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周凉。你看,我只是一个都没法自己下床的老人, 是没法伤到你们的。”
林真依旧警惕:
“周凉,你为什么会知道诺曼这个名字?这不是证件上的名字。”
周凉将肩上的毛毯拉高了些,问她:
“你先听我说两句话。等我说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吗?只是两句话,伤不到你们的。”
林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周凉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已经知道了,我和露西娅从小一起长大。”
“一句了。”诺曼冷声道,右手悄悄握住了手枪。
周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敏秀:“敏秀,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她小时候就喜欢秀这个字。她说,这个字听起来像是鸟儿振翅起飞的声音。”
敏秀浑身一震:“您知道我母亲?”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女儿。你该叫我外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真愣住了,连诺曼握枪的手都松了一下。
露西娅掩住嘴唇,发出一声轻呼。
敏秀上前一步,哆嗦着问:
“你说的是真的?”
周凉坦然地回答:“以你的能力,应该能看出来,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敏秀攥着自己的衣袖,茫然地看向林真。
林真走到他身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她说的是真话。”敏秀小声道,“可我好害怕,林真姐。”
林真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拍:“又不是让你做决定。还有我和诺曼呢,别怕。”
安抚完敏秀,她看向周凉:“两句话说完了,现在,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叫诺曼?”
周凉无奈一笑:
“真是谨慎的孩子。好吧。我知道他叫诺曼,是因为你们刚才站在门外时,你心里就是这样叫他的。我很抱歉,擅自看了你们的想法。”
林真立刻问:“你能读心?”
周凉点头:“可以这么说,我的大脑是感知型的A级。要是我先坦白我能读心,估计你们连两句话都不会听我说完。现在,看在敏秀的份上……”
林真已经拉住敏秀,挡在露西娅身前。
她该如何判断一个能读心的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周凉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将身上的被子缓缓拉下。
随着被子拉开,一股衰老腐败的气息,一下子盖过了屋子里的花香。
被子后头,是一具被无数透明的管线包裹着的身躯。
周凉艰难地挪动身体,露出背后的维生装置:“你看,我是一个快死的老人了。现在,能多相信我一点了吗?别站那么远,我这一把老嗓子,可提不大起声音。过来吧,我不吃人。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
肉·体腐败的气味,让林真的心头抽痛了一下。
在林雪刚离去的当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更能让她心软了。
她小心地走到周凉的床脚。
诺曼三人跟上她的脚步,在床脚站成一排。
周凉重新拉上被子,缓缓开口:
“我的故事,得从几十年前开始说。那个时候,我和露西娅还是两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乐园和镇子之间还算友好,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会去乐园打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听到了克隆人的秘密……我们害怕极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才接着说,“那是一个冬天,乐园外的地上积了小腿那么深的雪,我们来不及穿上大衣,只穿着侍应生的短靴和裙子就往镇子跑。”
“我们逃出去了吗?”露西娅忐忑地问。
周凉摇了摇头:“没有。两个穿着短靴的女孩子,怎么跑得过全副武装的警卫呢?我和你被带到尼亚加拉的顶层,见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拉紧了肩头的毛毯:
“那个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死亡,或者屈服。露西娅,你选择了死亡。我本应和你一起,但不幸的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选择了苟活。”
在那个雪夜之后,露西娅成为了克隆人,被囚禁在无限的循环里,而周凉被送入“庄园”。
也是那一天后,“乐园”和镇子的冲突愈演愈烈,最后,以老街区的血腥屠杀收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也因此说不出话来。
一片沉默里,只有周凉柔和苍老的嗓音,缓缓诉说着:
“露西娅,我尝试救你。我往你演出的后台送过很多束花,在卡片里写上我们的回忆。可当你终于想起我,想起你自己之后,你几乎疯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样做救不了你。但你是露西娅,我知道你是一个保护者。你曾经保护我的时候,几乎无坚不摧。所以,我把周朗送到了你身边。我希望他能成为你的支点,承载你的记忆,也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露西娅惊呼:“周朗是你的——”
周凉点头:“对,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有很多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周郁,周朗。”她说着,垂下目光:“还有一个,继承了我的脑子,和他父亲的姓氏。”
她看向林真:“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真倒吸一口凉气:“里奥·摩根!等一下,你是说,他继承了你的脑子?”
周凉点点头,又摇摇头:
“里奥曾经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想法。但卡利古拉拿走了他的脑子。卡利古拉·摩根,就是他的父亲,也是联邦的现任议长。”说完,周凉拉起肩头的毛毯,将自己的脖子也藏进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谢天谢地,我不想要一个会读心的里奥·摩根。”
她暗自记下“卡利古拉·摩根”这个名字,看向周凉:“里奥的脖子是合金的,你知道吗?”
“里奥的身体大部分都是金属义体,除了他的脑子。联邦不允许制造义体大脑,所以,他一直要换脑子。”
林真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秘密,她连忙追问:
“为什么他要一直换脑子?”
