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剧院大门后，萨琳高喊着，带人冲了出来，端着冲锋枪悍然扫射。

街道上，残余的壳兵爬起来，重新开始冲锋。

枪声再一次响起。

林真脱离安恬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审视这片战场。

第一波无人机集火时，两百壳兵就被消灭了接近四分之一。现在这一炮下来，又去了八九十，余下的壳兵不会超过七十个。

这里面，一部分围着剧院。

还有一部分被打昏了头，在街道上乱窜，被无人机一个接着一个击倒在地。

还有一部分壳兵还没出现，她扫视现场，望向工厂的方向。

“诺曼，去工厂！”她立刻下令。

一队无人机立刻改变方向，直奔工厂而去。

就在这时，工厂外的平台之下，突然跃出十几个黑影。

那是躲过了炮击的壳兵。它们跃上半空，手里的枪对准了安恬。

安恬立刻双掌推出，将子弹固定在半空。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壳兵从斜刺里爬上平台，猛地扑过去，抓住安恬的双臂，将她死死按倒在地。

磁力场被打断，悬在半空的子弹纷纷落下。

同时落下的，还有新一轮的枪火。

半空中的壳兵竟是不管同伴，对着平台悍然开火。

电光石火之间，工厂里突然冲出十几个克隆人。他们有的举着手枪，有的甚至空着手，扑到安恬身上。

他们死死抓住那个壳兵，用拳头砸，牙齿咬，用自己的鲜血将对方淹没了。

在黎明到来前，“乐园”终于恢复了平静。

这一天起了大雾，将群山和“乐园”都模糊了。

只有一轮血色红日，像是一孔深不见底的的弹伤，打在天上，鲜血汩汩地从里头流出来，染红了工厂外的平台，也染红了剧场的台阶。

天地间，一片肃然。

林真站在最低的一级台阶上，靠着栏杆。她也想坐下，可仿佛连弯下腰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摘下缴获的头盔，手一松，头盔就落在台阶上，咕噜噜滚开去。

萨琳坐在马路牙子上，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一伸腿拦住头盔，像球一样给林真踢回来：

“嘿，小长官，我就说我们能赢吧。”

林真扯了扯嘴角。

她想说“你没说过这句话”，可又吝惜所剩无几的力气，只能挑了最重要地问：

“还剩几个人？”

“还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萨琳说着，用手里的步枪去捅躺在身旁的人，把对方吓得一个激灵。

林真走过去。

来了二十人，现在只剩下五个。

五个浑身血污的人抱着枪，靠坐在几十具壳兵的尸体间，冲着她笑起来：“我们赢了。”

这么念叨着，又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擦眼角，抱怨似的说“这阳光怎么那么刺眼。”

赢了的人怎么能哭呢？

于是阳光只能刺眼，风里都是沙子，呛得人声音沙哑，眼角泛红。

林真没有戳破，只是道：

“是啊。”

一辆悬浮车在她们面前落下，车门打开，柳七小跑出来。

一旁，诺曼也抓着无人机落下。

“工厂里怎么样？”林真问他。

诺曼低声道：

“二十个人死在外头的平台上，是我去迟了。冲进去八个壳兵，里头死了十七个，受伤的都在医治了。”

“我这里，死了十五个。”林真道。

五十二具尸体，躺在平台上，排了三排才放得下。

每具尸体都被朋友和战友认真地梳洗干净，在领口别上一朵木芙蓉。

木芙蓉浅粉色的花瓣在风里颤动，仿佛那些灵魂化作了一只只蝴蝶，飘摇欲飞。

收尸体的悬浮车落下来，将尸体一具具带走。

人们聚集在广场上，隔着门槛看着。

不阻止，不打扰。

一朵木芙蓉掉下来，在平台上滚了一圈。

柳七跑出去，将花捡起来，护在手心里，对着离开的悬浮车大喊：

“一一，我先给你收着啊——”

跟着柳七的举动，有更多的人走上平台，对着远去的朋友和战友喊话：

“老三，老子这次欠你一条命，下回还你啊！”

“齐栋，你的枪我先收下了啊！”

“喂——你的枪法太差了，听到没有——”

“莉娜，你又不会打架，干什么冲那么前面啊……你笨死了！”

不同的声音在群山里回荡，汇聚成隆隆的回响，冲淡了广场上凝重的气氛。

林真无从知道克隆人对于生死的想法。林雪的死亡太沉重，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别开生面的“欢送”。

她悄然退到一旁，远离人群。

萨琳走到她身旁，笑着说：

“五十二换二百，我觉得你应该高兴点，小长官。再说了，他们过半个小时就回来了，等于是零换二百，稳赚不赔啊，不是吗？”

林真扯了扯嘴角，试图说点什么，却没能成功。

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一定很不应景，转而问：

“你不去送你的朋友吗？”

“不送。”萨琳耸肩，“给他们脸了？壳兵没杀两个，反倒把命丢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五十二换二百是好听的说法。其实，五十二个人，只换了不到二十个壳兵。其他的，都是无人机和那一发电磁炮干掉的。”

林真不赞同道：

“没有守在剧场的人，我们得不到对方部队的信息。没有冲上平台的人，安恬很可能会没命。一场战争的胜利，怎么能归于那个按下导弹发射按钮的人呢？”

萨琳抬手指了指天花板：“可我们的导弹越来越少了。”

本来覆盖整个天花板的无人机群，已经缩水了一大半，再不复之前的壮观。机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划痕和破损。

“小长官，你不会打仗。“萨琳毫不客气地说。

第157章

林真看向萨琳：“我听着。你接着说。”

萨琳道：“无人机少了就是少了, 可我们不会。用不可再生的资源，来保护我们这些可再生资源，这是愚蠢的指挥官才会干的事。”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 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重新“活过来”的克隆人们刚从通道里走出来，就被人群裹住了。他们先是被科普了一堆现状，听着朋友吹嘘昨晚的英勇行为，紧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支枪。

