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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意识空间里, 层层叠叠的痛呼声慢慢消失了,最终汇成林雪的声音,嘶哑地说:

“我拒绝。”

林真怔住了:“你难道宁可痛死吗?还是你宁可痛死, 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林雪冷冷地回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还是那样斩钉截铁的回答,林真感到比身上的痛苦更大的悲凉,一瞬间穿透了她。

她们纵然分担着同一份痛苦,却似乎永远无法明白对方的心意。

林雪不理解她, 她也无法理解林雪的固执。

她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软,跪坐下去。疼痛仿佛突然变强了。她像一只装满沙子的布袋,即将开裂。

可她用手撑着地面,仰头问道:

“林雪,我为了你跳下哨所,我把你救回来,我把露西娅他们安全地带出乐园。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你给我一点点相信吗?不能让你听我一回吗?”

林雪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昭示着她还在听。

林真只能逼自己继续说:

“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就算再熬下去,也只能给你带来痛苦。我见过濒死的人,到了最后,你可能连那一点点尊严都保不住。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倘若你恨我,等你重来——”

她说了一半, 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道虚影。

那不是她吗?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了。

可紧接着,那虚影突然一分为数个。身上的衣物变得凝实,表情变得生动。岁月缓缓褪去,还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楼梯, 扑入林雪的怀抱;

她站在床上,把刚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往天花板上扔,又一件件接住,假装自己是个杂耍演员;

她大笑着;她撒着娇;她抱着膝盖赌气,又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看来,撅嘴道:

“姐姐,你也不哄哄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真恍然。那不是她,那是林雪记忆里的妹妹。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虚影慢慢变小,如同倦鸟归巢,扑入林雪的意识星星里。

回忆似乎耗尽了林雪的心神,她更虚弱了,断断续续地说:

“你之前问我……下一次,我还能再想起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她就活着。她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我不需要一个痛快,也不需要你救我。”

四句话后,林雪再也不肯开口了,也不再呼痛,连压抑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小。她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护着里头那一点残破的记忆。

外头风吹雨打,烈火焚烧。那个小小的女孩,在里头安全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袅袅婷婷。

林真留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对着沉默坐了很久。

痛苦像潮水一样,顺着锁链一波一波涌过来。她似乎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能顺着锁链,分给林雪一些。

有她的分担,林雪也许能多活半天,她的妹妹也能多存在半天。

直到大脑稳定剂的效果耗尽,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松开手。

随着一条条锁链松开,被她分担的痛苦逐步回到林雪的身上。

她听到林雪压抑不住的呻吟,手上一停,指尖钩住最后一根锁链,迟迟不敢放下。

她再一次劝道:

“如果她在这里,也不会想让你那么痛苦。”

可她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只有锁链颤动着,像无声的拒绝或者哭泣。

治疗仪上的针剂打光了,又换了一批。

炭火隐没,天色擦亮,鸟雀开始歌唱。

她的身旁,诺曼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习惯地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醒的?”

她放松身体,靠在诺曼身上,想了想:

“一个小时前吧……陆川,我用能力去见林雪了。”她的话里似乎带着叹息。

诺曼眉头一皱,低头看她的神色,问道:“她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那么疼,我倒宁愿她骂我。”林真摇头,“是我想劝她放弃。我和她说,如果她妹妹在这里,也不愿看到她受苦。”

诺曼抱紧她:“是你不愿看到她受苦。”

她勉强一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太阳xue :

“林雪说,她妹妹在这里,她妹妹还没长大呢,她妹妹想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

“这是胡话,她意识不清楚了。”诺曼道。

林真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这段对话落下注脚般,轻声说:“也许吧。”

壁炉架上,向日葵的花瓣因为整晚的高温卷曲起来,这时候,突然落下了一片。

金色的花瓣飘飘荡荡,离开架子,被柴火的余温一托,又飘高了些,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轻轻落在林雪的床头。

“掉花瓣了。”诺曼突然道。

“花总是要谢的。”林真叹息。

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惊喜代替了。她反应过来,托住诺曼的脸颊,去看他的眼睛。

虹膜已经恢复了深棕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漏电般的蓝光完全消失了。

“你的眼睛好了?”

诺曼点点头。

“耳朵呢?”

“也好了,本来像隔着一张纸,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现在院子里有人在打水。”诺曼扫视一圈:“是吴阿湛吧,他也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别这么说吴阿湛,他做事很认真的。”林真拍了诺曼一下,顺势起身:

“既然好了,今天和我去乐园吧,我们也要卖一卖力气了。里奥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不能一无所知。”

她戴上伪装面具,思考片刻,伪装出自己前世的脸,又在脸颊上模拟出克隆人的条形编码。前一半抄的露西娅,后一半抄的柳七。

反正“乐园”里也没有游客了,想来没有人会来扫她的编码。

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换了一张普通的克隆人脸。

院子里,邮差自行车已经被吴阿湛擦了一遍,连车轴都亮闪闪的。

林真本想继续骑车带着诺曼,可诺曼仗着个高手长,从她头顶抢走邮差帽,戴在自己头顶,抢先跨上车座。这人支着一条长腿,对后座偏偏头,神情好不得意。

“这有什么好抢的。”她无奈,只能抓着诺曼的左胳膊,跨上后座,”骑稳点,别摔了啊。”

“不会比你昨天摔得次数更多了。”诺曼调侃道。

她没有说话,在诺曼腰上一拧。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离开院子,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入“乐园”。

“乐园”里安静而空荡,连街道似乎都比平时宽了一倍。失去了虚拟投影和烟花的装饰,剥落的墙皮是那样显眼。

玻璃花窗被人打碎了一半,彩色玻璃凌乱地撒在窗下的花坛里。

花坛里,三色堇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被一万只脚踩过。

一位克隆人女性站在花坛边,左手拿着长柄夹子,右手拿着塑料桶,正弯着腰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玻璃。

林真拉了拉诺曼的衬衣,让他停下车,自己从后座下来,向女人走去。

她走到女人身后,抻了抻胳膊,随意道:

“昨天真是太乱了,需要帮忙吗?”