周凉定定地看着她,回答道:
“因为匹配度,很少很少有人能一直使用别人的脑子。连卡利古拉也不行。”
老人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澄澈,洞明。
林真几乎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原本的林真还有林雪。可她越是努力,那些记忆就越发明显,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好在周凉很快移开了目光,看向敏秀,接着说:
“相比陌生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脑子,匹配度通常会更高。里奥可没有儿子,兄弟姐妹的脑子,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林真一个激灵:“我会保护周朗和敏秀的。”
“辛苦你了。”周凉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递给她,“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林真走上前去,接过那张黑卡,无奈道:
“您又看见了。那我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您也一起回答了吧。”
周凉也微笑起来:
“我喜欢和你聊天。你不害怕我。”
林真眨眨眼:“也许是因为,我脑子里没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周凉松开卡片,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朝林真张开双臂。
林真一愣,下意识要后退,接着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拥抱。
她犹豫片刻,终于俯下身去。
虽然有暖气和毛毯层层包裹,周凉的怀抱依旧透着一股凉意。这凉意里,带着让林真心颤的死气。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疼了这位老人。
可周凉却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真,来到这个世界,你很辛苦吧……”
林真身体一僵。
“嘘,”周凉抱紧了她,轻声说:“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祝你一路少愧疚、不后悔、抬起头,重新找到你自己。你做得很好。”
林真喉头一哽:“谢谢您。”
老人慢慢退回被子里。
林真捡起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她的肩头。周凉对她一笑:
“关于你的问题。我每年有机会去一次克隆人工厂。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会溜进工厂的顶层控制室。在那里,我有一位小友。我和他聊天,作为回报,每次,他都会透露一位克隆人的信息给我。我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让人带给萨利,萨利再交给露西娅。”
“工厂顶层可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周凉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也没说,那位小友是人呀,它叫普罗米修斯。”
林真和诺曼交换了一个眼神。诺曼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林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她可不会忘记,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总系统,差点反入侵诺曼,让诺曼陷入过载大半天,又是耳聋,又是眼花的。
她在这里和诺曼眼神交流,突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读心的人,赶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周凉。
周凉单手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感叹道:
“年轻的爱情啊,真可爱。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求婚?我有一抽屉的戒指。”
这话题转换太快,林真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脸上就是一烫。
周凉对他眨了眨眼睛,放过了她,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我家那个小子对你表白那么多次了,虽然人蠢了一点,要不要考虑考虑?”
露西娅张口结舌,抬手捂住脸。
调侃完露西娅,周凉又看向敏秀:
“你这里的难度有点高,外婆是没有办法了。反正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你就日久见人心吧。”
这位老太太把屋子里的所有人弄得面红耳赤,心满意足地缩回了毛毯里,垂下眼皮:
“天都快亮了,老太太得眯一小会儿。有什么问题,现在快问,不然等我这一觉过去……”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就得等上好几分钟呢。”
众人哑然失笑。
露西娅问道:
“虽然我还没想起你,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周凉沉默了好几分钟,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露西娅,再陪我跳一支探戈吧,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好。”
露西娅退到房间的角落,然后向着房间中央走去,仿佛那里正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她走到那人面前,左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右手抬起,握住对方的手,开始前进、后退、旋转。
她抬起的手一直没有放下过,如同引领,如同托举。
林真看向床上的周凉。
周凉干瘦的手指正随着露西娅的动作,在被子上轻轻点动着。
在老人的瞳孔里,林真似乎看到了两个相拥舞蹈的女孩,一个栗色长发飘扬,一个黑发带着卷,在脑后扎成一束。她们握着对方的手,前进、后退、旋转。
那景象忽然一变,眼前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被子和毛毯突然压下来,幻化成几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雪。
在那片白色里,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短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互相扶持着,艰难跋涉。
那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大雪,
也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探戈——
作者有话说:·
露西娅( Lucia )和周凉(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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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凉身上,真的有着太多故事线;
事实上,她才是克隆人觉醒的背后推手;
可时间不会等她,
但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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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一曲无声的探戈还未结束, 周凉已经断断续续地睡去过几次。
老人的睡眠极浅,醒来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露西娅舞动的身影,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这时,林真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她退到一边,低头接通。
通讯里那头,周朗声嘶力竭地喊:
“林真, 镇子上的人都疯了!他们都来了, 都在这里!”
看来, 镇子上的人还是知道他们躲在老街区了。她立刻打断周朗的话:
“冷静,周朗。有人受伤吗?萨利在不在?”
周朗深吸一口气:
“我们都没事。萨利也来了,她还带着一截舌头!”
林真想起萨利曾经说过,“要是镇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她的心头顿时一沉:莫非镇子上已经有人向“乐园“告密了?
那这就不只是镇子上的威胁了。
她再次问道:“萨利说了什么?”
周朗急道:“她不肯说!她一定要见你,哎呀真是急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她, 我……”
林真挂断通讯。
床上, 周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去吧。萨利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张嘴比石头还硬。对了,把露西娅和我家敏秀留下吧。”
林真正要拒绝, 就听到周凉笃定道:
“我今天还死不了, 他们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就让他们再多陪陪我吧。”
披着夜色,林真和诺曼两人驾驶悬浮车,赶回老街区。
镇子已经醒了。从车窗望出去,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警惕的黄褐色的眼睛。窗口人影晃动, 如同瞳孔扫视过街道。
隆巴德路九号门口也站满了人。看见悬浮车落下,人群一阵骚动,围了上来。
悬浮车里, 诺曼立刻拔出手枪,打开保险。
林真按住他的手,对他摇头:“既然我们的人还没事,就不要扩大事态。先收起来。”
说完,她上前一步,打开车门,面对人群。
这些人都是镇子里的青壮,这时候提着风灯,拿着简陋的刀具和农具,神情警惕而愤怒。
人聚集在一起,胆子会自然地变大,变得更容易冲动。林真不能让他们冲动,于是抢先问道:
“萨利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提高声音:“我和萨利有话要谈,你们不要浪费萨利的时间。”
领头的一个男人哼了一声,恶狠狠道:
“萨利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林真不由反问:“为什么?”
可男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大仇将报的笑容,抱起双臂,后退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骂骂咧咧地让开一条缝。
林真看到周朗正站在门廊上,跳着脚冲她招手。
她拉起诺曼,快步走进屋子。
屋子里,炉火因为没有人看顾,已经快熄灭了。
昏暗的光勾勒出萨利的身影,她正站在唯一的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截苍白的断舌。
林真走到桌子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萨利,你和我保证过,不会有人告密的。这是谁?”
萨利的下颌绷紧,低声道:
“是我没看好我的人。”
说着,她从背后拽出一个人来。
林真这才发现,萨利背后躲着这么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年轻人。
年轻人被萨利扯出来,没站稳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惨叫,扶着桌子半天没能爬起来。
萨利冷声道:“伯尼,你说。”
那个年轻人,伯尼,浑身一颤,转头央求道:“姨妈……”
诺曼眼神一变,捏起桌子上的舌头,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活人的舌头。”他看向萨利,将舌头往桌上一掷:“您为了您侄子,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啪”的一声,半截舌头在桌面弹了一下,打在伯尼脑袋上。
伯尼发出一声惊叫,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盯着那截舌头,哆哆嗦嗦喊:
“强尼,强尼死了!强尼被他们杀掉了,一枪,就一枪……”
林真问道:“伯尼,他们是谁?”