“你的枪法太差了, 不然也不会嗝屁。”朋友吐槽道：“还不快练起来！”

于是训练场又迎来了新的学生。

一切如旧, 仿佛昨夜的鲜血和死亡，从未存在过。

林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说的对，只是我看不开。”

萨琳突然凑到她面前。那张平素里吊儿郎当、全不着调的脸，此刻罕见地收敛了笑意：

“小长官, 看见你的表情，我其实挺庆幸的。”

她微微后仰, 蹙眉道：

“什么表情？”

“在他们笑着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哭。”萨琳道, “你把我们当一个人，而不是当一个克隆人。你不是个好指挥官,但你是个好长官。”

她撇开脸,避开萨琳审视般的目光：“有什么区别？”

“指挥官让我们送死。”萨琳道, “而长官, 带我们求生。”

她被这句话击中，一时愣住, 连左手被萨琳抓住都没有反应过来。

萨琳按下她的无名指和小指，托住食指和中指，作出一把枪的形状,用“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看着她轻声道：

“砰。”

配合着这声效，萨琳的头一歪，作怪似地对她眨了眨眼：

“死了死了。走了啊，我的小长官。”

林真站在原地，看着萨琳干脆地转身离开、撸起袖子用拳头欢迎那群“给她丢脸”的朋友，久久不能言语。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萨琳手掌的温度。对方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

“砰”

“我的小长官”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左手。

广场外，传来悬浮车的引擎声。

诺曼带着打扫战场的人回来了。

枪支和物资被一件件卸下。壳兵留下了三十多架机枪，近两百支卡宾，还有若干火箭筒和手枪。这些枪械如同柴火，让广场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响了。

她和诺曼对视了一眼，走出广场，来到外头的平台上，接通通讯：

“里奥·摩根，别来无恙啊。”

里奥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真，不过是干掉了区区两百机械战兵，你不会把这当成胜利吧？”

她望着远处笼罩在雾中的“乐园”，平静道：

“自然不会。不过，下一个两百，下下一个，我都会赢，直到你一无所有。”

里奥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人还在我手里。”

“你动敏秀和露西娅一下，我就炸了你的手术室。”

里奥嗤了一声：

“一个手术室而已。”

“既然不在乎，”她顺势道：“那你现在打通讯，是为了什么？为了和我炫耀你丢了两百无坚不摧的机械战兵吗？”

通讯那头安静了。

林真蹲下身，抚摸着水泥地上的血迹。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眼神却越来越冷，像一把刀子：

“里奥·摩根，我很好奇，你现在的脑子，还撑多久？”

里奥的语调陡然尖锐：

“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都足够处理掉你们所有人。”

通讯被切断，屏幕暗下。

林真望着浓雾里的“乐园”，低叹一声：

“还是缺物资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双手落在她的两侧太阳xue上，轻轻揉着。

“别担心，”诺曼低声道：“无人机还有一百八十架。”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

诺曼继续说：“他们有一个申请给你。”

她握住诺曼的手腕，轻声问：

“萨琳提的？”

“她带头，但也不只是她。”诺曼道。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我同意了。”

昨夜参战的克隆人被迅速拆分，每人带领一支十人小队。无人机带着他们，无声无息地隐入雾中。

林真闭上眼，展开意识世界。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一枚枚光点，落在“乐园”的各个角落，像蒲公英的种子。

“小长官。”萨琳的光点呼唤她。

她连接上萨琳的脑子：“我在。”

“您这能力，还真挺适合打仗。”萨琳调侃道，随即严肃起来：

“五十二小队已抵达第五大道北侧，进入目标房屋。您要看一眼外头吗？”

萨琳正半蹲在天台上。

跟着她的视线，林真向外望去。

街道上的雾气没有那么浓，像一层灰，漂浮在空气里。

下方的街道上，散布着壳兵的尸体。

不远处，另一支小队刚刚落地，迅速分散，警惕地向打量四周，然后在小队长的手势指挥下，向着街对面的建筑跑去。很快，林真就听到了他们的回报：

“第四十七小队，第四大道北侧就位。四周安全，未发现壳兵。”

“收到。”林真在意识中回应：“继续监视。”

就在这时，第二大道的一支小队传来消息：

“发现敌人！”那汇报的小队长因为紧张，在意识里喊破了音。

林真立刻跟进：

“敌人的数目、位置，前进方向。”

小队长似乎跑了两步，喘着气汇报道：

“至少二十人，正沿着第二大道向北移动，好像是打算贴着乐园的边缘走。”

“我知道了。注意隐蔽，继续观察。”林真道。

很快，第三大道最北侧的两支小队，也观察到了敌人的踪迹，向她汇报。

不同角度的信息拼合起来，敌人的数目也清楚了。

三十五人，七支小队，呈二三二阵形，一路毁坏路边的监控，向着工厂的方向移动。

林真找到萨琳的脑子。

“萨琳，带上你的人，往北移动，和五十、五十一小队会合。”她下令，“敌人往你们这儿来了，放他们过去，然后把口袋封死。”

“明白。”萨琳低笑，“老鼠掉进米袋里，还能让它们跑了不成？”

在交代完萨琳之后，林真挨个点过附近的其他小队。

第五、第六和第七大道北侧的十八支小队，在她的调度下，悄然移动。

在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中间，逐渐形成了一个伏击圈。

十几分钟后，萨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兴奋：

“敌人进入伏击圈。”

随着最后一支壳兵踏入第五大道，枪声骤然炸开。

临街的窗口同时亮起火光，十几挺机枪突出火舌，交织成网。

最外层的壳兵立刻倒下一片。

其余壳兵试图借尸体掩护，向建筑内躲去。

就在这时，四周的房屋大门同时洞开。

数十个克隆人端着冲锋枪和卡宾，从各个房屋里涌出来，悍不畏死地对上壳兵。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林真看到十数个光点猝然熄灭，包围圈出现微小的豁口。

