在林真的头顶上。

他的肋骨已经好全了,但养成了动不动就抱人的习惯。像一只大狗,林真想,一边晃了一下脑袋,顶开诺曼的下巴:

“上次解救的生体兵器里,有人提前逃跑了,所以生科提高了警惕。”

诺曼顺势把脸靠在她的脖颈处,抱怨道:“都是些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还管他们。”

“痒,别吹气。”林真抬手挡在他的口鼻前,接着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解开钢印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有可能发生。可惜了,控制环还在,那个人最后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那你会不会暴露?”

“不会。”林真道,“我也删除了他们对我的记忆。我早有准备,不用担心我。”

“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去。”诺曼说完,在她的手心亲了一口,转身去拿装备。

林真收拢手指,看着诺曼的背影,无奈一笑。

过去一周,光顾着安抚了,好像被学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终端,给名义上的上司发消息,要求加入晚上的任务。

中枢的运输车队是悬浮货车,几乎和前世的公交车那么长。

四个独立作战小队驾驶悬浮车,在四个方向护卫。

“又是四个。”诺曼“啧”了一声,“别到时候又是一堆蠢货。”

“随机应变吧,反正也没有合作的计划。”林真道。她看着窗外,金色的落日倒映在高楼上,一下子变出千百个,连空气似乎都焦灼起来。

她不由得伸手触碰悬浮车的玻璃。

玻璃冰冰凉凉的,缓解了她的紧张。

随着解放的生体兵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性命挂在了她身上,她需要给所有人找一个去处。但什么地方,能容下那么多逃跑的人呢?

这时,夕阳里出现几个黑色的小点。

“是生科的悬浮车。”诺曼走到她身旁。

生科的悬浮车队背对着阳光,迅速向他们逼近。

“都准备好了。”林真说完,按下了示警按钮。

独立作战小队的悬浮车迅速向运输车靠拢,车身亮起红色的灯光。随着他们的动作,附近车道上的悬浮车纷纷降低高度,让出一条路来。

运输车队加快了速度,可林真知道,生科的人绝不会放弃。

她默念“Escape”,打开意识世界,扫向不远处的生科车队。在交战前,情报是重要的。

突然,她的神情严肃起来。

她睁开眼,看向其他人:“计划有变,所有人带上面罩,交战过程中不要说话。”

“怎么了?”诺曼问道。

林真道:

“来的生科卫队,是当时希望之星上押送我们的那一个小队。”

一瞬间,敏秀的眼睛红了。

“林真姐。”他目露恳求之色。

“我知道。”林真看着他,点点头:“我们这次,有仇要报。但是,我再说一遍,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身份。一次报不了仇,我们还有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

嘴唇轻启又闭拢,玫瑰绽开又落下。

·

第97章

生科的队伍有八个人, 分在两辆悬浮车里。已经晋升为副队的刚子点开通讯,一边确认信道畅通,一边对在另一辆车里的队长说:

“中枢这次的人还挺有种, 有辆悬浮车向你们过去了。”

通讯另一头传来队长的大笑声:

“反正早来早死,晚来也得死。等他们靠近,我就给他们来个当头一棒。枪都准备好!”

悬浮车里,两个队员听到指令,立刻起身,在门口单膝跪下,将自己与扶手固定,然后从一旁拿起枪械。

“我倒数五秒,数到一就开火!五——四——”

队长一边倒数,看着雷达上毫无所觉、越来越近的红点,露出一个残忍得意的笑。而他盯着的那辆悬浮车,正是林真他们的。

与此同时,林真握着控制杆,默念“ Escape”,也套住了生科队长的脑子。

对方为她准备了陷阱,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跟着生科队长的节奏,同时开始倒计时。

“四——三——二。”

她只数到二, 手里的控制杆就用力往后一拉。

悬浮车一个俯冲,和对面射来的弹雨擦肩而过,钻入对方车底。紧接着,林真一推操控杆,悬浮车一个拉升,如鱼跃龙门,登时出现在生科悬浮车的另一侧。

生科的人一时间失去了目标,这时候将头探出悬浮车,茫然四顾。

林真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其中一人若有所觉,猛然回头,登时惊骇欲绝,正要大喊。

但已经太晚了。

“开火。”林真道。

诺曼和安恬手里的机枪同时开火。

生科的悬浮车里,本来负责伏击的两名队员当场毙命。他们的尸体从车门摔了出去,挂在悬浮车下,拉得悬浮车一个趔趄。剩下的两人一边寻找掩体,一边还击。

林真接着道:

“对方人数减二,剩下二个。现在准备登陆。”

她再次一推操控杆。悬浮车继续上拉,来到对方头顶,然后车身一沉,底盘稳稳卡住对方的车顶。

“诺曼安恬,下。敏秀你接替我,稳住悬浮车。”

她命令道,然后离开控制台,席地一坐,默念“Escape”,意识世界向下展开,笼罩了下方的生科悬浮车。

生科悬浮车里,队长刚割断绳索,就被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掀翻在地,差点滚出车外。他抓起通讯,大喊道:“刚子,点子扎手,死了两个兄弟了,过来支援!”

