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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白雾迅速充满房间。

林真朝右边看去。

安恬正挡在敏秀和露西娅前。

在白雾遮蔽视线前, 林真对安恬做了一个“保持”的手势。

现在这个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瞎子。而更糟糕的可能是,那个跟踪者没有。

林真闭上眼,默念“Escape”。黑色的意识世界里, 她看到对方绿色的脑子。

她正要入侵对方的大脑,手臂突然被握住了。

要不是知道敌人的位置,她立刻就要回身反击。

诺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凑得极近。在弥漫的寒气里, 他的体温是那样的明显。

“别用。”诺曼说。

别用能力,林真轻易就明白了诺曼的意思。他们曾经讨论过,如果没有必杀的把握和决定,她最好不要操控别人,那容易泄露她的能力。

“他的位置?”诺曼贴着她的耳朵问。

林真贴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嘴唇找到诺曼的颧骨,然后是耳廓。

“九点钟,贴着墙壁,正在向我们移动。”

另一个人的体温离开了。她身旁的白雾翻滚了一下, 勾勒出诺曼的身形,又快速归于平静。

她后退一步, 小腿贴上沙发的靠背, 确认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里, 诺曼金绿色的脑子和追踪者绿色的脑子缓缓靠近,然后缠斗在一起。

浓雾翻滚, 沉闷的撞击声从白雾中传来,偶尔有闷哼声响起。

林真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追踪者绿色的脑子,握紧了金属手电。

这时,浓雾中的两人猛然靠近,又快速分开。

诺曼向她的方向退来。

林真上前一步,接住诺曼。

说是接住不太恰当。

她抱着诺曼,一起撞在沙发背上。沙发挪动,发出“吱嘎”一声。

楼下,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响起,缠缠绕绕。第二幕要开始了。

“那家伙有古怪。”诺曼轻声道,“他能避开我的攻击,浓雾不影响他。”

是读心,还是能预判?林真心里一沉。

“但他现在没有武器了。”诺曼举起右手,把一把小刀塞给林真。

他的手心有一条新的割伤,很明显是这把小刀划的。

“你拿着。”林真不接。

诺曼摇头:“里头我没有优势,被抢回去就不好了。他在哪里?”

林真闭眼:“在四点钟方向移动。他在向安恬那里移动。我现在让安恬他们过来。”

“他刚才,似乎一直想往那个方向去。”诺曼突然道。

沙发另一侧,朝向舞台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诺曼抓住林真的手。

“是安恬他们。”林真轻声道,拉着诺曼的手,沿着沙发背面往前走。

三拨人绕着沙发,追踪者往安恬三人原本站着的地方;林真拉着诺曼,缓缓逼近追踪者的背后。

突然,追踪者的脚步一顿,在碰到墙壁前右转,步伐突然加快,眼看就要跟上安恬三人。

林真来不及提醒,单手在沙发背上一撑,直接翻过沙发,轻巧地挡在对方面前。

她的背后撞到了什么人,听到一声来自露西娅的轻呼。

与此同时,浓雾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用力一拉。

是那个追踪者!

林真正要喊诺曼,口鼻已经被捂住。

那人贴着她的耳边,快速说道:“ It takes two to tango (探戈需要两个人来跳),是你告诉我的。相信我,露西娅,跟我走!”

这声音似曾相识。不等林真细想,那人已经揽住她的腰,抱着她一脚踩上沙发,眼看就要往外头逃去。

林真也不想了,她握住小刀,就往腰间那只手刺去。

既然对方能避开攻击,这一下一定能让对方放开她。

可出于意料的,对方竟然没有躲开。腰间的手臂一紧,硬扛着刺伤也不肯放开。

林真改变策略,重心一沉,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右臂后压,夹住对方的手臂。下一刻,她左腿在沙发背上狠狠一蹬,带着对方径直滚下沙发。

“碰”的一声,她已经把对方压在地上,同时锁住了对方受伤的右臂。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再动,手给你折了。”林真终于开口。

“你不是露西娅!”那人气急败坏。

林真终于想起了这个声音。

房间里,干冰雾被循环系统稀释了,视野恢复了清晰。

“周朗。”林真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安恬已经跑过来,锁住了周朗的另一只手。

林真放心地松开手,把周朗交给安恬,自己从地上捡起小刀,甩掉血迹,递给一旁的诺曼。

“你没事吧?”诺曼问。

“我没事。”林真道,“你的手要处理一下。”

“没事。小口子,已经干了。”诺曼满不在乎道。

“那就去看看露西娅身上,我怀疑有跟踪器。”

露西娅的背后果然有一个跟踪贴,应该是周朗在成衣店的时候贴上去的。

周朗双手双脚都被窗帘绳绑起来,扔在包厢的角落里,伸长脖子,定定地看着另一头坐在沙发上的露西娅。

那目光痴情极了。

“克隆人之间的罗密欧和朱丽叶?”林真皱起眉。

她从周朗的耳朵里揪出一个无线耳机,也扔给了诺曼:“查一下他的同伙。”

周朗瞪着林真,急切地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

“别喊。你也不想被发现吧?”林真在他面前蹲下:“我记得克隆人不能伤害正常人。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正常人?凭什么克隆人就低人一等?我迟早要杀光你们。”周朗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林真的目光停在周朗的鼻子上。

那里被割破了,皮肤豁开一道口子,有一点不正常的突起和阴影。

林真伸手,捏住那一块皮肤,上下揉了一下。

那块皮肤直接被扯了下来!

林真这回有一点被惊到了。她看了一眼周朗,对方脸上并没有痛苦的神色,继续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于是揪着那块皮肤,慢慢往下撕开。

皮肤之下,露出一张更年轻的脸。

没有那么俊美,更重要的是,右脸颊上也没有代表克隆人的条形编码。

“你是个正常人?”林真掂量了一下,改口问道:“你是个普通人?”