可紧接着，更多的光点补了上去。

那是后排的人，他们捡起战友的枪，跨过战友的尸体，顶上空缺。十人队，并没有十把枪。她和克隆人们，都早有准备。

包围圈被前仆后继的克隆人战士们牢牢守住。

薄雾翻滚起来，逐渐染上血色。

壳兵终于被逼回毫无遮挡的街道中央。

空中，等待已久的无人机群俯冲而下，将它们收割殆尽。

这一次交锋，结束了。

薄雾又聚拢起来，将战场掩盖。

萨琳抱着冲锋枪，从二楼窗口翻出来，落在花坛里，拉起一旁的壳兵，在脖子上补了两枪，顺手抄起对方的步枪，语气轻快：

“我的小长官，别算战损比了。零比三十五。”

“二比一。”林真道。每干掉一个壳兵，就会牺牲两个克隆人。她顿了一下：“对面花坛后，有一支没用过的火箭筒。”

“哎呦好东西！”萨琳把两支枪往背上一甩，三两步蹿过街道，抱起火箭筒亲了一口，一边高声喊：

“都快点捡装备了。长官说了，捡到就是你的了！”

林真正要离开这处战场，又听见萨琳喊：

“重伤的别墨迹啊，干脆点，回家刷新去，别搁这儿拖后腿。”

四下里，立刻响起几声笑骂。

“你等着，过二十分钟，我又是一条好汉！”

说完就是“砰”的一声。

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声里，林真沉默地听着、数着，再一次更新了自己的记录。

“三比一。”她低声道。

这一次，萨琳没有再反驳她。

第一大道南侧，又有小队发现了敌人的踪迹。

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侦查、报点、埋伏、歼灭，或者被歼灭。

薄雾散去，黑夜降临。

黑夜过去，黎明又悄然而至。

露水在冰冷的机械残肢上凝结，滴落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血色的霜花。

林真盘膝坐在平台边缘，看着收尸体的悬浮车，一批批地落下，又飞起。它们在灰白的天空中穿行，像是曾经被“乐园”驯养的白鸽。那些鸟儿，早已死在交火中，或者远远地飞走了。

她从旁面的物资箱里摸出一罐提神剂，仰头喝下，一边对连接里问：

“诺曼，剩余无人机数目。”

“七十二架。”诺曼立刻回答。

“都收回来吧，地面的火力已经够了。第四大道以东的队伍，基本上人手一支枪了。就算是最前面的队伍，也有一半人有枪。”

这些机枪步枪手枪，来自三天两夜、近八百的壳兵。

而为了换这些枪和子弹，他们付出了五比一，又或者七比一的战损。

从某个时刻起，她失去了对那个数字的记忆。

现在，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无数白色的光点，跳动着，熄灭又亮起。

太阳升起来，照亮了周围的山。

她恍惚觉得，今天的山林似乎比往日暗沉了些。

她揉了揉太阳xue，在战场短暂的平静里，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从第一朵木芙蓉开始，克隆人们总会往死去战友的衣领上别一朵花。

人们死而复生，又慷慨赴死。这习惯，被还活着的人传了下去，就像他们手里的枪和子弹。

三日来，死者无数，

满山花尽。

林真的动作停住了。

巍峨的群山似乎压在了她的心脏上。

山不会记得今年的花。那些木芙蓉、山茶、野菊，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

可她将永远记得，那些拿着“死亡次数”彼此调侃、争个高低的人，是她最无畏的战士。

这时，上方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

一具壳兵的残躯被扔下来。只剩下头颅上半身，也没有手臂。

紧接着，诺曼一跃而下，几步来到她身旁。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壳兵残躯上：

“这是怎么回事？”

诺曼解释道：

“你之前让我查一下壳兵是怎么运行的。我弄了半个还能动的，正好不用支援战场了，我打算入侵看看。”

林真点了点头。

远处，又有一支壳兵小队出现。

她重新盘膝坐下，开始指挥调度。

在剿灭了几支零散的壳兵小队后，身后的诺曼开口了：

“我看到一些片段……像是一个地方，但我不太确定。”

“我看看。”林真转身，冲诺曼伸出手，接过连接线，插入自己的脑机接口，闭上眼。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环形中庭。

天花板上，金色的花朵与卷草纹样铺陈开来。

四周是螺旋向上的楼梯，通向层层叠叠、蜂房样的房间。

房间里，是逼仄的座椅，和密密麻麻端坐其中的人们。

他们的脸部，全都隐没在黑暗里。

林真摘下连接线，睁开眼睛。

“是大脑农场。”她说，“支持这些壳兵的，是来自五区农场的算力。”

诺曼道：“那就是说——”

林真点头：

“如果我们切断农场的算力供应，或许能让这些壳兵全部瘫痪。”

她停顿了一下，按住手腕上的终端：

“这里通讯断绝，我们联系不上莫桃和威廉。除非……”

她望向远处的山巅：

“陆川，你还有力气赶路吗？”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又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对诺曼道：

“看起来有人已经扛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五区终于重新上线了[撒花]

故事线收拢中，进度[加一]

·

·

关于称呼：

小长官，长官，我的小长官。

——小长官，看见你的表情，我其实挺庆幸的。

——指挥官让我们送死，而长官带我们求生。

——走了，我的小长官。

·

真的好喜欢听萨琳喊“我的小长官”，既是长者和前辈，也是下属，混合着纵容、欣慰、服从，在俯视同时也仰视。

萨琳：有时候，求生需要先送死啊，我的小长官。

·

·

有些角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更鲜活、更抢戏一点[狗头]

萨琳，指的就是你。

·

·

第158章

半山腰的平台上,终端持续震动着。林真终于接通：

“里奥·摩根，你现在打给我，是想投降吗？”

对面, 传来里奥的声音：

“林真，我来给你一个与联邦和谈的机会。”

她眉头一挑：

“让我举手投降的机会吗？里奥，我竟然不知道，你还能代表联邦。”

里奥咬牙：“我父亲是卡利古拉·摩根, 联邦议长。”

