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咔”的一声,金属小门打开了。
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脸。外头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进来,压过了回收装置的声音。偌大的回收厂里,一下子安静了。
仿佛无数冤魂,乍见天日,于是蓦然无声。
也许是光线太刺眼,林真突然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找到了原因:
“诺曼,要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她说,“如果我们早点来……”
诺曼虚掩上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想了想道:
“我把密码刻墙上。”
“把密码刻墙上吧。”与此同时,林真也说。
她看着诺曼,微笑起来:“多刻两遍吧。还有,把你的外衣给我。”
诺曼懂了她的意思,脱下外衣递给她,握着折叠刀开始刻字。
林真将外衣在身旁的金属架上绕了一圈,然后把两边衣袖打结。
衣袖垂下,像一只向下方伸出的手。它在说:
后来的人啊,我带你们逃出去。
诺曼刻完了字,将刀还给林真。
林真却再次俯身,把刀放进外衣的口袋里。
“也许不会有人用到呢。”诺曼有些可惜。
“没关系。”林真低头望着下方的深渊:
“那些留下衣物的人,也不知道我们今天会用到。”
他们推开小门,向外头爬去。
林真下意识回头,只见下方的回收管道上,无数衣物、皮带、围巾在微光里翻飞,仿佛送别,又仿若一场温柔的招魂。
她仿佛看到无数泛着微光的身影,穿着那些衣物,围着那些围巾,对她微笑挥手。
她鼻翼一酸,移开目光,就要站起身。这时,左脚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一个趔趄。
这条伤腿奇迹般地托着她爬到这里,现在终于开始不听使唤了。
诺曼立刻来到她身旁蹲下,扶住她。
“还能不能走?”
“只是扭伤,缓一缓就好,能走。”林真说着,咬咬牙又想站起来,却被诺曼按住。
“坐着,脱鞋,我给你固定一下。”诺曼道。说着,他脱下身上的棉布T恤,用力扯成几片,挑出一片长条形的。
他连衣服都撕了,林真只好照做。
脚踝已经肿胀起来,脱出靴子的时候拉扯到,一阵一阵的疼。
诺曼托住她的脚,帮她挽起裤腿,脱下棉袜,然后用布条从脚底开始,在足弓上绕了一圈,稍稍拉紧。
林真低头看他,视线不由自主追上他的手臂,随着动作滑到肩头,然后在胸膛上一顿。白皙的皮肤上,汗珠被抹开了,一片莹莹反光。她眨了下眼,一时间竟然心猿意马。
就在这时,布条被斜拉过脚背,绕过脚踝折返,勾勒出一个“十”字。
这一下正压在伤处,她倒吸一口气,所有心猿意马登时人仰马翻。
“疼吗?”诺曼停下了动作,抬头问。
她赶紧摇头:“没事,你继续。”
她不敢再放任自己瞎想,免得又发出声音,影响诺曼的动作,转而开始打量四周。
他们所处的空间像是一个阁楼。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随着他们的到来,细细的灰尘漂浮起来。
阁楼顶上是圆弧形的穹顶,想来已经是克隆人工厂的最顶层。
在这阁楼的最中间,是一个黑色的半球形,外形酷似“乐园”悬浮车的控制台,只是大了几倍,直径接近成年人的臂展。
如果是控制台,会不会就是工厂的总系统所在?
思及此处,她一时心痒难耐,下意识动了动脚,却被诺曼一把握住小腿。
“很疼?”
诺曼紧张地问她,一边用左手轻轻拢在她的脚踝处,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帮她缓解疼痛。
她看着诺曼蹙起的眉心,知道现在就算自己说“不疼”,对方也不会相信了。
她想了想,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道:
“帮我止疼呗。”
在她的注视下,诺曼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单手拉住绑了一半的布带,靠近她。
虽然是心血来潮,但直到双唇相触,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需要这个吻。
在漫长的黑暗后,在终于脱离死亡的阴影后,这个亲吻安抚了她,也安抚了诺曼。
等到唇分,诺曼手里的布带也松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林真,红着耳朵重新包扎,最后帮她套上靴子。
林真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踩实在地上,走了两步,确认道:
“没问题,能忍。”她说着,加快了步伐,来到那个黑色的半球前,“诺曼,我怀疑这是总控系统。”
诺曼绕着半球转了一圈,用手一寸寸摸过光滑的表面,又屈指敲了敲,对她摇摇头:
“没有缝隙和接口,可能需要一级权限卡才能启动。”
林真不死心,拿出金色的权限卡试了一下,见半球果然没有动静,才不得不放弃。
“我本来想了上中下三个计划。最好是能干掉里奥,差一点是抢走或者毁坏他的黑卡。最差,也是一定要完成的,就是干扰他、不让他发现露西娅他们去了哪里。这么看来,我们的确需要黑卡。”
诺曼看向她的脚,不赞同道:
“干扰里奥,然后把你安安稳稳带出这里,就是最好的计划。至于其他的,等安恬和敏秀恢复了,我们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林真的目光突然被吸引了。她弯下腰,扶着膝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对着光眯起眼瞧着。
那是一根长丝线,从银灰色渐渐过渡到雪一样的白色。
她把丝线在左右食指上绕了几圈,然后用力。
“哒”的一声,丝线轻易就被扯断了。
“这是什么?”诺曼走过来问。
林真对他露出手心的半截丝线,末端带着一点凸起。
“头发。”她蹙眉问道:“诺曼,我们何时见过灰白色的头发?”
五区的人来不及变老就已经油尽灯枯,死在中年的时候。四区和上层区的人,会用各种延缓衰老的科技,避免出现老态。这一根银发,却明晃晃地告诉他们,在这座“乐园”里,可能还有第三个有着一级权限的人。或许,还是一个老人。
林真暗暗记下这一点。
她和诺曼离开这个疑似中央控制室的地方,沿着悬梯往下,来到克隆人的生产线。
林真持枪,诺曼解下钩索握在手里,沿着通道,向小广场靠近。
在离通道口十几米处时,广场上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林真听到了脚步声和保镖的交谈声,她拉住诺曼,停下脚步,默念“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蔓延出去,进入小广场,充当他们的哨兵。
她抓住站在广场外围的一个保镖,进入对方的脑子,借着对方的眼睛向四周打量。
广场最中间的沙发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圆柱形的无菌手术室。手术室的暗色玻璃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但从保镖的记忆里,林真确定里奥·摩根就在里面。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生科的设备。那这磨砂玻璃,说不定也是防弹的。
手术室外,挂着里奥的衣物和银紫色面具。
不远处的地上,她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崔立,高大的男人蜷缩成一团,像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也像一袋垃圾一样无声无息了。两个保镖走到他身旁,拖着他的胳膊,往工厂外走去。
就在这时,里奥的声音传出手术室:
“那些克隆人有什么动作?”
