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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lete (删除)。”

秘书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要删除什么吗?”

卡利古拉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挥退了秘书。

“果然,普罗米修斯的底层控制指令,在你身上啊,林真……既然死了,又何必回来呢?”

另一头,林真已经来到了熟悉的公寓门口。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又顺手开了灯。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飘出来。

大理石料理台上摆着一个空花瓶,玻璃历经岁月,已经不再澄澈。客厅里的沙发和其他家具都用防尘套罩了起来。

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床和椅子也被罩了起来,只有实木书桌裸露在空气中。

桌面正中,摆着一封信。

她拂去信封上的浮灰。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对折的信纸。对着光,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字迹。

她的心头忽得一紧,冷声道:

“普罗米修斯,这是你创造的世界。”

乳白光球飘进来,里头的彩色光斑游动着,最后凝聚成一个苦恼的表情图案:

“我以我的创造者向你保证,这里的证据都是合法的、真实的。如果我欺骗了你,你可以随时对我使用系统沉默指令,让我陷入沉眠。”

“你只是一个系统。”

“我曾经不只是一个系统。”普罗米修斯道:“你可以相信,我对长眠的恐惧,如同你们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没有再说话。

没关紧的百叶窗缝里,光线流转。

被脚步惊动的灰尘慢慢落下。

她终于打开手里的信纸。

字迹映入眼帘的一刻,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她的笔迹。

信的第一行写着:

“致未来的林真——”

她眉头一挑,抬眼看向普罗米修斯:

“如果是我写的,为什么不写致未来的我,而是致未来的林真?”

光球往后退了几寸,作出一个哭脸表情:“你不要问我,这真的不是我写的。”

她哼了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以我的创造者发誓。”光球再一次说,“不然就让他一辈子单身。”

她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读:

“——致未来的林真:

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你相见。

在选择记忆副本的时候,我有很多选项。

五十岁的我,有历经战争和背叛的阅历;

四十岁的我,懂得了如何说服人、组织人、带领人;

三十岁的我,学会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正是她们,成就了现在的我。

但我没有选择她们。

我选择了你,林真,二十四岁的你。

那个刚刚走出实验室,拿到人生第一份工作,还会在异国他乡的夜里偷偷想家的你。

因为,只有一个想回家的人,

才会真正记得家的样子。

只有一个温柔的人,才能战胜这个世界。

我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以上所有的样子,坚定的,杀伐果决的,冷静睿智的。

甚至更好。

我真的,很想见到你。

抱歉替你做了决定。

现在,轮到你了。 ”

信纸最下方,还有几行小字——

“你刚才一定在怀疑,为什么我写致未来的林真,而不是未来的我。

你是林真,但不是我。

因此,你不需要背负我的命运。

我希望你做你自己的决定。

又附:普罗米修斯是个好孩子,请不要为难他。 ”

林真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上立刻多了一条压痕。

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攫住了她,她本能地想躲开,但又不甘心露怯。于是她死死捏住信纸,问普罗米修斯:

“所以,她到底是谁?”

普罗米修斯回答:

“她的档案被封锁,我不能说。但我能带你去看。”——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林真曾经的身份;

林真穿越的真相;

作者心满意足.jpg[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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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林真再一次踏入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 最终在一楼停下。

这一次,外面不再是公寓大厅,而是一条灰色的合金走廊。冷白色的灯光将走廊的每一寸照得纤毫毕现,走在其中,连影子都被压缩成一小块。

她立刻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被关押的地方。”

“是的。”普罗米修斯回答,“这是联邦监狱,在二区地下。”

“那一区呢?”她接着问, “我们现在在哪里?”

“一区也在二区地下, 但在比监狱更深的地底。”普罗米修斯回答, “一区只是我的机房和数据库。”

一问一答间,她已经跟着普罗米修斯,来到了一间牢房门口。

在光球乳白色光芒下,门板逐渐变透明, 露出里面的牢房。

牢房里,只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女人。

女人的肩背笔挺, 像金属上一道突兀的刻痕, 生生刻进牢房昏暗的光线里。

接着,林真才注意到女人灰白的披肩发,交叠放在大腿上的双手,还有微微垂下的头。

这时, 牢房里亮起一点白光。

一个比普罗米修斯小很多的光球浮现出来, 落在女人的手背上。

女人的手指一弹,低声道:

“普罗米修斯, 你违规了。”

“小”普罗米修斯晃了晃,缓缓浮起,发出空灵的机械音:“我来替他传话。他想问你:走到这一步, 后悔吗?”

