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在“庄园”的一处地下室里, 林真和安恬找到了躺在手术室里的敏秀。
敏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仍微微起伏着。万幸的是,里奥并没有毁坏他的身体。
林真走进手术室,打开组织保存箱,将敏秀的大脑放进培养缸里,启动仪器。
机械手臂开始移动。
手术室的玻璃缓缓变黑。
她这才有时间打量周围。
这座地下室里,除了手术室,什么都没有。合金的墙壁和地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在一片整洁里,门后大片的污垢自然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蹲下身。
凑近了看,那污垢竟然是层层叠叠的血手印,因为时间久远, 已经变成了黑色。
在血手印下,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刻得最多的, 是一个名字, “周凉”, 旁边是歪斜的“母亲”。
再往下,是“露西娅” , “小镇”……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明白了。
她收回目光, 站起身。
手术室里, 机械臂逐渐停下。玻璃恢复透明。
敏秀睁开了眼睛,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挣扎着坐起来:
“林真姐?安恬?”
林真走进手术室,扶住敏秀,微笑着说:“我们来接你。你活过来了。”
敏秀低头,用力按过自己的手臂和胸口,似乎在确认自己还在。
“里奥有对你做什么吗?”林真问。
敏秀摇摇头:“没有,他还想要使用我的身体。对了,他人呢?”
“放心,他死了。”林真道,“死得不能更死了。”
敏秀“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林真姐,这里是里奥被取走脑子的手术室。”
“我知道。”
她和安恬带着敏秀走出地下室,回到“乐园”。
“乐园”里,克隆人们已经解决了壳兵。这时候自觉地分成小队,在建筑间搜索,寻找着漏网的敌人。
林真让安恬带着敏秀先回去,自己则找到崔立,把组织保存箱递给对方。
崔立打量着手里的箱子,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你曾经的脑子。”林真道,“如果你想换回去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崔立已经跌坐在地。
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还没他小臂长的箱子,嚎啕大哭。
在他的哭声里,他的队友疑惑地走上来:“赢了你哭什么?”
崔立一把扯住对方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喊:
“我可以重新做人了!”
他的队友挠了挠头:
“我们不都是重新做人吗?是吧,长官?”说着,就看向林真。
可林真已经离开了。
出于某种奇怪的、说不出的原因,她拿出伪装面具戴在脸上,模拟出上辈子的脸,又随手捡起一把步枪,背在背上。
隔着一层面具,所有感谢和愧疚,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走入人群。
有人从她身旁跑过,兴奋地和她击掌:“这一场,我干掉了十个壳兵!”
她跟着点头应和:“真了不起啊!”
有人从屋子里翻出一捆烟花礼炮,看见人就发一根。
她也被塞了一根。
手里的礼炮一震,一朵烟花就在半空中炸开。阳光下,烟花并不显眼,只留下一片白烟,像是一朵小小的云。
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
烟花声和零碎的枪声混合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楚。
这时,萨琳抓着一瓶啤酒,走到她身旁:
“都打赢了,戴什么面具啊,小长官?”
她转头:
“怎么发现我的?”
萨琳指了指她的眼睛:
“你有一双哭泣的眼睛。”
阳光被白烟挡住,在她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收起放完的礼炮,像手杖一样拄在地上:“也许是我还不安心吧。”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安心呢?”萨琳问。
她想了想:
“等六十万人都回来,等我们的人站上山巅的每一座哨卡,等六十万人每个人都有枪……也许那个时候,我才能安心吧。”
萨琳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含糊地笑:
“那你可得从五区给我们多弄点枪回来。”说完,她大喊一声:
“嘿!指挥官躲在这里!快抓住她!”
林真被无数只手拉着,拽进了欢庆的人群。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音乐。
没有章法,没有队形,人们和着音乐,围在一起,转着圈,大笑着,举着枪像举着奖杯和鲜花。
露西娅脱下外衣系在腰上,旋转间如同裙摆绽开。她一路转到林真跟前,伸出手。
“露西娅,我不会跳舞……”林真才说了半句,就被拉起身,来到场地中央。
露西娅往她手里塞了一瓶啤酒,对她眨眨眼:
“那就说点什么吧,指挥官,大家都等着呢。”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林真有些无奈地一笑,朗声道:
“这一杯,我敬各位的英勇无畏,敬我们的胜利。”
“我祝各位——”
话到这里,她忽然斟酌起来。
此时,天色正好暗了下来。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烟花落下,变成满城的灯光。
这座“乐园”的华灯,第一次为了克隆人们亮起。
而比灯光更亮的,是此刻人们眼里的光。
她不禁动容,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祝各位,都能过上自由而普通的生活。”
说完,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向前举起酒瓶。
人们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举起手里的酒,轻轻应了一声,“好”。
只一个字,眼眶已经红了。
更多的人举起手里的枪支或酒瓶,高呼:
“敬自由!”
“敬普通!”
敬有一日,你我不再需要举枪庆祝胜利。
敬有一日,回家吃饭,抬头见灯,低头见人。
林真退到一旁,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将手里的酒瓶往旁边一递,下意识道:
“陆川,喝吗?”
没有人回应她。她这才想起来,诺曼还没有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呢?”她在心里轻声道。
在满眼的热闹里,她忽然迫切地想见到对方。
与此同时,第五区,大脑农场顶层。
最高管理者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翻找东西的声响。
耗子从书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高高举起,问道:“诺曼哥,你看这个,是权限卡吗?”
诺曼接过,按在控制台上。
一声轻微的确认音后,控制台顶端亮起一点白光。电子音随即响起:
“尊敬的大脑农场最高管理者,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诺曼带上伪装面具,模拟出之前管理者的声音,问道:“农场的算力,是如何运输往三区的?”