伯尼又转头去看萨利。萨利抬起蒲扇般的手,在他头顶狠狠一扇:“回答她,看我做什么?把你们俩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都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伯尼发出一声呜咽:
“今天晚上,强尼在阁楼上看见你们了……上次,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被那个改装者吓尿了,丢了面子……正好乐园在找你们,他就想报复一下。我们,我们就偷偷翻墙,跑去了乐园,然后……”
林真打断他:
“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乐园在找我们?”
伯尼低下头去:“不是他,是我。我……”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萨利直接一耳光扇过去:
“他跟一个克隆人姑娘搞对象,想拿那个赏金!没出息的玩意儿!”
伯尼被扇倒在地,抱着桌嚎起来:
“我是没出息!可露娜也死了啊!强尼也死了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强尼不就是想让他们几个少爷小姐被抓回家去,最好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准出门吗?凭什么他们到镇子上耀武扬威,最后毫发无伤地回家,却要强尼和露娜的命啊!”
周朗猛地冲上来,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你还没错?你给乐园告密,你——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周朗!”
林真喝止道。
与此同时,诺曼出手,一把扣住周朗的胳膊,把人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火光猛然炸开,照亮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脸。
伯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七和周朗气得脸色通红。
林真看向伯尼:
“伯尼,你被他们骗了。我们不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你以为我们被抓住,会毫发无伤地被送回家?不。乐园想要的,是我们的命,还有我们的脑子。”
伯尼抬起通红的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颤抖着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人……你们就是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越缩越小。
壁炉的火光暗淡下去。
余光里,林真又看到了桌上那截苍白的舌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也被割了下来,再无从解释,无从缓和,无从商量。
她看向萨利:
“萨利,我看见外头的人了。看起来,我们不走也不行了。”
萨利的眼皮耷下来,满脸的皱纹如刀削斧劈,凝固在一起:
“离开这里,你们还有地方能去吗?”
林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么大的三区,总有我们能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萨利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别告诉我,我也不问。我现在打发外头的人回家去。你们在这里,至少还能待到天亮。”说完,她从地上拽起伯尼,把人半拖半拽往门外走。
林真忽然叫住她:
“萨利,强尼也是你的侄子吗?”
萨利没有回答,但她高大的背影似乎佝偻了些,嵌在门框里,露出好大的缝隙。外头的寒风和火光穿过缝隙,将她一层层削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尖利的嗓门喊道:
“萨利,他们来了!乐园的克隆人来了!”
林真立刻快步上前,还没跨出屋门,就听到萨利一声大吼: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可是来了几千个克隆人啊!”那个一路跑来报信的青年颤抖着说。
远处的街道尽头,这时出现了更多的人,男人、女人、少年、孩子。他们相互搀扶着,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在烧镇子啊——”
“萨利,救命啊!救命!”
下一刻,火光一片片亮了起来。几十道喊声通过高音喇叭,炸响在小镇上空:
“把人交出来!”
“把人都给交出来——”
“——不然我们就烧光这里,把你们都杀了!”
新来的人冲进原本围着屋子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家人,抱在一起。
这时,忽然有人惊慌大喊:“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啊——谁看见我家孩子了?”
这一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轰然炸开。
人群登时乱了。
“我妈还在屋里!”
“让开!让开!”
一连十几个人,丢下手里的刀具农具,撒开腿,拼了命往镇子的方向跑。
提灯摔碎在地上,火苗倏地窜起,又被仓皇的脚步踩灭。
还留在原地的人群里,一个男人安抚完自己的家人,推开周围的人走出来。他脸色铁青,看着萨利,指着门廊下的林真和诺曼,吼道:
“萨利,把他们交出去!你难道要让镇子里的大家因为他们送死吗?”
萨利缓缓抬起眼皮:“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说罢,她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火光,喝道:
“强尼去告密,直接被打死了。克隆人一来就烧镇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没明白吗?你还没反应过来吗?乐园想要这一片土地很久了。就算今天交出他们几个,我们这些人也逃不掉。”
男人踏上门廊,走到萨利面前:
“我不管见鬼的土地,我要我老婆孩子活着!萨利,你让开!”
萨利眼睛一眯,忽然一拳打在男人脸颊上。
男人翻滚着摔下门廊,捂着脸艰难起身。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推开来扶自己的家人,再一次冲上来。他的身后,更多的青壮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就在这时,十数把手术刀从屋子里飞出来,停在每个敢动的人的右眼前。
安恬被柳七扶着,慢慢走到林真身后,开口:
“敢动,就死。”
人群安静下来,远处的燃烧声和呼喊声却更加清晰。
男人站在台阶上,突然悲壮地喊:
“萨利你要帮外人,就先弄死我啊!”说完,他一梗脖子,闭着眼就要往刀尖上撞。
他的家人吓得尖叫着扑上来拉他。
小孩子在哭,女人在哀求,门廊下一片混乱。
门廊上,林真从诺曼手里拿过枪,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压下了一切声音。
“安恬,收回刀子。”林真道,接着,她看向那个敢于出头的男人:
“你保护家人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敬佩。我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为难萨利和你们,我们会离开。”
她上前一步,站在门廊的栏杆前,目光扫过门廊下的小镇众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我们会离开。那些克隆人,我们会引走。”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喊:
“如果那些克隆人不肯走呢?”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自然会走。”说完,她转向萨利:
“萨利,这里有两辆悬浮车,你拿一辆走,拿去救火、救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萨利道:“你说。”
林真道:“柳七和吴阿湛,他们不再受乐园的监控了。你帮我照顾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的15000已经满啦
下一次更新在这周四哦,比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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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火光映红了夜色, 仿佛黎明提前来临。
吴阿湛和柳七的脸颊上都贴着纱布,遮住了克隆人的编码。
也许有人已经有所怀疑,但小镇上没有一个能开悬浮车的人, 面对吴阿湛,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偶尔有人神色微变,也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
林真看向萨利,再一次道:“我也该走了, 他们就拜托你了。”
萨利忽然开口:“你们需要武器吗?”