话没说完,一片弹雨就打将进来。

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左一右,从破碎的车窗翻进来。

左边那个,脚还没落地,手里的短刀就向生科队长飞去。

“干得好,安恬。”车顶上,林真赞叹一声,抓住生科队长的脑子,把他固定在原地。

短刀撞碎护目镜,从眼眶长驱直入,刺入生科队长的颅骨。

生科队长跪倒在地,但他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抽出手枪,用仅剩的右眼瞄准安恬,连发数枪。

安恬就地连滚数次,躲开子弹,来到对方的左侧。

“咔——”生科队长的弹匣空了,发出轻轻的一声。

安恬眼睛一亮,双手就地一撑,在生科队长的视野盲区跃起,一记鞭腿劈在对方背上,将对方压倒在地,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抹,又是一把战术刀入手。

生科队长被她跪压在地上,安恬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右手战术刀往前一探,就刺入对方脖颈。同时,她的左手握住刺入对方眼眶的刀,手腕用力一转。

刀锋划过骨骼,瞬间收走对方性命。

曾经无法反抗的人,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呼吸。

林真看着那个脑子暗淡下去,又“看”向车厢里剩下的最后一个敌人,也就是诺曼的对手。

那人抱着一挺机枪,正和诺曼对峙。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想试一下跳弹的威力。

林真进入对方的脑子,控制住对方的行动,在连接里对诺曼说:

“上吧,副队。我控制住他了。”

“谢了。”诺曼道。

他正要上前,就看见两柄短刀从对方脖子两侧探出,交叉抹过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生科的武装人员一声没吭就跪下了,露出后头安恬面无表情的脸。

诺曼无奈地对林真说:“能不能也管管这一个?我匕首都拔出来了。”

连接里,林真发出无情的嘲笑:“你不行啊,副队。”

诺曼的额角蹦起一根青筋。

这时,他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窗外。

另一辆生科的悬浮车正向着他们冲来,两挺大口径机枪对准了林真所在的悬浮车,弹雨倾泻而来。

“林真,另一辆过来了!”

“知道。”林真当机立断,从椅子上拎起敏秀,往门口一推:

“下去!”

敏秀抓住车门框下方,手臂腰腹用力,把自己往下头的悬浮车里一甩。他成功地把自己摔进了生科的悬浮车里,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安恬拽住衣领拉了起来。

“林真,快点!”下方,诺曼大喊。

子弹已经打在了中枢悬浮车的门框上,玻璃纷纷炸开。

林真紧随而下,抓住车门下的杆子。

这时,一块碎片滑过她的手背。

她的力道一松,手没有抓稳,身子就直坠了下去,擦过生科悬浮车。

她的手指打在门框上,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下一刻,诺曼抓住了她的手臂。

诺曼左手抓住车厢门口的扶手,右手拉着林真,用力往上拉。

眼看林真就要抓住车厢边缘,车厢顶上,中枢的悬浮车终于承受不住弹雨扫射,猛然炸开。

一阵猛烈的震动传来,林真再一次被甩开,连带着诺曼的上半身也被拉出车厢。

悬浮车燃烧的碎片擦着他们落下。

弹雨向他们扫来。

千钧一发之际,安恬扑了上来,一把拽住林真的另一只手腕。敏秀抱住诺曼的腿,涨红了脸把他往后拉。

林真被拉进了车厢,但子弹也紧追着咬来。于是安恬拽住敏秀,诺曼拉着林真,分头向两侧躲去。

子弹在他们中间留下一道密集的圆孔。

林真爬起来,看向诺曼:

“有没有受伤?”

诺曼摇头。

林真又看向安恬和敏秀。所幸,他们无人中弹。

突然,他们的车厢后传来一阵爆炸声,悬浮车的速度骤降。

控制台上亮起一盏红灯。

“能源箱漏了,是刚才的爆炸。”林真赶紧来到驾驶座上坐下,切换后备能源。

可紧接着,发动机也亮起了红灯。

悬浮车像是一只被箭射中的鸟,就要向下坠落。

林真没有犹豫,转身命令道:“敏秀,拉出鱼叉。安恬,你控制,瞄准对方的车身。”

“鱼叉”是钩索捕捉系统的别名,小臂粗的合金锁链,前头是鱼叉一样的钩爪。一旦刺入对方载具,尖端的倒钩就会将对方死死抓住。

林真他们上周刚遭遇过一次,不得不弃车。现在,是他们来当捕鱼人的时候了。

她粲然一笑,一拉操控杆,悬浮车一个左转,面向生科的车子。

“我们去会会他们。”她笑道。

“鱼叉”狠狠刺入生科悬浮车的车顶。锁链快速收拢,拉着他们向对方靠近。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子弹不要钱似的倾泻下来。