电子音回答:
“大脑农场上方的管线,是农场运输算力的唯一通路。请务必确保管线的安全和完整。”
听到这句话,诺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对耗子等人点点头。
众人心领神会,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走了出去。不多时,走廊上就传来欢呼声,越来越远。
诺曼听着外头的热闹,用手撑着桌面,让肩膀和后背放松下来。
“林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
就在这时,控制台顶端的白光突然变亮,从里面跃出一个乳白色的半透明光球。
光球里,无数细碎的彩色光点闪烁着,投影在墙壁上,像是无数只眼睛,一齐盯着诺曼。
诺曼立刻警惕,手指捏住黑卡,喝问道:
“谁?”
光球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卡利古拉·摩根盯上林真了。”
听见这个声音,诺曼神色一肃:“总系统,普罗米修斯。怎么,你是来宣战的?”
普罗米修斯的语速明显变快:
“我进不去三区。陆川,去警告林真,让她立刻离开。”
“你们要对三区做什么?”诺曼追问。
“林真是……”电子音骤然扭曲,拉长。
下一刻,光球猝然碎裂消散。
诺曼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冲出门外,一把抓住还留在走廊上的耗子:
“告诉莫桃和威廉,我现在回三区。农场交给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松手,翻身跃出窗口。
下一刻,一架无人机贴着农场圆弧形的外墙飞起,带着他,向着三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农场很快静了下来,只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偶尔在黑暗中响起。
夜色沉凝。
耗子披着大衣,爬上农场顶部的小平台。
他和塞克没分到任务,磨了桃子姐姐半天,才混到半小时上来望风的机会。
他蹲在炸断的管线旁边,用指甲抠着金属茬子,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要上农场天天不迟到……长大要为人民炸农场。”
哼着哼着,他就自己笑起来:
“炸农场,嘿嘿嘿。”
塞克白了他一眼,把毛线帽两侧往下一拉,盖住耳朵。
耗子伸手抓住毛线帽的顶部,用力往上拉,一边道:“林真姐都拿下三区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去三区看看呀?”
“耗子!”塞克扯不过他,又心疼帽子,压着嗓子喊他。
耗子一把扯掉毛线帽,正要往自己头上戴,忽然看到塞克的眉心处多了一块指头大小的阴影。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可他忽然动不了了。
他低下头。
一段雪亮的刀尖,从他的胸口刺出。
他缓缓回头,只见一个银灰色的高大人影正站在他身后,将战术刀收回刀鞘。
他的身体一空,靠着管线,慢慢跪倒下去。
有什么砸在他身上,又滚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塞克的尸体。
他张开嘴,却喊不出声。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踉跄转身,扑上去抱住那道身影,手指摸到腰侧的炸药拉环,用力一扯。
“我今天……还没机会用呢……”他喃喃道,稚嫩的脸上带着决绝的笑容。
下一刻,爆炸撕裂了宁静的夜色。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天上的密密麻麻的悬浮车,以及正在索降的无数银灰色合金身影。
“轰——轰——”
农场各处接连响起爆炸声。
有人拼死抵抗。有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而同一时间,“乐园”的夜空中,焰火绽放。
“轰——轰——”,绚丽的色彩铺满天空。
克隆人们在烟花下安稳睡去,嘴角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
林真独自回到工厂。
她放轻脚步,在工厂里绕了一圈,又蹲下身,帮睡着的安恬和敏秀掖了掖被子。确认一切无恙,她这才拎着几乎没动的酒瓶,回到平台上坐下。
焰火越来越稀疏,远处的天际开始泛白。
再过几个小时,诺曼就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勾起嘴角。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沉闷的声响。
她眯起眼睛,只看见一片灰白的云层,自远方缓缓涌来。
“要下雨么?”她低声道,“晚点该把外头的人叫回来了。”
说着,她拿出单片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扣在左眼前,重新抬眼望去。
下一刻,她豁然起身。
天穹之上,无数悬浮车簇拥着庞大的浮空舰队,对着“乐园”压了下来。
引擎低鸣如雷霆,连空气都开始震动。
灰云压城。
大军压境——
作者有话说:·
·(废稿,但是喜欢)
可林真已经离开了。
出于某种奇怪的、说不出的原因,她拿出伪装面具戴在脸上,模拟出上辈子的脸,又随手捡起一把步枪,背在背上。
隔着一层面具,所有感谢和愧疚,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似乎终于融入了人群,
却又像一个幽魂,孤零零地穿过一切喧闹。
在满眼的热闹里,她忽然想起了诺曼。
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对方。
原来,就算是幽魂,也想要一盏自己的烛火。
·
·
塞克和耗子,RIP:
一直在打架,但又是彼此最好的伙伴。
塞克:“姐姐,耗子那份给我吃吧,我洗脸。”(第10章,居民区)
耗子:“等我十八岁,我就要炸了大脑农场!”(第10章,居民区)
·
·
第162章
熹微的天光被舰队遮住, “乐园”再一次陷入黑暗。
下一刻,舰队底部亮起探照灯,将整座城市一把拖入白昼。
克隆人们被惊醒,望着天上的舰队,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林真立刻打开意识世界,覆盖整座“乐园”。
她的意识穿过一个个脑子, 大喊:
“隐蔽!”