林真眉头一挑:“我们需要的是枪, 不是刀具和锄头。”
萨利脸上的皱纹一动, 似乎带出一点笑意:
“我年轻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厨房里的刀。”
他们驾驶悬浮车,来到“萨利咖啡馆”外。
林真让安恬守着车,自己与诺曼随萨利进入后厨。
萨利掀开地上的防水布,露出底下一扇隐藏的木门。接着,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锁舌发出尖锐干涩的声音,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了。随着木门被打开,一股陈腐的味道冲了出来。
萨利从架子上拿下一盏应急灯,点亮了, 率先走下地窖。
应急灯的灯光摇摇晃晃, 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极大,昏暗中,依稀能看到墙角堆着一溜儿麻袋。
诺曼看了一眼,对林真道:“木炭和生石灰, 防潮。他们还真的有枪。”
前头,萨利已经走到一个木头柜子前。柜子表面已经发黑,长着一些霉斑。萨利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上的锁,回头道:
“来拿吧。几十年没人用过了,希望还能响。”
柜子里,厚重的油脂味与金属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林真取下离她最近的一个油纸包,抽散绳结,拨开发黄的油纸,里头赫然是一把老式六发左轮。刮开表面厚厚的枪油,转动枪膛,依旧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她抬头看去,柜子的每一层,都摆着几个油纸包。小的是左轮,长条形的是老式栓动步枪。
她不禁问道:
“萨利,你们就是靠这些枪和乐园打的吗?你们坚持了多久?”
萨利抚摸着一个油纸包,回答道:“是啊。从我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十年。我们没有输,保住了我们的土地。”
诺曼也抽出一把栓动步枪,“咔”地一声拉动枪栓。
“还能用。”他评价道:“但这也太老了,黑街最差的军火贩子也不会卖这种枪。”
萨利冷哼:“你们五区黑街,也就只肯把这种破枪卖给外人。”说着,她拉开抽屉,拿出两盒子弹,递给林真和诺曼。
林真接过子弹,对萨利道了声谢。
萨利忽然说:
“先别谢我,我有一个要求。”
林真装子弹的手一顿:“你说。”
“如有那么一天,镇子上这些人走投无路了。我希望你能不计今天的事,帮他们一把。”萨利的神色严肃。
林真垂下目光:“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镇子的力量。你们能听我命令吗?”
萨利沉默片刻:“我尽力。”
林真站起身:“那我也尽力。”
她将两把满弹夹的左轮,一左一右插进腰带里,又揣上一盒子弹。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只是肩上还多挎了一把步枪。
三人沉默着离开地窖。
远处,喊声、惊呼声和打斗声越来越近。
吴阿湛驾驶的悬浮车如同一条银线,在燃烧的房子间穿梭。
林真与诺曼刚踏出咖啡馆,一旁的屋檐阴影里,突然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嘿,小子,你拿了我的步枪。”
诺曼立刻转身,抬起手枪,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咔哒”
一盏风灯亮起。
暖黄的灯光摇晃着,照出屋檐下坐着的一排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头坐在最前面,这时候摘下烟斗,“哈哈”大笑着,露出一嘴烂牙,指着诺曼道:
“小子,你警惕性不错。”说完,他看向走出来的萨利:
“萨利,我的枪呢?我的黑美人呢?”
萨利环抱双臂,不赞同道:“缺牙老爹,你拿个烟斗都手抖,还能拿得动枪?”
缺牙老爹耸了耸肩,把烟斗送回嘴里,刚好卡在缺牙的地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太还活着,总不能让那群没见过血、没摸过枪的小崽子,去和乐园干仗吧?这不给他们吓尿裤子?”
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他身后的一排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灯光照亮了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林真突然意识到,他们和萨利一样,都是那场十年战争里活下来的人。
岁月轮转,地窖里的老枪,总算是等到了他们的老伙计。
缺牙老爹跛着脚,晃晃悠悠地从她身旁走过,忽然停下:
“小丫头,你要是真是上层区的人就好了。”
林真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个小人物。”
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斗:“谁不是呢?面对乐园,我们这些小人物,必须要团结起来啊,对不对?”
林真微微皱眉。这话似乎和萨利刚才的要求一样,要她和镇子站在一起。她神色一沉:
“团结起来的前提,是要一条心。我们现在,没有信任。”
老头“嗨”了一声:
“要一条心还不容易?等我这把老骨头被乐园突突了,那群小崽子怎么的也得给我报仇吧?只要有同一个敌人,那大家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他哈哈大笑着,进了咖啡馆,消失在黑暗里。
几分钟后,林真回到悬浮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叹息一声:
“诺曼,刚才那些人,他们是去送死的啊。”
诺曼走到她身旁:“萨利说了,乐园想要这片土地很久了。他们这些经历过上一次战争的人,对这一点更清楚。他们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
群山环抱里,他们这些人,无处可逃。
林真握紧手:“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
悬浮车升空,来到镇子边缘。
这里,“乐园”派出的数千克隆人,已经和镇子上的人厮打起来。克隆人多,而且悍不畏死。不多时,镇子上的人就各个带伤,头破血流,节节败退。
高音喇叭摔落一旁,兀自喊着:
“交出他们!交出他们!”
林真将悬浮车停在半空,打开所有车灯,又连按喇叭。
鸣笛声响彻小镇。
她打开扩音器,声音凛冽:
“我是林真,你们要抓的人。我就在这里。”
街道上的克隆人们纷纷一愣,举着武器仰头望来。
连镇子上的居民也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喊道:
“这么好的机会只知道发愣?你们这群没长脑子的小崽子,都给我趴下!”