女人直起身,顺手锤了锤自己的腰,回头看过来:

“可不是呢,这烂摊子,光这条街,我就收拾了一整晚。”她说着,没忍住打出一个哈欠。一个哈欠没结束,下一个哈欠就赶上来。

女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赶紧放下夹子,抬手掩住嘴。

林真刚在诺曼背上补了会儿觉,这会儿也跟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对着打完哈欠,她们突然都不拘谨了,对视着笑起来。女人的眼角带着一些细纹,笑起来更加明显。

林真捡起夹子:“我叫陆真。我来帮你吧。”

“叫我索菲吧。”女人擦了擦眼角带出的眼泪,抱怨道:“也不知道乐园要做什么,突然就关门了。不过也好,我收拾完这一块,也可以跟着休息了。你们呢?”她一边将塑料桶凑到林真的夹子下,一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诺曼。

林真将一块玻璃碎片放进桶里,回答道:

“这不是不用上班嘛?我们趁机出来逛逛。我和他都刚来不久,还没好好看过乐园呢。”

索菲露出一个过来人的微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真的左手,挤了挤眼睛:

“男朋友吧?小伙子不错,从刚才到现在,这眼神一直跟着你呢。”

林真抬手擦了擦脸,掩饰笑意。

又捡了几块碎片,索菲突然想起来什么,提醒道:“不过你们也得抓紧时间啦。这次休整,上头好像趁机安排了工作人员体检呢。体检完了,听说还有新的任务。到时候,你们俩也许就没机会好好玩啦。”

“什么任务呀?一定要做吗?”林真追问。

索菲晃了晃塑料桶,把碎片都集中到桶底,回忆了下:

“我可不知道细节,听说好像是丢了几个游客吧,上头急着找呢。要我猜呢,估计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犟着不想回家,躲起来了吧。”

上层区的少爷小姐?林真眼神一变。恐怕是里奥·摩根在找他们几个吧。

她弯下腰,掩住脸上的神色,一边精准地夹出一片埋进泥里的玻璃碎片,一边道:

“那可不好找。不过,索菲,你怎么知道是少爷小姐呢?”

索菲利索地把桶凑过来:“昨天我扫第二大道的时候,有人拿着照片来问我呢。好像是一男一女,长得都怪好看的。对了,那个女孩的鼻子上,和你一样有一颗痣呢。”

“啊,是吗?”林真动作一顿,抬起左手,用指关节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垂下目光,刻意露出一点失落和羡慕来:

“人家是上层区人,我可是五区来的。”

“我也是五区来的呢。”索菲惊喜道,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朴素的戒指,中间的镶嵌掉了,留下一块黑点。索菲却很骄傲:“我丈夫还在五区呢,等年底有假期了,我打算回家看看。”

就在这时,一辆悬浮车落下来,机械音响起:

“索菲·格林,健康检查。”

林真侧头瞥了一眼,握着夹子的手猛然握紧。

什么健康检查?

这分明是收尸体的悬浮车。

第142章

索菲的话在林真脑海里串了起来。

健康检查就是克隆人强制回收。而克隆人回收之后,被重新生产、设定,用来寻找他们几人。只要索菲登上这辆车,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她张嘴想阻拦, 却突然犹豫了。

就算她拦下索菲,让诺曼修改这辆悬浮车的记录,可然后呢?她要如何不让管理系统发现呢?

六十万克隆人,她救得了一个索菲, 难道能救下千万个索菲吗?

更何况, 安恬他们还在老街区呢。

她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终于低下了头。

这时, 索菲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夹子:“我要去体检啦,东西放这里就好,我之后会回来取的。谢谢你给我帮忙, 不然我肯定来不及做完。对了——”

索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

“那个花窗, 其实用的不是玻璃, 是宝石。你拿它去蹭那种窗户玻璃,玻璃会有划痕。我偷偷告诉你, 你可别说出去啊。你看上喜欢的颜色, 就拿走, 给姐姐我留块红的就好, 我要拿回去让我男人帮我镶在戒指上。反正乐园不要了,咱们也别客气。”

索菲一边说, 一边笑,眼角的细纹都活了过来。她叮嘱完林真,又板起脸, 看向诺曼:

“去打个吊坠戒指什么的,男孩子,要知道怎么哄女朋友。”

诺曼点头受教。

“总之,祝你们玩得开心,下次再见。”索菲摆了摆手,转身向悬浮车小跑过去。

林真心里一痛:纵然下次再见,你我也不再相识了,索菲·格林。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索菲的衣袖。

可诺曼比她更快,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

“别,想想安恬和敏秀,想想林雪。”

她的手上拉着那么多人,要松开谁,去再拉一个索菲呢?

收尸体的悬浮车带着索菲离开了,很快变成天空中一个灰暗的小点。

林真嘴里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沉沉地坠下去,压在她心上。

“在回收厂里,我曾希望,我能领他们逃出去。”她自嘲一笑,“可我现在在做什么?”

诺曼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去看悬浮车:

“总会这样的,林真,总要这样的。”

林真缓慢但坚定地推开诺曼:“我知道,陆川,我知道的。我之前放不下林雪,结果敏秀和安恬差点送命。如果我拦下索菲……”

她叹出一口气:

“只是啊,陆川,我也开始为了一些人,放弃另一些人了呢。”

她蹲下身,从桶里捡出两块指节大小的红宝石碎片。宝石在她手心翻滚,像两滴血泪。

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林雪的固执。

在所有无能为力的尽头,刻着同一句话:

我活着,她就活着。

可林雪和她都清楚,那个“她”,已经不再活着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花坛里三色堇的残骸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忽然无比浓烈起来,苦涩腥臭。

秋风忽然转冷,林真下意识抱起双臂。

就在这时,两个街区外突然喧闹起来。

“快点,搜下一个街区,下一街区了!”有人在喊。

“我们走!”诺曼压低声音道。

可已经有一人出现在远处的街角。

诺曼握紧拳头,身体紧绷。

林真拍在他的拳头上:“放松。”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长柄夹子,塞进诺曼手里,然后蹲下,抱起塑料桶,不经意一倾。

五颜六色的碎片立刻洒了出来,滚落在花坛里。

“捡我们的,不用管他。”她平静地说。

诺曼会意,夹起一片碎片,放进桶里。

碎片一片片滚落桶底,发出连串的“叮咚”声。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后几米处停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早上好两位,早上好,我来问个问题。”

听到这个声音,诺曼的夹子一下子夹空了。金属碰撞,发出“铛”的一声。

林真的脑子里也是一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在长柄夹子上一按,示意诺曼别动,自己则顺势站直,转身面向说话的人。

转身间,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手指拂过鼻尖,再拿开时,那颗小痣就从伪装的脸上消失了。

她对着来人微微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呀?”