听到她的话, 克隆人们终于反应过来, 拿起武器,迅速分散躲入建筑。
“这是什么?”身后传来安恬的声音。
林真盯着缓缓下降的舰队。银灰色的舰体上,一面面红黑白三色的旗帜像一只只眼睛,死死盯住了她。
“联邦。”她攥紧拳头:“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她一周, 她可以打通三区和五区。
再给她一个月,她就能唤醒三十万克隆人。
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她有信心说服维多利亚, 联手三、四、五三个区, 逼迫二区。
可是联邦的反应太快了。
顷刻间,数百辆悬浮车从高空落下,如同一道帘幕,将平台四面八方围死。车门同时开启,成千上万的壳兵飞跃而出,在半空中列阵,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
紧接着,一架浮空舰越众而出,正对着她,缓缓下降。
气流扑面而来, 扫过平台。
她的身体一晃,被安恬扶住。
安恬半跪在地,左臂已经变成电磁炮,用目光询问她:
——是否攻击?
她站稳身体,正要回应。
突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联邦已经控制住了五区。林真,你可以反抗,如果你付得起代价的话。”
五区。
莫桃、威廉、诺曼!
她猛然抬头,顶着刺眼的探照灯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强光灼得她眼睛生疼,可浮空舰上没有任何舷窗,也没有任何人影。
她只能大喊:
“你是谁?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里,可那个声音却诡异地接上了她的话:
“把他们怎么样了?他们现在都在大脑农场里,正在用他们的大脑赎罪。”
她的指尖发冷,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的壳兵。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
“你想的没错,你看到的这些壳兵,用的就是他们的大脑算力。你可以试试,他们的大脑能坚持多久。至于我是谁,你不妨猜一猜。”
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默念“Escape”。意识世界铺展开去。
透过浮空舰的合金装甲,她看到数十个不同颜色的脑子。
而在那些脑子的最前方,一颗橙色的脑子,如同一枚太阳。
高等级的脑子,配上类似“读心”的能力。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凝视”着对方:
“卡利古拉·摩根,联邦议长。”
浮空舰的舱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阴鸷面容。
卡利古拉一身黑色军装,白金色披风从肩头垂落,低头看向她:
“不错。你看到我了。”
林真没有回答,按在安恬肩头的右手猛然一紧。
安恬毫不犹豫抬起左臂,金属结构瞬间展开,炮管延伸而出,对准了卡利古拉。
蓝白色电光在炮管上游走,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灼气味。
电磁炮即将发射。
就在这时,卡利古拉身后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她的五官薄如刀刻,深红色长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她拄着一柄合金手杖,抬手,手杖底部在浮空舰的甲板上轻轻一敲。
下一刻,安恬左臂上的蓝白电光骤然熄灭。
电磁炮自动收起,变回了左臂。无论安恬如何捶打,都不再有反应。
林真抓住安恬的手,防止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停手吧。我们被背叛了。”她说。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蔚蓝色眼眸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胸口涌起愤怒的火焰。可那火焰是冰冷的,又将她的一切情绪都冻结压下。
她打开终端的扩音功能,冷声道:
“范·梅森家主,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维多利亚·范·梅森站在卡利古拉身后,对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疏离:
“公司战争已经结束了,联邦给了中枢很大的支持。因此,我应邀前来。”
“恭喜。”她嘲讽道。
维多利亚眉梢一挑:
“范·梅森家族掌握着电磁炮的后门。看在阿利安娜的份上,听我一劝。投降吧,林真。你不可能反抗联邦。”
“你们两个一起,的确有些麻烦。”她看向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你能看到我的想法。我想要做什么,你都能看见,对吗?”
“不错。”卡利古拉道。
“好,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现在要杀维多利亚,来解开电磁炮的锁定。敏秀,动手。”
敏秀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这时闭上眼。一把无形的意识长刀凝聚而出,劈向维多利亚的意识。
与此同时,林真盯着卡利古拉深绿色的瞳孔,道:
“安恬,准备启动电磁炮。”
牌面已明。
卡利古拉看着她,狭长的眼睛眯起,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有趣。”
下一刻,卡利古拉披风一甩,上前一步,站在维多利亚身前、意识长刀的路径上。
卡利古拉一有动作,林真立刻展开意识世界。
黑色的意识世界里,她看到敏秀的意识长刀劈进了卡利古拉橙色的大脑。
她的意识紧随而上,沿着敏秀劈开的裂隙,侵入卡利古拉的大脑,快速道:
“Delete——你无法反抗。”
“ Rewrite——脑干状态改为死亡。”
两句指令结束,她的意识已经消耗大半,被强行推出。
现实中,卡利古拉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白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单膝跪倒在甲板上。那颗橙色的大脑也迅速黯淡下去,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
林真抱住意识透支的敏秀,忍住眩晕感,低声道:
“接下来交给我和安恬。”
说完,她再次看向维多利亚,默念“Escape”。
就在这时,卡利古拉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眼球上的血丝迅速退去。
“勇气可嘉。”卡利古拉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皮手套,解开披风。
披风坠落在甲板上,露出之前被挡住的肩头。
肩上,一左一右,赫然排列着四颗大脑。
透明的管线将它们和卡利古拉连接起来。
意识世界里,那四颗大脑同时亮了起来。
两颗橙色,一颗是明黄色,最后一颗是浅黄色。
那颗浅黄色的大脑一闪。