周朗咬紧了牙关,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诺曼走过来,在林真旁边席地坐下。

他披上了外衣,但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寒气,大约是在干冰雾里待了太久的缘故。

林真顺手抓起诺曼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突然问道:

“诺曼,你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诺曼看了周朗的脸片刻,然后点头。

“敏秀,”林真回头喊,“过来一下。”

敏秀小跑着过来。

“你蹲这位旁边,我看看。”

敏秀乖巧地在周朗身旁蹲下。

一个是黑色卷发,冷白皮,脸颊上带着一些小雀斑;另一个也是。

周朗像是长大了一些的敏秀;等敏秀二十多岁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林真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如果不是见过敏秀的父亲,她简直要以为面前是一对父子了。但以周朗的年龄,做敏秀的爹有些太年轻了。

“你有没有哥哥?”她还是问敏秀。

敏秀咬着嘴唇,想了想:“没有。”

她又看向周朗。

周朗“哼”了一声,大概也是没有兄弟的意思。

“敏秀,帮我测个谎。”林真说完,看向一脸不配合的周朗。

“你能读心?”她问周朗。

周朗一言不发。

敏秀读着周朗的表情:“他不能。”

周朗猛然转头看向敏秀。敏秀被他唬了一跳,往旁边挪了一步,但还是认认真真盯着周朗的脸。

周朗想要别过脸去,却被诺曼抓住下巴固定住。

林真继续问:“你认识露西娅?”

敏秀帮周朗点头:“是的。”

林真停顿片刻,问道:

“露西娅曾经突破了人物设定?”

周朗瞪大了眼睛,突然用力挣扎起来,不要命一样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虽然诺曼立刻就拉住了他,他的额头也已经青了一块。

这次不需要敏秀翻译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露西娅曾经突破过人物设定。

敏秀小声地喊了声“真真姐”。他明显已经不忍心了。

林真回头看向沙发上的露西娅,得到了一个熟稔的、担忧的笑容。

她又想起那个从瀑布上一跃而下的露西娅。

那个时候,露西娅的眼睛里是带着火光的,有一种超脱了单薄人设的、如同信念的东西。

周朗突然开口了,语无伦次:

“求你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她没有觉醒,人物设定是乐园的技术,是四区,不,联邦最高的技术,克隆人不可能觉醒……只有我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我是个疯子骗子,你杀了我吧……”

可林真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逼问:

“所以你们叫觉醒吗?还有其他克隆人觉醒了,对不对?”

周朗面色惨白,看着她几乎像看着一个鬼怪,嘴唇抖动。

“有几个?”林真问。

诺曼接上她的话:“无线通讯器里有八个联络人,比如小七、阿湛,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位置。”

周朗看起来要晕过去了。

林真不再管他,起身拉开天鹅绒帘子,走到包厢的露台上。

诺曼跟了上来,在身后拉上帘子。

歌剧已进入最后的高潮。铜管轰鸣,弦乐颤抖,定音鼓敲出兵临城下。

舞台上,骑士和公主告别,大步走向注定失败的战争。

灯光骤黯,只剩下一束照亮他的身影,看着他和黑暗苦苦缠斗,直到一声低沉的和弦如长矛贯穿他的胸口。

他颓然倒下,唱出最后一个音节。赫然是爱人的名字。

灯光熄灭,只有合唱团低声吟唱:“他为了爱情而战。”

林真靠在雕花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

那是从周朗身上掉出来的,封皮皱得发软,封面上写着花体的“ Lucia (露西娅)”。

只有名字,没有姓氏,只是“露西娅”。

林真随手翻开一页。

应该说,那一页因为频繁地翻看,自然地分开了。

页面酥卷,似乎被无数次打湿又擦干。很多字模糊了,又被重新描绘。

借着舞台的灯光,林真读了下去:

“舞台之上,我歌颂着自由与爱情;

幕布落下后,我匍匐在那些人脚下;

我还穿着舞台上的服装,却扮演着摇尾乞怜的角色。

高洁之人被蹂躏,坚毅之人受折辱;

所谓舞台剧,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前戏。

所有悲欢离合,皆为征服的注脚。

蒙昧无知让我快乐,觉醒之后是更深的黑夜。

我宁可,从未醒来。 ”

最后一句被用力划去,笔锋几乎划破纸页。

而在那行字下方,露西娅重新写道:

“我要睁着眼,熬过这漫漫长夜,直到天亮。”

林真的指尖停在那一行。

舞台上,一点微光亮起,笼罩在孤零零的女主演身上,缓缓旋转。

她摘下头上的百合花环,拎起裙摆,决然走下城堡的阶梯。

黑暗随着她的步伐一寸寸退散,管弦乐重新奏响,低音提琴缓缓爬升。

光线从高空倾泻而下,公主弯下腰,捡起爱人的长剑。

合唱团最后一次齐声高唱:

“她为了自由而战。”

幕布落下,掌声响起,观众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场,如同蚁群涌向方糖。

林真沉默地看着,突然问道:

“诺曼,我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露密欧和周丽叶[狗头]

·

第112章

诺曼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抱住了林真。他知道自己不用回答,因为怀里的人已经有了决定。

乐池里,管弦乐队在收拾东西, 琴弦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听着,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

然后,这些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他们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重合。

林真靠在诺曼胸口, 低声道:

“我好像不能一走了之了。”

“没关系,做你觉得正确的就好。”身后的人回答。

林真沉默片刻,然后突然转身,仰起脸,定定地看着诺曼。

“陆川。”她唤道。

诺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低下头, 靠近那双眼睛:“我在。我一直在。”

他的外衣本就没有扣上, 这时候敞开来。

书页划过赤裸的胸膛, 带来刺痛和麻痒;栏杆抵在背上,雕花如同刻刀, 按进皮肉里。

他们呼吸相闻, 鼻尖相触。

“我后悔给你名字了。”林真轻声说。

“是吗?但我很庆幸。”诺曼道。

于是没有人再说话。

舞台上, 有人碰到了竖琴, 发出一串银子般的琶音。

过了一会儿,诺曼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去找里奥·摩根。”林真道:“你还记得,他说过,我会在露西娅身上发现很有趣的事情吗?”

“你是说他知道……”

林真点头:“我要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好像不用去了, 他的定位过来了。”诺曼道。

林真拉开帘子,回到包厢里。

包厢里,周朗侧躺在地上,被安恬踩着小腿,眼睛还看着露西娅。

一旁,敏秀捏着治疗喷雾,局促地站着,裤腿上带着两个脚印,明显是被周朗踹了。见到林真回来,他踱了一步,小声道:

“他手臂上一直在流血。”

林真知道自己那一刀扎得挺狠,听到这话也不很意外。她在周朗面前蹲下,问道:

“里奥·摩根认识你吗?”