风声越来越响,一切都在震动颤抖。

林真拉着诺曼,躲在驾驶座后。

诺曼捞起一面防弹盾,一头卡在座椅下,一头架在车厢壁上,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空间,一边道:

“下手挺狠啊,队长,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林真冷哼一声:“要坠毁就一起。”

她像一把匕首,在折断之前一往无前。

诺曼心头一悸,低头吻住林真的嘴唇。

弹雨在车厢里掀起一片白烟,逐渐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感官被分割成无数份,视线里一片模糊,耳畔是连绵的金属轰鸣,鼻端是硝烟和焦糊味。

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精神高度集中下,触觉如同野草疯长。

紧绷的手臂是硬的;唇舌是软的。

手里的枪是冷的;皮肤是热的。

眼睛是闭着的,枪火却在黑暗里炸开,火星落在他们身上,玫瑰连片盛放。

防弹盾之下,感官如野草疯长。

于是轰鸣也是亲吻,硝烟也是亲吻,死亡也是亲吻。

“别发疯。”林真抓住诺曼的后颈。

额头相抵,诺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无法遏制的担心。

林真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微笑起来:“回去再发疯。”

她在诺曼唇上轻轻一啄。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车厢里的烟雾散了些,对方的攻势放缓了。林真看向车厢后,安恬对她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她进入安恬的脑子:“三秒后撞击,固定好你和敏秀,随时准备战斗。”

三秒后,他们的悬浮车和生科的轰然相撞,车门对着车门,金属凹陷折断。

两辆车扭在一起,倾斜着旋转起来。凭借一辆车的动力,要带动两辆车,还是太勉强了。

林真听到对面在破口大骂。

“他们的发动机也不行了。”诺曼听了一下,低声道。

两辆悬浮车打着转,开始一起下落。车厢越转越快。

“等落地吗?”诺曼问。

悬浮车都有完备的坠毁缓冲系统,只要他们固定好自己,就不会受伤。

“不。”林真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

旋转的车厢消失了,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失了。她的世界变成了简单的黑色,而不远处的生科悬浮车里,四个脑子清晰无比。

能看到,就能瞄准。

“诺曼,我们去门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98章

两辆悬浮车贴在一起,生科的在上,中枢的在下,打着转下落,像一个坏了的竹蜻蜓。

车厢在旋转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车里的人被离心力拽着,不由自主地向边缘靠去。

诺曼半跪在地,握住防弹盾的边缘,用力一掀,将盾牌扔到一边,然后拉住座椅,双臂用力,将自己甩向门口。他抓住了门口的扶手,脚踩着下方的座椅,稳住身体,然后转身面朝林真,松开左手,向她伸来。

林真已经拔出手枪, 旋上消音器,咬在嘴里。她同样先抓住座椅, 向上爬了一段, 然后握住诺曼的手, 被诺曼拉入怀中。

现在,诺曼单手挂在扶手上,左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后背贴着诺曼的胸口。

他们和生科的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了。

林真左手握住诺曼的手臂, 保持平衡,右手持枪,然后闭上眼, 默念“Escape”。

上方的悬浮车里,生科的四人分散在三个角落。

她把位置分享给诺曼:“九点一个,三点一个,六点两个。先干掉落单的。”

她伸长右手,枪口将将从门口探出。 ”差一点,再高一点。“

“好。”诺曼道。他的右手扣在扶手上,这时缓缓拉起。

林真的手腕越过门口,对准了九点方向,扣下扳机。

一个大脑应声熄灭。

紧接着,她手腕一转,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个大脑应声熄灭。

“减二。”她低头道,“诺曼,把我抛起来。六点方向的两个不好打。”

“你会被发现的。”诺曼道。

“快坠毁了,没机会了。”林真执意。

她在诺曼怀里转身,然后双臂抱住诺曼的脖子,腰腹用力,蜷起身体。

诺曼的手抱住她的小腿,然后移动到脚踝,手掌托住她的脚底。

“现在。”林真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诺曼把她往上一抛。

悬浮车在下坠,她在上升。

旋转都似乎停止了,她的面前,角落里,两个叠在一起的脑子闪闪发光。

她举起手,连扣扳机。

一个脑子熄灭了。

可她已经开始下落。她睁开眼,世界重新开始旋转,眩晕感涌上来。

她落回自己的车厢,被诺曼一把揽住。

诺曼在她耳边大喊:“要撞击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辆悬浮车同时喷出大量的防撞击凝胶,在下方的地面上快速积累起来。

车身穿过厚厚的凝胶层,坠落的速度被快速消耗。

最后,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停住了。

车厢还是倾斜的,他们的车子在下方,生科的车子在上方。凝胶正从下方的车门涌进来。

安恬拉着敏秀,从地上站起来。

林真抬手一指门口,道:“我们上去。”