与此同时,卡利古拉道:
“痛苦。”
下一刻,林真怀里,敏秀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声没吭,就直接晕死过去。
“能力不错,不愧是周凉的后代。”卡利古拉说着,抬起右手,苍白细长的手指一招,“还是该罚。”
随着他的动作,浮空舰下方,一个个炮口接连打开。
十数道光柱垂直落下。
下一刻,光柱落下的地方爆炸开来。
建筑在火光中塌陷,克隆人们和房屋一同化为灰烬。而侥幸逃出火场的人,脸上也浮现出红色的光斑,没跑出两步,身体就自行燃烧起来。
卡利古拉俯视着林真,勾起嘴角:“林真,你最让我惊喜。”
就在这时,一架悬浮车拔地而起,向着浮空舰撞来。
悬浮车掠过甲板,车门打开。
李一一半跪在车门口,对着卡利古拉扣动扳机。
卡利古拉抬头一瞥,随意道:
“痛苦。”
李一一身体一晃,抱着枪摔了下来,砸在卡利古拉面前。
“放开她!”林真喊。
卡利古拉低头,挑眉:
“你不配。”
空中也传来爆炸声。
那时折返回来救人的悬浮车,在半空被壳兵的炮火笼罩。
弹雨下,悬浮车如同一个白色的纸团,车身迅速凹陷,冒着黑烟坠落下去。
隔着碎裂的挡风玻璃,林真看到了满脸鲜血的柳七。
“乐园”里,再次亮起一团火光。
林真目眦欲裂。这时,她听到李一一的声音从甲板上响起。
“教官,我开枪了……”女孩喃喃。
安恬上前一步:
“你开枪了。”
“真好……”李一一爬了几步,伸手抓住卡利古拉的靴尖,“长官姐姐,烧了我吧……”
林真一愣,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克隆人的血可以燃烧,这是克隆人无法挣脱的枷锁,却也未必不能成为武器。
她的口袋里有周凉给她的黑卡,她还记得里奥用过的指令,“Ignite(点燃)”,只要她开口……
李一一的神智已经因为痛苦模糊了,却固执地重复着:
“长官姐姐,烧了我。”
就算林真死死咬住嘴唇,那带着呻吟的话语还是钻进来,敲打着她的牙关,几乎要将她的牙齿敲碎。
那条指令呼之欲出,只要一个词,两个字。
说吧,说出来,就能予她解脱。
就能予她们解脱。
她张开了嘴。
“ I——”
音节悬在空中,却迟迟没能落下。
最终,它没能成为命令,只是变成了女孩的名字:
“一一,对不起。”
甲板上,李一一的眼神暗淡下去,生命离开了她的身体。
天不知何时亮了,却是一个阴天。
灰蒙蒙的凉薄雾气落下来,和燃烧的黑烟混在一起,在空中缓缓翻滚。
浮空舰队的轮廓逐渐模糊,化作更庞大的阴影,像是神话里伏在天穹之上的巨兽。
卡利古拉抬脚,踢开李一一的尸体,语气平静到近乎温和:
“林真,我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举手投降吧,联邦议会将会审判你。”
林真抬眸:
“只我一人?”
“只你一人,不会牵连三区的克隆人,还有你的同党们。”卡利古拉如同施舍般道,“法不责众,这是联邦最大的仁慈。”
天色阴沉,浮空舰队的灯光在雾气中折射开来,仿佛一团团的星光。
林真忽然想起曾经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
如今,一语成谶。
她呼出一口气,握住安恬抓着自己的手,缓缓拉开:
“好。”她说。
她向前一步,来到平台边缘,最后一次望向她的战士们,深深鞠躬。
扩音器将她的声音送了出去:
“此战不利,皆因我能力不足,判断失误。所有代价,将由我一人承担。”
“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诸位一定能过上自由而普通的生活。”
“诸位,保重。”
百公里以外,另一个人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站在悬浮车里,很久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
“烧了我”和“饶了我”只差一个字。
林真一次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李一一的声音,永远比她的怀疑更多一次。
——长官姐姐,烧了我。
在噬骨的痛苦里,女孩没有求饶哪怕一次。
·
·
第163章
林真身上的枪支和折叠刀被收走,左腕上的终端被取下,连装着记忆蜘蛛的银手链也没能留下。
她被蒙住眼睛,带进浮空舰。
前后都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可意识世界里,她看不到任何一个脑子。卡利古拉显然不准备给她机会,押送她的都是壳兵。
壳兵们把她带到了一个位置,随即离开。
身后, 传来大门合上落锁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撞上了墙壁。墙壁冰冷光滑, 似乎是某种合金。
她用脚丈量了这个房间。
两米乘两米,地板和墙壁是同一种触感。房间里,从脚下到她的手能碰到的最高处,空无一物。
这是一个囚牢。
她找到对门的墙角,贴着墙坐下,开始默数。在数了五千多秒后,她终于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她被从这个囚牢, 带到了另一个囚牢。
眼罩被除去,光线打在眼皮上,她下意识闭紧眼睛,抬手遮挡。
这时, 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这气味似曾相识, 她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她移开手指, 慢慢睁开眼睛。
几步之外,大理石的料理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料理台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花瓶里,粉色的郁金香正安静地开放。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捏住郁金香的花瓣。
花瓣柔嫩,如同绸缎,在她指下显出清晰的折痕。
草木的气息留在她手指上,真实无比。
视线越过料理台,入眼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浅灰色的沙发上,歪着不成套的抱枕。那个米白色的抱枕,因为绝佳的手感被她带回家。而那个印着一窝银喉长尾山雀的圆形抱枕,是陈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僵立原地。
这里不该存在。
她曾经的小公寓,和她,绝不该同时存在。
她后退一步,闭上眼,默念:
“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打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大脑。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小公寓。
“Escape。”她再次道,这次发出了声音。可周围的一切没有变化,只有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夺门而出,外头是否会站着她的好友、她的父母?
空荡的房间如同一张巨口,要将她吞噬。郁金香的粉色晕开来,染红了她的眼角。
她按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和虎口发疼,才勉强站稳。
“诺曼……”她低声道,几乎是无意识地,
“这到底是什么?”