“是吗？”她慢悠悠地说：“那等我打上二区, 我会和卡利古拉好好谈一谈的。”

“打上二区？”里奥嗤笑：“就凭你和你的克隆人？”

“让我提醒你一下, 他们已经干掉了你的一千机械战兵了。”

随着她的话，东风从山巅呼啸而下，像千万支箭，穿过寂静的“乐园”。

不知何时, 枪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日子。

第十二大道的房屋高处, 有人望见她, 兴奋得站起来冲她招手。

她微笑着抬起手,挥了挥，一边道：

“里奥,你要是没想好怎么说,我们过几天再谈吧。”

她以退为进, 逼得里奥不得不图穷匕见：“你的人, 换手术室，在乐园中央交接。”

“不。”她断然拒绝：“你亲自带他们来工厂, 我也许会考虑让你使用手术室。”

“我来，可以。”里奥道，“但我只会带上露西娅。等我换完脑子安全离开,再让人把敏秀带过来。”

“怎么，怕我趁机杀了你吗？你的议长父亲不会替你报仇吗？”

“林真，你若敢杀我，联邦容不下你。”里奥顿了顿，又道：“我可以把乐园的最高安保权限交给你。”

她抬手一招，系统光球立刻落进她手心里。她顺手捏了捏：

“现在吧，不然就不要谈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提高了音量：“林真，你不要太过分了。”

她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沉默被拉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头绞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头绞在里奥的脖子上，随着时间一秒秒过去，慢慢拉紧。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里奥开口了：

“我，里奥·摩根，将乐园的最高安保权限，交给林真。”

下一刻，她手里的光球“嗡”了一声：

“最高安保权限转移成功。”

光球在她掌心蹭了一下，谄媚地小声道：“主人。”

她翻手把光球按在水泥地上，压成一张圆饼，接着对里奥说：

“现在，我们来谈谈敏秀的事。”

“我已经——”里奥不忿。

她打断道：“你扣着敏秀，是为了保你的命。你要确保自己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我不敢动你。可我凭什么相信，你离开之后，不会立刻让人杀了敏秀？”

“那你要什么？”里奥咬着牙问。

“你进行手术的时候，我要机械战兵的控制权。”

通讯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里奥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会把机械战兵的控制器交给你吗？”

她没有回答，转口提起了时间：

“那便如此吧。里奥，五天之后，我们交易。”

对面沉默片刻，然后道：

“一天，不然我现在就杀了敏秀，我们鱼死网破。”

她勾起嘴角。时间和控制器，她赌时间对里奥更紧迫：

“交出控制器，我就给你两天。”

她赌赢了，里奥没有反驳。

于是她接着说：

“后天中午十二点。你带露西娅和控制器，沿主街步行至剧院。”

里奥终于开口：

“……好。”

她掐断通讯，站起身，看向身后的诺曼：

“后天中午十二点半前，切断大脑农场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需要悬浮车还是无人机，你自己拿。农场那边，就靠你了。”

诺曼点头，又道：“不如在手术室里解决里奥。”

“在敏秀安全回来前，里奥还不能死。”她望向一片寂静的“乐园”，低声道：

“只要他进了工厂。老鼠掉进米缸里，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林真。”身后，诺曼突然唤她。

她刚一回头，就被抱住了。

诺曼将脸埋在她的颈侧，下巴抵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放心你。”

汗水、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凝成土地和战场的气味，将她紧紧包裹。

越过诺曼的肩头，她看见柳七拉着刚“复活”的李一一，跑过广场。还有更多的克隆人，因为她许下的未来，在广场上忙碌着。

她拍了拍诺曼的后背，安慰道：

“说不定等你回来，一切都结束了呢。”

“一言为定，林真。”

很快，悬浮车带着诺曼，消失在群山间。

一旁，管理光球见“大魔王”走了，小狗似的蹭上来，绕着她飞舞：

“主人，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带着剩下的无人机，跟我走。”她吩咐道。

说完，她走进工厂，喊住柳七和李一一：“收拾好了吗？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柳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那里太危险了！”

柳七和李一一所在的小队，在第一大道的南侧，是所有侦查哨的第一线。

“没事，里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她微笑着说：“小七，你开车吧。”

柳七开着悬浮车，贴着建筑的阴影，胆战心惊地往第一大道开，时不时瞟她一眼。

要不是周围跟着几十架无人机，林真相信柳七下一刻就会掉转方向，把自己送回工厂。

第一大道离瀑布不过百米。瀑布声在这里已经清晰可闻。空气里，也带上了水汽。

街道边，堆着几具壳兵的残骸。

林真刚下悬浮车，顶上的一具残骸轻轻一晃。

她下意识一抬手，无人机的枪口顷刻间瞄准了残骸堆。

“别开火，自己人！”吴阿湛举着双手从残骸后跳起来，脸上难掩震惊：“队长你怎么来了？”

这支小队只有四个人，吴阿湛、周朗、李一一、柳七，都聚到她跟前。

除了周朗低着头远远站在旁边，其他几个人都看着她。吴阿湛拽了周朗的胳膊两下，没有拽动，不好意思地看向她，露出一点苦笑。

林真看了周朗一眼，道：

“今天中午前，你们转移到剧院。”

“是不是因为我？”周朗猛地抬头，“我不会再冒进了，你别让我撤回去！”

吴阿湛赶紧小声解释：“这里离露西娅最近。阿朗他离得远了，晚上睡不着觉……”

周朗攥紧拳头，争取道：

“我们已经清掉这么多壳兵了，现在有枪也有炮。瀑布就在前面，为什么不能继续往前？为什么还要等？”

林真看着周朗：“我知道，你怪我没有接露西娅回来。我一直没有回应你的申请。不是不想，是我还没有办法。但现在有了。两天后，我会和里奥交换人质，就在剧院。”

周朗嘴唇颤抖：“是露西娅？”

林真点头。

周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背过身去，额头抵着墙壁。

一旁，吴阿湛问道：“交换人质的话，那里奥会得到什么？”