周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算了。”林真从桌子上拿起小刀,蹲下,“唰唰”两刀,割断了周朗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

周朗愣了一下,就要爬起来往露西娅那边去。

林真“啧”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膝盖压在他的背上,将他固定在地上。

“听着,我不会对露西娅怎么样。我也不会对你和你的同伙怎么样。说不定我们能合作,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去尼亚加拉找我。”

不等周朗回答,林真一手刀打在他颈侧。

周朗直挺挺倒在地上。

“敏秀,给他喷点药,然后塞沙发底下去。”林真指挥道,想了想,又道:“等一下。”

她在周朗右臂的伤口上一握,然后起身,拽开诺曼的外衣,右手在他腹部一抹:

“借点血,装个样子。”

她后退一步,看了一下,觉得效果不错,把手上剩下的血在自己袖子上一抹,又招呼安恬和敏秀:

“废物利用,都过来抹一点。记着,我们在包厢里被袭击了,袭击者跑了,我们现在非常生气,都把脸板起来。”

如果周朗还醒着,估计会被气到破口大骂。

但昏过去的人没有发言权,他被推进沙发底下。林真还贴心地把无线耳机塞回了他的耳朵里。

做完这一切,林真沉下脸,抿起嘴唇,带头离开包厢,快步往外走去。

她在剧院门口,看到了带着保镖的里奥·摩根。

“范·梅森小姐。”里奥伸手拦住了她。

“做什么?”林真语气冰冷,仿佛压抑着怒火。

里奥的目光在她袖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掠过诺曼、安恬身上的血迹。他的眉梢一动,露出一点假惺惺的关切来:“你们这是怎么了?看个歌剧也会被人打吗?”

“我要带我的人去休息。你没事就给我让开。”

“啊呀,”里奥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抓住林真的手腕:“我可以让开,但你不想知道是谁袭击了你们吗?”

林真沉默片刻,眯起眼睛:“是谁?”

里奥这时候却端起了架子。他后退一步,从西服口袋里抽出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沾到的血迹,隔着银紫面具看着林真:

“都到傍晚了,我还没吃饭呢。”

林真没有接话。

空气沉默下来。

连接里,诺曼听到林真轻笑着读秒:

——一,二,三……他要急了。

——促狭。诺曼评论道。

——诺曼,他保镖身上的手枪,我挺想要的。

——会有机会的。

沉默里,里奥轻轻一笑,自顾自接话道:

“尼亚加拉,顶楼旋转餐厅,半小时以后见。”

林真看着他,终于点了下头。

瀑布之下,尼亚加拉酒店,林真用黑卡开了最好的套间。客房服务只用了片刻就送来了几套衣服,甚至还考虑了范·梅森的审美偏好。

林真叫了餐点,让安恬和敏秀待在房间里,还有露西娅。

她不打算带露西娅一起,虽然可以刺激里奥·摩根,但她不想为此刺激露西娅。

等约定的半小时到了,她才踩着时间离开套间,带着诺曼坐上全景电梯,来到楼顶的旋转餐厅。

旋转餐厅呈圆柱形,绕着圆心缓缓旋转。地面是黑色的强化玻璃,四周和天花板都是透明的玻璃,挂着浅紫色的薄纱。

餐厅里空荡荡的,里奥·摩根坐在桌前,冲她遥遥举起酒杯。

圆桌旁只摆着两张椅子。

里奥占了一张,林真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诺曼站在她身后,盯着里奥的保镖。

“你迟到了,我已经点餐了。”里奥微笑,酒杯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声: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林真淡淡道,意有所指。

“不急。”里奥放下酒杯,打了一个响指。几名侍者鱼贯而入,在他们面前放下白瓷餐盘。

“餐前小点。”一个侍者轻声道,接着打开一瓶香槟。

林真抬手,虚挡住酒杯口。

她看着里奥:

“直接上主菜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里奥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扯开一个微笑。接着,他对侍者挥了挥手:

“都听到了?上主菜吧。”

主菜是香煎帝王蟹腿。蟹腿横卧在黑色石板上,红色的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细腻的白肉。

随着蟹腿送上来的,是一把银钳,一双银筷,还有一条金色丝帕。

里奥优雅地拿起钳子,看向林真:“怎么,不喜欢吗?”

林真道:“多此一举。”

餐厅明明可以剥去一半蟹壳,这里却保留了全部,反而让客人自己动手。

里奥却摇了摇头,右手用力。

蟹壳发出“哢”的一声,裂缝里溢出汁水。奶油与海盐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很享受这个过程。”里奥慢条斯理地说:

“用钳子拆开蟹壳的时候,你会听到清脆的碎裂声,你的手心能感受到震动,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专心地拆解蟹壳。

“咔”

“咔”

蟹壳终于完全打开,堆在盘子一角。

里奥用银筷夹出饱满完整的蟹肉,沾了鲜红的调料,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用金色丝帕擦了一下嘴角,对林真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赞叹道:

“就像拆开那些头骨一样。”

像拆开一只螃蟹一样,拆开人类的头骨。

林真的手顿住了。

红色的蟹壳里,白色的蟹肉似乎在缓缓蠕动。

刚吃下去的蟹肉变成一只只螃蟹,沿着她的喉管往上爬,用钳子戳着她的咽喉。

她咬紧牙关,抬手一招。

侍者走上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酒杯。

侍者会意,打开白葡萄酒注入高脚杯。

林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面具下,她的眼眶被十几度的酒精冲得发红。

她重新看向里奥。

里奥也喝了一口酒作陪,接着说:

“我曾经让人拿来活着的螃蟹。它钳了我,让我的手指出血。就像他们今天钳了你一样。”

林真眯起眼睛。她听出了里奥的意思。

螃蟹不再是螃蟹,而是觉醒的克隆人,是曾经的露西娅,是周朗和他的同伙们。

“一点点挣扎固然美妙,但是太多了,就不美了。你说是不是?”里奥问。

林真放下酒杯,重新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然后,她缓缓道:

“螃蟹,就该乖乖待在盘子里,是吗?”

里奥笑起来:“不错,你果然懂了。现在有几只螃蟹翻出了盘子。游戏开始了,不知道范·梅森小姐有没有兴趣呢?”