仿佛是应和她的疑问,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
她猛地清醒过来,循声走去。
地毯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指节大小的收讯器。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通讯。
对面,传来卡利古拉的声音:
“林真。”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断了她所有妄念,让她冷静下来。
“我从四区得到了一枚梦境芯片,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卡利古拉道:“林真,对于这个房间,你还满意吗?”
她再一次环视房间,冷声道:
“十月份,不该有郁金香。”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让他们拿出去就是了。”
她没有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拉过一个抱枕,放在腿上,转而问道:
“外头是什么?”
“你可以认为是监狱。”
“监狱?那你们对待囚犯的方式,真让我耳目一新。”
“时过境迁,林真。人类是会发展的。”
“受教了。”她将双手交叠在抱枕上,忽然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个落后的人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了吧?”
卡利古拉道:“不错,成为囚犯的你,没有价值。”
紧接着,通讯被切断。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指尖抚过怀里的抱枕,自语道:
“如果真的没有价值,那你何必重现这一切,还亲自打来通讯呢,卡利古拉·摩根?”
公寓的窗外,是深沉的黑夜,无星无月。她在玻璃上按了按,指腹下的夜色微微扭曲。这只是一块显示屏。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片“夜色”完全没有变化。
和这虚假的黑夜一样,卧室的门和大门,也都无法打开。
客厅和打不着火的厨房,就是这里的全部。
这只是一座囚牢,仅有大门下方留着一扇紧闭的金属小窗。
她回到沙发前,拿起收讯器和抱枕,来到窗边的墙角坐下,背贴着墙,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几个小时后,大门底下的小窗打开。
壳兵将一份饭递进来。金属托盘上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快步上前,用小腿抵住了托盘。
外头的壳兵又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停住了。
她屈指在门上敲了敲,道:
“营养剂,草莓味的,有没有?”
没有回答,但托盘被缓缓收了回去,金属小门随之合上。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又重新响起。
两支粉色的营养剂被递了进来。
此后,一日三顿,都是两支营养剂。
她把喝空的塑料管子排在地毯上,和收讯器放在一起。每次锻炼完能看到,醒来也能看到。
它们和她一起,抵抗着这个房间。
渐渐地,这熟悉的房间不再能让她恍惚。
在不变的“夜色”下,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安静里,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只蜘蛛结着她的网。
在用塑料管摆出第二个“正”字后,收讯器再一次响起。
在“滴滴”声里,她绕着客厅跑完最后一圈,左手拢起头发,右手捡起收讯器,接通,平静道:
“卡利古拉。”
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女声响起:
“我是维多利亚·范·梅森。”
她停下脚步,松开左手,任由长发披散,被皮肤上的汗水黏住,垂眸看向收讯器:
“范·梅森家主。”
对面沉默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启这一段对话。
她径直到沙发旁坐下:
“和囚犯通讯,应该不容易。你总不至于是来和我说晚安的。”
维多利亚终于开口:“我的确是替卡利古拉来做说客。”
“怎么?”她立刻反问:“我投降,联邦就放了阿利安娜?”
“并非如此。”维多利亚道。
她嗤笑一声:
“范·梅森家主,你让我看在阿利安娜的份上,不就是想告诉我,阿利安娜出事了了吗?现在否认,是否太晚了一些?”
维多利亚沉默片刻:
“你还是那么敏锐。摩根议长来了四区,我没能护住阿利安娜。但也不完全是,无论你投降与否,阿利安娜明早都会被联邦议会审判。”
林真的眼前一瞬间晃过那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
手腕上空荡荡的。
她抿了抿嘴唇,又狠狠咬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能恭敬地说出议长两个字,真叫我惊讶。”
维多利亚道:“七年前,要处决阿利安娜的,并不是卡利古拉。现在,也不是。”
“怎么,还有人比卡利古拉的权限更高吗?”她问道。
“不错。联邦三大法下,和机械脑相关的一切,都逃不掉总系统普罗米修斯的制裁。”维多利亚顿了顿,又着重重复道:
“一切人,一切事。”
她看着地毯,嘴唇微微一动:诺曼。
维多利亚在告诉她,诺曼也逃不过联邦的审判。这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威胁。
可谁说两个无力反抗的人,就一定能成为同盟呢?
互相下绊子,出卖对方保全自己,才是常见的戏码。
她捏住左手腕骨,道:
“我只是一个囚犯,恐怕无能为力。”
克莉丝汀的脸又在她眼前晃动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克莉丝汀留给她的记忆珠子。
一开始是不敢看。后来,是没有时间。克隆人、伤员、壳兵,每一样都要她倾注全部心力。
她闭上眼睛,加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旁观审判。”
维多利亚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道:
“我会转告摩根议长的。”
通话结束。
她松开手,收讯器从指尖滑落,滚进沙发角落。
次日清晨,来送营养剂的壳兵没有打开小窗,而是推门进来。
林真停下了锻炼,披上外衣,就着壳兵的注视,喝完两罐营养剂。她放下空了的塑料管,站起身,走到壳兵身前,轻声问道:
“你的后面是谁呢?莫桃?威廉?于燕?耗子?塞克?”