林真从车窗里望下去,正看到缺牙老爹大笑着,举枪扫射。
枪声很快充满了街道。
鲜血也是一样。
她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气:“诺曼,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的指尖,捏着那张周凉给她的黑卡。
悬浮车向着克隆人工厂疾驰而去。夜色像初春湖面上的最后一层薄冰,再也遮不住他们。
几百个克隆人跟在后头,穷追不舍,但很快就被悬浮车甩下了,变成几百个小黑点,淹没在“乐园”的建筑间。
远处的山腰上,卵形的克隆人工厂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林真夹着黑卡,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斟酌道:
“一旦权限确认、大门打开,里奥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她看向安恬:“安恬,你负责缴械,不能让里奥的人开枪。”
接着,她又看向诺曼:“无人机交给你了。我会用尽力控制住里奥,不让他躲进手术室。”
“你要入侵他的脑子吗?”诺曼问。
林真点头:“我必须一试。”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又响了。
她心头莫名一颤,立刻拉停悬浮车。
通讯来自敏秀,但接通后,敏秀却没有说话。
林真只听到一阵杂音,还有轻微的碰撞声。
她不知道敏秀在做什么,但这诡异的声音让她警惕。她立刻对诺曼和安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将终端的音量调大。
在杂音里,一个矜骄冷漠的声音穿透电流,炸响在悬浮车里:
“母亲,我来看您了。”
——是里奥。
里奥去了庄园!
那敏秀和露西娅怎么办?
林真下意识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尖深掐入皮革里。
通讯对面,周凉也开口了:
“里奥·摩根,这么久没有访客,没想到,你竟然是第一个。”
林真听出了周凉的暗示。周凉这是在告诉他们:敏秀和露西娅没事,没有被里奥发现。
隔着几百米的花田,周凉都能发现他们的到来,她一定是提前让敏秀和露西娅躲起来了。
林真松了一口气。
这时,诺曼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抬起一根手指,先指了指庄园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面前的克隆人工厂,用目光询问她:去哪里?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克隆人工厂。
“里奥不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压低了声音道,“敏秀大概也想提醒我们这一点。”
她拉动控制杆,让悬浮车缓缓加速,向着工厂大门飞去。
通讯里,又传来了里奥的声音:
“母亲,您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吧?”
周凉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里,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似乎是里奥在床沿坐下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
“母亲,我很怀念我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不用开口,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思。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看着你,也知道你是高兴,还是悲伤。”
“我不能离开这个庄园,你就给我看你小时候的记忆,让我能看到外头的天空、山脉、人群。”
“我真的,很爱您。”
里奥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耳语,然后突然炸开:
“可是,母亲,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我父亲?你知道,在失去脑子之后我有多孤单吗?我的世界本来是彩色的,它突然就变成黑白的了!我成了瞎子聋子,我再也看不到别人的情感,听不到别人的想法!”
里奥冷哼一声:
“母亲,既然我看不到,那就不需要存在。我很快就会毁掉你长大的镇子,就像我毁掉你的朋友一样。”
周凉终于开口了:“里奥·摩根,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里奥大笑起来:
“是啊,我是他的儿子。”
这一头,林真看了诺曼一眼,用口型道:
露西娅。
所有蛛丝马迹,全部对上了。里奥为什么盯着露西娅不放?为什么知道周朗?又为什么要把镇子烧成废墟?
里奥甚至可能知道周郁。所以,当他注意到敏秀和周朗长相肖似后,会笃定敏秀的脑子和他的匹配度一定很高。
诺曼点头,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我们专心我们的。”
前方,克隆人工厂的扫描蓝光已经亮起,悬浮车的控制台上,跳出一个弹窗:
——是否访问克隆体工厂。
林真拿起黑卡,就要按下。
就在这时,通讯对面,里奥停下了大笑,接着道:
“母亲,你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了吧?”
周凉平静道:“是啊,我看到了。那些低匹配度的脑子快杀了你了,里奥,你和我一样命不久矣。你想要我的脑子。这就是你这么多年,不敢来见我的原因,是吗?”
“从我失去脑子的那一天后,我就想这么做了……”里奥喃喃,语气一转,“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秒,维生装置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悬浮车里,诺曼猛然色变:
“他要周凉的脑子,我们得阻止他!”
与他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林真的声音:“敏秀,不准动!”
通讯对面,这时响起了敏秀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
“对不起,林真姐。”
下一刻,通讯被切断了。
安恬扶着座椅站起身,周身环绕飞舞着数把手术刀:“我们现在去庄园吗?我准备好了。”
诺曼也道:“我现在就解开悬浮车的速度上限。”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台旁蹲下,开始入侵悬浮车系统。
林真捏紧了手里的黑卡,眉心紧蹙:
“不,我们不去庄园。”
诺曼愕然抬头:“林真,我们不能让里奥拿到周凉的脑子,那样的敌人就太可怕了。”
林真却摇头:
“陆川,你告诉我,是一个能读心的里奥可怕,还是六十万克隆人可怕?”
诺曼愣住了。
林真继续说:
“我们两个拼命,也许能拼掉十几个保镖,安恬能控制住几十人,也许上百人。可还有五十九万九千九百人,要怎么办?”
她捏着黑卡的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敏秀和露西娅现在很危险。我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庄园,救出他们。可没有周凉的帮助,我们连庄园里的门都打不开,到时候,我们只会腹背受敌、无处可逃。”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一定要做的——”
她狠狠闭了下眼,将黑卡按在控制台上。
蓝光闪过,话语落下。
——“权限通过,克隆人工厂欢迎您。”
“我们要控制克隆人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克隆人工厂的大门缓缓打开。
小广场上,留守的保镖正三三两两地聊天摸鱼,听见响动,赶紧站直,做出一副认真站岗的样子。
随着悬浮车驶入工厂,一名保镖赶紧小跑上前迎接,一边疑惑道:“少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他向逐渐打开的车门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 他失声大喊:
“你是谁?”