生科的车厢里,躺着三具尸体。

但刚子不在这里。

车厢顶上,传来一点微弱的脚步声。

安恬抓住窗框,就要追上去。

一梭子子弹压下来,把她逼回了车厢里。

“别过来!”外头,刚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点点头。

她闭上眼,默念“Escape”,控制住刚子的动作。

同时,诺曼攀住车厢壁,一跃而出,开枪打断了刚子的右手腕。断手和机枪坠入凝胶里。

刚子捂着血淋淋的手腕,嘶吼着,又拿出一把匕首。

诺曼低头看向林真。

林真看向敏秀。

敏秀走上来。

他的脸上,哀伤和坚定混在一起。

“我去了,林真姐。”他轻声说。

林真对他点点头。

车厢里,安恬蹲下,抱起敏秀的腿;上方,诺曼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车厢,又将一把战斗刀塞进他手中。

敏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刚子。

那个人还是那么高大;那把大马士革钢的匕首上,水波纹泛着熟悉的寒光。

可对方突然又没有那么高大了。

敏秀回头,看到林真、诺曼、和安恬就站在他身后。

他双手握住战斗刀,就像握住曾经那把断刀,一步步走向刚子。

刚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声,手握匕首向他刺来。

敏秀抬手格挡,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刚子的技艺终究更娴熟,力气也更大,匕首撞开刀锋,深深刺入敏秀的肩头。

“中枢的垃圾。”他大骂道,正要抽出匕首给对方致命一击,却看到下方那个瘦弱的中枢人抬起头。

“是五区的垃圾。”那人开口。面罩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浅黄色的光。

刚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下一刻,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有一把刀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中枢那人手里的战术刀斜切而上,劈开了他的喉管。

在死亡降临的瞬间,他似乎看到一把雪刃长刀向他劈来。

长刀后,是那个杀了他们一个兄弟的五区刀客。

他的意识获得了片刻清晰,看见那个中枢人抬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眼睛里满含泪水。

“是……是你……”

他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敏秀再次挥动战术刀,刺入刚子的胸口。

“父亲,父亲,父亲……”他低声念着,每念一句就刺一刀,如同疯魔。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真的声音:

“敏秀,回来吧。他死了。”

敏秀似乎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他拔出刀,后退一步,看着刚子的尸体坠入凝胶之中。

鲜血被固定在凝胶里,拖出长长一条,像一支红色的香。

以血还血,以命祭命。

他回过头,看着林真,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林真姐,我给我爸报仇了……”

天地之间,少年带着泪水笑起来。他的脸上身上,铺满了仇敌的鲜血。

少年在一瞬间长大。

林真也笑起来:“对,你做到了。”

“那一刀是你教他的?”耳边,诺曼低声问道。

“封你当他师祖。”林真笑着在终端上按了几下。

数分钟后,一辆新的悬浮车接上他们,向着前方正在厮杀的车队追去。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变成蓝紫色,然后又快速变暗。夜色降临。

今夜,生科注定要多几个解开枷锁的生体兵器。

林真决定,有可能的话,她一个人都不想给生科留下。

已经快半夜了,他们回到了安全屋。大家虽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所幸都不严重,最严重的还是敏秀肩膀上的匕首刺伤。

安恬正要带他去做包扎。

敏秀一边道谢,一边反复坚定自己的立场:“安恬姐,长刀片是不可能还给你的,林真姐说的。”

安恬在他脑袋上呼了一下,把他给拖走了。

林真坐在子弹箱上,笑着看着他们。她没有换下作战服,穿着作战靴的右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子弹箱突然一震,诺曼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压下来,熟练地往她脖子里钻。

“诺曼。”林真放松地往后一靠,把全身重量压在诺曼身上,“收拾完枪也不洗手,一股子枪油味儿。”

“我洗过了。”诺曼委屈道,“你不喜欢?那我再去洗一遍。”

他说着就要松开手。

“算了。”林真抓住他的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习惯了还是挺好闻的。”

她捏住诺曼的右手食指,按了按指节内侧的老茧,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段时间频繁出外勤,她的虎口和食指内侧也被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摸上去像是骨头大了一圈。

有茧子好,不容易磨破。她一边想着,一边诺曼的手翻过来,像挪猫咪一样挪着。

手指划过掌纹,在掌根处停下,弹琴一样点两下,然后一路跳着往回去,捏住指尖。

她这里在出神,诺曼在苦熬。

手心敏感,轻轻一点就是一片酥麻。

诺曼的牙关紧了又松,想抽出手,又舍不得,却突然听到林真说:

“诺曼,我们回去五区一趟。”

诺曼一愣:“什么?”