来人一个立正,擦了把额头上跑出的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卡片,咧嘴一笑:

“也不是我的问题。就是丢了几个游客,你看看,有见过吗?”

林真接过卡片,没急着看,反而看着面前的人,随意问道:

“我以前好像没在乐园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来人“哎”了一声,挠了挠脸颊:

“这么明显吗?我的确是今天第一天上班。对了,我叫崔立,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崔立,里奥的保镖,被里奥杀死、取走脑子后,现在成为了“乐园”的又一个克隆人。

林真垂下视线,没有接崔立的话,专心打量卡片。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就是她的长相,底下印着她的两个名字,林真和真妮特·范·梅森。接下来的几张,分别是诺曼、安恬、敏秀。

令她意外的是,安恬和敏秀的卡片下,清楚地写着他们的伤势。看来,里奥拿到了医疗室的记录。

她这边多看了几秒,崔立立刻发现了,热切地问:

“怎么?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歉然一笑,摇摇头:“没见过。但这断胳膊断腿的,走都走不了,怎么还需要人找呀?”

崔立一摊手:“我也觉得跑不远。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丢什么药啊衣服啊,或者吃的喝的?”崔立压低了声音:“那些人肯定要吃饭喝水,说不定就藏在附近呢。如果发现了,听说能加一年工资呢……”

“没有。”林真打断了崔立的话。

她把卡片递给诺曼,一边问道:“这么多人,你就一个人找?”

崔立又挠了挠脸颊:“那倒不是。我运气好,以前当过保安,所以刚来就负责带一队,加上我总共十个人,就负责这片街区。”

诺曼翻着卡片,插嘴道:“可惜了,我也没见过这些人。那大哥你很厉害嘛,一来就是小队长,前途无量啊。”

崔立“哎呀”了一声,嘴角都翘了起来,故作谦虚道:

“哪里哪里,像我这样的小队伍,有十几支呢。你老哥我可是听说啊,再过几周,就会有这个数——”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诺曼故意往小了猜。

崔立一摆手:“三万。三万支队伍,总共三十万人。小兄弟你要是有想法,说不定也能争取一个队长当当。”

他伸手去拿诺曼手里的卡片。

诺曼下意识一翻手腕,避开他的手。

两人具是一愣。

下一刻,诺曼的眼角一弯,自然地伸出手,将卡片塞进崔立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崔立也收回手,拍了拍口袋,哈哈一笑:

“你们没见过就算了。要是注意到什么,可以来和我说啊,我就在这一片。”

他说完,冲林真和诺曼挥挥手,潇洒地转身,大步走了。

绕过街角,他突然靠在路灯上,呼出一大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声道:

“到底是什么人,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凑近鼻尖。

卡片上,依稀残留着创口喷雾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这时候,旁边的二楼突然探出一颗人头来:“队长,你干啥去了,咋不上来找咧?”

这小年轻没轻没重,一嗓子把崔立魂都快吓出来了。

崔立手腕一抖,卡片直奔小年轻的脑门。

他仰头,破口大骂道:

“找找找,找你祖宗啊——老子去解手了。怎么,要和你报告啊?”

那小年轻捂着脑门,“嗷”了一声缩回去了。

崔立捡起卡片,自言自语道:

“不管是谁,我打不过,就不要管。想要活得久,就要装傻充愣,有钱也要有命花对不对……”

等他再偷偷从街角探出头去,那两个人和一旁的自行车都消失了,只剩下塑料桶和长柄夹子,端正地摆在破窗底下。

林真和诺曼骑着车,挑着没有人的小路,正在离开“乐园”。

林真坐在后座,抱着诺曼的腰,皱眉思索:

“三十万克隆人。诺曼,我们有麻烦了。他们迟早会把乐园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往外搜索,肯定会来小镇。”

诺曼微微弓起背,让她靠得更舒服点,一边说:“老街区荒废已久,只要我们藏好了,不会有事的。”

林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兀自出神:

“我还是担心小镇上,可能有人忍不住。”

“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诺曼突然道,“那个崔立,可能觉察出不对了。就是刚才我没给他卡的时候。”

林真一把揪住诺曼的衬衫:“你怎么不早说?”

诺曼停下自行车,握住她的手,侧身看她:

“我有把握。崔立有这个能力,但没有这个胆子。你记得我把他灌醉那次吗?他绝对看出来了,但他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真,现在杀了他,反而会暴露我们。我们等一天,相信我,他不会上报。”

林真捏住自己的鼻梁,“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把额头抵在诺曼突出的脊骨上,闭上眼。

风吹过路旁的树木。树叶经过了漫长丰饶的夏季,一片片都有手掌那么大,这时候互相推搡,发出杂乱的响声。

这声音一会儿像向上汇报的崔立,一会儿像告密的小镇人,一会儿又像逼近的六十万克隆人。

林真狠狠吐出一口气:

“杀了崔立,管理系统就会知道。崔立,不能杀。”

她抬起头来,拍了拍诺曼的后背:“骑车吧,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没时间后悔了。”

风停了。可诺曼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困顿呼啸的风声。

他们一路回到老街区,车还没停下,就听到一声惊呼:

“怎么办?她流血了!”

林真不等自行车停稳,立刻跳下,几步冲进客厅,来到柳七身旁,顺着女孩的手指看去。

林雪的身下,正缓缓渗开一片红棕色。

她身体一晃,险些弯下腰去。

柳七赶紧扶她,就听到她哑着嗓子问:“林雪她……今天排了几次尿?”