“我要去哪里找翻出盘子的螃蟹呢?”林真直接问道。

“你身边就有一只,最好的一只。她只需要一点点提醒,就能献上最美丽的挣扎。”里奥笑容暧昧。

林真垂下眸子:

“那万一有别人来打扰我的游戏呢?”

里奥大摇其头:“这么有趣的游戏,我怎么可能让外人知道呢?也只有一级权限的你和我,配享受其中的滋味。”

他抓起银钳子,在空中“咔”地一声合上,对林真露出同谋者的笑容,端起酒杯:

“敬螃蟹。”

于是林真也勾起嘴角,端起酒杯:

“敬螃蟹。”

天色暗下来。

晚霞将天空染上血色,瀑布两侧亮起绚丽的灯光。

里奥吃完了最后一根蟹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满意地起身离开。

林真用“欣赏风景”做借口,留在了餐厅里。过了快十分钟,她才起身,沉默地下楼回到套房。

她对迎上来的安恬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套房的一个卧室。

诺曼跟着她,在后面关上卧室门,还没回头,就听到浴室里传来干呕的声音。

林真趴在马桶上,把香煎帝王蟹腿吐了个干净。

酸水顶着喉咙往上涌,带来强烈的灼烧感,好像那一杯杯勃艮第白葡萄酒突然在胃里酿成了醋。

诺曼蹲在她身旁,左手扶着她的肩膀,右手轻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才能直起身来。她从诺曼手里接过毛巾,闭上眼,任由诺曼帮自己取下面具。

不用看镜子,她也知道自己从鼻尖到眼眶一定都红了。

她把毛巾盖在脸上,哑声自嘲道:

“刚还说要打上二区呢,连几口螃蟹都忍不住,吃都吃下去了……”

诺曼打开一瓶瓶装水,放到她嘴边:“先漱个口。”

林真不动,干脆咬住湿透的毛巾,狠狠吸了一口。

隔着毛巾,诺曼能看到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真在和她自己较劲,他也不拦着,屈起一条腿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林真的后背。

渐渐的,林真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呼出一口气来,把毛巾从脸上拿下。

她的眼眶和鼻尖还红着,嘴唇发白,但嘴角却带着一点血色。

她用力抿唇,那抹血色就不见了。她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问诺曼:

“周朗现在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湖边, 一座废弃的小屋子里。

周朗站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湖中央的尼亚加拉酒店。露西娅就在那里,可他却没办法带露西娅走。

远处, 瀑布轰鸣,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停。

他看着尼亚加拉的辉煌灯火,一拳打在木质窗框上。

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 浑身都紧绷起来。

“杀意感知, 还是危险感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把刀抵上他的后背,“转过来。”

周朗咽了一口口水,举起双手,缓缓转身。

借着微光,他认出了偷袭者,是下午那批人中的一个,叫“诺曼”的。

诺曼问道:

“你想好了?准备合作了?”

周朗心一横:“我还需要考虑一下,如果你让我见一见露西娅……”

“哦, 那就算了。”诺曼说完,干脆利落地收起折叠小刀, 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周朗急切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的嘴角一勾。

谈判中, 弱势方经常问出这个问题, 底下的意思其实是:我想相信你们,请再给我一点点证据。

这个时候,他随便抛出点什么,不管有没有道理,对方都会闭着眼说服自己。

但他想起林真的态度,还是多说了两句:

“就凭到现在为止,我们既没有伤害露西娅,也没有伤害你。”

周朗举起右手,露出小臂上的绷带。

诺曼嗤笑一声:“那是你自找的,菜就多练练。”

黑暗中,他看到周朗的脸气红了。这人和敏秀一样,说两句就上脸。但敏秀的态度可比这一位端正多了,至少不会气到不说话。

他于是接着说:“里奥·摩根,我相信你知道他,他早就盯上你们了。让露西娅跟着我们,至少安全一点。除非你想让露西娅一觉醒就被带走。”

周朗的腮帮子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我是感知系, B级,能感知危险,不是读心。我认识露西娅很久了,有十几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觉醒了。”

诺曼反应过来,周朗这是在回答林真下午的几个问题。

他一一记下答案,眉头忽然一皱:“觉醒了十几年还困在乐园里?”

周朗先是愤然,又转为无力:“中间死了很多次……你们能不能帮露西娅觉醒?”

湖中央,尼亚加拉酒店,顶层。

套房里安静极了,林真独自坐在窗边,捧着一只玻璃杯,看着湖面上绽放的金色烟花。

烟花炸开,变成无数金色蝴蝶翩翩起舞,然后落入水中,幻化成一朵朵金色莲花。

莲花旋转着飘起来,又变成烟花炸开。于是周而复始。

夜色已深,其他人都已经歇下了。安恬本来想陪着她,但林真拒绝了。

玻璃杯里的水,从滚烫到温热,最后变凉。

她放下杯子。

一双熟悉的手落在她的太阳xue上,轻轻揉着,指尖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意。

她抓住一只手,笑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诺曼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汽,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周朗不相信我们,废了点力气。还晕吗?酒劲过去了吗?”

“我没事了。你又打人家了?”林真调侃道。

“打了,打了个半死不活。”诺曼配合地瞎扯,脱下外衣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才贴着林真坐下,给她复述从周朗那里得到的消息。

按周朗的说法,克隆人根据人设,被灌输了部分曾经的记忆。

毕竟,乐园不会花时间教一个克隆人怎么开车或者怎么跳舞。这就和上班一样,资本家是让你来工作的,不是让你来学习的。

用最低限度的记忆,让他们大概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心满意足地去做设定好的工作,这就是乐园的手段。

但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一定会有破绽。如果克隆人能意识到那些破绽,就有可能想起更多的事情,最后脱离人设。

诺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

“他们管这个叫觉醒,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原理,只知道,只要开始怀疑,其他记忆会自己冒出来。”

林真蹙眉思考,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关节抵着嘴唇。

因为喝了酒,她的嘴唇带上了血色。

漆黑发丝露出的耳廓也微微泛红。

诺曼看得一愣,赶紧移开目光,又注意到她领口上方,从颈侧到锁骨粉红一片,都是被酒精熏的。

他咳嗽一声,端起水杯,把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林真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这时候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猜测。”她兴致勃勃。

“记忆这种东西,记下的是我们曾经做过的选择。就比如我在花店选了郁金香,这一个动作,其实包括了我为什么喜欢郁金香,还有我不喜欢其他什么花。”