可还不等他拔出手枪, 一发步枪子弹已经从门缝里射出, 没入他的眉心。
“咚”的一声,尸体摔倒在地上。
其余的保镖立刻反应过来,持枪向悬浮车包围而来。
下一秒,他们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毫不讲理的力量,要将他们的手枪抢走。
争抢之间,好几个保镖被拖倒在地。有人侥幸开了枪,可子弹完全没有准头,不是打在地上,就是飞入空中,不知所踪。
悬浮车里, 林真对诺曼道:“右肩。”
诺曼眼神一闪, 收回步枪, 拔出左轮, 率先跳下悬浮车。
林真也跟着跳下车。
随着他们的脚步,小广场上响起有节奏的枪声。
不到五分钟,保镖们纷纷捂着肩头发出痛呼。他们甚至不敢寻找掩体,因为数把银色的手术刀正在广场上空飞舞,专门往家具背后的阴影里刺。
林真看着面前的最后一个保镖,扣动扳机。
“咔”一声轻响,却没有子弹射出。
她和保镖都是一愣。
她低头看去,转轮已经空了,又下意识去摸口袋,才发现备用子弹也打完了。
电光火石间,她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后退几步,盯死了保镖,就要喊安恬。
这时,眼前的保镖突然抬起左手,扣住自己的右臂,用力一扯。
只听“咔”的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右臂拽脱臼了,疼得龇牙咧嘴,吸着气说:
“这是,是,向您买条命。”
林真没有接话,呼出一口气,招了招手:“安恬。”
一把手术刀疾飞而来,穿过保镖的左肩,带出一蓬鲜血。
“脱臼还能接,这才是买命。”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但战斗里容不下一点心软。
“诺曼,绑了他们。”她吩咐道。
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绳索,于是诺曼命令保镖们脱下西服外套,拧了几圈,将他们的双手绑住,又用他们的皮带绑住脚踝。
林真扫了一眼,移开目光:“促狭。”
诺曼眉毛一扬:“没有皮带的话,逃跑的时候会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很好用的黑街小技巧。你确定不杀了他们?”
林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广场中央的手术室前,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手术室里,原本装着崔立大脑的玻璃缸已经空了,只剩下浅蓝色的液体轻轻摇晃着。
“我们赌对了,里奥没有带手术室走。既然没有手术室,里奥暂时应该不会对周凉和敏秀下手。”
诺曼捏着一个被打坏的终端:
“你的决定很正确。不过,他们有人发了消息出去,里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林真沉吟片刻,拿出黑卡,喊了声“系统”。
系统光球从通道里飘出来,似乎还记得自己差点被入侵,离诺曼老远就停下来。
林真勾勾手指:“靠近点。”
光球不情不愿地飘了过来,发出沮丧的声音: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这里是系统,很不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要求?”
林真问:“工厂一天能生产多少克隆人?”
“最多一万。”
“如果给他们原本全部的记忆呢?”
光球凝滞了一下:“警告,输入全部记忆会让克隆人不受控制。”
林真一把捏住光球:
“我要全部记忆,不然我让他再次入侵你。”
光球发出急促的“嗡嗡”声,如同在尖叫一样:“有入侵危险,申请总系统介入!”
林真立刻把光球抛给诺曼。
诺曼反手拔出脑后的连接线,插入光球中心。
幽蓝色的光芒从光球内部亮起,“嗡嗡”声逐渐变轻。
几分钟后,诺曼收回连接线,对林真露出一个笑来:
“那个总系统没来。而且,这个东西以后再也不能发出申请了。我把它的功能锁了。”
林真接过光球,再次道:“我要全部记忆。”
光球蔫蔫地回答:“这条命令需要通过控制系统执行。”
林真收紧手指:
“顶楼的控制系统?你是不是为了让我们遇到普罗米修斯?想再被锁几个功能吗?”
光球拼命闪烁起来:“除非系统申请,总系统不可能主动降临三区!系统不会欺骗一级权限!”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
如果总系统不能主动降临三区,那周凉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是系统光球在说谎?还是周凉在说谎?
但现在不是让她寻根究底的时候。
她捏着光球,和诺曼一起,再次登上工厂的顶层阁楼。这次,她用黑卡激活了半球型的控制台。
黑色的半球型顶端,亮起一点白光,接着投影出一个环形的交互界面。一道电子音随之响起: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林真捏了捏光球。
光球听话地将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电子音沉默片刻:“如果要输入全部记忆,需要经过最高安保权限验证。乐园现在的最高安保权限是,里奥·摩根。如果您是里奥·摩根,请在虚拟界面上,完成面部识别、声纹确认、和字迹确认。”
林真在嘴唇内侧咬了一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拿出伪装面具戴上,然后在脸颊上一按。
下一刻,她用里奥·摩根的声音说:
“我是里奥·摩根,开始验证吧。”
声纹,确认。
面部识别,通过。
最后,她以指代笔,在光屏上签下“里奥·摩根”的名字。
光芒扫过她的签名,相似度很快就跳了出来:
“99.99%,通过。”
如果一个人长得像里奥,听起来像里奥,签名也毫无二致,那“她”就是里奥。
她的左手里,管理光球“咕”了一声,像极了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眼前,黑色的半球型控制台里,逐渐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点接着一点。这光芒又似乎在流淌,如烟似雾,渐渐充满了整个半球。
此时,半球恍若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
林真垂下目光。这就是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里头是六十万克隆人原本的记忆。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李一一”,点击确认。
很快,“李一一”的名字后面,就出现了“开始输入记忆”的字样。进度条提示,需要二十分钟。
她干脆找出所有还在生产线里的克隆人名单,全部选中、确认。
黑色半球里,幽蓝色的记忆翻涌起来。
做完这一切,林真转身离开控制室,回到小广场。
诺曼突然开口,提醒道:
“克隆人觉醒后不一定会帮我们。为什么不加一道保险,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命令?”
林真还没开口,手心里的管理光球抢先闪烁起来:
“我可以帮你加控制命令!确保克隆人不会反抗!”
林真在沙发上坐下,翻手把光球按进一旁的沙发里,对诺曼说:
“克隆人的设定一旦添加,除非死亡,不能改变。我也想过这么做,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就纵容我这一次吧。”
“你还要做什么?”诺曼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真低头问道:
“系统,之前里奥·摩根生产的克隆人,他们的设定是什么?”