“没有……”女孩回答,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少尿,肌红蛋白尿,呈红棕色或暗红色……”

“这很坏吗?”柳七小心地问。

林真闭了闭眼。她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好像有一根钉子,从她的胸骨刺入,一直捅进嗓子里去。

“肾衰竭,我救不了……很坏。你去吧,去做点……”

话到这里,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让柳七去做什么,停顿片刻,只能重复道:

“你去吧。”

柳七“嗯”了一声,赶紧后退,不小心撞上了壁炉架。

只听“咚”的一声,架子上的陶瓶倒翻。

林真转头看去,就看见枯萎的向日葵砸在架子上。焦黄干瘪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像是故乡的清明,

黄菊花落了满山——

作者有话说:·

刀得作者对自己破口大骂

甚至一时间分不清骂自己的时候,代词应该用“你”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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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一部分,定下标题《花》的时候,想的就是“花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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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血灼烧的伤,参考的是重度高压电烧伤,引起组织炎症和肾衰竭。

不是医学生,只上过一学期病理学的作者尽力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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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张庆富, 郝嘉文. 高压电烧伤进行性损伤的机制及防治策略[J]. 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8-723.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331-00107.

沉余明,代强.毁损性电烧伤患者的功能重建与康复策略探讨[J].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3-717.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506-0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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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廉之后,出现了第二个不按剧本来的返场嘉宾,崔立。

(话说我也没什么剧本,这是能说的吗[裂开] )

新的情节出现在我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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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林真再一次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星星蓝色的光芒已经暗淡,只剩薄薄一层。整个意识空间如同黄昏和夜晚的交界,所有光亮已经退场,黑夜即将降临。

她抬手招来锁链,分担林雪的痛苦。

可让她意外的是,锁链上传来的痛苦,比昨晚少了太多太多。

并不是身体不痛了,而是神经已经坏死了。

她拖着锁链,走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星星里,女孩不再活泼地到处跑,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将长发梳成辫子。那个会帮她的人不在,她梳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梳不好。

上方,传来林雪沙哑虚弱的嗓音:“你又来劝我吗?”

林真仰起头, 看向意识空间的顶部, 那里已经和夜色一样黑了。她叹了一口气:“是, 我来劝你。”

“我快要死了吧?”

“是,我救不了你。我只能劝你。”

“既然快要死了,又何必着急呢?”林雪反问她, “让我再陪陪她吧。”

林雪的语气是那样温柔, 可锁链上传来的痛楚虚弱又是那样真实。

林真再次感到胸口被钉穿的痛苦, 她突然不想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愤然道:

“她已经死了, 林雪!就算你再痛苦,她也活不过来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凭着一口怒气,喊出那么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一味地重复着“你就不明白吗?”,声音越来越轻。

林雪平静地打断她:“我当然明白。但,你活着。”

林真一怔。

她那被愤怒和痛苦搅成一团乱麻的意识突然一松,似乎有人抓住了线头,用力一扯。

那粗粝的麻线飞快抽离,如同一鞭子抽下,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感觉到了痛。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你活着,就是对她的否定。我听到他们喊你林真,听你的指挥。你有这样的本事,更多的人会认识你、知道你,林真,了不起的林真。可那是我妹妹的脸,是我妹妹的身体啊!”林雪声如泣血:“你们怎么能看着我妹妹的脸,却又抹去她的存在呢?”

嘶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一遍遍质问着林真。

一开始,她以为林雪不愿意死去,是为了保持自己觉醒的意识;

后来,她以为林雪是为了多看看记忆里的妹妹;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林雪苦熬的原因。

她哑声道:

“因为我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让她也活着,对吗?”

林雪的意识星星突然闪烁起来,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

整个意识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林真意识一晃,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面前的病床上,林雪开始猛烈挣扎。鲜血和脏器碎片被咳出来,涂满了氧气面罩,又从缝隙里涌出来。

腐烂的气味一瞬间浓烈起来。

“诺曼,帮我扶住她!”林真大喊。

她立刻拉起林雪的面罩,清理口腔和鼻子里的污血,又哆嗦着翻出镇痛,给林雪注射。

可药液从酥化的血管里漏出来,将本就浮肿的皮肤撑得更高。

她只听到“崩”的一声,就看到林雪腿上的皮肤豁然裂开。

她下意识去捂,可那皮肤炸开来。镇痛剂混着黄色的组织液喷了她一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床单上。

一旁,周朗几人已经惊呆了。露西娅赶紧捂住柳七的眼睛,推着她往厨房里走。

周朗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无伦次:“救,救,还救不救,能不能……”

诺曼扶着林雪,厉声喝道:

“你问谁呢?这里没有医生!”

林真如何不知道诺曼这是不想让她揽责任,可她拉住诺曼的胳膊,摇头道:

“别说了,陆川,别说了。”

接着,她再次出现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

空间破碎、昏暗,仿佛即将入夜。

一旁的星星里,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的辫子不知何时编好了,垂在两侧肩膀上。她在睡梦里勾起嘴角,露出无忧无虑的笑来。

林真在锁链堆里双膝跪下,祈求道:

“林雪,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林雪的声音响起:

“直到我死。”

夜色落了下来。

壁炉的柴火“噼啪”炸响。

林雪几次昏厥,又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醒来。

在她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屋子里的所有人轮流地去劝她,从露西娅、周朗、柳七、吴阿湛,到刚能下地的敏秀和安恬。

敏秀一边哭,一边劝。一旁,安恬木着一张脸,几次抬手去捂敏秀的嘴,让他少说话,自己则开口道:

“你这样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她被敏秀捂着嘴,推走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可没有人能成功。

林真沉默地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林雪蜡白浮肿的脸。

诺曼想去揽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陆川,让大家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她的声音里像是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

诺曼沉默片刻:

“你最近越来越常喊我陆川了,你以前只在生我气的时候喊。”

“我没有生你气。”林真道。

“我知道,但是林真,你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林真垂下目光,低声道:“我只恨我的能力太弱,时间太少。”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镇痛,以她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给林雪注射。

过了一分钟,也许三分钟,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她正想把针抽出来,肩膀突然被托住了。

诺曼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定手臂,抽出针头,接着从她手里接过打了一半的针剂,将另一只手里的营养剂递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

客厅里,苦涩的血腥味和内脏腐烂的气味,被炉火一烘,越发刺鼻。

林真用嘴唇碰了碰营养剂的管口,又偏开脸去:“我吃不下。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上二楼休息去了,安恬和敏秀也上去了。我在这里陪你守上半夜。”说着,诺曼把营养剂塞进她手里:“你拿着,去厨房吃吧,就吃一口也行。”

可林真已经抬手仰脖,一口喝下。

她喝得太急,呛了两下,眼角咳出一点泪水来。

泪眼朦胧里,她看向诺曼,苦笑道:

“我应该什么都吃不下去的……它怎么就不能,不能让人难以下咽呢?”