“我想了想,要藏下那么多人,黑街是最好的地方了。再不行,黑街外头还有荒野。”

“生科和中枢总有打完的时候。”诺曼皱眉道,“到时候……”

“我知道。公司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但那个时候,黑街也不是以前的黑街了。”

林真的眼睛黑亮,眼神坚定,似乎看见了未来。

诺曼掉进那双眸子里,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时钟敲过午夜,一辆深黑色的悬浮车无声滑过夜色,来到四区和五区的围栏边。

值守的联邦治安处人员上前例行查问,就看到车窗打开一条缝,一纸公文被递了出来,盖着中枢外勤处的章。

治安处人员确认了真假,又敲了敲车窗,示意要查验身份。

一个徽章被扔了出来。

红底黑蜘蛛,范·梅森家族。

中枢秘密任务,又加上最近东山再起、几乎可以代表中枢、单挑生科的范·梅森家族,治安处人员咽了口唾沫,捡起徽章,用袖子小心地擦去灰尘,递了回去,然后后退一步,打开通道大门。

悬浮车里,诺曼摘下伪装面具,点了点林真:“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我这是合理利用。”林真笑着回应,一打方向盘。

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来到居民区外。

诺曼托起林真,把她送上围墙,自己也紧随而上。

他们再一次翻过围墙,进入居民区。

居民区里,还是熟悉的白墙红顶的楼房,从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暖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

林真脚步一顿。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让她莫名惆怅起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脚步。

收养院还是曾经的模样。

大门已经修好了,门上挂着一盏老式工业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串长长的风铃缓缓旋转,在夜风里轻轻响着。

诺曼三两下就打开了大门的电子锁,看向林真:

“你要是现在反悔的话……”

林真拉住铁门:“我就去看一眼。”

这是扇新铁门,保养得很好,拉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真深吸一口气,脱下作战靴,走进收养院。

收养院里,一切都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收拾得很干净。林真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

她经过玛莎的房间,听见维生装置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她闭了闭眼,来到左侧的房间外,缓缓掀开门帘。

大通铺已经换成了并排的柔软大床,孩子们横七竖八地睡着。耗子和塞克滚成一团,抓着同一条毯子,似乎是抢了一半就睡着了。

最外头睡着桃子,背对着房门,替其他孩子挡着风。桃子的右手露在被子外,帮身旁的小孩子压着被子。

林真捏住被角,小心地往上提,轻轻盖住桃子的手臂和肩膀。

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玛莎,桃子则是她和安恬。

一切都没有变,孩子们都很好。

她微笑起来,听到夜风吹动屋顶上的防水布,絮絮作声。

她对诺曼点点头,无声无息地离开厂房。

就在他们要关门的时候,厂房里传来一个细碎的脚步声。

第99章

听到声音,林真关门的动作一顿。桃子赤着脚小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赶紧把对方抱起来,发现女孩比记忆中重了一些。

再一看, 女孩窜高了,已经到了她的鼻尖,脸上的婴儿肥也退去了,显出少女清丽的轮廓。

林真心里高兴, 但还是板住脸, 嗔怪道:

“地上多冷啊, 你也不穿鞋。快把脚踩我鞋子上。”

桃子听话地踩住她的鞋尖:“你和安恬姐以前也不穿鞋。”

林真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所以玛莎妈妈也说我和安恬。现在轮到我管你了。”

桃子左右看了看,期待地问:“安恬姐呢?你们要回来了吗?”

“不,我来五区有事,刚好来看一眼。你既然醒了, 这些信用点你拿去,明天给大家买点好吃的。”

她把终端对准桃子的终端。

“叮”的一声, 出外勤的工资和奖金, 有零有整全转进了桃子的账户。

她摸了摸桃子的头发:“好了, 回去吧,我该去做事了。”

可桃子抱住她的腰:“林真姐,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等你要走的时候,把我放下就行,我可以自己回来的。”

在收养院里,她是照顾大家的姐姐, 到了林真面前,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女孩。夜风寒凉,她只穿了一条睡裙, 在林真怀里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走回来,鞋都不穿。”林真这么说着,还是妥协了。

三个人回到悬浮车上。

林真让诺曼开车,自己翻出一套备用的衣物鞋子,给桃子穿在睡裙外,帮桃子挽起过长的袖子。

悬浮车一路进入黑街。

曾经属于常七爷的地盘,现在已经该换了名姓。

灯红酒绿的夜晚快结束了,这时候灯牌熄灭,赌场也准备打烊。醉醺醺飘飘然的黑街人,不论是一夜暴富还是一贫如洗,三三两两往阴暗的巷子走,去找一个可以小憩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色的阴影从空中掠过,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最中央的黑色小楼外。

小楼顶层,木下枝理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屋子里一片黑暗,天还没有亮。

她正准备重新睡去,突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暗。

她疑惑地向窗口望去。窗口不知何时打开了,窗外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xue ,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忘记关窗了。

这时,屋子角落响起一个声音。

“大龙头醒了啊。”

木下枝理悚然起身,从床头柜上抄起手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放下吧,子弹我已经帮你卸了。”还是那个声音。

同时,木下枝理听到了子弹“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

她打开手枪弹匣,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慢慢后退,手指逐渐靠近床头的报警按钮。只要按下警报,她的手下不用一分钟就会包围这里。

可那个声音嗤笑一声:“别费功夫了,木下枝理,报警系统我已经黑了。这间屋子里,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

木下枝理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不久前在通讯里听到过,是那个来自中枢的人。

她赶紧打开大灯。

两个穿着作战服的人正靠墙站着。一高一矮,都戴着面罩。

在他们的胸口,木下枝理看到了中枢的商标,那个图案贯穿了她的童年。

木下枝理看向高个的那个人:“是你!”