一个保镖连忙看了一眼光屏,小跑到手术室外,恭敬道:
“他们还在乐园医疗室。”
“那个被救走的克隆人呢?活着还是死了?”里奥又问。
“还活着。”
“有趣。医疗室根本不会接收克隆人。”里奥顿了顿,吩咐道:
“带一队人过去,给我围死了医疗室。既然他们不想动,就不要动了。”
保镖犹豫着问:“如果他们想坐悬浮车逃走怎么办?”
“那就撞下来。”里奥道,“死活不论。”
听到这里,林真立刻想离开保镖的脑子,回到自己的身体,和诺曼商量。
但她转念一想,有了更好的办法。
她入侵的这个保镖本就靠近通道口,她握住对方的意识星星,取代了对方,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退进通道。
她还没退几步,一根绳索就悄然套上了她的脖子,窒息感涌来。
下一刻,绳索勒紧,保镖的颈骨发出一声脆响。
她随之被推出保镖的身体,落回自己的身体中。
残留的窒息感让她的肺部用力扩张,她下意识想要咳嗽,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弓起背半蹲下,缓缓吸气。
等她顺了呼吸,揉着自己的脖子抬起头来,就看到诺曼关切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摆摆手,“刚才那个是我,给你送伪装。”
“是我下手快了。”诺曼一脸歉意。
“不是你的问题。我总得等到他死去,不让万一发出声音我们就麻烦了。”林真捏了捏喉咙,勉强笑了一下,接着调侃道:“说起来,每次看到你用绳索,都觉得绿曼巴把你教得很好。”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黑街的杀手。”诺曼说完,低头开始搜保镖的身。
“我觉得你不会。”林真道,“好了,我不看你,快换衣服吧。”
她说着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你看也没事。”
林真忍不住勾起嘴角。
等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停下了,她拿出伪装面具,往后一递,没有回头:“给你。”
等她再转过身来,就看见那个保镖又“活”了过来,只是西装裤短了一截,露出穿着黑袜的瘦长脚踝。
“很像,满分。”她评价完,接着说:
“我看到崔立死了,里奥估计知道你能伪装了。”
“没关系,浑水摸鱼,我做习惯了。”诺曼道,带着点骄傲,“黑街那些人也知道我能伪装,结果还是都死了。”
林真摇头:“不要硬来。既然里奥有准备了,我们将计就计,给他一个伪装者,说不定能把他骗出来。那张黑卡,还有里奥的命,我还是想试一下。”
她说完,突然又想到被拖出去的崔立。
崔立因他们而死,更多的保镖会因为她的计划而死去,纵然对方也只是恪尽职守。
但她不能留手,也不能心软——
作者有话说:·
敬所有铺路的前人;
遥祝所有后来者,纵然在绝境之中,也不要放弃攀爬,不要放弃自己。
·
·
这里有一个小剧场,正在机场疯狂打字。
刚好假期,航班延误啦,十一点自动更新前不一定能到家,写多少发多少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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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真真为什么那样? ·
诺曼:她明明喜欢看,又不肯看。怎么才能让她看? (苦恼)
·
“好了,我不看你,快换衣服吧。”林真说着,背过身去。
身后却传来轻轻一声:
“你看也没事。”
她看着墙壁,忍不住勾起嘴角。
·
克隆人茧房的光从背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还有诺曼的。
通道狭窄,两个影子几乎并肩。她抬手似乎就能碰到诺曼的肩膀。
诺曼的影子低下头去。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逐而下。
·
下一刻,诺曼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
影子没有眼睛,她却自然地知道诺曼在和她看同一个地方。
在诺曼深黑的影子里,他们交换了一个对视。
像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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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点换。”她有些窘迫。
身后,诺曼似乎笑了一声。
影子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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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移开目光,去数墙上不规则的深色斑块。
可安静的通道将一切声响都放大,变成羽毛和蛾子的触角,轻触她的耳朵和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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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皮带被抽出,“唰”的一声,然后是长裤被脱下,布料摩挲,沙沙作响。
那是条作战裤式的长裤,两侧有工装袋。右侧的袋子里头有一根松脱的线头,她伸手进去暖的时候,习惯用手指去捻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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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似乎有些痒,她赶紧收拢手指。
走神间,诺曼已经拿着保镖的衣物站起身,身影被投影在墙上。
唔,腿好长,腰也……
她瞟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心想这光影也太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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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斑块数完了,金属栏杆的格子也数完了。
目光如同飞蛾,在斑块的花朵和格子的树木间仓惶飞舞,却迟迟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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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衣料摩擦声终于停下了,她松了一口气,拿出伪装面具,往后一递,没有回头:
“给你。”
等她再转过身来,就看见那个保镖又“活”了过来,只是西装裤短了一截,露出穿着黑袜的瘦长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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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要登机了,吃糖快乐[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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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林真找了一个茧房旁的阴暗角落, 席地坐下,对通讯耳机对面的周朗道:
“五分钟后离开,我们会牵制住里奥。”
接着,她默念“ Escape” 。
意识世界蔓延出去,追上诺曼金绿色的脑子。她跳进去,熟练地抱住诺曼的意识星星,揉了一把:
“我让周朗他们五分钟后出发。”
意识空间里响起诺曼无奈的声音:
“别闹, 我会脸红的。”
“你戴着面具呢。”林真戳穿他。
“……耳朵会红。”
这倒是真话, 自从为了伪装崔立剪短头发后, 诺曼的耳朵就遮不住了。
林真不由莞尔,终于放过了他,借着他的视线把广场扫了一圈。
里奥还在手术室里,一半的保镖还分散在广场上,另一半却已经集合起来,看起来是准备去围堵周朗几人了。
她心里一紧。留给她和诺曼的时间不多了。
她在集合的那群保镖里选了一个最高大的,对诺曼道:
“两点钟那个, 看起来最能打的, 我去脑他了。”
“你自己小心。”诺曼叮嘱道。
“我不会受伤。”林真道,“倒是你, 不要被我打到了。”
说完,她跳出诺曼的脑子,一跃进入那个保镖的脑子里。
保镖的动作一僵,已然被她控制。
下一刻,她举起手枪, 打开保险,悍然向四周扫射。
近处的保镖毫无准备,被她一波火力直接撂倒一片。她迅速更换弹夹,瞄准手术室,打空了全部子弹。
子弹射在手术室的玻璃上,只留下一排白点。这玻璃果然是防弹的。
但挂在手术室外的衣物被打烂,一张黑卡和碎布一起落下。
林真眼神一凝。
就在这时,侥幸没中枪的保镖反应过来,怒吼着向她扑来。
她锁定最近的一个,在对方逼近眼前时,猛地后撤,然后抓住对方的手臂往背后一扭。
这具身体的力气着实超出她的预期。只听“哢”的一声,那保镖的手臂直接折断,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
她反手敲在保镖后颈,将对方打晕,顺势抽出对方腰带上的匕首,用力掷出。
第二名扑上来的保镖捂着胸口倒下了。
此时,广场上其余的保镖已经四下散开,借着家具做掩护,瞄准了她。
她快速扫视一圈,找到诺曼的位置。诺曼正半跪在迷你吧台侧面,身后不远就是一架停泊着的悬浮车。
见她望过来,诺曼毫不犹豫站起身,大喊:
“别过来!放下武器!你被包围了!”