“在做选择的时候,就算我们没意识到,我们的大脑其实处理了海量的数据。那些东西,勾连着我们的过去,构成了我这个人。我从哪里来,我经历过什么,我是什么人,我会怎么做。”

“就像一颗树和它埋在土里的根系。乐园以为他们只取了一小块,其实能追溯到很多事情。”

诺曼眨了一下眼睛,难得看起来有些呆愣愣的样子。

林真被他逗笑了,在他脸上揪了一下,换了一个比喻:

“就像我喜欢诺曼。这里的诺曼就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我们一起的过去。”

她用手点着诺曼的胸口:“你是一个大压缩包。我想到你,就避不开五区、黑街、安恬、莫恕、玛莎、林雪,当然还有我们的敌人。我不可能只记住你这个人,却忘记所有和你有关的。”

诺曼抓住她的手。林真的手暖乎乎的。

他有些吃醋地想: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人。

“总之,周朗给你分享了觉醒经验吧?”林真问。”对,他给了我他和露西娅总结出来的破绽。”

“那就行。”林真打了一个哈欠,“不急,明早再告诉我。现在该去睡了,熬夜长胖。”

她走了两步,疑惑回头:“你愣着干嘛?只剩一个卧室了,你要睡客厅吗?”

等诺曼从浴室出来,林真已经睡着了。

她睡在大床的里头,侧着身,被子一直拉到眼睛上方。

诺曼抬手挥了一下,卧室的灯光随之熄灭。只剩下外头无尽的烟火,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墙壁和床上。

他拿掉另一个枕头,靠着床头坐下,俯下身去,轻轻拉下被子,露出林真的脸。

黑暗不影响他的视力。他放松地坐着,看着林真的睡颜。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指背在那小巧的耳廓上轻轻一贴。

果然,泛红的耳廓微微发烫,和他想的一样。

他的心跟着就酥软下来,像一块在手里握久了的饼干。

外头的烟花稀疏下去。

诺曼轻手轻脚地下床,翻出林真的行李,从包的最底下拿出一张小芯片。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套房。

尼亚加拉底层,水下酒馆正是热闹的时候。

诺曼对迎上来的侍者亮了亮金色磁卡,摆手挥退了对方,径直来到吧台的角落坐下。

酒吧里,好几个人看见他的长相,眼睛就是一亮。其中一人已经端着酒杯凑上来,迫不及待地去摸他的手。

只听“嚓”的一声,寒光一闪,一把折叠小刀就扎进了那人的指缝间。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酒杯也不要了,倒退着挤进人群里。

穿着黑色马甲的女酒保走上前来。

“您要些什么?”她问诺曼。

可诺曼没有回答。

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目光扫过对方扎成马尾的黑色长卷发,右脸颊上的克隆人编码,然后是胸牌上的名字。

林真的芯片插在他的脑机接口里,里头的照片和现实交叠在一起。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子,一个年幼些,另一个年长一些,有着黑色的长卷发。

他眨了下眼睛,关掉虚拟投影,然后读出女酒保胸牌上的名字:

“林雪。”

林雪,那个代替林真、被常七爷抓走的“姐姐”,竟然被卖到了这里,成为了克隆人里的一员。

“是我。”林雪微笑着点头。

“你还有家人吗?”诺曼突然问。

“啊,我以前有一个妹妹。”林雪自然地回答。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担忧怀念之色滑过。如果不是诺曼一直盯着她,又恰好熟悉微表情,就会错过这一点情绪。

林雪拢了下头发,很快地接着问:

“客人要喝点什么?”

“霞多丽。”诺曼说。他记得那是林真晚上喝的酒的名字。

酒很快被端上来。

淡金色的酒液在郁金香形的玻璃杯里摇晃。

他闻到了林真唇齿间的气息。

此刻,林真就在他上方的套房里安睡。他应该告诉林真这件事,告诉她林雪在这里。

在他拿到周朗的通讯列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说的。但那时他抱着侥幸想,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

可现在,照片里的人就在他眼前。

他再也没有借口了。但他还是没有动,视线一会儿落在酒杯里,一会儿落在林雪背后。

在所有人里,只有林真和他知道,林真不是“林真”。

如果林真是“林真”,如果面前的林雪没有觉醒,一切就都没有破绽。可没有如果。

倘若他告诉林真,林真该要怎么办呢?他要让林真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呢?

他端起酒杯,把白葡萄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气辛辣,摧人肺腑。

等林雪应付完另一头的客人,转回来的时候,吧台的角落已经空了。

只有本来垫在酒杯底下的一次性纸质杯垫,被攥成了一团。

夜晚倏忽而过,林真睡了很好的一觉。很难说酒精是不是有助眠的功效。

诺曼躺在她身侧,和她一同醒来。

她半支起身子,诺曼熟练地伸手垫在她脖子下,让她滚进怀里。

他们在晨光里交换了一个吻。

林真似乎尝到了霞多丽的味道。她有些疑惑,但这疑惑很快变成了更深的吻。

晚些时候,她经过酒店大堂,看到一旁水下酒馆的路标上,挂着“打烊”的小牌子。

她没有在意,抬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离开尼亚加拉,坐上悬浮车往周朗给的第一个地点去。 ——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一下:

林雪在第一卷开头出现。

·

第114章

悬浮车穿过醉醺醺闹哄哄的“乐园” ,向着远处的群山而去。

街道的编号越来越大,街边的房屋越来越矮小简陋,最后变成灰扑扑的小镇。

小镇外只有一座停泊塔。塔身上,松开的铁皮在风里“哐当”作响。外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的编号已经被鸟粪覆盖,也没有人来打理。

塔里空荡荡的,他们似乎是这座边陲小镇唯一的访客。

林真一下悬浮车,就被空气中的灰尘味呛了一口。

她抬手掩住口鼻,走到停泊塔边缘。

远处,沿着小镇的边缘,错落着圆柱形的分层农场。数百驾农业无人机绕着农场上下飞舞,像是蜜蜂围着蜂巢。

农场后头是大片的林木。看不清品种,但明显是人工栽种的。

诺曼走过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是果园。”

林真“啊”了一声:“克莉丝汀请我吃过三区特供的芒果呢。”

她的神色低落下来。

“我们下去吧。”诺曼道。

林真点点头。

几人顺着停泊塔外的旋梯走下去,踩上小镇的街道。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馆,桌子从店里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十几个穿着褪色粗布衬衫的男人正在吃早饭,这时候纷纷停下动作,打量起林真几人。那目光绝不会被错认为友好。

林真回看过去, 视线在对方的右脸颊上一顿。那里没有代表克隆人的编码。

突然,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重重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抓着餐刀站起身。身后的铁椅子被他一推,生锈的椅子腿刮过石头地面,发出长长一声。

这一声像是拉开了帷幕。街道顿时安静下来,无数目光从窗门后隐秘地向他们投来。

“嘿!外地人,不知道这里不欢迎克隆体吗?”