“你认识我?”对方道。

“我认得你的声音。你是来交易的吗?让我恢复四区的身份,我给你机械脑的线索。”木下枝理道。

“果然是你,药师。”另一个人开口了,同时摘下了面罩。

木下枝理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林真!”

“是我。”林真道。她突发奇想,让诺曼用薛辉的声音,果然钓出了木下枝理和薛辉的联系。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木下枝理的脸。

曾经烧焦的皮肉经过手术,变成一条条浅粉色的伤疤。左眼里,是一颗全黑的义眼。瞳孔的位置,镶嵌着白色的樱花形状的家徽。

“又见面了,药师。”她终于说。

“不可能!”木下枝理尖声道。

“为什么呢?”林真走到木下枝理面前:“因为只要我使用木下枝理的身份,就会被发现,是吗?”

“没错,谁叫你们杀了维斯佩拉。”木下枝理恨然道:“林真,你是靠出卖N的信息才活下来的吧?中枢底下的外勤小队,出卖了爱人,只换来这么一个清道夫的工作,我可真是替你们高兴啊!”

她笑起来,脸上的伤疤痛快地扭动起来。

受到烧伤的影响,她的笑声像是指甲刮过金属。

她笑完了,干脆地扔下手枪:

“你现在是来杀我报仇吗?真可惜,就算杀了我, N也回不来了。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每个晚上都睡不着吧?一想到那个人,就心痛得没法呼吸吧?”

她一把扯开浴衣,露出同样伤痕密布的胸口,嘶声笑道:

“真好,我体会过的,你要体会一辈子。”

她满意地看到林真靠近自己,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愤怒吧,她想,你会痛一辈子,像我一样。

可林真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些怜悯,帮她合上了衣襟。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林真招了招手,“N。”

来自中枢的另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身后,右手持枪对准木下枝理的眉心,左手拉下面罩。

“让你失望了,木下枝理,我们都没死。”诺曼开口,从薛辉的声音,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木下枝理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可能有四区的身份。没有身份,他们又怎么可能通过中枢的审查?

林真接着说:“我们没死,但是木下枝理死了。”

“……你什么意思?”

林真不紧不慢地说:“用你的身份,我也在四区做了点事。木下枝理作为生科的间谍,潜入中枢,偷走了中枢的机密资料,在和生科的人接头时,被中枢卫队击毙。”

木下枝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背后沁出一片冷汗,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真的声音:

“以上是来自中枢的版本。从生科的角度,木下枝理作为中枢的人,抢走了他们最重要的试验体,然后被中枢灭口了。你可以尝试复活一下。我相信,中枢、生科,还有范·梅森家族,会很高兴再杀你一次的。”

她说着,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盒,手指一按,一只红底黑蜘蛛的家徽就被投影出来。

木下枝理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个蜘蛛的图案,突然想起来了,当年那个将她逼到五区的人,手里拿的也是这样一个家徽。

对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家族里的其他人一个个露出癫狂的神色,狂笑着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五区了。

她的父亲已经疯了,只会重复一句话:“找不到机械脑,木下就要死在五区。”

木下枝理脊背一软,靠倒在床头,低低地笑起来。

“木下……注定死在五区,哈哈哈哈……注定要死在五区……”

她笑出了眼泪,也不擦,直勾勾地看着林真,问道: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窗外的悬浮车里,桃子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杀了她,给莫恕报仇。

空气安静了。

良久,林真开口:“不,我不是来杀你的。”

木下枝理的眼珠一动,深深看了林真一眼,然后迅速跪伏下来:“不,木下枝理已经死了。请问黑街的新任龙头,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呢?”

林真正要说话,就听到窗户那里传来“咚”一声。

桃子打开了悬浮车的车门,一跃从窗户钻了进来,落地时没站稳,膝盖在地上狠狠一磕。

林真赶紧去扶她:“你怎么就这样跳进来,多危险!”

可桃子甩开她的手,指向木下枝理:“林真姐,为什么又不杀她?”

林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林真不说话,桃子伸手就去拔林真腰带上的匕首。

匕首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她用力向木下枝理的脖子捅去。

可林真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沿上一撞。关节传来一阵疼痛,桃子的手一松,匕首就掉在地上,被林真一脚踩住。

桃子抬起头,祈求地看向林真。可林真摇了摇头。

她又看向诺曼,可诺曼无动于衷。

她的眼眶渐渐地就红了:“如果你们不杀,为什么不让我杀?莫恕不是你们的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做交易,为什么就非要和她做交易?”