壳兵自然没有回答。
她自嘲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被蒙上眼睛。
十个端着枪的壳兵将她夹在中间,沿着囚牢外的合金通道,来到一座电梯前。
三个壳兵随她进入电梯,分立三角,监视着她。
胶囊型的电梯平稳但快速地上升。
她这才知道,囚牢建在地下。难怪她几次打开意识世界,都看不到一个脑子。她应该往上探查。
电梯终于停下了。
电梯门没有打开,而是缓缓变透明。
外头是一座空旷的大厅。从她的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大厅的部分墙壁,还有墙上精美繁复的浮雕。贴着墙壁,几座半圆形平台正在升起。
每一座平台上,都坐着一个身穿联邦黑色军装的人。
她的正对面,卡利古拉也走上平台,在椅子上落座。
卡利古拉的平台升到比其他人高半米的位置,似乎是因为他议长的身份。
在左侧的一座平台上,林真看到了维多利亚·范·梅森。
维多利亚红棕色的发髻上,扣着一顶黑色圆帽。一层黑纱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面容,像是提前参加了一场葬礼。
这时,卡利古拉宣布: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人,实到四十人。”
“审判事项,阿利安娜·范·梅森,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卡利古拉下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
一道红发蓝眸的身影走了出来。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去,面向卡利古拉。
她低声道:
“克莉丝汀。”——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中[加一])
林真在四区使用的梦境芯片。
芯片里,有她依据上辈子的小公寓构建的安全屋。
·
·
第164章
随着阿利安娜在大厅中央站定,卡利古拉再次开口:
“依据联邦审判程序,本次审判,正式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 议席间就传出一声轻笑。
发出声音的议员歪在座椅上,单手托着下巴,语气不耐:
“七年前就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何必再浪费时间走程序。”
那议员说着,竟直接举起手来:
“我提出动议, 直接判处死刑。”
说完, 他看向维多利亚:
“范·梅森家主,你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随着他的诘问,议席间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有人低声讨论,有人已经抬起手,提前表达立场。
在林真能看到的数人中,表达出支持意向的人已经远远超过半数。这群人, 明显不准备给阿利安娜留活路。
平台上,维多利亚握着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缓缓起身,面朝卡利古拉:
“尊敬的联邦议长, 据我所知, 凡是涉及三大法的指控, 一旦提交议会,就必须完成完整的审判程序。跳过程序, 等同于否认议会的存在。”
维多利亚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议席:“我尊重列席的各位。也希望各位,也尊重自己的身份。”
听到她的话, 议席间立刻响起几声嗤笑。刚刚提出动议的议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
“范·梅森家主,你不过初来乍到,还想指导我们吗?”
黑纱下,维多利亚细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回应,只是对着卡利古拉一颔首,重新坐下。
林真一直留意着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嘴角带着笑意,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直到此刻,才抬起手。
整座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继续审判。”卡利古拉扫视众人,淡淡地说。
林真隐约感觉,卡利古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正想确认,就听到对方开口:
“普罗米修斯。”
一个乳白色的透明光球,从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浮起。
光球里,无数彩色光点闪烁着,像是满天的星星。
“行政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一个让林真熟悉到心惊的空灵声音响起,在大厅里回荡。正是这个声音,在五区宣判了农场最高管理者的死亡。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将那个光球看得更清楚些。
可几乎同时,监视她的三名壳兵抬起枪,对准了她。
被枪口抵着,她不得不退回原处,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自称“普罗米修斯”的光球。
光球漂浮着,移动到阿利安娜脑后,覆盖上她的脑机接口。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展开,重叠在现实之上。
意识世界里,她看到光球和阿利安娜的大脑连了起来。
与此同时,现实中,层层画面被光球投影出来,在半空中铺陈开,仿佛一卷长长的胶片。那是阿利安娜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她看到了范·梅森庄园,看到了年轻许多的阿利安娜和维多利亚,甚至还有阿利安娜和薛辉的点点滴滴。
周围,议员们抬起手指,对着阿利安娜的记忆指指点点。
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数秒后,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利安娜·范·梅森的记忆审核完毕。记忆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失,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
卡利古拉问道:
“现在的记忆,是否足够证明阿利安娜·范·梅森制造了机械大脑、违反了三大法?”
普罗米修斯回答:
“现有记忆已达到高度怀疑标准。根据联邦法律,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可以提交议会表决。”
卡利古拉摆了摆手,一锤定音:
“那就投票吧。”
除了不参与投票的议长,余下的三十九票里,三十八票支持处刑。
一票,弃权。
那一票弃权,毫无疑问来自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的神情掩在黑纱之下,可握住手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她的心绪。可就算如此,她甚至不敢投出一张反对。
林真有些恼怒。
卡利古拉用图章戒指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宣布道:“立即处刑。”
普罗米修斯跟着确认:
“开始执行记忆和人格删除。指令: Delete 。”
半空中,阿利安娜的记忆长卷从一端开始缓缓消散,一幕接着一幕。
林真不忍再看,正要移开目光。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在堆叠的记忆中,看见了她自己。
画面里,她正站在中枢科技的一楼大厅里,穿着黑色的圆领短外衣和高腰A字裙,背靠着走廊,微微低着头。她的身前,前来面试的人来来往往。
可似乎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将她和众人区分开来。
那是看着她的那个人专注的视线。
她的呼吸一滞——
这不是阿利安娜的记忆,这是克莉丝汀的。
是死去的克莉丝汀。
是她此生再无的朋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记忆。
半空中的记忆仍在消散,她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她下意识抬起手,仿佛再一次抱住了克莉丝汀的尸体。
那场四区的暴雨,隔着数月,再一次打在她的身上。恍惚间,她看到自己放下克莉丝汀,踉跄起身,冲入车流。
钢铁洪流迎面而来,如同命运。
她曾以自己的性命,祈求命运抬手,留下她的友人。
迟了几个月,命运终于落入她手中。
一个新的指令在她脑海里浮现:
“Silence(系统沉默)”
她开口道:
“系统——”
就在这时,光球剧烈闪烁起来:
“监测到新的证据进入二区范围。根据联邦法律,本次审判中止。”
林真的话语戛然而止。
平台上,卡利古拉也微微前倾身体,问道:
“什么证据?”