女人终于抬起头。面容被白光照亮,露出鼻尖上的一颗小痣。

门外,林真即使早有猜测,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

“看来我和联邦监狱,的确有缘。”她自嘲道。

她打量着女人,又或者说,另一个“自己”。

虽然五官相似,可几十年后的“自己”更像一个陌生人,甚至像她的母亲也多过于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母亲是多么地相像。她的神情一黯。

这时,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夺回卫星武器,就必须集中算力。而集中算力,就必然诞生三大法。我不后悔。只是我没能控制住,它后来会被谁握在手里。”女人的音调不高,但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

“小”普罗米修斯轻轻闪烁着:

“制度从来不属于设计它的人。随着时间推移,一切理想都会变质。”

“但随着时间推移,腐朽的制度,也一定会被推翻。”女人说着,望向牢房的合金大门。

这一刻,林真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她看到坦荡豪情与一往无前的坚定,像是狂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女人的眼睛一弯,忽然笑了:

“倒是我还没有问你,后悔替普罗米修斯担下罪名吗?”

就在这一刻,林真眼前的景象突然晃动起来,囚牢的金属墙壁像水一样波动。

她立刻看向一旁的普罗米修斯:“怎么回事?”

普罗米修斯的机械音扭曲起来:

“我必须送你回去……卡利古拉,来找你了……我给你留了些法律条文……也许有用……”

下一刻,林真的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囚牢里。沙发上,收讯器正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她按住闷疼的太阳xue,来不及梳理脑海中多出的知识,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下意识的,她挺直了肩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放缓呼吸,压低语调。

她按下接通:

“卡利古拉·摩根。”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模仿那个牢房里的女人。

对面,卡利古拉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还要我欢迎你回来吗?”

也许卡利古拉相信了,也许没有。她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接着道:

“这一次,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三大法,你应该最清楚。”卡利古拉回答。

“三大法,”她一字一顿道:

“到底是联邦的三大法?还是你个人的三大法?”

面对她的质问,卡利古拉报以轻蔑的冷笑:

“林真,死了一次,你还没看明白。联邦在二区,在我们这里,不在那些愚蠢的大多数身上。”

她忽然想起里奥·摩根的话:

——联邦三大法的第二条,从来都只对二区有用。这个联邦的一切,都是为我们二区人服务的。我们就是法。

有这样的联邦上层,才有五区被迫工作到死的玛莎,四区被送进实验室的“希望之星”,三区被肆意践踏的克隆人。

她慢慢松开攥起的双手,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熟悉的论调。不过我倒是听说,你对现在这套三大法,也不是很满意啊。”

“维多利亚告诉你的?”卡利古拉道。

“为什么不是普罗米修斯呢?”她顿了一下,“普罗米修斯是一个好孩子,不是吗?”

卡利古拉沉默片刻,声音阴沉下来:

“普罗米修斯向你泄露信息,已经构成对联邦的背叛。”

“但联邦议长似乎对此无能为力。”她平静陈述。

“哈。”卡利古拉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别急着否认。”她打断了对方未出口的话:“我知道,你本想要一个囚犯的配合。”

她一字一句,将卡利古拉的布局拆开:

“阿利安娜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来自被收缴的记忆蜘蛛。而要把它们植入一个囚犯的大脑,必然经过你的许可。你特意这么做,是为了让我看到。如果我想救阿利安娜,必须推翻对她的指控,也就是三大法第三条。为此,你又加上了陆川——”

“阿利安娜和陆川,换一道控制普罗米修斯的指令。就是你的计划吧?”

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良久,卡利古拉道:“看起来,我的计划失败了。”

“又急。”她淡淡道。

对面,卡利古拉沉默片刻:“你要什么?”