她说完,就被诺曼抱进怀里:

“别和食物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相拥着,坐在担架床前,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真偶尔会睡过去一会儿,然后在惊恐中醒来。

每次醒来,她都会问诺曼:

“我睡了多久?”

“才几分钟。”诺曼再一次回答她:“林雪还在。你再眯一会儿。”

“天还没有亮吗?”林真问。

“还没有呢。”

这是林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她在半夜再次惊醒。这次不是检测仪的警报声,而是周朗和吴阿湛下来换班。

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雪动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林雪!”

听见声音,林雪艰难地转向她的方向,张开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口气,林雪奇迹般地从嗓子里逼出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你要,一直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让所有人看见……”

林真握着林雪浮肿不堪的手,追问道:“看见什么?”

可一口气已经尽了,她终究没能听到。

壁炉里,柴火发出一声爆响,如同一声丧钟。

轻烟袅袅上升,接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还有她的所有爱恨与执念。

屋子里死寂一片。

林真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那种胸口被钉穿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空落感,就像一口冰水堵在胸口,让一切都麻木了。

一切情感似乎穿过了她,又杳无踪迹;她听到周围无数细微的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拉起被单,想盖住林雪的尸体。

被单被床角勾住,拉到林雪胸口就拉不动了。

她的动作随之一停,立刻又愣住了。

似乎有几秒钟过去了,她忽然回神,低声自问:

“我要干什么?”

“林真。”诺曼在唤她。

她终于想起自己要给林雪整理遗容。右手用力一拉被单。被单终于松动,扬起来,然后轻轻落下,罩住了林雪的脸。

她后退一步,看向诺曼:

“陆川,你该去休息了。明早我们还得去乐园探探情况。”

她又看向一旁的周朗和吴阿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周朗,吴阿湛,后半夜要辛苦你们守夜了。”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还好吗?”

诺曼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他的脸似乎也蒙在一片雾气里。

林真用力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动作似乎给了身体错误的提示,她的眼眶突然一酸。

她死死按住发酸的眼眶,推开诺曼的手:“我没事,陆川。给我十五分钟,不,一个小时。”

说完,她走到墙角,抱膝坐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黑暗笼罩了她。

她感受到一股颤栗,胸口的冰似乎突然化了,要涌出来。

“你怎么配哭呢?”她质问自己,将右手凑到唇边,狠狠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黑暗里,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指从牙齿间拉出,又重新落在她的唇边。

温热的手指挤进她的唇间,抵着她的牙齿。

“咬我的吧。”

“诺曼……”她轻叹一声,死死咬住的牙关松开了,泪水终于流下。

她靠在诺曼的肩头,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她拉下脸上的被子。

身旁的诺曼和屋子里的其他人立刻看向她。

露西娅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露西娅的眼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哀伤和信任。一个让她软弱,另一个又给了她新的力量。

“林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西娅问。 ——

作者有话说:·

有关姐姐的情节,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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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林真用手将林雪的头发向后梳,对称地别在耳朵后。

僵硬的脖子和冰凉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的人已经离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一瞬间之后的所有事,无论是痛哭、还是梳理遗容、风光下葬,宽慰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比如她。

她突然注意到, 林雪的嘴巴没有完全闭拢。

这让她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左手托住林雪的下颚,想帮她合上嘴。可林雪的下颌已经僵直了。她不得不同时用右手按住林雪的面部,加大力气。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拇指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松开手,低头看向拇指内侧。

指腹上, 出现了一处细小的刺伤,一颗血珠正慢慢沁出来。

露西娅放下毛巾,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林真回忆了下刚才右手碰到的地方, 然后伸手, 慢慢摸过林雪肿胀的面颊。

她一边摸,一边小心地按压。

第一遍,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稍微加大力度, 又扫了一遍。这一次, 食指指腹终于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她松开手指, 发现自己正按在林雪的克隆人编码上。

“露西娅,能让我碰一下你的脸吗?”她转头问道。

露西娅仰起脸, 闭上眼睛。

林真用拇指指腹刮过露西娅的克隆人编码。手下的脸颊光滑,没有任何尖刺。

她稍微加力,在面颊骨上按了按。

露西娅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你在找什么呀?”

林真眉心紧蹙:“我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怀疑……”

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手术刀, 带上医疗手套,回到担架床前。

她再一次确认尖刺的位置,然后左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压住僵硬的皮肤,右手拿起手术刀。

刀锋的反光划过林雪灰败的面容,她突然有些犹豫。

林雪已经死了,难道她要为了自己的一点怀疑,去破坏对方的尸体吗?

她看着手下的克隆人编码,咬了咬牙,在心里道:

林雪,抱歉,你已经这么恨我了,就让我再对不起你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对准了尖刺旁的皮肤,缓缓按下。

刀锋划开皮肉。

一横,一竖,切开一个十字。

她将手术刀放在一边,双手一起用力,向两侧拉开皮肉。

在十字的最中间,她看到了一截银色泛红的金属丝。

“露西娅,给我镊子。”

金属丝被拔了出来,足足有一个半个指节那么长,两头尖细,中间稍宽一些。逆光下,能看到一片细小精密的芯片。

一旁,露西娅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

“我怀疑这是克隆人的身份芯片,等诺曼回来,让他查一下。”林真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可能是他们的定位芯片。

与此同时,“乐园”里,崔立站在楼下,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等自己的队员搜索完身后的建筑。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车铃声。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诺曼骑到他面前,停下自行车:“真巧啊。又见面了,崔立大哥。你们又找人呢?”