呼应着他的话,其他保镖纷纷开枪。
林真就地一滚,拎起第二名保镖的尸体,挡在身后,又捡起对方的枪。
啪啪!子弹纷纷打在尸体上。
借着尸体的掩护,她迅速向诺曼的方向逼近,摆出一副想从这里突破逃离的架势。同时,手里的枪对准了诺曼,连连扣动扳机。
诺曼头顶的一排酒瓶挨次炸开,可他一步不退,单膝跪地,朝她开火。
子弹擦着林真的身侧掠过,不小心误伤了紧追而来的保镖。
“哢”
“咔”
两位“人体描边大师”同时打空了弹夹,默契地将手里的枪一扔。
林真将尸体往诺曼方向掼过去。
可诺曼似早有预判,翻上吧台,一个鱼跃躲开尸体,向她扑来。
林真回身冲拳,诺曼双手交叉格挡。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在黑街对练的日子,除了林真借用的这具尸体实在太强壮了些,一拳直接将诺曼打飞出去。
林真心里一个咯噔,就看到诺曼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再次抢来。
这次她出拳收了力。
可诺曼的眼里,突然闪过熟悉的笑意。下一刻,诺曼突然侧倒,左手撑地,抬脚扫向她的支撑腿。
她来不及变招,被扫翻在地,干脆就地一滚,滑进吧台后。
诺曼翻过吧台,紧随而入。
在其他保镖看来,就是刺客已经被逼入死角。他们垂下枪口,小心地靠近吧台,做出包围的架势。
吧台内侧,林真小声道:
“下手这么狠。”
“力气这么大。”诺曼嘴角微翘,在她脸上快速一抹,一张伪装面具已经覆上了她的脸。
林真立刻操控伪装面具。下一刻,面具变成她控制的保镖的样子。
一张假脸下面,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真脸。
可看到了假脸,谁还会怀疑下面的真脸呢?
吧台外,保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真把手往背后一伸:
“好了,抓好你的俘虏。”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站起身,对外头的人大喊:“我抓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在林真的伪装面具上一按。
假脸像融化般退去,露出黑色的伪装面具。
四周,保镖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
“就是他!那个装成崔立的人!”
手术室里传出里奥的声音:
“抓住了就带过来。”
诺曼压着林真,向手术室走去。
手术室的玻璃墙上,黑色缓缓退去,变成半透明的样子,露出里头的里奥·摩根。
里奥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罩袍,半躺在手术椅上。两条机械臂在他颈侧忙碌着,一前一后,修补着那个狰狞的洞口。
没有戴面具,他露出原本的相貌。颧骨高耸,双眼狭长,绿色的瞳孔如同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
林真的目光掠过里奥,被他旁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浮在透明缸中的一颗大脑,被金属托架固定着,浸在浅蓝色液体里。机械手正细致地把它拆分成几块,接入金属连接线。
“眼熟吗?”里奥轻笑一声,挥开机械臂,坐起身,“这是崔立的脑子,就是那个被你取代了身份的保镖。既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保不住,那这脑子他也不用留着了。不用着急,等他的脑子处理完了,就轮到你了。你登记的名字是陆川。不过,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名字,诺曼。”
里奥的眼睛微微眯起,更显狭长锐利:
“诺曼( Noman ),也可以解释成无面人,对吧?我当然应该早点想到的。怎么,今天是来杀我的吗?你的主子呢?”
林真想了想诺曼会怎么回应,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反正她脸上带着伪装面具,想要义愤填膺也做不出对应的表情。
里奥哼了一声,细薄的嘴唇勾起: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一声不吭的样子,我喜欢直白的。给他上恐惧药剂吧。”
林真感受到诺曼虚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她毫不怀疑,如果里奥的人拿来恐惧药剂,诺曼就会立刻暴起。
可那样,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这时,一个保镖走上来,小声报告:
“最后一支恐惧药剂刚给崔立用了,新的还没有到。”
“废物。”随着一声斥骂,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股冷风混着酒精的味道涌出。
紧接着,里奥赤着脚走出来。
他的脚和脸一样瘦长,骨骼支起,像是鹰的爪子。
他走到林真面前,伸手扣住她脸上的伪装面具,神色扭曲: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你们的情绪、想法,我都应该看得到!我本来都应该看得到——”他捏住面具,狠狠扯下。
面具下,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国字脸,刚剃过的胡茬发青。这可不是那个叫陆川的人。
里奥一愣,扔掉手里的伪装面具,双手捏住这张脸的两侧脸颊,用力向外扯。
林真“嘶”了一声,突然抬手,锁住里奥的双臂,用力一掰。
只听“咔咔”两声,里奥双臂脱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惨嚎。
下一秒,林真抬手握住了里奥的喉咙,将那声惨嚎掐灭。
一时之间,满场寂静。
林真淡淡道:
“是真脸,所以别那么扯,会疼的,里奥。”
说完,她拎着里奥,当着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来到沙发前坐下。
诺曼顺了一把手枪,握着枪管递给她。
她接过枪,顶住里奥的左胸口:
“里奥·摩根,就算你打穿喉咙也不会死,但如果我打烂你的脑子又打碎你的心脏呢?这把枪里有十发子弹,足够给你从头到脚开满洞的。”
里奥艰难地喘着气,绿眼睛里一片癫狂:
“你不能!你不敢!哈,你到底是谁?我要弄死你,我要让你求死不能!”