林真没有立刻回答：“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新的小队在路上了。周朗，你和我出来一下。”

她走上门廊，在台阶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周朗在她身旁坐下，局促地在原地挪了几次，低声问：

“摩根是不是要你，或者安恬，或者诺曼？”

“不是，别乱想。”她低声道：“他要手术室换脑子。周朗，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周朗想了想：“我不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露西娅了。为什么突然问我母亲？”

“里奥要换的脑子，和她有关。”林真缓缓道：

“她叫周凉。”

接下来的话，她说得很慢。

几分钟后，她终于停了下来：“这件事，我得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安静里，只剩下瀑布声远远回响。

周朗一直低着头，没有打断她，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所以，周凉是我的母亲，敏秀是我侄子，里奥·摩根那个渣滓是我弟弟？然后，我们一家子，都是摩根的脑子库？”

“你可以这么想。”林真道，“里奥要换的，就是你母亲的脑子。”

周朗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我只想把露西娅带回来……其他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了。”

屋子里，吴阿湛几人正在打包。

一张叠起来的白纸从桌子上飘下来，被柳七捡起。

“谁的遗书啊？”她说着打开，小声读了一句：

“致亲爱的露西娅……”

吴阿湛走过，瞟了一眼：

“阿朗的。我们几个写的是遗书，就他写的是情书。给我吧，我给他收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

周朗一把抢过遗书。他攥着纸条，在屋子中央木然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抱着膝盖痛哭出声。

林真无从知道，他在哭露西娅，还是在哭自己不甚记得也未能了解的母亲，又或是在哭自己的无力。

上次去“庄园”的时候，她没有带上周朗。没想到，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

她对吴阿湛道：

“这几天，多照顾他点。”

吴阿湛点点头：

“他最想倾诉的那个人不在这里，我只能尽力。队长你呢？你要回工厂吗？”

她摇头：

“我有其他事要做。”

接下来的一天半，她从第一大道走到第十二大道，亲手取下了所有克隆人脸颊里的监控芯片。

夕阳下，萨琳抱着枪，按了按脸上的纱布，懒洋洋地问她：

“你不怕我们得了自由，今晚就跑吗？”

她揉捏着酸疼的手指，瞥了萨琳一眼。

萨琳咧嘴一笑：

“得嘞，你就当我没说。你把大部分人都撤进山里了，不就是在给我们留后路么？对了，萨利撤离前，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一个小金属盒被扔向她，她伸手接住：

“这是什么？”

萨琳一摊手：“不知道，她没说，我没问。说起来，小长官，明天的交接，你有多少把握？”

夕阳即将被群山吞没，突然光芒大亮，将山巅蚀出一个缺口。

她凝望着那抹金红，眯起眼睛。

“我有足够的把握。”

与此同时，五区黑街。

诺曼看向迎上来的威廉和莫桃，确认道：

“今晚占领大脑农场，你们有多少把握？”

威廉下意识看了莫桃一眼：“林真要做什么？”

“林真明天要拿下三区。”诺曼道。

莫桃眼睛一亮：“不过是农场。”她抬手一指周围荷枪实弹的生体兵器，还有那些已经学会走路的培养体们：

“我们现在进攻四区都有底气。”

“四区有范·梅森，不用我们现在插手。”诺曼说着，撸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排十几个终端：

“这些是林真让我带回来的。里头的信用点，给居民区的人发下去，当作封锁农场期间的补偿。”

桃子接过一个终端，看了眼里头的信用点，神色放松下来：

“诺曼哥，这么多信用点，都够让居民区的人和我们一起把农场端了。”

最后一抹暮色消退。

黑街里，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诺曼接过史密斯-威森左轮和配套的子弹，插进武装腰带里。他的神色忽然一动，捏起一枚子弹，在唇边轻轻一抹，低声道：

“愿命运保佑你。”

说完，他起身跟上夜袭的队伍。

夜幕四合。

克隆人工厂外的平台上，林真盘膝而坐，膝盖上放着一把手枪。安恬护卫在她身后。

她从枪膛里退出一颗子弹，放到嘴唇前，轻轻一吻：

“愿命运保佑你。”

她说。

身后的工厂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手术室里还亮着微弱的应急灯，在漆黑一片的工厂里，像是深海中的安康鱼。

第159章

林真坐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

克隆人已经在她的命令下撤离，“乐园”里一片安静。

她忽然问：

“安恬，我们离开五区多久了？”

安恬站在她身后, 回答道：

“从五月节算起，差三天，就是整整五个月了。”

她垂眸：“我没想到，我们会走这么远。”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头顶, 轻轻揉了揉。

“你不是说快结束了吗？到时候, 我们带上敏秀, 一起回五区吧。”安恬道。

林真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打雷般的声响。

她立刻取出单片望远镜，抬眼望去。

远处的瀑布之上，数百名壳兵,一排接着一排跃下。

那些层层叠叠的银灰色身影掠过湖面，重重砸在第一大道上, 然后迅速列队。

队列中央, 一架悬浮车缓缓落下。

车门打开,里奥浑身罩在一件银色的披风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是被绑住双手的露西娅。

里奥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扬声道：

“林真, 我来了。你的人呢？”

平台上，林真按住安恬的手臂：

“别理他。”

里奥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敢应，大笑起来：“林真，你的克隆人呢？不会都抛弃你了吧？”

在他的笑声里, 壳兵方阵从第一大道开始，向第六大道的剧场缓缓推进。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街道里回荡，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主街两侧的楼房里，骤然响起连片的脚步声。

一支支枪从窗口探出来，无数身影翻上天台。

连片的拉栓声里，萨琳一声大喝：

“哪只夹着尾巴的狗，被打了叫得这么响——”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嘲弄的笑声。

隔着数个街区，林真依旧清晰地看到里奥脸上的震惊与恼怒。

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胸膛涌上来，让她不由得勾起嘴角——

这就是她了不起的队伍啊。

但她马上压下情绪，打开意识世界，连上萨琳的脑子，喝问道：

“不是让你们进山了吗？谁让你们出来的？”