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一边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在林真跟前停下。

“你是领头的?让你的克隆体把脸上的烙印刮掉,不然就滚回乐园去。”

他举起手里的餐刀。

刀尖正对着林真。

没等林真说话, 诺曼已经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男人吃痛,右手不自觉松开。餐刀掉落在地。

诺曼顺势扯住男人的手,反扣到他背后,然后抬脚一踹膝弯,将人压跪在地上。

咖啡店外,其他观望着的男人立刻都站了起来,手里抓着叉子或者餐刀,甚至有人拿起切面包的锯齿刀,向他们围拢过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被诺曼控制住的男人梗着脖子笑起来:

“外地人,别以为这里还是乐园。在这里,你们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

林真不和他废话,直接道:

“安恬。”

安恬上前一步,双臂抬起。

下一刻,围上来的人们只感觉手里一空。手中的刀具自己飞了起来,跃入半空,悬在他们头顶。

胆小的人已经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安恬喊:

“改装者!他们有改装者!”

安恬看了他一眼,右手一动。

一把叉子就飞射而下,狠狠刺入对方的腿间。

“闭嘴。”她冷声道。

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说话,也不敢转身逃跑,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林真几人。

林真从地上捡起餐刀,问面前的男人:

“你说这里不是乐园,那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犹豫了一下:

“乐园没造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祖辈就住在这里了。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土地。”

“为什么敌视克隆人?”林真接着问。

“他们是乐园的走狗,从我们手里抢走土地,带来死亡……”

男人说着,突然膝盖用力,挣脱了诺曼的控制,挺身向林真撞来。

林真侧身,让开对方。

餐刀在掌中一转,刀柄狠狠砸在男人的太阳xue上。

与此同时,诺曼的手刀也劈在男人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眼白一翻,晕死在地。

林真看向周围的人,随便找了一个:“那边那个——”

那人脖子一缩,举起双手,闭上眼睛:“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真道:“没死,把人领回去吧。”

那人才低着头走过来。

林真顺口问道:

“隆巴德路九号怎么走?”

“不……不知道。”那人张口结舌,一个劲摇头。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叮咚”一阵响。一个穿着粗呢长裙、戴着服务员围裙的健壮女人推门而出。她的肤色偏黑,脸上也有好些皱纹,像一棵粗壮的老树。女人抬起左手,指了一下街道尽头:

“隆巴德路在老街区。直走到底,左转,再右转,看到一片破房子的地方就是。”

林真道了谢,又问:“您是?”

女人指了指咖啡馆招牌,上面写着”萨利的咖啡馆”:

“萨利,我的名字。劝你一句,把那个克隆人姑娘的脸遮一下吧,不然你还得碰上更多的蠢货。”

她说完,在旁边的男人腿上踹了一脚,骂了一句“傻逼玩意儿”,头也不回地回咖啡馆里去了。

咖啡馆门上的迎客铃又是一阵乱响。

门缝里,传来萨利粗哑的声音:“吃完了就滚进来付钱!”

外头的男人们像一群挨了打的大鹅,突然听到吃饭的摇铃声,赶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头埋进面包和培根里。

林真摘下自己的面具,打算递给露西娅。

面具下沿贴着鼻尖,刚好能挡住露西娅脸上的编码。

诺曼却拦住了她,摘下自己的面具。

“用我的吧。”他对林真说。

他们按着萨利指的路,走了快四十分钟,果然看到了一片破烂房子。

林真数着门牌号,找到“九号”。

这是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房。院子里的草长了快半人高。一只瘦巴巴的浣熊听见声音,从草丛里站起身,打量了他们一眼,转身飞也似的逃了。

他们踏上门廊。

木头大门没有关,在风里一晃一晃,锈蚀的轴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门上还能看出以前白色的涂漆。走近一看,连锁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洞口。

林真伸手勾住那个洞口,拉开大门,转身看向露西娅:“就是这里了。隆巴德路九号,你的家。”

露西娅怔怔地摇头:“不是的……”

她带着迷茫困惑的神色,小心地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又立刻退出来,好像被屋子咬了一口似的。

“进去吧,去看看。”林真轻声道,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屋子已经断电了,但有阳光从空荡荡的窗洞落进来,所以并不黑暗。

随着露西娅的脚步,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飞舞。

诺曼将一沓信递给林真:“邮筒里的。”

林真拿起一封。

信封上是露西娅的字迹。邮戳上的时间各不相同,横跨十数年。

信封曾经被雨水浸泡,泛着黄,里头的钢笔字印出来,写的是:

“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想你们了……”

“我很好……”

“……我的新工作也很好……”

那是克隆人露西娅,在每一次死去重来后,向着自己刚离开的家寄出的信。

屋子里,传出“咚”的一声。

林真拔腿进去。

客厅的壁炉旁,露西娅坐倒在地上。

林真在她面前蹲下,轻声喊她的名字。

可露西娅目光呆滞。她怀里的东西露出一个角。

那是两个相框,里头是黑白的遗照。

于是林真不再说话。她从诺曼怀里拿过所有信封,和自己手里的那一封一起,轻轻放在露西娅跟前,然后默不作声地从边门离开了客厅。

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哭声。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起一阵阵回音,似乎有无数个露西娅,在一起哭泣。

十数年,数十年,每一次。

边门正对着荒芜的小院。

廊下的椅子早已腐朽。诺曼用膝盖蹭了一下,就碎了一地。

他耸耸肩,放弃了,和林真一起靠着廊柱站着。

“她应该回来过很多次了。”林真说。

“为什么?”诺曼问。

一旁,敏秀抹着眼泪,也抬起头来,好奇地看向她。

林真看着院子角落,道:

“如果没有人的话,浣熊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只浣熊似乎在围墙下打洞,这时候抬起小小的头颅,对着屋子投来好奇的一瞥。

许久之后,里头的哭声停了。

林真示意其他人等着,自己走进屋子里。露西娅还坐在原地,身前的信已经被拆开了两封。

她在露西娅面前蹲下,摸了摸衣服口袋,才发现自己既没有纸巾也没有丝巾,于是尴尬地抽出手来,握在一起。

露西娅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哑声道:“真妮特。”

“我在。”

“这是我家,对不对?”