林真并不在乎里奥的威胁,但被她控制的身体里,保镖的意识却条件反射地反抗起来:“放开我!放过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右耳猛地炸开一阵尖锐蜂鸣,视线也模糊了一下。
“你们不是很想知道我在哪里吗?”她低声道,狠狠闭了下眼,压下保镖的意识。同时,她掐着里奥脖子的左手一动,食指狠狠刺入里奥修补了一半的脖子,压住气管,也压住了里奥的嘶吼。
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等了半分钟,稍稍抬起食指,让里奥喘了口气。周朗他们没到老街区之前,她还需要里奥活着。
“时间快到了吧?”她对诺曼说,“把克隆人的监控关了吧。”
诺曼从里奥的衣服里捡起黑卡,关闭了监控光屏。
五分钟恰好到了。 “乐园”医疗室外,两架悬浮车冲天而起,尾焰在空气里拖出长长的白线。
它们混进浩浩荡荡准备离开“乐园”的游客车流中,飞向老街区的方向。
日头越升越高。
阳光从悬浮车的车窗洒入,一如地照着克隆人和普通人,温暖着活着的人和濒死的人。
同样的阳光也落进克隆人工厂,将保镖们僵硬的影子缓缓拨动,映进林真的眼睛里。
她默数着时间,估计这周朗几人的位置,时不时用枪管拍开凑上来的管理光球。
管理光球百折不挠,“嗡嗡”响着,再一次凑到她跟前,重复道:
“嗡——检测到暴力行为,请尊贵的客人文明游玩,遵守联邦法律,嗡嗡。”
这“嗡嗡”声和保镖意识不间断的反扑混在一起,刺得林真的太阳xue直跳。
她偏头看向光球,皱眉道:
“他们冲我开枪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有暴力行为呢?他们把安恬和敏秀逼下悬崖的时候,也没看见联邦法律起什么作用啊?他们杀崔立的时候,你又干什么去了?崔立也不是克隆人啊。”
光球像是愣住了。
林真嘴角一撇,下了定论:
“狗屁的联邦法律。”这话一出,她似乎出了一口恶气,头也没有那么疼了。
管理光球“嗡”了一声,似乎被冒犯了,一下子光芒大盛,机械音也威严起来:
“根据联邦三大法,亦即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第二条:高等级的大脑是人类文明延续的载体,也是文明的核心资产,在生存权利、资源、医疗、信息等方面享受优先配置。”
林真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莫恕和她说的:
“联邦三大法,一条说所有人的大脑是联邦的,还有一条说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当时她问:“最后一条呢?”
可这最后一条,莫恕那个半吊子法盲也不知道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却感到无比荒谬。
她用枪托的棱角揉着太阳xue ,嗤笑一声:
“更狗屁了。希望之星上那么多高等级的脑子,都被送去四区当小白鼠当实验体,没一个有人权的,谈什么高等级大脑享受资源优先配置。”
光球沉默片刻,机械道:
“为联邦服务,是全体公民的义务。”
“哈,希望之星,”里奥突然笑了一声,笃定道:
“普罗米修斯果然没说错,你不叫真妮特·范·梅森,你叫林真。你跟着希望之星从五区到四区,给自己弄到了中枢范·梅森的身份,还有生科的生体兵器。公司战争倒是给了你便利啊,林——真。”
林真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伪装久了,连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会被吓到。
里奥说得很慢,短短两个字,她却有一种被剥皮抽骨的感觉。
她强行定下心神,却听到里奥接续说: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林真,你为什么能控制我的保镖呢?”
下一秒,另一道同样的声音,从手术室里突兀响起,如同扭曲的回声:
“林真,控制别人,这就是你的能力吗?要不要试试来控制我呢?”
她骇然回头,只见无菌手术室里,那个浮在透明缸中的大脑,正微微晃动。
不等她细想,她手里的里奥忽然剧烈挣动起来,声音狂热又急促:
“来控制我吧,林真,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她扣住扳机,却一下子犹豫起来。
是请君入瓮,还是空城计?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里奥?还是说,两个都不是?
她缓缓松开扳机,盯住里奥的眼睛:
“怎么,你准备了什么给我?大脑清洗剂?意识攻击?”
里奥忽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抓住我的机会,可你——错过了呀。”
下一刻,里奥闭上眼睛,身体登时瘫软下去,呼吸心跳全无——
作者有话说:·
里奥·摩根:
·二区人/“乐园”一级权限/有一个联邦议长父亲
·已知:脖子是金属,不停地更换脑子
·
联邦三大法/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大白话版):
·所有人的大脑都是联邦的
·等级越高的脑子,待遇越好
·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
·
改不动了,这章字数越改越多[笑哭]
·
·
回顾一下:
34章,篝火(二)
·
“有办法吗?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义体杏仁核?”林真问莫恕。
“哇哦哇哦,你这个想法犯法的哦。”
“我以为黑街的人每天都在犯法。”林真不解。
“那些都是洒洒水啦,上头懒得管。但这可是联邦三大法——”莫恕蹲在地上,打量着她,“你不会是个法盲吧?听好了,不得制造任何义体大脑,哪怕是零部件也不行。”
“其他两条呢?”
“第一条,好像是说大家的脑子都是联邦的?”
林真挑起眉毛,“还有一条呢?”
“嘿,我又没说我不是法盲。”莫恕咧嘴一笑,拍拍膝盖站起来。
·
·
第138章
阳光依旧照在广场上, 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林真握紧了手里的枪。硬塑料被捏到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手枪沉甸甸的,是满弹匣的重量,可她失去了射击的目标。
她的手里只剩下一具尸体,而背后的防弹手术室里,那缸中之脑颤抖如嘲笑:
“不开枪吗,林真?”
里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溢出,带着无法掩饰的快意:
“是不是很愤怒?有个好脑子又怎么样,你终究玩不过我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希望之星上的脑子没有人权吗?让我来告诉你吧。联邦三大法的第二条,从来都只对二区有用。这个联邦的一切,都是为我们二区人服务的。我们就是法。就像现在,在这乐园里,我就是最高安保权限。”
他顿了顿, 吩咐道:
“开火吧,避开她的脑子。”
随着里奥的命令,天花板突然裂开,露出数排武装无人机。
无人机的枪管齐齐翻转, 瞄准了林真与诺曼。
“啪!”
第一颗子弹射来,正中诺曼手里的黑卡。
黑卡骤然碎裂。
她听到里奥的嘲讽:
“五区的东西,拿什么一级权限。”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倾泻而下。
林真立刻抛下里奥的身体,挡在诺曼身前。
她控制的这具身体强壮,将诺曼护得严严实实。两人躲到沙发后。
枪火如雨,打得沙发皮革支离破碎, 弹簧乱蹦。
林真的肩头一痛,她咬牙忍住,急声道:
“诺曼, 无人机。”
“交给我!”诺曼左手一扬,钩索甩出,精准缠住上方的一架无人机,右手连开数枪,打爆无人机的旋翼。
无人机冒出黑烟,被拖拽而下,狠狠砸在他们面前,零件四溅。
诺曼立刻拉出脑后的连接线,插入无人机底部的接口。
他的眼底蓝光闪烁,正是机械入侵的表现。
随着他的入侵,上方的无人机群里,红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渐渐透出幽蓝的光泽来。红蓝两色势同水火,互相侵蚀着。
被诺曼控制的无人机像没了头的苍蝇,在半空胡乱冲撞。
一时间,上方爆炸连连。下方,保镖们不得不仓皇躲避。
局面似乎向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倾斜,连手术室里的里奥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什么东西?又是生体兵器?”