“因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就因为她是黑街的新龙头吗?”桃子问。

林真点了点头。她抓着桃子的手腕,重新看向木下枝理,声音变得冷厉:

“两天之内,我要你准备二百张干净的身份芯片。”

“是。”木下枝理应道。

“ N ,我不信任她,给她下大脑病毒。”林真接着对诺曼说,“但凡她走漏一点风声,有一点想法,就给我炸了她的脑子。”

木下枝理的肩膀也深深伏下去,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做完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四区身份。”

木下枝理猛然抬起头,面露惊讶。

林真把玩着蜘蛛家徽:“你替我做事,就是替范·梅森做事,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

木下枝理再次重重低下头去。

“我一定全力以赴。”她说。

林真捡起匕首,等诺曼下完“大脑病毒”,拉着桃子回到悬浮车上。

“走吧,回居民区。”她对诺曼说。

桃子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抬头看向她:

“药师杀了常七爷,就成了黑街的新龙头。”

林真抬手示意诺曼开车,一边看着桃子:“所以?”

桃子愤然道:“如果我是黑街的龙头,你是不是就不用和她合作?”——

作者有话说:·

不拿到机械脑,木下不得返回四区。只要返回四区的木下手里没有机械脑,那就一定有问题。

·

第100章

林真看着桃子,道:“光杀了药师,不足以管住底下的人。我需要一个能用的黑街,不是一个混乱的黑街。”

“我知道。”桃子认真地说:“把我送回去吧,让我跟着药师做事。不管是需要一年,还是五年十年,我一定能代替她。林真姐,你不信任她,让我来当你的眼睛吧。”

桃子说完,就看到林真皱起眉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林真明明没有说话,可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

“黑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说什么要杀死药师,当新的龙头。你有杀人的准备吗?你有被人杀死的准备吗?你有死到临头、拼着一口气绝不放弃的准备吗?”

“我可以的!”桃子想反驳。

可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从林真手里拿过匕首,双手反握,向自己的眼睛刺来。

寒光越来越近。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她想喊林真,想呼救,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林真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了然的神色。

她要死了吗?桃子想。林真姐,是要杀了她吗?

她害怕了。

匕首在她眼前停下了。

桃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她喘出一口气, 双腿后知后觉地一软, 摔倒在地。

“桃子, 当龙头不是说说就行的。”她听到林真说。

一股气突然涌上来。她心一横, 右手握住匕首,就往左手手心刺去。

刀尖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掌纹流下。她痛得一哆嗦,手上就失去了力气,匕首也垂了下去。

她又急又恨, 眼泪“唰”得就下来了。

这时,她听到一声叹息:

“桃子,别逞强了。”

桃子憋着一口气,抬头道:

“林真姐,我是没有你们的能力,但我还有一条命。哪怕前面是绝路,哪怕要付出我的命,我也一定会杀了药师。我说到做到!”

林真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拿走桃子的匕首,把女孩拉起来,带到椅子上,然后蹲下,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说:

“我给你看我的能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让你去送死。”

桃子面露疑惑。

林真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个曾经偷偷看她练刀的女孩。

“桃子,我给你看我的能力,是为了告诉你,你背后还有我,还有安恬,还有诺曼。我知道你一直想杀药师,那就去做吧,但是,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你这里没有绝路,我们都是你的后路。”

“你知道?”桃子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她茫然地问道。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在终端上点了一下。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莫桃。

“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林真问。

“……他死后的第二天。他让我逃,可我不想逃跑了,姐姐。”

桃子说道。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那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她低着头,拉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浑浑噩噩地往拳击场外走。

走出去就能活。林真姐让她活下去,她答应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下了。那个人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要死别死在这里!”

第二天,在安全屋里,那个人过来给她道歉,末了又道:“小孩子就要像个小孩子的样子,想哭就哭,别一个人憋着。”

可她摇头,说不行。她已经也是个姐姐了,要照顾其他小孩子,她不能哭。

“姐姐个屁。”那人笑骂道,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你那么喜欢照顾别人,我给你弄只小猫小狗回来,毛茸茸的,比小孩子好养。”

最后,那人满脸血污,对她大吼:“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别回头!”