崔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面皮一紧,硬挤出一个笑来:“的确巧,又碰到你了。昨天都忘记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了,怪我。”

诺曼跳下车,随手把自行车在路灯上一靠:“林川。对了,昨天你说乐园要扩增小队,我有点兴趣。崔大哥有时间给我讲讲吗?”

崔立“啊”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没叼稳,掉了下来。

诺曼眼疾手快地伸手夹住,手指一抖,就抖落积了老长的烟灰,重新递到崔立面前。

崔立下意识低头衔住。

他这一低头,一直到给诺曼讲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没敢再抬起来。

终于,他听到这个叫“林川”的青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了。崔老哥,我们下次再见了。”

崔立如蒙大赦,赶紧应道:“下次再来啊。”此话一出,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个青年跨坐在自行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我明天再来。”

先不提崔立以后每天都“巧合”地碰到对方,为此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头,诺曼骑着车,绕过街角,对连接里道:“林真,我现在回来。”

老街区,隆巴德路九号。

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诺曼。

半晌后,诺曼睁开眼,看向林真:

“身份和定位,两个功能都有。不过这个芯片不能自主发出信号。应该是由乐园的基站发出信号,它才会报告克隆人的状态和位置。还好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基站的盲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真让开一步,指了指林雪的脸颊。十字形的刀口已经被缝上了,远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编码后面。我估计,是因为她的脸部组织肿胀,把这条芯片给挤了出来。”

露西娅赶紧问:“所以,如果我们取掉这个芯片,乐园就找不到我们了,对吗?”

林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愿意先来吗?第一个人,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找一下位置。”

周朗立刻举手:“我先来!”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林真抬手按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露西娅无奈地把周朗拉回去:“小朗,你又忘了你不是克隆人了。别添乱,我来吧。”

可吴阿湛已经上前一步:

“女孩子的脸那么重要,让我先来试试吧。”

林真先在吴阿湛的脸侧打了一针麻醉,随后找到克隆人编码的正中心,竖着切开一个小口。

手术刀一层层向下,直到刀尖几乎触到颧骨时,一丝细微的异常触感传来。

她停住,用刀尖轻轻拨了两下,确认位置后,将手术刀横过来,沿着那截金属丝横向切开皮肤。

鲜血迅速浸透纱布。

她向后伸手。

诺曼立刻将她手里的手术刀换成镊子。

她将镊子从“十”字切口的中央探入,夹住那截金属丝,稳稳地抽了出来。

再抬手,诺曼已经将缝合装置递到了她手边。

吴阿湛之后,露西娅和柳七的“手术”就顺畅多了。定位、切开皮肤、取出芯片、缝合,一连串下来,几乎没用到两分钟。

给露西娅处理的时候,林真原本打算只在金属丝末端的位置做一个小切口,而不是切开一条指节长的口子。

可露西娅笑着说:

“我很久以前就想把这个编码划烂了。林真,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连柳七也跟着举手附和:

“林真姐,我觉得那样超级帅!而且把编码切开,以后就没有人能用终端扫我了。你帮我缝歪一点呀,千万别对齐。”

面对两张笑意盈盈、满是期待的脸庞,她什么拒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道一声:

“好。我帮你。”

取出来的芯片,包括林雪的那一条,都被扔进炉火里。

柳七抱着膝盖蹲着,拿着火钳,盯着它们被一点点烧化,变成四个黑色的小点。

“林真姐。”她仰起头,望向林真:

“我从没有感觉这么自由过,我感觉我都可以直接飞起来了。”

林真站在担架床前,帮林雪扣上衣领,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就好。”她说。

她掀起床单,裹住林雪的尸体,然后退开一步,让开位置给周朗和诺曼,看着他们抬起林雪,走进后院。

后院里,吴阿湛拄着铁锹,等在一个深坑前。

深坑里,已经放了一个一人高的木质衣柜,权且当作棺材。

随着衣柜门合上,又压上一块长木板,她再也看不见林雪了。

她走到吴阿湛跟前,从他手里取过铁钉。

吴阿湛愣了一下,转身去拿锤子。

诺曼拉住他的胳膊,拿起锤子,低声道:“我来吧。”

这个坑只比“棺材”大一圈。

林真站在“棺材”旁,膝盖和靴尖都顶着木板。

她取出一颗长钉,伸长手臂,对准木板的左上角。

“等一下。”诺曼突然道。说着,他抬手从自己的脑机接口里取出一张芯片,放进林真手里。

“这是什么?”

“你放在行李底下的芯片。”

林真愣了一下,突然回忆起来——

那是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从老公寓带走的芯片。芯片很小,只存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阳光明媚,林雪搂着妹妹,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

诺曼已经抬起木板。

她打开衣柜门,松开手。

芯片落了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咚”

“咚”,锤子打在钉子上,林真的手一麻,掌心还没好全的擦伤跟着一痛。

可一直到所有钉子用完,木板钉死,她都没有发出声音。一旁,诺曼也没有问她“疼不疼”或者“要不要停一会儿”。

只有金属撞击声,一下下在深坑里回荡。

像是已经沉寂的心跳。

封了棺木,接下来就是添土。

林真洒下了第一把土。

这时,柳七捧出一把向日葵的花瓣,用目光征询着她。

她点点头:“洒吧,她会喜欢的。”

暗淡的金色花瓣落下,然后被泥土一铲一铲覆盖。

泥土打在棺木上,仿佛又一场雨。

林真心里一痛,自从克莉丝汀在大雨中离开后,每次见到死亡,她总能听到雨声。吴阿湛也是,林雪也是。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如此,再也没有人会触景伤情。

她按住心口,悄悄后退,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还好吗?”诺曼问她。

她看着壁炉里的灰烬:

“我没事。乐园不会找到她的尸体了,我很庆幸。”

诺曼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问:

“他们想问你,要不要立墓碑?墓碑上要刻什么?林雪有没有什么遗愿?”