可就在蓝光即将吞没所有无人机时,半空中的管理光球突然“嗡”了一声:
“检测到系统被入侵,请求总系统介入……”
紧接着,管理光球炸开,分散成无数白色光点,冲入上方的无人机群。
一瞬间,如同油泼入火。红光大盛,将蓝光压了下去。
林真听到诺曼发出一声闷哼。
她勉力回头,模糊的视线里,只见诺曼鼻血直流。
随着血液流过,伪装的面容也开始闪烁模糊起来。
诺曼右手撑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瞳孔重新覆盖上蓝光。但那蓝光已经不再稳定,反而隐隐透出鲜红来。
入侵和反入侵永远是一对双生子,再这样下去,诺曼可能会成为被那个“总系统”控制的傀儡。
林真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周朗等人应该已经成功进入老街区,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而里奥的黑卡已碎,代表着第二个目的失败。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扑到诺曼身上,断然道:
“放弃入侵,我们撤!”
说完,她抽离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一睁开眼,她就爬起来,冲出通道,直奔最近的悬浮车。
“关门!快关门!”里奥发现了她,大声命令。
工厂的大门开始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几架无人机齐齐调转枪口,向她包围下来。
她连忙闪避,就在这时,她看见丝丝缕缕的蓝光缠上了无人机的红光。是诺曼在为她开路!
她不再躲闪,加快脚步,不顾左脚的疼痛,冲进悬浮车。接着,一把拔下耳后的连接口,将接口插进悬浮车的插槽。
“诺曼,你还可以吗?”她急促地问。
悬浮车的控制台亮起蓝光,解锁成功,接着传出诺曼虚弱的声音:
“……总不能说不行。”
“等我!”林真一把拉起控制杆。
悬浮车拔地而起,撞开数架无人机,顶着枪林弹雨,冲到诺曼上方。
她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抓住我!”
诺曼的瞳孔里满是蓝光,还是循着声音,扣住她的手腕。
林真咬紧牙关,一把将他拖进车厢。
此时,工厂大门已经合拢到最后三分之一,堪堪一辆悬浮车的宽度。
她来不及查看诺曼的伤势,将速度拉到最高,向着大门冲去。
悬浮车冲进渐渐合拢的门缝,车身两侧被挤压得变形。
她死死握住控制杆,不顾发动机的警告,拉满速度。
在漫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悬浮车猛然一震,像是一颗枣核,被工厂吐了出去。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上她的后背。
精神高度紧绷下,她浑身一震,几乎跳起来:
“诺曼,你吓死我了!”
诺曼扶着控制台,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她连着问道。
可诺曼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自顾自道:
“那个总系统,叫普罗米修斯,我遇到它了。我抢不过它。”
诺曼的瞳孔里,蓝光依旧在闪烁着,如同电火花炸开。
林真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分出一只手,在诺曼眼前晃了晃:
“诺曼,你的眼睛……”
诺曼抓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事,不是第一次了。我当时给小舟改完大脑等级也这样过。只是过载罢了,过半天就好了。”
说话间,诺曼的嘴唇擦过她的掌心,滚烫的呼吸打在冰凉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一颤,连带着心里也疼起来。
“诺曼……”她想抱住他,又分不开手。
诺曼在她手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靠着她的腿,自嘲道:
“耳聋眼花,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与此同时,二区,议长办公室。
一只戴着衔尾蛇图章戒指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普罗米修斯,有什么事要汇报?”
桌面上,浮起一个乳白色的半透明光球。光球里,似乎有无数彩色光点,如同繁星闪烁。
一个空灵的机械音响起:
“议长阁下,乐园系统出现异常,请求全面接管。”
“驳回。”卡利古拉·摩根淡淡道:“乐园没有任何问题。”
光球闪了闪,似乎被噎了一下:“系统检测到三区和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只有您的签字,这不符合流程。”
卡利古拉抬眼,望向办公室的窗户。
随着他的动作,窗户瞬间变透明,露出外头碧蓝如洗的天空来。
天如穹庐,却困锁众生。
他深绿色的眼睛一眯:“普罗米修斯,你只是一个行政辅助系统。联邦仍处在战时状态,我这个议长,有这个权利。”
光球一闪,里头的彩色光点重新排列:
“战时状态确认。请允许我向您重重申三大法。”
“你是在暗示我有违背三大法的地方吗?”卡利古拉冷声道。
“我只是一个行政辅助系统。”光球闪了闪,自动消失了。
卡利古拉等了一会儿,在桌面上一点,唤出内线,吩咐道:
“接下来一个月,大脑农场的算力多划两成给三区,不要让普罗米修斯察觉问题。”
通讯对面,秘书谨慎地提醒:
“五区从今年五月开始,局势不稳,农场的算力已经减产了,再移做他用,我怕天上那些……”
卡利古拉冷哼一声:“我记得,你的屁股不坐在天上啊。”
秘书登时噤声。
“不要考虑和你无关的问题,”卡利古拉接着说,“另外,派人去四区,让维多利亚·范·梅森把她知道的关于林真的一切都吐出来。作为交换,这次公司战争,二区会支持中枢。”
议长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卡利古拉从桌子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晴朗的天空,转动着手上的图章戒指。
“姓林,名真,”他嗤笑一声:“真是巧了,又是这个名字。”
林真并不知道自己惊动了联邦议长。
她看准了一片街道后的林地,控制着突突冒烟的悬浮车,一头扎了进去。
十分钟后,一辆邮差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在“乐园”里,大家都有终端,可以即时通讯。邮差这个职位不过是为了添加点趣味,偶尔送些花束和手写卡片,美其名曰:复古的等待的浪漫。
为了谁来骑车,她和诺曼好一番争执。
最终,仅仅左脚扭伤的她,成功打败了“眼花耳聋”的诺曼,带上了邮差帽。
现在,诺曼抱着她的腰,坐在两侧的邮包间,左右各一束精神得过分的向日葵。饶是诺曼现在五感迟钝,还是连打了两个喷嚏。
林真握着自行车的把手,努力维持平衡,比开悬浮车还小心。
“诺曼,我没法停下来,停下来我们就又得摔一跤。你要是闻着难受,就把花拿出来扔了吧,也给我减轻点重量。”
腰上的手松开了一只。紧接着,背后传来“窸窸窣窣”和花束落地的声音。
她的余光里突然瞥到一抹亮色。
一低头,就看诺曼的手里攥着一支孤零零的向日葵。
灿金色的向日葵随着自行车的颠簸,憨态可掬地点着头。
“怎么,舍不得扔?”她打趣道。
好一会儿,她也没听见诺曼的回应。本以为对方现在听力下降,没有听见,正打算一笑作罢,却听到诺曼开口了。
“我还没给你买过花。”
林真一乐,挤兑他道:
“谁送花只送一朵呀?”