手掌下,光球发出闷闷的声音:
“第一条设定,抓捕林真、陆川、安恬、敏秀。第二条设定,毁掉小镇。第三条设定,为了完成以上两条,不计代价,不惜性命。”
林真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系统啊,听我的命令——”
她话未出口,嘴巴就被捂住了。
诺曼扑上来,将她压倒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去抢她手里的黑卡,声音颤抖:
“不要说!让我来说!”
林真睁开眼。
眼角莹莹有泪光,似乎只要她一眨眼就会落下。
可她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看着诺曼,缓缓摇了摇头。
诺曼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却被她的这一眼定住了。
“我不能……”他咬牙。
可那双眼睛轻声唤他,“陆川”。
那双眼睛命令他放手。
那双眼睛要他遵从她的意愿。
她分明没有用意识入侵,可诺曼感觉自己的手正被慢慢掰开。
终于,那双眼睛支持不住,眨了一下。
眼角那滴泪终于落下,如同一刀,从眼角割到耳朵。
诺曼肝胆俱裂,松了手,踉跄后退。
林真没有看他,坐起身,平静道:
“系统,听我的命令,将那批克隆人,全部,强制回收。”
光球闪烁了一下,问道:
“确认吗?”
“你给我闭嘴!”诺曼拔出手枪,一枪射向光球。
子弹擦着光球,深深没入沙发里。
“陆川,放下。”林真哑声道:
“我确认。全部强制回收。”
一瞬间,诺曼心如刀绞。他和林真一起跳过回收装置,他比谁都知道,林真希望救下那些人、希望再也没有人那样死去的心。
可他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他只能跟着林真,走上工厂外的平台。
新的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乐园”逐渐从灰色染上色彩。
林真往左望去,那是小镇的方向。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浓烟积聚在镇子上方,像一大片低垂的乌云。
乌云下,亮起一颗颗白点,如同雨点落下。那都是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突然开口:
“林雪说的没错,我不是她妹妹。她妹妹做不出这样的决定。”
诺曼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
她没有抽回手,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垂眸看着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平台下。
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带上了无数哀嚎。她仿佛听到刀片旋转,削肉剔骨。
她的胃蜷缩起来,下颌处酸水上涌。
可她咬紧了牙关。
在看着索菲·格林踏上悬浮车的时候,她就回不去了。杀死一个人,和一万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她深吸一口气,任凭冷冽的山风刮过鼻腔,带出血腥气:
“我要这样想。我得告诉我自己,我是个什么人。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抉择。”
她转头看向诺曼,眸子里倒映着刚升起的太阳。
那阳光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却像一蓬没有温度的白焰火。
她平静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我至少希望黑夜里,能升起太阳。”
山风掠过平台,呜咽着,如同余音。
诺曼身体一颤。
林真说的是黑夜里升起希望,可他听到的却是: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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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出来之后,卡住的情节和情绪似乎松动了一下。
真真,你要如何成为指挥者?
要得到什么?
又要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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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身后的工厂里, 突然传来女性的尖叫。
林真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大喊:
“李一一!站住!”
可李一一像是根本听不见,拼命向着平台跑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要知道,这是给悬浮车起落的平台,周围没有任何栏杆, 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林真迎上去,一把抓住李一一的手臂。可李一一猛地一缩,竟然从外套里挣脱,踉跄一步就要接着往前冲。
擦肩而过,林真看到对方脸上满是眼泪,眼睛里满是恐惧, 像是森林大火里仓皇逃窜的动物。
就在这时,斜刺里扫来一条长腿。
诺曼一脚扫倒了李一一, 抓住她的手臂, 顺势反扣, 把她按倒在地,喝道:
“你是不是找死!”
李一一愣了几秒, 突然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杀我!”
林真对诺曼低声道:“是她死之前的记忆。”
她拍了拍诺曼的手臂, 让他松开手, 自己从地上扶起李一一,轻声道:
“底下是悬崖, 我们先往里面挪一点。”
李一一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下了。
林真干脆半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叫林真,也是五区的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他是陆小舟的哥哥,你记得陆小舟吗?”
李一一吸了下鼻子,抽抽噎噎地说:
“记得……小舟他去四区了。要是我也去四区就好了……”
林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李一一红着眼睛看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也……死了,是吗?和我一样。”她低头抱住自己,抽泣道:“……我好想回家。”
林真拉起她的手,轻声道:
“四区的希望之星,还活下来的,都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我,我带你回五区。”
工厂里,更多的克隆人生产完毕,从不同的通道里出来。
因为被灌输了所有的记忆,他们也和李一一一样,面对了自己的死亡。
有人扶着墙蹒跚挪动,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空气……给我空气,我要窒息了……”
有人狂奔过广场,狠狠撞在墙壁上,摔倒在地,抽搐不已。
更多的人只是跟着人群走出通道,现在木然地站在原地,一遍遍摸着自己的眉心、胸口、手臂、双腿,脸上似哭似笑。
上千人,就有上千种死法和痛苦。死亡从幽冥爬上来,在他们耳边低语,让他们手足无措。
广场上一片混乱。
林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众人。
广场上的人隐隐分成几群。
“希望之星”们是其中最好认的,他们都刚成年不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头痛哭。里头似乎有李一一认识的人,她看了看林真,有些犹豫。
“去吧。”林真道,“我说话算话,会带你回家。”
另一群人从二十到四十都有,明显互相认识。他们是最冷静的,已经从死亡的恐惧里走出来,正聚成一团,警惕地四下打量。其中一个高挑的女人注意到沙发上的安恬,眼睛一眯,越众而出。
安恬正盘腿坐在沙发中央,单手托着腮帮子,眼皮微垂。她的周围摆满了收缴来的手枪,像某种癖好独特的巨龙。
女人走到她跟前,问道:“小妹妹,是真枪不?借我们几把,成不?”