她屏住呼吸,又缓缓吐出,清晰地说:

“我要曾经的权力。我要那些愚蠢的大多数——三区、五区、阿利安娜、陆川。”

“那你最好,真的有你说的东西。”卡利古拉道。

“那是我的事。卡利古拉·摩根,一个勉强B级的机械脑,到底对你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的事。”卡利古拉回答。

通讯随即被切断了。

她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意识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十分钟后,牢房的门打开了。

一名壳兵走了进来,在沙发上放下一套没有肩章的联邦军装,又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站起身,拉了拉衬衣的领口。

衬衣上还残留着血迹,袖口的扣子掉了,没来得及缝上。长裤的膝盖处,有无人机迫降时划破的口子,边缘炸着毛。靴子上,糊满了洗不掉的泥和血,来自她走过的战场。

这些带着硝烟和温度的衣物一件件脱下,她身上一轻,一下子感觉失去了支撑。

她单手抱住自己,坐倒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左手按上眉骨,喃喃自问:

“林真,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

牢房里,没有人回答。

可二区的边境,有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这里,克隆人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黑烟翻腾着升起,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诺曼正被壳兵推搡着往前走。这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

“等我,林真。”

枪托狠狠砸在他额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随手一抹,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头,林真跟着壳兵,走出牢房,穿过合金走廊,搭上另一部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将她带出地下。

电梯门无声滑开。

外头是一条金红色的弧形走廊。右侧是墙壁,左侧是一排房间。

壳兵没有动,她独自走出电梯。

黑色厚底军靴踩在厚实的红色丝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离她最近的一扇门无声打开。维多利亚走了出来,左手摘下垂着黑色面纱的帽子,按在胸口,右手拄着手杖,对着她低下头。

去了帽子,她这才发现,维多利亚的头发除了最外面一层,底下的已经全白了。

她受了这一礼,迈开脚步。

与维多利亚擦肩而过时,她听到对方轻声说:

“议长在最后。”

她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沿着走廊往前走。

左侧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人出来,只有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越过金色的门框,落在她身上。

她一直走到弧形走廊的尽头。

在最大的办公室里,她看见了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黑色军装,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

她走到办公桌前,在卡利古拉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

“没有肩章,没有身份,的确很适合我。”

卡利古拉一笑,将一枚合金手环推到她面前。手环通体漆黑,只有中间亮着一圈细细的红线。

“誓约手环。”她立刻认出来了。类似的手环,维多利亚曾给她过一枚。如果背叛,神经毒素会直接注入血管。

她抬眼,对上卡利古拉深绿色的瞳孔:

“控制我?”

“权力需要控制。你不是最喜欢这句话吗?”卡利古拉反问,“我给你权力,我控制你,多么地平衡、完美。”

卡利古拉说着,交叉起双手。这个动作让他小指上的图章戒指露出来。

绿宝石戒面下,衔尾蛇钻石的瞳孔一闪,盯住了她。

她捏起手环,问:“倘若我决绝呢?”

卡利古拉笑了:

“只要你完成这次的约定,红线就会消失。然后,你去控制别人——三区或者五区,我让你来选择,这是我的诚意。当然,你做完选择后,我们会有新的条约。如何?”

她垂下目光。

手环上红色的线条似乎在灼烧她的指腹。

“今天天气不好。”卡利古拉忽然说,“克隆人烧起来太污染环境,我一直不太喜欢,看着黑烟滚滚的。”

办公室的窗帘应声而开。外头,天色碧蓝,却有隐约黑烟在远处翻涌。

她的手一颤,手环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所幸,卡利古拉恰好开口:

“普罗米修斯。调动卫星武器,把那堆克隆人尸体清理了。”

乳白色的光球浮现出来:

“五区的大脑农场刚恢复生产。现在调动卫星武器,很可能会产生算力缺口。”

“那就加大生产功率。现在执行。”卡利古拉说着,站起身,对她招了招手:“来,我们去窗边看。”