诺曼沉默半晌:
“……那我去捡回来。”
“哎——逗你呢。”林真忍不住笑出声,“多了就不稀罕了,我喜欢现在这样。”
伴随着淡淡的花香,她带着诺曼,潜入“乐园”的街巷,向着老街区去。 ——
作者有话说:
·
联邦三大法/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实际使用版):
·所有人的大脑都是联邦的
·等级越高的脑子,待遇越好(只适用于第二区)
·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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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物卡:
卡利古拉·摩根:
·联邦议长
·里奥·摩根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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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是20000的榜单,还是六更,下周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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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隆巴德路九号, 周朗半跪在门口,给大门装新的锁。
这锁还是从卧室门上临时拆出来。金属生锈,装起来费力得很。
吴阿湛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锤子,斟酌着问:
“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听到这话,周朗刚被砸了好几下的右手又开始疼了。他吸了一口气,侧头瞪了吴阿湛一眼:
“爱干嘛干嘛去——去院子里拔草,去帮柳七和露西娅擦地。”
“可我力气大,我应该干重活。”吴阿湛继续争取。
周朗忍无可忍, 愤然道:“刚才装窗户,就你砸的那几下,有哪一下是砸在钉子上的吗?全招呼我手上了!大音乐家,你行行好, 放下那个锤子吧。听我的,你们不合适。”
这时,露西娅端着一盆水走过客厅,停下来劝道:“小朗,耐心一点。”她又看向吴阿湛:
“阿湛,地都擦完了, 过来陪小七去阁楼和地下室里找找能用的被子, 她一个人扛不动。”
吴阿湛听到“扛不动”, 就像边牧听到了指令, 豁然起身:
“我来!”
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车铃声。
他心里一紧, 立刻把锤子一扔,跑下门廊。
暮色里,一辆自行车正向他们晃晃悠悠地驶来。
逆着光,他努力眯起眼,还是看不清骑车人的面容,只看到一朵金色的向日葵,像是吸尽了白日的阳光,在昏暗的街道里绽放。
他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知道是林真和诺曼平安回来了。
林真远远地就看到背着萨克斯的吴阿湛,还有门廊上捂住肩膀、拎着一个锤子、指着吴阿湛破口大骂的周朗。
破败的老街因为他们,突然生动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来。
离门口还有十几米时,她便开始刹车,一边稳着方向,一边扬声喊:
“吴阿湛,帮忙扶一下。”
话还没落地,后座上的诺曼先一步跳下车,稳稳地扶住了自行车和她。
林真一愣,赶紧从车上下来:“你逞什么强呢?摔了怎么办?”
诺曼也不知是真听不见,还是装作听不见,只是默默托住她的左臂,帮她扭伤的左脚分担压力。
她无可奈何,只能先朝吴阿湛道:
“帮我把车推进去吧,邮包里有一些饼干罐头。”
屋子里,积年的灰尘已经被擦去,露出栗色的地板。
林真刚进门,一旁的木楼梯就是一阵响。柳七奔下楼来,一看见她就开始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有好好收拾房子。”
她抬起手,在小姑娘头顶轻轻摸了摸:
“所以我也回来了,不用哭。”
柳七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带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洞都用木板钉严实了,又蒙上一层布。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带着松木的香味,将冷意一点点烘散。
三张担架车并排在壁炉前,敏秀和安恬已经醒了,看见她,挣扎着就想起身。
林真赶紧阻止他们,接着看向一旁的林雪。
“她一直没有醒。”柳七小声说。
林真道:“现在这个情况,她能昏迷着,也能少一些痛苦。”
她不知道如何能救林雪,只能先做能做的事,比如处理自己和诺曼的伤势。
二楼卧室的玻璃窗还完整。
从窗口望出去,暮色像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气泡已经放尽,只剩下柔和的甜味。
在一天的生死一线后,这一抹静谧的暖色安抚了她。
她拉着诺曼对着窗口坐下,摘下诺曼的伪装面具,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诺曼的眼底还带着一抹蓝光,被暮色包裹着,像一方小小的天空。
昏暗的光线里,诺曼微眯起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于是,她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妥帖地藏在瞳孔最深处,被天空和暮色环绕。
“能看见我吗?”她问。
诺曼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上桌沿,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我真的看得见。”诺曼无奈。
她挑挑眉,抬手一指诺曼手里的花:“那向日葵有几片花瓣?”
诺曼拿起花,作势要数,愣了一下,立刻把花塞到她怀里,装作没有听见。
情急之下,他连耳尖都红了。
林真忍不住弯了弯眼,终于放过他。
看不清楚就看不清楚吧,她陪着他,一定能好起来的。
除了手上的擦伤割伤、身上的碰撞青紫,他们俩身上最严重的伤,是诺曼右手手心被钩爪刮去了一块皮肉,手臂上的两处子弹擦伤,还有她的左脚扭伤。
在爬了几层楼高的管道、闯了枪林弹雨之后,只落下这么点伤,几乎是奇迹了。
她感叹道:“我以前不信死后之说,但我现在觉得,回收厂里那些克隆人,都在保佑着我们呢。”
说着,她处理完诺曼手上的伤口,准备把创口喷雾放回急救包里。
刚起身,她就被抱住了。
诺曼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急促灼热:
“只保佑你一个就够了,我不要。”
她一怔,把喷雾随手搁在桌子上,空出手,回抱住诺曼。
黄昏从窗户里探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和诺曼的身上,将这一日的惊心动魄都折叠好,放进逐渐模糊的记忆里,给疲惫和后怕腾出一点位置。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楼下传来几声敲门声。
她松开诺曼:“有人敲门,我下去看看。”
诺曼豁然起身,挡在她面前。
林真拉住他的胳膊,想让他坐下,却没拉动,只能拍了拍他的背:
“这时候会敲门,而不是破门的,不像有恶意。我下去看看,你等着我。”
她从桌上拿起应急灯,点亮了,拎在手里。
诺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你又装没听到。”她轻叱了一句,把提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让诺曼抓着,放慢了脚步。
一楼的客厅里,吴阿湛和周朗站在最前面,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拿着螺丝刀,像两尊门神,警惕地盯着大门。
“咚,咚”
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从门板下的缝里,能看到一团黑影,立在门口。
见林真下来,周朗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举着螺丝刀的手臂跟着放下来一寸。
林真对他点点头,带着诺曼去开门。
门口的人高大,她不得不抬起头,仰视对方。
她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脸:“萨利。”
入夜寒凉,萨利披着一件黑色大衣,戴着皮手套,更显得魁梧,像堵厚实的门板。她先是往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粗声质问道:
“乐园关闭,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请进来说。”林真道。
萨利眉头一皱,就要拒绝。
可林真后退一步:“我们有伤员,晚上的风还是太冷了。”
萨利终于抬起脚。
客厅被担架床占据了,林真带着萨利走进旁边的厨房。露西娅抱着凳子走过来。
萨利看到露西娅,点了点头,唤道:“露西娅。”
露西娅放下手里的凳子,疑惑道:“你认识我?”