她的记忆突然变清晰了。

林雪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喜欢笑,喜欢帮助公寓里的邻居,喜欢收养院的孩子们,但最爱自己的妹妹。

“林雪和林真之墓,刻这个吧。”她说,“让吴阿湛把墓碑埋进土里,等以后有机会,再重新立起来。”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

“只是一个名字,陆川。”

“不。”诺曼固执道。

最后,那块朴素的木头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这里长眠着一对从五区来的姐妹。

在一切结束后,林真站在廊下,望着被压实的土地,呆呆出神。

天色渐暗,世界安静极了。

浣熊从墙角钻进来,和她对望了几分钟,抬起前爪擦了擦脸,又跑走了。

诺曼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你知道,她还会再回来的。”

林真放松身体,靠着诺曼,低声道:

“只要乐园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状态,就不会。”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真姐!”柳七冲到林真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你快看这个!”——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把自己埋了吧[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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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嘛,当我开始写克隆人的时候,我还挺骄傲的。我想啊,这下子就不会死了对不对?大家无限复活,就不那么刀了,是吧?

结果好了,

迎接我的是血色长街的吴阿湛,是林雪的“我活着,她就活着”,是再一次回到家的露西娅,是踏上收尸体悬浮车的索菲·格林,是回收厂的“通天之路”,甚至还有憨了吧唧的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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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憨憨吧[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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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跟着柳七,露西娅和其他人也走了出来。狭窄的门廊突然变得拥挤,众人或坐或靠,带着忐忑或担忧的神情,看向林真。

林真接过柳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叠巴掌大的方形卡片。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严肃了。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写着:

——柳七, 五区人。记忆突破口:她不会开车。

她快速翻看其他几张卡片。除了柳七, 这里还有吴阿湛和其他几个克隆人的。

卡片表面已经微微泛黄,但仍掩不住上头细腻精致的暗纹。每一张卡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花体的“ L” 。

她看向露西娅( Lucia ):“确定不是你的吗?”

露西娅摇摇头:“这不是我的字。”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柳七抢答:“二楼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露西娅补充了一句:“是抽屉的夹层里,小七擦抽屉的时候发现的。我们都没注意到。”

林真又翻看了一遍所有卡片, 思索片刻:

“我们先假设有一个人写了这些卡片。从已知的信息来看,对方不仅知道克隆人能觉醒,也知道如何让克隆人觉醒,就是这个记忆突破点。露西娅,这些卡片里有小七,有吴阿湛,但没有你的。这又是一个信息,我猜,对方是特地给你的,而且,以前的你很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露西娅把自己的长发拉直又放开,苦恼道:“我翻遍了日记本,可是没有一点关于这个 L的记录。”

林真看向周朗:“周朗,你有印象吗?”

周朗摇了摇头。

这时, 诺曼突然开口: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是谁把这些卡片送来的?”

林真看向他:“你有怀疑的对象?”

诺曼点头:“有个人之前说过,这镇子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就算她不是送卡片的人,也许也知道什么。”

林真眼睛一亮:“对啊,她还认识露西娅。”

“你们在说谁啊?”周朗焦急道:“别打哑迷了。”

林真看向众人:“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那个来拜访我们的女人吗?”

外头,天色已晚,“萨利咖啡馆”里却还很热闹。

诺曼和林真在咖啡馆后的巷子里停下自行车。

这里是咖啡馆的后门。

木门关着,只有门上的一个小孔,将咖啡馆里的光投出来,照在他们身旁。

天色越来越黑,寒气从两侧的墙壁上散发出来,包裹住他们。

林真拢了拢外衣,把拉链拉到最上头,又低下头,把鼻尖以下都埋进衣领里。

诺曼抱住她,小声问:

“要不我们晚点再来?”

“再等等。”林真说,“你听,里头已经没那么闹了,估计人快走光了。”

十几分钟后,小孔里的灯光果然暗了下去。

林真挑眉:“你看,我说得对吧?”

她的话音未落,咖啡馆的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真被唬了一跳,拉着诺曼就要往阴影里藏,却听到萨利的粗嗓门响起:

“进来吧。”

咖啡馆里的油灯都熄灭了,但壁炉还在燃烧。暖气将食物残留的气味鼓荡起来,发酵出一股勾人的香气。

林真下意识按了下胃的位置,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看了一眼诺曼,用口型问:饿不饿?

诺曼微微点头,小声道:“忍一忍,回家吃。”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香气突然浓郁起来。萨利两只胳膊上架着三个巨大的圆形餐盘,右手捏着三只装满水的杯子,走到壁炉前的桌子旁,对他们说:“过来,陪我吃饭。”

大餐盘里,冒着热气的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烘肉卷足有林真手掌那么大。

“这也太多了。”她不禁道。

萨利神色严肃:“逃命的时候,一顿就该吃一天的分量。”说完,她切下一大块肉卷,送进嘴里,两下就吞了下去。

林真一怔,点点头:“您说的对。”

她也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烘肉卷。

绞肉里混着洋葱、鸡蛋和面包糠,烘烤到外侧微焦。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和起来,是冰冷的营养剂没法带来的感受。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肉卷和土豆泥,萨利已经连水都喝完了,正捧着空杯子,靠着椅背,似乎在沉思。

林真放下刀叉,正想叫萨利,就听到楼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她诧异地抬眼望去。

萨利抬起眼皮,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去睡觉。”

楼上立刻安静了。

萨利又解释了一句:“二楼是我住的地方。”

林真不再追问,楼上的应该就是萨利的家人了。她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味道压下,然后说:

“我们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片,将空白的背面朝上,递到萨利眼前:

“您见过这种卡片吗?”

萨利看了一眼:“你想知道什么?”

“您知道什么?”林真问。

萨利笑了一声,脸颊上的皮肉跟着抽动:

“怎么,露西娅还没想起她呢?”说着,她拿起餐刀,就着盘子里的酱汁,划出一个大大的“ L” 。

餐刀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真揉了揉右耳,问道:“露西娅似乎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她吗?”