她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她改了自己的名字。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

她不逃了。可那个人,也回不来了。

林真把匕首放在莫桃腿上,郑重道:“这是你的了。收养院那里,你回去安排好。三天之后,我来带你回黑街,我会让人帮你。”

“为什么是三天之后?”莫桃问。

林真从医疗箱里拿出凝胶,示意莫桃把手抬起来,一边解释道:“因为三天后,生科会袭击中枢塔。”

今天,趁着和生科的人交手的时候,她从威廉那里得到了这条消息。

生科在正面冲突中屡次受挫,甚至还丢了不少生体兵器,高层怀疑是中枢用了什么新手段。

生科的思路一贯直接,你抢我的试验体,那我就抢你的。所以就有了这个三天之后夜袭中枢塔的计划。

林真最近已经解救完生科的试验体,正发愁怎么解救中枢的试验体,这个计划正合她的心意。她当机立断,让威廉告诉生科的试验体们:三天之后,准备逃亡。

她这么想着,嘴角就勾起一点弧度,一边托住莫桃的手。

凝胶涂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疼。莫桃惊讶地动了动手掌,问道:

“中枢塔是什么?生科又是什么?”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林真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今天时间不够了,我下次给你讲。下次见面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桃子立刻坐直身体,用力点头。

林真笑起来:”别那么紧张。我需要你和收养院的孩子们,从明天开始,帮我在居民区传一句话。偷偷地传,不要声张。有人问,也不要解释。你们就说,三天之后,五月广场。”

“那是什么意思呢?”莫桃小心地问。

林真看向车窗外。

那里正是五月广场的方向,现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声说:“到时候,星星会落下来。”

三天过得很快,很忙碌。

生科像是红了眼的疯狗,突然加大了攻击力度。中枢的外勤小队有时候一天能接到三次命令。

上午要去护送运输车,好不容易回到安全屋,一支营养剂还没喝完,又要去支援受到袭击的工厂。好不容易一天结束了,死尸一样往床上一躺,半夜又被警报声叫醒,发现安全屋暴露了,只好拎着机枪、穿着内衣就往外跑。

除了林真他们。

他们正和生科的几个生体兵器一起,坐在高楼楼顶,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将钢铁城市溶蚀出一个暗红色的缺口。然后,夜色从那个缺口里漫出来,将城市缓缓吞没。

新月微弱的光芒和夜色抗衡着,终于不敌,被大片乌云挡住。

林真站起身,对威廉点点头。

“要开始了。”

威廉对她一笑:“中枢塔见。”

中枢塔一楼,凌晨两点,一个研究员打着哈欠,一步三晃地从电梯里出来。

安保经过,见怪不怪地帮他按住电梯门,唏嘘道:“工作到这么晚啊。”

“可不是?”研究员又是一个大哈欠,身体一晃,左右脚打结,直直往前摔倒。

安保赶紧去扶他,接着就感觉自己脖子上一痛。

研究员架住昏过去的安保,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不等到这么晚,不方便搞事啊。”他把安保扶进会议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安保的衣服。

他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钉子就位,中枢塔监控已覆盖。进来吧。”

几分钟后,大厅的正门无声打开,一队数十人鱼贯而入。

“钉子”迎上去,递上一个带有星星的终端,道:“试验体在八楼E区。”

生科卫队的卫队长官接过终端,抬手一挥,示意行动开始。

“钉子”退开一步,让卫队先过。

卫队后头,是二十几个生体兵器,头盔上带着编号,裸露着改造过的胳膊或者腿,身上只穿着一件防弹衣。

一个标着” 511“的生体兵器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钉子”眉头一皱,觉得这个生体兵器未免太没规矩了。莫非是刚洗脑不久的?这样的货色,怎么能带来做这么重要的任务呢?出了问题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那个“ 511”抬起右手。

“511”的右臂迅速裂开,合金构件探出、组合,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一挺机枪,对准了前方的生科卫队。

“钉子”正要出声,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所有生体兵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手臂上、腿上、肩头,纷纷弹出了枪械武器,一齐开火。

生科卫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炮火淹没。

为了潜入的隐蔽性,他们甚至没有穿厚甲。此时,后背脖子炸开一团团血花,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纷纷倒在地上。

“钉子”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终端,接通紧急频道。他要马上上报,生体兵器造反了!

可他听到自己惊恐地喊:

“我们已经到位,拿到了中枢的试验体,但是中枢发现我们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他在说什么?现在请求支援,那不就是让支援来送人头吗?

这时,那个编号“ 511”的生体兵器走过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冲他喊:

“林真,是你吗?”

“钉子”听到自己说:“是我,威廉。你带一半人留在大厅,解决支援;其他人上来接人,八楼E区。”

威廉笑起来:“哪里需要那么多人?他们的支援里,也带着我们的人呢。”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对着其他生体兵器打了个手势。

一个女人越众而出,从死去的卫队长官手里拿过带有星星的终端,右手一挥,领着一半人上楼去了。

“钉子”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恐惧从头顶开始,一点点吞噬了他。中枢已经能入侵别人的意识了吗?中枢已经策反了所有生体兵器吗?

他卧底那么多年,怎么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这次公司战争,难道是中枢的陷阱吗?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突然想到,那他现在,到底是谁?

还有,谁是林真?——

作者有话说:·

莫桃——莫恕的莫,桃子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