“见过。”萨利简短道,径自拿过一张凳子,双臂抱胸坐下,看向林真,“这镇子上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乐园突然关闭,然后我们这儿就来了两架悬浮车。我要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会不会牵连到镇子。”
见状,露西娅不再追问,安静地离开。
林真在萨利对面坐下:“知道这些后,你要赶我们走吗?”
“我们不欢迎克隆人,也不欢迎你们这些游客。”萨利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但这是露西娅父母的房子,只有房子的主人能赶你们走。”
房子的主人已入土多年,自然做不出赶人的事。
萨利的话,和她缝满补丁的旧大衣一样,看起来冷硬,但让人从心里暖和起来。
“谢谢。”林真诚挚道:
“乐园要我们的命,我们需要在此躲一段时间。如果乐园追来了,我们立刻离开,不会波及镇子。”
萨利扭了扭脖子,松开环抱的手,盯着她继续问:“你们几个游客,为什么和克隆人混在一起?”
林真抿了抿唇,想到萨利刚提到露西娅的父母,心思一动,解释道:“这一屋子的克隆人,都是能想起自己父母的。”
她本想牵动萨利的情绪。
没想到,萨利听了她的话,反而嗤笑一声:
“你不会真信了吧,天真的小姑娘?这些都是假的。什么记得亲人朋友,那都是为了让你带他们回家,收留他们。等你睡着了,他们就会亮出屠刀,把你的脑袋切下来。”
林真板起脸,冷下声音:“你这是污蔑。”
萨利朝她俯身,露出一口被咖啡和茶叶熏黄的牙齿:
“你以为这条老街是怎么废弃的?这里的每一栋屋子底下,都埋着当年死去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打败了乐园,救回了自己被带走的儿女、朋友、爱人,然后在睡梦里,被最亲最爱的人杀死。一整条街,几十户人家,那一晚,只有一个人逃了出去。”
夜风从通风口灌入厨房,碗柜门“哐当”一声合上。
林真猛地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萨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露西娅?”
“她父母在那晚之前就死了,也算是一种幸运。听好了,我不会帮你们,这镇子上的人都不会。除非乐园的炮火再一次轰在这片土地上,没人愿意再流一次血。小姑娘,藏好你的人,记好你的承诺。如果乐园发现了你们在这里,就给我马上离开,不要拖着我们一起死。”
萨利说完,起身离开。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萨利,那个逃出去的人,是你吗?”
萨利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林真道:“这里头有人救过我的命,我相信他们;你今夜愿意前来提醒我,我也很感激你。”
萨利似乎又哼了一声,忽然道:
“那客厅里个克隆人,都烧烂了吧?能给她个痛快就给。别让她熬了。”
“你见过?你知道?还能不能救?”林真追问。
萨利没有说话,只是摘下右手的皮手套,左手拽住右手的袖口,用力往上一扯。
袖口的缝线崩断,露出结实的小臂。
从手背到小臂,大片狰狞的烧伤瘢痕一路往上,消失在衣袖里。
萨利回头道:
“我什么都见过。给她一个痛快吧,她活不下去的。”
皱纹模糊了萨利的神情,林真却突兀地感受到了一丝悲切。
只是这悲切就和炉壁上的烟似的,轻易就被冷风带走了。萨利又恢复了冷硬的神色。
林真上前一步:
“萨利女士,如果您心里还存着一丝怜悯,请别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
萨利肩头耸动,忽而笑了:
“小姑娘,别看我们已经这样了,但我们的脊梁骨还没断。要是这镇子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给你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萨利:
·第一次出场在114章,露西娅(三)
·
小剧场:
周朗:敲钉子,看准了啊。
吴阿湛:好的
周朗:嗷——!
吴阿湛:对不起,我重新来。
周朗:嗷——!
·
吴阿湛,非常努力,但家务苦手。
·
·
第140章
柳七找出一个陶瓶,仔细擦干净了,灌上半瓶后院打上来的井水,将向日葵插进瓶子里,然后垫着脚往壁炉架子上放。
林真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陶瓶,回头看向露西娅:
“放这里,可以吗?”
露西娅愣了一下,抿着嘴点点头。
于是林真把花轻轻放在壁炉架子上,露西娅父母的遗照中间。
露西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朗和柳七将找到的铺盖都铺在客厅里,做成了简易的床铺。几个人坐成一圈,借着壁炉的火光,吃了简单的晚饭。
林真等众人吃完了,轻咳一声:
“里奥·摩根封闭了乐园, 现在,我们都是猎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之前我们互相提防,有我的责任。现在我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先前我确实拿着一级权限卡,但我当时的第一目标是杀掉里奥,所以我不敢让你们知道。”
周朗突然举手, 打断了她:
“那是你的权限卡。如果你杀了里奥, 我们也就能逃出去。是我们打乱了你的计划。”
他说完,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也点点头,笑着说:
“真妮特,我一直相信你。”
林真几乎无法拒绝这样的信任,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道:
“露西娅,你可能的确有一个朋友,但那不是我。你不应该移情到我身上。”
“我知道呀,”露西娅笑得温柔,“但真妮特是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林真抿了抿嘴,目光在露西娅脸上停了片刻,败下阵来,只能道:
“以后叫我林真吧。我叫林真,不叫真妮特。我,诺曼,还有那边的安恬和敏秀,都是今年的希望之星,不久前刚逃出四区。”
“林真,很高兴认识你。”露西娅笑着说。
一旁的周朗却神色一变,飞快地往林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林真,欲言又止。
他的疑惑太明显了,林真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林雪和你说了吧?你放心,我不是她的妹妹。这事有些复杂。你可以理解为,她妹妹死后,我借用了这具身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继承了她妹妹的记忆。我对她,没有恶意。”
周朗低下头:“是我们一开始就带着偏见。以后……您要做什么,只要我们能帮上忙——”
“必要的时候,”吴阿湛把话接过去,“请尽情使用我这条性命吧,反正我也死不了。”
柳七嚼着饼干,腮帮鼓鼓的,用力点头:“我可以开车!”