普罗米修斯回答:
“机械脑的携带者——曾用名,诺曼,现用名,陆川——五分钟前进入二区,已被联邦军队控制。”
隔着玻璃,林真对上了卡利古拉的目光。
卡利古拉看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就延期吧。等证据带到,继续审判。除了阿利安娜·范·梅森,审判对象增加一人,陆川。”
林真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诺曼?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诺曼是怎么进来的,不去想他还好不好。
可如何能不想?她既恼诺曼的自投罗网,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一咬牙,看向光球。
既然已经别无他法,如果能瘫痪这个总系统,也许还能撬开一丝生机。
就在这时,那个空灵的声音竟然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请别对我使用系统沉默,林真。”
她浑身一震,咬牙道:
“滚出去。系统沉——”
“你不想救陆川吗?”普罗米修斯打断她。
与此同时,大厅里,光球缓缓落下,逐渐暗淡下去。
“没时间了。”普罗米修斯催促道,“用你的意识触碰我。”
眼见最后一丝光芒就要消失,林真一咬牙,默念“Escape”。
意识世界冲了出去,在光球消失前,碰到了对方。
下一刻,林真的意识被吸进光球里。
与此同时,一点白芒飞出光球,和她擦肩而过,没入她的身体。
“你要对我做什么?”她喝问。
“我会暂时接管你的身体,不然你就会被发现。”普罗米修斯回应。
她想要离开,可她的意识被困在了光球里,无法动弹。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问道。
普罗米修斯回答:
“一区。”
在一片黑暗中,光球向着地底坠落。
渐渐地,下方亮起一点微光。那光点迅速变大,变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光球带着她,一头扎进了光海里。
有那么一瞬间,强光使得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十几秒后,她忽然感到一丝窒息感。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随即愣住了——意识怎么会需要呼吸呢?
她赶紧睁开眼。
仿佛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戳破,色彩、声音和气味一齐向她涌来。
她正站在一个闹哄哄的十字路口。
绿灯恰好亮起,轿车和出租车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自行车道上,电动车和自行车挨挨挤挤,车铃声此起彼伏。
她后退半步,下意识抬头。可目之所及,没有一辆悬浮车,连摩天大楼都没有一座。
在低垂的夕阳下,一切都被染上一层陈旧的暖色。
这绝非联邦,倒像是她曾经的世界。
难道又是午夜梦回吗?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大姐姐,绿灯亮了耶,你不走吗?”
她低下头。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孩正疑惑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另一个男孩探出头来,小声道:“耗子,这个姐姐,说不定是老师说的那种……看不见的人。”
“臭塞克,说了不要叫我耗子,我都二年级了,叫我陈浩!”耗子一把把篮球塞进塞克的怀里,拉住了林真的手:
“大姐姐,你要过马路对不对?我带你走!”
在耗子期待的眼神里,林真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看着耗子的背影。
耗子被照顾得很好,衣着整洁,脸上也长出了肉,拉着她的胳膊充满了力气。
这是她曾经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
“你要去哪里呀,大姐姐?”耗子问她。
“你们要去哪里?”她问。
“我们去那边的小公园打球!”
“那就带我去吧。”
她跟着耗子和塞克,穿过马路,踩着人行道上金黄的梧桐落叶,进入一座小公园。
耗子拉着她,走到小篮球场旁的长椅上。
“坐!大姐姐。”耗子道。
她坐下,看着耗子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看得见。”
“我早就发现啦,大姐姐。好可惜,要是你不说,我就能在这周的周记里写好人好事啦!”耗子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但下一刻又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大姐姐——我喜欢你!”
说完,耗子一把从塞克手里抢过篮球,飞也似地跑远了。塞克拘谨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跑了。
她看着两个男孩的背影,不禁微笑起来:
“真好,如果你们在我那个世界,的确该上小学了。”
虽然耗子和塞克不认得她,但这依然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
“普罗米修斯?”她轻声道。
没有回应。
她最后看了一眼耗子和塞克,沿着公园的小路悄悄离开。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走到对方身旁,在长椅上坐下。
她的脚下,蒲公英被惊动,种子飘散开来,落进厚实的草地里。草坪上,放学的孩子们打闹着跑过,情侣们一会儿看着对方,一会儿看着暮色。
“真美啊,不是吗?”她轻声说。
长椅另一头,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接上她的话:
“是呀,年轻人最可爱了。林真。”——
作者有话说:·
·(收伏笔[加一])
普罗米修斯:Delete!
林真(皱眉):你再说一遍?
·
·
林真拥有的指令:
1.Escape:进入意识世界
2.Delete :删除记忆
3.Rewrite: 覆写大脑反应
4.Silence:系统沉默
·
·
第165章
林真讶然转头:
“周凉,您怎么能记得我?他们都认不出来……”
“老太太总是知道得多一点,不是吗?也有我不知道的,露西娅在外头过得好吗?”周凉笑着说。
她还没开口, 周凉已经轻轻点头:“那就好。”
“您又读心我。”她无奈道:“那您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吗?”
“等朋友来接你。”周凉道。
她愣了一下,摇头:
“不,我谁都不等。”
“那么, ”周凉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前方:
“这一定是一场惊喜了。”
她转头望去。
在桃红色的暮色里, 一道高挑的身影远远向她跑来,笑容明媚,红褐色的长发在风里晃动。
“克莉丝汀?”她喃喃,“周凉, 这真的是我的梦境吗?”
周凉将食指竖在嘴唇前:“你会知道的。”
老人的脸上,皱纹弯弯扭扭, 像是一个个问号。
为什么周凉在这里?为什么克莉丝汀也在这里?
为什么,露西娅在外头?