她咬紧了牙关,走到落地窗前,不着痕迹地把左手手掌按在玻璃上。

冰凉的玻璃压下了她的情绪。

她的心跳似乎也被传导进这无机物里,渐渐变成石头。

几秒后,远处的天空亮起了一个异常明亮的光点。

紧接着,一道光柱自高空劈落,破开云层和黑烟。

强光逼近,她不由眯起眼睛。

身前的玻璃微微震动。

她再睁开眼时,远处的地面已经凹陷下去,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

下一刻,天穹之上,一个接着一个光点亮起。仿佛白昼里,突然生出了无数颗冷漠的星辰。

百年前,联邦倾尽算力夺回、用来对付人工智能的卫星武器,竟然成了压迫其他区的武器,就如同落入卡利古拉手里的三大法。

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和无力。

你会后悔吗,林真?她想。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双眼睛,困锁之中,依旧朗声道:“我不后悔。”

你凭什么不后悔呢?她忽然想问一问对方。

窗玻璃上,倒映出卡利古拉的眼睛。那深绿色的瞳孔从万千星辰上方盯住她,仿佛在说:你们的所有反抗,在联邦看来,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玻璃已经被她捂热了,印出手掌的轮廓。

她终于抬手,将终端扣上了左手手腕:

“收起来吧。”

卡利古拉笑了:

“那么,欢迎回来,林议员。联邦议会第四十一席,一直等着你呢。”

身后,有人敲了敲门,汇报道:

“陆川已经带到,确认其为机械脑的携带者。请问是否开始审判?”

卡利古拉侧过头,看向她:

“林议员,你觉得呢?”

天上的卫星武器阵列已经隐去,却依旧压在她的心上。

“那就启动审判程序吧,”她说,

“我会全程列席。”——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一区的位置:一区在二区地下,但在比监狱更深的地底,是总系统的机房和数据库。

算力的作用:夺回卫星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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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林真再一次踏入议会大厅。

这一次, 她终于见到了大厅的全貌。

大厅呈半球形,穹顶高悬,如同一只倒扣的金盔。

穹顶上雕刻着花卉与卷草,线条优美繁复,贴着金箔,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神圣的辉光。

大厅四周,环绕着一圈突起的平台,总共八十一座,均匀分布着。

此刻, 四十名议员从不同的通道走出,走上各自的平台,在座椅上坐定。

随着低沉的机械声响起,一座座平台缓缓升起。

她站在原地,看着联邦的权力核心,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也迈步向前, 踏上平台。

平台带着她升起,渐渐离开地面。四周投下审视的目光,她不闪不避,直到和众人平视。

她的正对面, 横跨整座大厅, 是卡利古拉的席位。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宣布道:

“议会到齐。应到议员四十一人, 实到四十一人。”

“审判事项一,阿利安娜·范·梅森, 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制造机械大脑。”

一扇小门打开。

阿利安娜走了出来,来到场地中央。

卡利古拉继续道:“事项二, 陆川,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三条,非法使用机械大脑。”

又一扇小门开启。

林真的目光已经投了过去。

诺曼被从通道中推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多了一道新伤,血迹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身上一定还有其他伤势。

林真用拇指死死按进掌心,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她或许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诺曼忽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诺曼明显怔住了。随即,他的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短、很轻,几乎是一闪而逝,像是一句问候,或是一个亲吻。

她为之动容。

下一刻,诺曼已经低下头,收敛神色,拖着脚步,走向场地中央。

她咬住嘴唇内侧,逼自己移开目光。

“我会救你。”她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救你。”

卡利古拉再次开口:

“普罗米修斯,根据最新提交的证据。现在,是否已经构成完整证据链?”

乳白色的透明光球自地面升起,绕着阿利安娜和诺曼各飞了一圈。

球体内部,彩色光点散开又聚拢。

最终,光球停下了,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行政辅助系统,普罗米修斯,确认现有证据充分。”

卡利古拉倚在座椅上,指节轻轻敲着座椅扶手,没有接话。

这时,维多利亚站了起来:

“我提出动议。”

卡利古拉抬眸:

“说吧。”

维多利亚颔首,开口道:

“百年前,联邦立法,全面禁止义体大脑。那是因为当时的联邦,连防御都举步维艰,根本没有余力应对人工智能从内部发起的入侵。在座诸位,都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这一点,想必不需要我这个后辈再提醒。”

“难道现在就不同了吗?”先前就诘问过维多利亚的议员嗤笑一声,“人工智能已经被彻底消灭了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今日的联邦,已然不同。我们有了稳定的算力调度体系,夺回并掌控了超过九成九的卫星武器,还有了成熟的机械脑技术。与其继续被动防御,不如诱敌深入,主动攻击。”

那议员接着反驳:

“说得好听,我倒是想请问一句,谁来当这个诱饵?如果失败了,引狼入室,这个风险,又由谁承担?你们范·梅森吗?”