林真点头:“对。”

“可我记得不是这样的,我半年前还住在这里,我爸妈还给我过生日……”

“你的记忆是错的。”林真说道。

她拿出露西娅的日记本,轻轻放到露西娅手上,“这是你的记忆。”

露西娅却没有接,反而抬手抓住林真的手。

日记本和相框落在地上,和揉皱的信纸混在一起。

露西娅看着林真,眼带祈求:

“真妮特,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的,你告诉我……”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像是两片碎了的黑水晶。

林真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拿开。

露西娅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浑身都颤抖起来。她从林真手里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绝望地捂住了耳朵,一直向后缩进壁炉里去。

木灰扬起来,带起一股陈年的烟焦味。

林真捡起地上的信,拢在一起,夹进日记本里。

然后,她捡起相框,用袖子擦干上面的泪水和灰尘,重新放回壁炉上。

相框磕在石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壁炉里,露西娅猛地一缩,发出猎物被逼到绝境时的呜咽声。

林真听到了这个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屈指在石板上扣了两下,就像在敲一扇门。

“露西娅,”她轻声说,“我们回乐园去吧。”

过了许久,壁炉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露西娅小心地爬了出来。她的白裙子、手臂和脸上,全是黑黑的炭灰。

林真把日记本放在壁炉架子上,憋着气帮露西娅掸了又掸,可也只去掉了些蜘蛛网和枯草。她干脆脱下外衣,给露西娅披上。

在整个过程中,露西娅的目光只有最开始在日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

一直到他们离开隆巴德九号,离开老街区,坐上悬浮车,回到尼亚加拉,露西娅的目光一次都没有再落到那本日记上,就好像它不存在一样。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林真对诺曼说。

说这话的时候,那本日记本就摆他们面前,套房客厅的桌子上。

下午暖黄的阳光斜照进来,差一寸就能落在那黑色的封皮上。

“咚——咚——咚”

就在这时,套房外有人敲门,不疾不徐的三声——

作者有话说:·

隆巴德街九号,老街区,三区:

Lombard Street #9, Old Town, District 3

·

收不住,真的收不住,露西娅呜呜呜呜[爆哭]

·

第115章

敲门的人很执着。

先是连敲三声, 等了几秒,又是三声,显然是笃定了屋子里有人。

林真重新戴上面具, 对客厅里的安恬和敏秀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动,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的人西装笔挺,见到她, 恭敬道:

“范·梅森小姐,我是摩根少爷的保镖崔立。我的雇主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里奥·摩根是盯着我呢,我一回来他就知道了?”林真反问。

崔立立刻低下头,装聋作哑。

林真抱起双臂,道:

“如果我不去呢?”

“摩根少爷说了, 合格的玩家不会错过游戏。他已经准备好了游戏,就等您赏脸了。”

准备好了游戏,意味着里奥·摩根又抓到了一个觉醒的克隆人。林真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问道:

“他在什么地方?”

崔立没有说话,只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林真带着诺曼,跟着崔立下到酒店大堂。

她本以为需要出门。带路的崔立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然后抬起右臂往右侧一伸。

他手指的方向,水下酒馆的路标正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今晚停业。”

“这里?”林真看向崔立,确认道。

“对,摩根少爷今晚包场了。”崔立解释道。

酒店大堂外, 橘金色的夕阳倾泻在湖面上,这时候突然燃起火焰般的红。

林真被晃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偏头避开刺眼的光线,就要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时,诺曼突然拉住她的手,一改平时的谨慎,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不要去!”

闻言,林真停下脚步,在连接里问:“怎么?有什么问题?”

可连接另一头,诺曼却没有回答。

和他的沉默相反,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几乎抓得林真的手掌生疼。

就在僵持间,楼梯下突然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里奥·摩根。

里奥带着银紫色的面具,手里拽着一个人,抬头望向林真,招呼道:

“真妮特,怎么不下来?怕我鸿门宴啊?”

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

“别怕,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随着他的手松开,他手里脱拽着的人摔倒在地,立刻蜷缩成一团。

林真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人身上。

那似乎是一个女人,长卷发披散。

里奥一把拽住女人的长发,逼迫她抬起头来,露出面孔。

女人的五官因为痛苦扭曲在一起。克隆人编码像一条嗜血的黑色蜈蚣,死死咬在她的脸颊上。

“没骗你吧?欢迎来到我的游戏!”里奥拖长了音调,炫耀道。

可林真没有回应。

在看清那一张脸的瞬间,一切声音远离了她。里奥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远洋上的雷声。

楼梯间灯光昏暗,只有那个女克隆人的脸,逐渐模糊成一块白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她张开嘴,下意识要喊出那个深入骨髓的称呼——“姐姐”。

“走吧。”耳边突然响起诺曼的声音。

她猛然回神,才发现诺曼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之狠,让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走吧,范·梅森小姐。”诺曼再次说。

她机械地抬脚,走下台阶,走向林雪。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区。

居民区的楼梯也是这样的昏暗。

每次从窗户里看到从农场回来的林雪,她都会冲出公寓,跑下楼梯,扑进对方怀里。

林雪总是板起脸教训她:“又跑,又跑!摔下来怎么办?”