萨利冷哼一声,快速咕哝道:“除了她还有谁?都把自己卖给乐园了,还和克隆人不清不楚……”

林真道:“我们想找她。”

“你找不到她的。那个地方,你们进不去。”萨利将盘子摞在一起,站起身,又加了一句:“那可是庄园。”

林真皱起眉头:“庄园?”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逐渐暗淡下去,屋子里更昏暗了些。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敏秀的梦境里,在那座同样光线昏暗的铁皮屋里,敏秀的父亲曾经说过:

“你母亲来自三区,一个叫庄园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吃穿不愁……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好脑子,我就得负责把你送过去。”

她起身,跟上萨利:

“萨利,你知道庄园的位置,对不对?请告诉我地址,我们会想办法进去。”

萨利把盘子扔进水槽:“庄园不让外人进入,贸然闯入的人只有死一条路。你们是想过去送死吗?”

虽然才见了两面,林真已经习惯了萨利的刀子嘴,笑着道:“如果我们死了,也就不会牵连镇子了,对不对?”

萨利低声骂了一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等着。”

说完,她走出厨房,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二楼。等她下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她把纸片塞进林真手里:“拿去,送死去吧。”

林真展开纸片,上头赫然是一副简陋的手绘地图。

“乐园”在地图的最中间,左下角是小镇,右上角,在尼亚加拉瀑布之后,还有一片三角形的区域,用很小的字写着“庄园”。

她收好地图,对萨利道了声谢,又问道:

“我能知道那一位的名字吗?”

昏暗的厨房里,水声突然停下了,接着响起萨利粗哑的声音:

“周凉。”

半个小时后,从老街的废墟里,一辆关闭了里外所有车灯的悬浮车悄然升起,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群山的阴影,向着瀑布飞去。

悬浮车里,露西娅抓着自己的长发,不停地念叨“周凉”这个名字,试图想起点什么。

林真安慰她:“别着急。周凉能给你那些卡片,大概率是帮你的。”

说完,她又看向敏秀:“你呢?有想到什么吗?”

敏秀为难地摇摇头:

“林真姐,我母亲没给我留下什么提示,也没给我什么庄园的信物。”

林真托着下巴,靠在控制台上:

“那你还非要跟来。”

敏秀脸上一红,刚养好的肺又开始小喘气。

“好啦。”林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打算把你半路扔下。我还指望着把你往庄园门口一放,他们就让我们进去呢。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去寻亲的,怎么样?”

“林真姐——”敏秀苦起一张脸:“这人家能信嘛?”

悬浮车越过瀑布,缓缓落下。

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仿佛一下子到了春天。

他们面前,瀑布的水流安静下来,分成无数溪流,交织着消失在一片花田里。

林真打开意识世界扫了一圈。这片花田里,竟然没有任何守卫。

她铺开意识,接着往花田的中央去。那里正是“庄园”的所在。

随着她的意识摊入庄园的围墙,黑色的意识世界中,突然亮起十数个橙色、黄色的大脑,如同一片太阳。

那一瞬间炸开的光芒,几乎让她的意识世界崩碎。

除了薛辉橙色的大脑,她何时看到过这样多的A级和B级的脑子?

就在这时,一个亮橙色的脑子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似乎在说:

——嘿,我看见你了。

她立刻收回意识世界,拉住露西娅和敏秀,原地蹲下。

诺曼挪到她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确定。但我感觉我被人发现了。”

这下诺曼也严肃起来。可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田依旧安静着,只有暖风吹过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

诺曼低声道:“也许是你感觉错了,你从来没被发现过。”

“希望吧……”林真盯着远处夜色里的“庄园”。

突然,“庄园”外亮起一点白光。那白光像一颗流星,瞬间就飞到了他们面前。

林真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我们先撤……”

这时,露西娅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林真,你看。”

在他们的脚下,白色的光点汇聚成一个“L”的样子,和卡片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周凉。

露西娅接着说:“林真,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我看到这个字,心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想见见周凉。”

林真思考片刻,站起身:“既然人家都来请了,不管这庄园里有什么,我们总得去一趟。”

他们沿着小路,穿过花田,来到“庄园”的大门前。

汉白玉的大门上,刻着精美的浮雕,几乎是三区外墙上浮雕的缩小版。

门缝处,刻着同样的一对母子,孩子欢呼着向上跑,母亲低头看着他。

随着两扇门缓缓打开,母亲和孩子也分开了。

光点继续领着他们,穿过草木茂盛的花园,一直来到一栋圆顶建筑前。

建筑的大门无声打开,露出里头洛可可式的主厅。墙壁从下往上呈白色到浅粉色的渐变,不知掺了什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林真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走进了一个贝壳里。

她低头看去,地面也是粉白色的大理石,嵌着金色的花纹。

一旁,敏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留下的半个泥脚印,又求助似的看向林真。

这毕竟是他母亲出身的地方。他突然像个在外头疯玩了一身泥水,刚回到家的孩子,一下都不敢动了。

林真拉住诺曼:“我们脱鞋吧。”

他们最终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踩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往建筑深处走。

一扇扇高耸的金色雕花门挨次打开,引导着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装饰着镜子、烛台和油画的粉金色长廊。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扇朴素到突兀的白色小门前。

林真走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后,响起一个温柔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林真,诺曼,露西娅,敏秀。”

一瞬间,林真浑身寒毛直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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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新人物卡:

·周凉

·露西娅的发小

·

·

回忆一下,“庄园”第一次被提到:

·74章,敏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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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明明隔着一扇门,里头的人却仿佛能看到他们,甚至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林真的手心渗出汗来。

门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的犹豫,再次开口道:

“请不要害怕,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就是周凉,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林真深吸一口气,握住圆形的木制门把手,缓缓转动。

随着门打开,暖气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如果说“庄园”的建筑里是四季如春, 这间屋子里, 几乎就是夏天的温度了。

屋子很空,因此格外整洁,只在墙角摆着一张软床。

做成贝壳形的床头前,靠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丝质的睡袍,拥在被子里,肩上还批着一条薄毛毯。

女人已经上了年纪, 头发花白, 脸上也爬上了皱纹。可那皱纹在她脸上, 不像是时间的刻刀,反而像是羽毛, 像是银杏叶的纹路, 轻盈极了, 几乎是一种装饰了。

她看向林真, 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