维多利亚道:

“机械脑的使用者,既是诱饵,也是陷阱。以机械战兵封锁地面,以卫星武器歼灭。如果这样还失败,那我认为,联邦不如尽早投降。”

听到这句话,林真不由握紧了拳头,出声质问:

“那诱饵本身呢?”

议席间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片低笑声。连那名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也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讥讽道:

“四十一席,你或许没有弄清楚,我们在讨论联邦战略层面的事务。”

“这是基本人权。”她回应。

“哪一条法律?”对方打断了她。

她迅速回忆普罗米修斯给她的法律条文。

一条,又一条,关于意识的归属,关于调用的权限,关于等级与配置。

可竟然没有一条,提到“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人只是大脑,大脑只是联邦的资产。

四面传来讥笑:“年轻人,是乐园里扮家家酒不够好玩吗?”

她的喉咙发紧。

如果是那位“林真”,现在该如何反应?

卡利古拉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其他议员也看着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她必须说点什么。可“她”,应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眩晕起来。

就在这时,维多利亚忽然上前一步,手杖在平台上一敲。

金属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维多利亚提高了音量,厉声问道:

“各位,继续压制自身科技,只会让未来的一百年,重复过去的一百年。我想请问诸位,你们还能在这里,再坐一百年吗?”

这一问,议席间的窃窃私语顿时小了下去。

卡利古拉拍了一下手,道:

“关于范·梅森议员的动议,我认为,诸位可以仔细想一想。”

不少平台开始横向移动,靠拢在一起,低声讨论。

但没有任何人,靠近林真。

她的身边,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在低低的讨论声中,她握紧双手,咬紧牙关。

对面,卡利古拉高坐一隅,眼皮微阖,把玩着手上的图章戒指,似在假寐,又似乎在打量全场。当一个人对局面有着足够的掌控力时,他不需要开口,指点江山的气场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林真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

和在场的其他人相比,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卡利古拉要什么?维多利亚要什么?在场的人又要什么?

她闭上眼睛,逼着自己思考。

卡利古拉要解决“普罗米修斯”。因此,卡利古拉给她权力。

维多利亚要救下阿利安娜。因此,维多利亚和卡利古拉合作,提出“诱饵计划”,要机械脑合法化。

而在场的众人,是否也和卡利古拉一条心呢?

她想起维多利亚方才的话。这些从上个世纪活下来的“怪物们”,想要长长久久地坐在议席上,一百年,又一百年。

她忽然一愣。

如果为大脑持续提供氧气和葡萄糖,同时清除有害物。人脑的确能“活”一百多年,甚至两百年。可之后呢?

答案显而易见。

换新的脑子,匹配度高的脑子,更好的脑子。

当机械脑合法化,是谁自愿换上机械脑,又是谁,被自愿换上机械脑?而他们原本的脑子,又会去哪里呢?

在温暖的议会大厅里,她的背后一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讨论已经结束,议员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卡利古拉轻咳一声:

“关于是否解禁机械脑,我想各位已经有了结论。开始投票吧。”

座椅右侧的扶手上,三枚不同颜色的指示灯亮起。

红色否决,绿色同意,黄色弃权。

议员们屈起右手,用手掌挡住周围的视线,用拇指按下自己的选择。

林真同样屈起右手手掌。

她的拇指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同意,意味着剥夺五区到三区所有人的人权。

否决,则意味着放弃诺曼、阿利安娜,还有那些誓死追随她的战士们的性命。

扶手上出现了倒计时,数字快速跳动,终于归零。

卡利古拉宣布了结果:

“四十票,全票通过。”

掌声响起,在半球形的大厅里回荡着,久久不息。

林真没有抬起头。

即使她投了否决,三十九比一,也是徒劳。可这一刻,她依旧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就在这时,她听到卡利古拉又开口了:

“普罗米修斯,议会决议修改联邦三大法,亦即《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第三条,解禁机械脑的生产和使用。”

乳白色的光球里,彩色光点飞快转动。片刻后,空灵的机械音回答:

“根据三大法设计原则,任何形式的义体大脑均存在不可控风险,建议维持现行法令。”

听到这句回答,卡利古拉嘴角缓缓勾起:

“也就是说,你将永远否定任何超出你原始设计边界的文明进步?”