萨琳嘿嘿一笑：“长官，我们在山里蹲了一整夜，实在是不知道干点啥。大伙儿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给您卖命来得自在点。反正来都来了，您总不能把我们轰回山里发霉去吧？”

“你们可真是不到死不肯消停。”

“那可不行，”萨琳笑得更开心了，“我们还指望着您给我们复活呢。”

在巨大的声浪里，里奥闭上了嘴，戴上披风的兜帽，和他的壳兵们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剧院前。

林真拨通通讯，不等里奥开口，直接道：

“让露西娅进剧场。你上车。”

与此同时，一架“乐园”的悬浮车从剧院顶端缓缓落下。

车门打开，李一一探出头来，手里的枪对准了里奥的脑门：

“里奥·摩根，我们长官让你上车，就你一个人。多一个人，我和柳七就炸了这辆车。”

悬浮车载着里奥，向着工厂飞来。

工厂里，林真得到了周朗的确认。他们已经接到了露西娅，正在向小镇撤离。

她站起身，在悬浮车的阴影里抬起头。

悬浮车在她身前落下，气流将她的头发往后掀起。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缓缓打开的车门：

“里奥·摩根。”

“林真。”里奥跳下来，阴沉的目光掠过她，看向工厂中央的手术室。

她随意一步，挡住里奥的视线：

“控制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半空中的无人机齐齐下压枪口，对准了里奥。

里奥冷哼一声，掀开披风，从中指上摘下一枚指环形的控制器。

随着披风掀动，林真看到里奥拎着的组织保存箱。那里面应该就是周凉的脑子了。

想起那位老人，她的心头就是一沉。她突然很想再看对方一眼，也算是告别了。

她一边接过控制器，一边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打开。

透过保存箱的合金板，她看到了一颗明黄色的脑子。

周凉的脑子应该是亮橙色的。难道离开人体后会，大脑等级会下降吗？

她的视线下意识往上移——

在里奥的头骨里，她看到了那抹亮橙色。

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背脊上立刻沁出了冷汗。

崔立的脑子是青蓝色的，周凉的脑子是亮橙色的。

而敏秀的脑子，才是明黄色的。

难道箱子里是敏秀的脑子？

那敏秀呢？

她的手指一颤。控制器从她手里落下，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怎么，你要反悔？”里奥忽然问，绿色的瞳孔死死盯住了她。

那目光仿佛正一寸寸割开她的脑子，掀开她的想法。

如果那是周凉的脑子，现在的里奥，的确能阅读她的想法。

她要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终端，敏秀的身体监控上，心率依旧稳定。这稳定跳动的折线，在穷途末路中，抓紧了她。

既然敏秀还没死，她就不能放弃。

别想。

别念。

别露怯。

她抬脚，用靴尖踩住地上的控制器，同时抬手一招。

无人机一架架落下来，围住她的里奥。

她收拢思绪，想象自己是一台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道：

“我不信你，里奥·摩根。你现在发布命令，让所有机械战兵，立刻扔下武器——”

里奥盯着她，缓缓咧开嘴，补完了她没说完的话：

“所有机械战兵，立即扔下武器，原地抱头蹲下，禁止一切动作。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不错。”林真吐出两个字，然后咬住舌尖，看向安恬。

安恬会意，大步走向外头的平台。片刻后，她从平台上折返，对林真点点头，示意壳兵已经按照指令行动。

林真压下一切思绪，盯着里奥的眼睛：

“手术室，现在是你的了。”

说完，她让开一步。

周围的无人机排成两列，从她的身前，一直到手术室的门口。

里奥扯开身上的披风，露出底下一身贴身的丝质长袍，大步走到手术室门口，忽然回头：

“林真，我们待会儿见。”他的脸颊上，肌肉扭动，形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林真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指。

无人机的机枪齐齐转动，发出一阵“咔咔”声，代替她做了回应。

手术室的门关上，玻璃墙逐渐变成半透明的灰黑色。

一片模糊里，她看到机械臂扬起，对准了里奥的颅骨。

她看向安恬，意识进入对方的脑子：

“什么都别想，按我之前说的做。”

五区，大脑农场。

诺曼带人解决了农场最后的守卫和无人机，一路冲上顶层，三两下破开了最高管理者办公室的电子门锁。

办公室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墙壁上，是一副农场地图。

他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办公桌前，在桌面上敲了敲。

桌面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色的半球型控制台。

看见熟悉的控制台，他的眉头登时一皱。

莫桃看见他的表情，立刻问道：“诺曼哥，这个很难打开吗？”

诺曼点头：“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控制台的权限卡，叫几个人进来找。”

说完，他走到墙边，摘下农场地图，手指点在地下区域：“既然虚拟入侵有困难，我们先切断物理连接。这一片是算力储存中心。威廉，你带人下去，炸了这里。”

他又一指农场顶部的管线：

“莫桃，你带人上去，炸断所有管线。”

全透明的天顶外，太阳恰好来到中天。诺曼抬头看了一眼，沉声道：

“半小时内，必须完成。”

太阳在天上缓缓移动。 “乐园”里，房屋的影子逐渐缩紧成一团。

林真紧紧盯着面前的手术室。里头，机械臂正掀开里奥的颅骨，似乎正在更换他的脑子。

可她在意识世界里看得清清楚楚，那颗亮橙色的脑子，一直待在里奥的头骨里。

到了这一步，里奥仍旧扮演着诱饵的角色，宁愿摆出一副进行手术的样子，也不肯露出一点破绽。

她看向安恬，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手术室。

得到指令，安恬抬起右手，手腕一翻。

无形的磁力场悄然蔓延，进入手术室。

在手术室的角落、柜子的阴影里，一个金属小盒无声打开。

一条细线从盒子里游出来，贴着灰黑色的玻璃，缓缓上升，然后轻轻一跃，贴上手术椅的背面，消失在阴影里。

一刻钟后，机械臂停了下来，手术结束了。

手术室的玻璃逐渐变透明，露出里奥的脸。里奥从手术椅上坐起来，一脚踩在旁边的组织保存箱上。

手术室外，林真神色微变。

里奥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

“我看到你的愤怒。你好像猜到我做了什么呢，林真。”他踢了踢组织保存箱，笑着说：“敏秀，周郁的儿子，我果然没有猜错。”