她忽然有所猜测。
这猜测让她浑身一僵。
远处, 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听到了耗子和塞克的声音。
“不可能……”她低声道。
周凉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能再次见到你, 是我们的幸运, 林真。”
说完,老太太拉起披肩,佝偻着腰离开了。
林真一直没有动。
很多人从她身旁走过,她认出更多张熟悉的脸。那些脸对上她的目光, 疑惑地对她一笑。
在那些笑容里,她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一只手忽然映入她的眼帘,接着是克莉丝汀的脸。
克莉丝汀在她面前蹲下, 用袖子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抹:
“我不就是晚到了一会儿吗?怎么还哭了呢?”
她看着克莉丝汀,突然俯身,紧紧抱住对方:
“克莉丝汀,我好想你啊。”
克莉丝汀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我请你吃甜品,不哭了好不好?”
眼前一片模糊,她几乎看不清路,只能任由克莉丝汀拉着,穿过城市的街道,就像曾经穿过中枢的实验室。
红灯变成绿灯,时间仿佛倒流。
她握紧了克莉丝汀的手,被一路带进一家甜品店,按着肩膀坐下。
克莉丝汀端着一个水果挞回来,舀起上头的芒果粒,送到她嘴边:
“啊——”
她顺从地张开嘴,嚼了两下,又抬手揉了下眼睛。
“还哭。”克莉丝汀嗔道。
“酸。”她下意识找借口。
“看你这眼睛,我就该给你点个胡萝卜蛋糕。”克莉丝汀调侃道。
服务生恰好来到她们桌旁,放下两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你们的热可可。抱歉啊,我们店里没有胡萝卜蛋糕。”
她习惯性要道谢,忽然瞥见对方胸牌上的名字。
“陆小舟?”她失声道。
服务生“哎”了一声,对着她笑出一口白牙:“是我。还需要什么吗?”
她深深看着那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没有说话。
陆小舟的肤色没有那么苍白,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诺曼完全不同。因为她迟迟没有开口,那酒窝浅了下去,整张脸忽然变得安静起来,和诺曼有一些像了。
“你过得好吗?”她终于问道。
“啊?”陆小舟眨了眨眼睛,又抬手抓了抓耳朵旁的头发:
“还……还行吧?我就在附近上大学,打点零工,赚点零花钱……”
陆小舟说着说着,忽然迟疑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呀?不好意思啊,是我忘记了吗?”
果然是诺曼嘴里那个敏锐的弟弟。
她忽然间有了实感。
她摇头:
“我没见过你,只是受人所托。你过得好,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陆小舟“啊”了一声,再次笑起来,露出深邃的酒窝:
“那麻烦你转告你的朋友,我现在过得很好。谢谢他或者她记挂我。”
手里的热可可,不知什么时候从滚烫变成了温热。
克莉丝汀的长发像一抹永不消退的暮色,可天色却已然变黑,周围渐渐变得安静,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她和克莉丝汀走了很久,也许有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
克莉丝汀忽地停下脚步:
“好啦!我把你安全送到家啦。”
“家?”她茫然地重复。
“不然呢?大周末的,难道你还想去公司加班啊?”克莉丝汀夸张地瞪大眼睛,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一旁的公寓楼,一边道:“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我也回去啦。”
她正想拉住对方,突然瞥见一个乳白色的光球,正浮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
“普罗米修斯。”她低声道。
空灵的机械音响起:“是我。”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她猛然回头。
克莉丝汀消失了。
整座公寓的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所有人和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都被抹去了。
只剩下她和普罗米修斯。
光球漂浮着来到她面前:
“你的心跳异常升高。需要我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让你放松吗?”
下一刻,光线散开,化成一位穿着围裙、扎着马尾、捧着生日蛋糕的年轻女性。赫然是她记忆里的陈嘉。
她看向陈嘉的胸口、光球所在的位置,冷声问道:
“这些人,陈嘉、克莉丝汀、周凉、陆小舟,都是你模拟出来的?”
光芒收缩,重新变回光球。
“不,我只是意识的搬运工。在人死亡后,我会获取他们的意识片段,投放到这座虚拟城市。”
“联邦要用他们的意识做什么?”她立刻警惕。
“这并非来自联邦的授意。”普罗米修斯道。
“那是谁?”她追问。
普罗米修斯却不肯说话了。
她等了一会,换了一个问题:“就算如此,陈嘉呢?你不可能有陈嘉的意识。”
“你是对的。”普罗米修斯回答。
她松了一口气,似乎找回了一些控制权,就听到普罗米修斯接着说:
“陈嘉女士死于人机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年,距今一百七十二年。那时,脑机接口尚未普及,因此,我未能获得她的意识片段……”
“等一下!”她打断普罗米修斯:
“你是说,陈嘉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的人?”
“是的。”
“她死于一百七十二年前?”
“根据联邦记载。”
“那你不会还要告诉我,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一百多年前的人吧?”
“是的,林真。”普罗米修斯道。
她摇了摇头,下意识笑了一声:
“我凭什么信你。”
“只要你回家,你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普罗米修斯回应。
不远处,电梯“叮”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像是一个邀请,又像一个陷阱。
“林真,请。”普罗米修斯道,“答案就在你的公寓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入电梯。金属四壁上映出她的脸,紧蹙的眉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有黑沉沉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问自己:
林真,你想要什么答案呢?
心里,一个声音回答了她:
——我想要知道,林真是谁。
“林真,你到底是谁?”与此同时,二区的联邦议长办公室里,卡利古拉把玩着小指上的图章戒指,低声问道。
一旁的秘书赶紧回答:
“林真是五区人,编号……”
“蠢货!”卡利古拉打断了秘书,转头看向对方,眯起眼睛,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