这时候,她会熟练地把脸埋进林雪怀里,装傻卖痴,嚷嚷“姐姐,一天没见你,我想你了嘛”。

林雪拿她没办法,只得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然后摊开手掌,露出手里的草莓味营养液。

“饿了没?回家吧。”

她们手拉着手,一起走上楼梯,回她们的小公寓里去。

记忆里的两人笑着拾级而上;现实中,林真和她们擦肩而过,一瞬间心如刀绞。

她咬住舌尖,狠狠用力。

等最后一级台阶走完,她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但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冷静。

水下酒馆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无数酒瓶摔碎在吧台旁,似乎才爆发过一场冲突。

里奥·摩根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林雪蜷缩在他的脚下,因为痛苦不住地发抖。

“是恐惧药剂。”诺曼凑近林真耳边,低声道。

恐惧药剂,会令使用者呼吸急促、心跳飙升、肌肉痉挛,甚至出现幻听与幻觉,最后心智崩溃。

林真咬紧牙关,在吧台旁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崔立已经走进吧台,自觉充当起酒保的角色,倒了两杯罗曼尼·康帝,一杯放到里奥面前,一杯放到林真面前。

里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刻意伸长脖子,往林真身后瞅了瞅。

没有看到露西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你的游戏进行得不顺利啊。”

林真端起酒杯,在嘴唇上碰了碰就放下:“太顺利的游戏没有意思。用恐惧药剂,你不觉得太粗躁了吗?”

里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这只是一个惩戒。”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权限卡,在吧台上一敲:

“这个克隆人中午给我送酒的时候,想偷我的卡。我就奇怪呢,我上一张卡是怎么丢的?可算给我逮到了。可惜了,浪费了我两管恐惧药剂都没能撬开她的嘴。”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头骂道:“什么破酒,难喝!崔立,让人拿我的麦卡伦1926来。”

说着,他随手将剩下的酒倒在林雪头上,然后手一松。

酒杯砸在林雪的额角,滚落在地。

酒杯砸下的那一刻,林真的手猛得一晃。红酒被晃出来,打湿了她的手。

下一刻,她手里的酒杯被诺曼接过,放在一旁。

诺曼在她手上轻轻一握。

——忍住,林真。他在说。

和麦卡伦威士忌一起送上来的,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短短几行字,写尽了林雪的生平,出生、死亡、归处。

里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E级脑子,哼,五区也就只有这些垃圾了。哦,等下——她妹妹倒是有个不错的脑子,希望之星,呵呵。”

听到他的话,林雪突然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哟呵,有反应了!怎么,你妹妹不会也被送来乐园了吧?”

他露出兴奋的神色,双手一拍:“那就说得通了!快说,她是不是也觉醒了?”

林雪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嘴角鲜血直流。

里奥一脚踹在林雪肩头,把她踹翻在地:“崔立,再让人拿一支恐惧药剂过来,我就不信这狗东西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里奥·摩根,你可真让我失望。”林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里奥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只会依靠药剂,我没有看到一点游戏的乐趣。如果这就是你的游戏……”林真摇了摇头,从高脚凳上站起身:“那恕我无法继续奉陪了。”

里奥脸色狰狞:“你连一个露西娅都搞不定,还来教我做事?”

“教你?不。我只是在向你展示,什么是合格的玩家。”

里奥盯着林真,突然咧开嘴笑了:

“好。你要是能让她开口,这个克隆人我就送你了。如果你不能,那作为代价,露西娅就归我,怎么样?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倒想看看——”

林真睨了他一眼:“那你就看好了。我不需要一个晚上,也不需要恐惧药剂。给我舒缓剂。”

舒缓剂很快被送了过来。

林真抓住林雪,将舒缓剂打入她的手臂。

渐渐的,手下的人不再颤抖,急促的呼吸也平复下来。

她抬手招了招。酒吧的射灯应召而来,将金色的灯光洒在她和林雪身上,如同五区傍晚的夕阳,洒在红顶白房子上。

她眨了下眼,碾碎幻象,开口道:

“你有一个妹妹,叫林真,今年五月份的时候被选上了希望之星。”

林雪抬头看向她,眼神微变。

她下意识抬手,想将林雪披散的头发捋到耳后,却被林雪躲开了。她收回手,五指紧握,接着说:

“希望之星是我们上层区收集脑子的列车,你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让我来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你的妹妹被送到了四区,成为了我们中枢的试验体。”

林雪死死盯着她,却依旧没有说话。

里奥插嘴道:“原来在你们中枢啊?那好办,你让人送过来!或者我现在派人去接!”

林真摇摇头:“用不着了。”

她的手指扣住了面具下沿。

诺曼看到她的动作,双手握成了拳头。

他已经猜到林真要做什么了。为了动摇林雪的意志,让她开口,为了从摩根手里带走林雪,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可这样一来,林真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头,林真摘下了面具。

“姐姐。”她笑着说。

第116章

林雪的记忆里, 自己从五区出来,因为运气好,在“乐园”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攒着酒保零零碎碎的工资和小费,打算寄给留在五区的妹妹。她的妹妹听话且聪慧,以后一定能离开五区,去上层区过上好日子。

她就这样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依旧在吧台前忙碌。

客人点了威士忌加冰。

她一边凿着冰球,一边听着客人高谈阔论。

“听说了没?希望之星收脑子的事走漏了, 五区都闹起来了。”其中一人道。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希望之星”,她的心里就一紧。她偷偷往客人的方向挪了几步,竖起耳朵。

另一个客人冷哼一声:“让他们上供脑子,是他们的运气,还敢反抗?要我说,反正都是要弄死,不如直接抓来了事……哎,那个酒保,你怎么不动了?冰球不圆我不给小费的啊!”

林雪只能低下头去。

当天晚上,她在狭小的员工宿舍里惊醒。

月亮高悬天际, 像泡在威士忌里的冰球。

她的脑子里,回荡着梦里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姐姐, 我被选上希望之星了!”

夜风从坏了的窗户吹进房间,她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自此醒来。

她是林雪,她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聪慧且美丽,在五月节被送上了“希望之星”, 现在生死未卜。

自此之后,她日复一日地寻找、询问。

她仔细听着所有关于“希望之星”的消息,她寻遍“乐园”里所有的新面孔。

可她一无所获,直到今日。

那个衣着华贵的上层区人,纡尊降贵地看着她,施舍般地说:

“你的妹妹被送到了四区,成为了我们中枢的试验体。”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现在死去,让对方放过自己的妹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对方发现妹妹对自己有多重要。

突然,那个上层区人抬手,握住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美丽的、熟悉的脸。

“姐姐。”那张脸笑着说。

她曾在梦里一遍遍勾勒那张脸,在心里一遍遍幻想重逢的场景——她的真真会甜甜地笑着,喊她“姐姐”——她把这一切藏进心里。她的心就被堆满了。

可现在,一切念想都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