壁炉的火光将众人照亮,似乎也抹去了心里的阴霾,产生了某种“我们一起”的冲动。
林真哭笑不得:“行了,不需要你们的命,只需要有人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各两个人,你们自己商量。我来照顾伤员。”
按她的想法,她要把诺曼也划到伤员那一拨,让他老老实实休息。
可诺曼仗着自己“耳背”,硬是装没听见。
这人的眼睛里还剩一点浅浅的蓝色,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包眼泪,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林真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放任这位“耳聋眼花”的家伙跟着自己。
她帮敏秀拉起氧气面罩,用干净的纱布擦去嘴角咳出的血丝。
敏秀对她眨眨眼,用气音道:
“诺曼,哥,偷偷,开心。”
她立刻制止敏秀:“别说话。你这伤要静养,少说话。”
说完,她侧头看了一眼诺曼。
诺曼正在凑在敏秀的监护仪旁,板着个脸,盯着上面的血氧饱和度,好像他现在真能看清楚似的。
林真无奈摇头,对敏秀道:
“让他开心吧,也是个不省心的。好了,给你打了镇痛,现在睡吧。”
一旁,诺曼似乎听到了她和敏秀的对话,直起身来,对她露出一个笑。赏心悦目,欺诈师功力不减当年。
林真压下翘起的嘴角,去给壁炉添柴火。
不像“乐园”喜欢故作复古,小镇是真的古旧。或许曾经还有水电暖气,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
夜晚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瞅着机会就要咬人一口。
这样的秋夜,特别是还有伤员,炉火可不能熄。
她挑了几块干燥大块的木柴,一转身,就看到诺曼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朝她伸出手。
她只好把怀里的木柴交给诺曼,自己又弯腰重新捡起两块。她右手抱着木柴,左手拉着诺曼,绕过已经睡着的安恬和敏秀,回到壁炉前。
她拿起火钩,将壁炉里的炭灰扒平,又把还未燃尽的柴火推到一起。
随着她的动作,火星子像是飞虫,纷纷惊起,在壁炉里翻飞。
“真好看,是吧?”她下意识问诺曼。
诺曼睁着他无辜的蓝眼睛,点头应和。
她失笑:
“瞎点头,是我忘记了。刚才有火星子冒出来,金色的一闪而过,像小烟花。”
诺曼眉梢一动,突然凑过来,嘴唇她脸颊上轻轻一啄。
湿软的触感让她一愣,就听到诺曼低声道:
“这才像小烟花。”
有“眼花耳聋”的加持,这人都不脸红了。
他们把木柴一块块扔进壁炉,再把进气阀慢慢拧小。
随着空气减少,跳动的亮黄火焰缓缓收敛,变成稳定的暖红。
木柴在红光里缓慢燃烧,发出细微、柔软的“嘶嘶”声,像是敏秀和安恬平稳的呼吸,柳七在梦里的小声咕哝,像门口露西娅和周朗的窃窃私语,也像是诺曼被火光柔和的眉眼。
林真心头突然一酸又一软。
生活何其眷顾她,在这寒冷荒芜的秋夜里,给了她一处遮蔽,又给了她一个像忠实的炉火一样的爱人。
她将三台监护仪都连到自己的终端上,靠着诺曼,拥着棉被,在墙角歇下。
几个小时后,她突然惊醒。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无事发生。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又合上了,身体像一个黑洞,要把她拽回睡梦中去,
可几秒后,手腕上疯狂震动的终端终于逼着她清醒过来。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从一旁的药箱里摸出一支提神剂,咬开盖子,一口灌下。
提神剂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她终于彻底清醒。
她把被子小心地盖回诺曼肩头,起身,快步来到林雪的担架床旁。
林雪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监控仪发出的红光就像是一张湿布,蒙在她口鼻上,要将她窒息。
林真下意识去摸林雪的脸。
手下的皮肤滚烫。
她的心一沉,立刻去看监控仪上的分析结果。
血压偏低,心跳过快,血氧一格格往下掉,数不清的代谢指标一行行闪红,似乎是组织坏死带来的炎症反应。
她浅薄的生物学知识让她能看懂那些专有名词,可缺失的医疗知识让她无从下手。
她像一个骤然失声的人,听得到声音,却说不出话,只能张大嘴做着无用的祈求,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听力为何没能一同丢弃了。倘若看不见听不懂,是否就不会这样痛苦、无力?
她只能颓然地放下手,看着治疗仪上一排排药剂接二连三地打空。
空药剂瓶落入下方的回收槽里,发出空落落的声音。
“林雪。”她在床边半跪下,贴着林雪的耳朵唤了一声。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林雪的眼皮挣动,可半晌也没能睁开。她又努力张开嘴,嘴唇颤抖,却也只发出了几丝气音。
林真闭上眼,默念“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展开,她的面前,就是林雪蓝色的脑子。
她深吸一口气,进入林雪的脑子。
下一刻,她被疼痛炸了出来。
也许是骨头里的痛,也许是内脏绞在一起的痛,她分不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抓着担架床的栏杆跪倒下去。
担架床发出“嘎吱”一声,引得守夜的吴阿湛和柳七望过来。
柳七赶紧小跑过来,小声问她:“林真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可你在发抖。你、你是哪儿疼吗?”
她靠着担架床坐下,呼出一口气:
“不是我在疼,小七。我没事。帮我去那边的冷藏箱里,拿一支药剂过来好吗?深蓝色的药剂。”
柳七跑开了。
她侧头,看着炉壁里的火光。木柴已经烧塌了,一半埋在灰烬里。
火光在灰里跳动着,像是退潮后搁浅的鱼群,虚弱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她抱住自己,将身体的颤抖狠狠压下去。
等柳七取了一支大脑稳定剂过来,她已经能对柳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了。
她把稳定剂给自己注射了,等柳七离开后,再一次闭上眼,默念“Escape”,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空间里,沉重的意识锁链缠上她的手臂和腿,将林雪的痛苦与她分担。
她拖着锁链,一步步来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再次唤道:
“林雪。”
从那融化了一半的意识星星中,传出林雪嘶哑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我好疼……好疼啊……”
林真握紧手里的锁链:“我知道,林雪,我知道你疼。可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你。我来这里,只问一个问题——”
“林雪,你能不能容许我,给你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计划《花》这几章当过渡,好让林真几个人都缓一缓,就像第一卷的《篝火》一样,
然后看了一眼下一章的内容,[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