安恬立刻抬头。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枪纷纷跃入半空,枪口齐刷刷指向女人,保险快速开关着,“咔咔”作响。
女人连忙后退一步,将双手举到胸口,手心向外。她身后的人也向她围拢过来。
漫天的手枪似乎再一次勾起了众人的恐惧。
广场各处爆发出一声声尖叫,混乱有加剧的趋势。
林真立刻大步走到沙发前,一脚踩上沙发,同时抓下一把手枪。
她抬起手,刚想要对天鸣枪,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五月广场。那一天的混乱,也是从枪声开始的。
对这些刚死过一遍的人,枪声到底是能让他们镇定,还是会让他们失去控制?
她不敢赌。
“收起枪。”她对安恬说。
下一刻,空中的枪接连落下,在沙发上重新排成一排。
她也松开手,任由手里的枪落下。
接着,她看向那些哭喊、恐惧、茫然的人群,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喊道:
“希望之星!镇子来的人!五区的人!”
被她点到的人们皆是一愣。
她接着喊:
“想活命的,就听我说!”
这句喊完,她的嗓子已经劈了,但她终于抓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心。
年轻的“希望之星”们迷茫地望向她。
高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抱起双臂。
广场上,更多的人抬起头。
她咳了一声,嗓子刀割般的疼。管理光球自觉地飞到她手边,帮她放大音量。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里是三区,乐园的克隆人工厂。各位都是死过一次、又被乐园克隆出来的人。”
她抬手指向李一一:“你们中,有人是来自五区的希望之星,被骗来当克隆材料。”
听着她的话,李一一捂住嘴,压下一声抽泣。
她又看向高挑女人和她身后的那群人:
“你们来自小镇,乐园抢走了你们的土地,杀死了你们的亲朋。”
女人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像两柄小剑,语气也一样锋利。这两者都让林真想起萨利。她对女人轻轻一点头:
“我认识镇子上的萨利。”
“萨利还活着?镇子还在?”女人惊喜道。
林真点头。
最后,她看向广场边缘零零散散、但数目众多的人们:
“你们中更多的人,被大脑猎人抓住,卖到这里。你们曾经也有个家,在居民区,或者在黑街,或者在荒野。我也曾住在居民区,我也曾有家人。”
众人面露悲痛,不停地抹着眼睛。
“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人群中有人喊道。
林真微笑起来,在沙发背上坐下:
“林真,这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个更好的问题。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在这之前,我想给大家看一点东西。陆川,你上去。”
她指了指阁楼的方向,在连接里对诺曼说:“回收装置。”
听到这话,诺曼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大步穿过人群,消失在通道里。
不多时,管理光球从内部开始泛起蓝光,“嗡”了几下后,投影出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道灯光亮起。
这是诺曼的视角。
广场上的所有人,跟着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传送带,看到一个个克隆人接连从传送带上摔下,然后被回收装置碾作一蓬蓬血泥。
“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小广场里回荡。
一部分人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
没有吐出来的人,也捂着胸口,面色难看。
林真捏了捏光球,适时停止了播放:
“这是克隆人工厂的回收装置。过去几十年,乐园就是这样反复利用、生产你们。”
来自镇子的高挑女人咬牙道: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绝不会让乐园得逞。”
林真摇头:
“你们逃不掉的。第一,你们身上都有监控芯片,乐园随时能找到你们。第二,这次是我给了你们完整的记忆,但乐园不会。乐园要你们一无所知地工作,被游客随意虐待、杀死。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自己看。”
说完,她拍了一下管理光球。
光球立刻向四周投出手掌大小的虚拟屏幕,飞到不同的克隆人面前。
屏幕上,是让他们感到陌生的自己。
他们看到“自己”对着游客卑躬屈膝,被毫无理由地杀死,再一次次重来。这一回,刚才忍着没有吐的人,也弯下腰去。
高挑女人挥开面前的屏幕,又一次问道:
“你不是克隆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真按住嗓子,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第一,我有一个姐姐,被迫成为了克隆人。我要救她,就必须毁了乐园。”
“第二,我有能力。我和我的队友来自五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我们被送到四区,接受了实验和改造,然后逃了出来——安恬,给他们看。”
随着她的话,安恬一把扯开右臂上的固定装置,拉起衣袖。她的小臂变形重组,变成电磁炮银白冰冷的炮筒,指向众人。
林真侧身,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哑声道:
“骨折好了也不准用这个。”
安恬“哦”了一声,乖乖收回电磁炮,抬起双臂。
背后,枪阵再次升空,黑压压一片。
广场另一头,诺曼从通道里走出。周围的人想起刚才的投影,依旧心有余悸,纷纷让开。
诺曼一路走到林真身旁,抬起右手一招。
蓝白色的管理光球晃晃悠悠地飞到他手心。他的双眼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下一刻,天花板上,所有无人机一齐启动,响起一片机械嗡鸣声。
人群里,有人颤声问:
“如果我们安安分分,乐园能不能饶我们一命?我真的不想再死了……”
林真正要回答,神色突然一动。
她一直开着意识世界,警戒着广场上的人,也警戒着外来的危险。
此刻,克隆人工厂外,足足有十二个蓝色的脑子从黑暗中亮起,迅速接近。这样的速度,显然对方用的是悬浮车。
悬浮车停在工厂外不远处,呈包围的架势。
她对诺曼和安恬说:
“里奥的人来了,十二个,六辆车。准备好。”
诺曼看了她一眼,在连接里问:“放他们进来?”
林真点头:“缺牙老爹说的没错,有同一个敌人,大家才好做朋友。而我现在,需要很多很多朋友。”
诺曼笑了一声:“是,队长。”说着,他右手一抬。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武装无人机立刻向上飞,贴在天花板下方,蛰伏起来。
就在这时,意识世界里,林真看到两个蓝色的脑子突然加速,向着大门俯冲而来。
她立刻半跪在沙发上,抄起一把手枪。她的目光穿透墙壁,死死盯住那辆越来越近的悬浮车,枪口跟着移动。
同时,她提高音量,对着广场上的克隆人喊道:
“乐园会不会放过我们,你们可以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