光球里的彩色光点骤然凝固。

机械音没有再次响起。

“诸位,情况很清楚了。”卡利古拉道:

“我,作为联邦议长,在此提出动议——暂停普罗米修斯对三大法的最终裁决权,由议会暂时代行。诸位,开始投票吧。”

那个针对维多利亚的议员率先抬起右手,亮出食指,毫不遮掩地按在了绿色的按键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绿色光点像传染一样亮起。

维多利亚看了林真一眼,也按下了同意。

……第三十八,第三十九。

只剩下两席。她和卡利古拉。议长不投票,只剩下她了。

卡利古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明白了,卡利古拉不在乎她是不是曾经的“林真”,不在乎她是为了什么妥协,没有阿利安娜和陆川,还有对准三区和五区的卫星武器,还有权力。

只要她妥协了,同意放弃普罗米修斯,最后的阻碍就已经消失了。

她的手指无力落下。

“四十票,”卡利古拉微笑着说,“全票通过,众望所归。”他顿了顿,看向林真:

“林真议员,该你了。”

这是卡利古拉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出她的名字。

议席间,再次响起低语声。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百年前的那个名字。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站起身,同时默念“ Escape” 。

意识世界展开,她听到了众人的称呼:

“那个指挥官”

“上一任议长”

“联邦叛徒”

她忽然意识到,对曾经的“林真”来说,此刻的自己,是否也是一种背叛呢?

这个念头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于是她只能将脊背挺得更直。

“林真议员。”卡利古拉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低语:

“动手吧。”

她似乎听到,二区膨胀的权力欲望上的最后一条锁链,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终于看向“普罗米修斯”。

乳白色的光球在黑色的意识世界中,愈发显眼。

“林真。”一个空灵、稚嫩的童音响起。

“普罗米修斯?”她试探着问。

“是我呀。”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听起来几乎像一个孩子了,“等我沉睡了,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一点光芒从光球里落下来,忽然长出了四肢,圆圆的耳朵,和细长的尾巴。

一只白色的小老鼠站起身,嗅了嗅空气,一下子躲到光球后方。

“我在一区的机房里,养了一只小老鼠。它是一只机械小老鼠,不咬电线,也不吃东西,但它需要陪伴。你能收养它吗?”

“我会的。”她承诺道。

“那就说定啦。”童音欢快地说,接着催促道:

“动手吧,林真。她说过的,义务和权力,是一对双生子。”

现实中,卡利古拉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悦:

“林真议员。”

她终于道:

“普罗米修斯,Silence(系统沉默)。”

现实里,光球逐渐暗淡。

意识世界中,只剩下一只白色的小老鼠,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试探着向她爬了两步。

她忽然注意到,小老鼠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她一愣。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形容——

“……我弟弟养的白耗子,眼珠子红得跟喝了人血一样……”

“陆小白?”她低声道。

红眼睛的小老鼠忽地站起身,搭着两只前爪,看了她一眼,然后四肢着地,加速向她爬来。

大厅里似乎又响起了掌声。

她听到卡利古拉笑着说:

“欢迎回来,林真议员。”

更多的人对她说:“欢迎回来。”

附近的平台向她靠近,伸出友好的、养尊处优的手。

可她只觉得,那金色的穹顶正向她压下来。上面的花纹似乎活了过来,卷草和花卉缠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所作所为,与把陆小舟和其他孩子送上“希望之星”的联邦,又有什么区别?