林真上前一步：

“现在外面都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座工厂。”

里奥笑起来：

“你让我一个人来，又要走机械战兵的控制权，不就是为了把我弄死在这里吗？可惜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还有一个手术室，第二——”

说着，他一把撕开脖子上的皮肤，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破洞。

他将手指伸进破洞，再拿出来时，指尖挂着又一枚指环控制器。

他看着林真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不会以为，我只有一枚控制器吧？动手吧，机械战兵。”——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安恬。”林真立刻道。

安恬大步跑上外头的平台, 很快又飞奔回来：

“瀑布那边来了数千壳兵，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不需要她细说，林真已经听到外头炸开的枪炮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意识世界里, 萨琳等人正在喊她。

有人在汇报，有人在呼救，有人在求援。

她握紧了拳头，没有回应。

几句话间,壳兵已经冲入工厂。它们腾空而起,扑向无人机,凭借数量优势，将无人机一台接着一台打爆。

数十个壳兵围上安恬和林真。

纵然安恬杀死了一个又一个壳兵，可不断有新的壳兵涌进来。

很快，安恬的刀片全部碎裂, 林真的枪也打空了。

她们被冲散，各自陷入包围。

枪口几乎贴上了林真的脸。

“咔哒”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她转头望去, 就看见里奥走了出来。

里奥的脸上还带着一些血迹,额头上绑着固定绷带,径直走到离她几米远处，慢慢笑了：

“林真, 我给过你投降的机会。可惜, 你错过了。现在, 你只配跪下来, 向我求饶。”

“不可能。”她回答得干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关系，我不介意。”里奥说着,从一名壳兵手里拿过步枪，对准了她。

与此同时，周围的壳兵们也举枪, 分别对准了她和安恬。

里奥慢条斯理地说：

“我知道你的生体兵器能拦住子弹。但如果我让它们同时开枪，她是会选择救你，还是救自己呢？”

外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阳光被云挡住，工厂里昏暗下来。

里奥笑起来：

“林真，你的生体兵器，敏秀的脑子，还有外头那群克隆人。所有你的人，现在都是我的了。我让他们活，他们就活；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你，输了。”

她摇头：“不。你并没有抓到我所有的人，比如，露西娅。”

里奥立刻冷下脸来，

“你让露西娅逃跑了，我的确很不高兴。有一件事我本来想要自己做。但我忽然发现，由你来做，能让我高兴——”

说着，里奥打开了终端的扩音功能：

“林真，你亲口把露西娅强制回收了。那样的话，我就留你一命。”他绿色的眼睛像两团鬼火，满含恶意：

“一个克隆人，换你的性命，很划算不是吗？”

扩音器把里奥的声音放大，远远地传出去，在“乐园”里回荡。

林真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在“乐园”里浴血奋战的克隆人们，一定听到了里奥的声音，正等着她的回应。

正带着露西娅离开战场的周朗几人，是否会因此惊慌？

她直视里奥的眼睛，开口：

“好。管理系统，强制回收露西娅。”

听到她的话，里奥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要誓死保护她呢。你也不过如此啊，林真，装什么和克隆人共进退。外头的克隆人们，听到了吗？她根本看不起你们的性命啊——”

就在这时，一辆收尸体的悬浮车驶进工厂大门。

里奥一愣：“你把露西娅藏在这里了？”

她定定地看着里奥，忽然一笑：

“是啊，我把露西娅，藏在这座工厂里了。”

在她的话音里，收尸悬浮车径直向她和里奥而来，最后停在里奥头顶，打开了底部的小门，放下钩索：“发现露西娅，开始强制回收。”

“什么玩意儿？”里奥一把挥开缠上来的钩索，对壳兵们吩咐道：“把这辆车打下来。”

收尸悬浮车在集火下很快冒出黑烟，坠毁在一旁。

“林真，你在搞什么？”里奥喝问。

“你看不见我在想什么吗？”她命令道：“管理系统，调动所有回收单位，不计代价，强制回收露西娅。”

几秒后，数十架收尸体悬浮车涌进工厂。

在壳兵们的攻击下，不时有悬浮车爆炸、坠毁，可更多的悬浮车涌进来，仿佛无穷无尽。

“乐园”有六十万克隆人，那么，又有多少收尸悬浮车呢？

悬浮车像一片漂浮的海，硬生生挤开壳兵们的阵线。

在一片混乱里，林真晃开周围的壳兵，两步逼近里奥，在对方抬枪的瞬间扣住枪管，狠狠向下一压。

子弹擦着她的靴尖，打在地面上。

可她不管不顾，手肘狠狠砸在里奥的胸口。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仓促间，她双手握住步枪两端，横在里奥的脖子上。可同时，里奥的手也掐住了她的喉咙。

缺氧让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可里奥却不受影响，笑着说：

“机械战兵，杀了她。”

下一刻，她肩膀被抓住，后背被数条枪口狠狠顶住。

里奥道：“林真，我很好奇你玩了什么小花招。等你死后，我一定会仔细搜查你的脑子。”

她忽然开口：

“现在是，什么时间？”

里奥嗤笑：

“怎么，你想知道你在什么时候死吗？十二点二十九。”

“……一分钟。”她小声说。

里奥愣了一下，随即嘲笑道：“求我啊，我就让你多活一分钟。”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声数着：

“一，二，三，……”

里奥打断她：

“十二点三十了，一分钟到了。那就再见了，林真——开枪吧。”他命令道。

可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枪声和脚步声，一瞬间都消失了。

“给我开枪啊，蠢货！”里奥大喊。

但周围的壳兵们像是突然变成了雕塑，呆愣在原地。

林真动了动肩膀，身后的枪管毫无动静。她哑声开口：

“看起来，是我赢了呢。”

下一刻，她屈膝，狠狠撞在里奥的腹部。里奥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松开了她的脖子。

她向后一仰，手里的步枪狠狠砸在里奥的额头上，在对方眩晕之际，连开两枪，打在里奥的腹部。

没有了壳兵的阻拦，收尸悬浮车一涌而上，勾住了里奥。

钩索迅速收回，将里奥拉进悬浮车。

“救我！”里奥犹自大喊。

可壳兵们呆立原地，无人回应他。

收尸体的悬浮车们裹着里奥，像是潮水一样迅速退出工厂，涌向工厂底部的回收装置。

林真拉起安恬，冲入通道。

她们一路跑到工厂的顶层阁楼。

林真打开地上的小门，沿着管道爬下。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里奥·摩根的身影，从传送带尽头落下，消失在下方的回收装置里。

合金刀片和金属躯体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仍不放心，打开意识世界，盯着那颗亮橙色的大脑，直到光亮猝然熄灭。

这一刻，她的肩膀才放松下来。疼痛在身体各处炸开，空气中的寒意刮着她的脸。

她慢慢走回小广场，走上平台。

她咳嗽了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道：

“结束了。里奥·摩根死了。各位，壳兵已经失去反抗能力，请尽快将它们砍头。”

扩音器将她的声音传遍“乐园”的街巷。

她本想接着说“我并没有看不起各位的性命”，可看着满目的血色，闻着刺鼻的硝烟，嗓子里却突然堵住了。她可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连自辩都做不到。

她自嘲一笑，闭上眼，面对“乐园”，深深弯下腰去。

你们自由了，她想。

就在这时，细碎的声音从“乐园”的各个角落响起。

那些声音逐渐汇成一处，越来越响，越来越高，像是一场从下往上的骤雨，打在她的耳膜上：

“长官，我们赢了！”

“队长，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啊！”

这声音扑入她的怀里，她被推得直起腰，向后踉跄一步。

余光里，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辆悬浮车安静地停着。

车门口，露西娅扶着门框，红着眼睛望着她。

“你怎么……”她下意识问。

露西娅轻声回答：

“我回来救你。”

——在听到她和里奥的对话后，听到能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后，露西娅回来了，连周朗都没能阻止。

林真别开脸，死死按住自己发酸的鼻梁，几乎语无伦次：

“去休息去，去杀几个壳兵，去好好活着……”

她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回到工厂，走进手术室。

她蹲下身，从手术室的角落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金属盒，攥在手里。

安恬跟在她身后，问道：

“这就是你让我放里奥脑子里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萨利给我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遗物。”她将盒子递给安恬：“你看盖子里。”

在小金属盒的盖子内侧，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露西娅。

“萨利怎么会有露西娅的，呃，遗物？”安恬不解。

“你还记得吗？萨利说过，在几十年前的老街区屠杀中，只有一个人逃了出去。”

安恬点点头。

“那个人，就是萨利。”她接着说：

“我猜，萨利之所以能逃出去，和露西娅有关。我本想使用另一位克隆人的芯片的，但拿到这个后，我改变了主意。”

几十年前，在那场“乐园”指示的、由克隆人造成的屠杀里，年轻的萨利被一个克隆人救了。她还未理清自己的憎恨和感激，对方就在她眼前燃烧起来。

在对方焦黑的尸体上，她找到了一条芯片。

她将芯片藏了起来，一直藏了几十年。

只等着一句——

露西娅，好久不见。

“也许，这就是宿命吧。”林真轻声道。

说完，她拎起地上的组织保存箱：

“走吧，我们现在去庄园，去接敏秀回家。我猜，他现在用的，是崔立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完

·

这一卷，给了我很多意外。

·

第一次写那么多不同的人物，

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没有人物小传。

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发现：

“哎呀，吴阿湛哪里去了？”或者“周朗呢？”

·

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写战场，一开始真的无从下手，

只好一边重看《我的团长我的团》找感觉（笑哭），

一边用游戏“熟悉”各型号枪支和团队配合（笑死）。

·

而最难的地方，是林真在战争中的定位——

安恬负责大范围攻击，

诺曼能操控无人机群，

克隆人是英勇的战士们。

而林真呢？

她要如何成为一个指挥官？

更何况，对面的壳兵甚至没有大脑，无法被意识世界发现。

·

直到萨琳点破——战争是用你有的资源，去换你没有的。

没有枪，没有炮，

那就只能把人散出去，

用生命换取战场情报。

·

而当人散入战场后，

意识世界，才成为了战场的即时通讯和调度系统，

林真也真正从一名长官，

成为了战场指挥官。

·

从一开始的小规模遭遇战、阵地战，

到有计划的报点与伏击。

三日来，满山花尽。

克隆人们，终于用自己的性命，堆出了一场胜利。

·

·

最让我意外的、却也庆幸的是，

每一章，都让我觉得比上一章更好。

·

从《露西娅》到《姐妹》，《狂欢节》血雨，杯中《苦血》，

仰头见《通天之路》，低头《告别》。

·

何其有幸，

看到露西娅和周凉几十年未停息的反抗，回大雪以探戈；

跟着李一一从不敢开枪，一步步成长为战士；

听到萨琳玩世不恭的指导。

·

每当写完一章，又一次质问自己“你怎么能写出这种情节？”时，

我心里既痛又欣慰。

·

·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一卷，也是最终卷，将在二区。

至于一区去哪里了，请容我卖一个关子[狗头]

·

·

（稍微剧透一下：

二区的剧情不会很长，

但是比战场更杀我的脑细胞嘿嘿～

在圣诞和新年假期里，

已经写完初稿啦[撒花]

写得很尽兴，希望你也喜欢[比心]）

·

·

第三卷完

"Si vis pacem, para bellum" （如果你想要和平，就必须准备战争）

2026.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