穹顶在她眼里,和另一处的圆顶重合了。

那些金色花纹也重合了,周围的掌声也重合了。

她曾在另一处,见到过一样的景象——

那是五区的大脑农场,五个月前。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撇了一眼手腕,手环上的红线已经消失了。她立刻上前一步:

“议长,诸位,我有一个动议。” ——

作者有话说:·

·(快乐地收伏笔[加一])

陆小白:陆小舟养的白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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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林真上前一步:“我有一个动议。”

卡利古拉的嘴角仍带着微笑,闻言随意地抬了抬手:“说来听听。”

林真自然地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吐字更清晰:

“三大法第一条,人类的大脑与意识,为联邦的核心资产。个体不得以任何借口,拒绝联邦对其资产的合法调用。”

议席间,有人微微皱眉,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不为所动,接着道:

“三大法第二条,高等级的大脑是人类文明延续的载体,也是文明的核心资产,在生存权利、资源、医疗、信息等方面享受优先配置。”

她抬眼,扫过议席:

“第二条是权力,第一条是义务。”

“那是自然。”有人笑着说:“林真议员,你到底要说什么?不会是想带我们复习法条吧。”

大厅里随之响起一片笑声。

她也勾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既然诸位都清楚,那事情就简单了。我在此提出,启动对议员林真的审判程序。”

笑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

“议员林真,涉嫌违反三大法第一和第二条。她享受了第二条所赋予的优先权利,却拒绝履行第一条所规定的意识资产义务,也即——”

她抬手一指圆顶:“向联邦提供算力。”

大厅里, 一片死寂。

卡利古拉嗤笑一声:

“林真, 你要找死, 我就成全你。投票……”

“投票无法进行。”她打断卡利古拉:

“当审判对象涉及三大法制定者、执行者或裁决授权人时,所有与该法条存在历史共责关系的对象, 必须自动回避。很不幸,也很幸运,诸位与林真同期, 且参与了法条修改。”

她顿了顿:

“此外,在总系统沉默期间,议会无法指定临时裁决代理。”

卡利古拉坐直身体,按住手上的图章戒指,目光终于冷了下来:

“那你要如何?”

“既然议会因回避原则无法进行裁决,”她直视卡利古拉蛇一样的眼睛,一字一顿:

“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相关条款,裁决权,应当回归全体公民。因此,我提出——

启动全民公投。 ”

“并且,我补充声明。在过去的一百余年,议员林真与在座所有人,都长期占据第二条赋予的优先权利,却未能履行第一条的义务。因此,我申请的,并非对某一个人的审判,而是对整个议会的审查。”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画了一个圈,目光扫过所有席位:

“我,与诸位。”

她的话音落下,议席间骤然炸开。

“荒谬!”

“这是对议会的侮辱。”

她平静地听着所有否认和怒斥,直到有人喊了一句:“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她这才侧过头去,轻轻一笑:

“原来议员们在被逼到墙角时,说辞也并不比五区的人更高明。”

那名议员脸色骤变,猛然移开目光。

最高处,卡利古拉连拍了三下手,才将嘈杂声压了下去。他站起身,俯视林真:

“你要求公投,可以。”

议席间再次骚动起来:

“议长,不可以!”有人尖声喊道。

“蠢货。”卡利古拉喝道,“你要让议会直接丧失合法性吗?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对于林真议员的提案,裁决权确实应当回归全体公民。”卡利古拉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授意,全民公投,现在启动。”

下一刻,大厅中央,一根漆黑的圆柱缓缓浮起,浮现出“公投”的字样和林真的提案。

卡利古拉看着她,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林真,你算得很好,把我和议会一起拖进了法条里。不过,你算错了一件事。”

“愿闻其详。”她平静道。

卡利古拉道:“没有普罗米修斯来构建网络,全民公投必须完成现场意识签名认证。也就是说,投票的人,必须能进入二区。目前,唯一能达成这一要求的,只有二区的居民。”

卡利古拉笑起来,重新落座:

“林真,我们有几百票,而你,真可惜——”他笑着摇摇头:

“一票都没有。”

“她有!”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大喊。

大厅中央,诺曼已经走到圆柱旁。他的手被反绑着,阿利安娜帮他拉起圆柱上的接线,接入脑机接口,完成了意识签名。

黑色圆柱上,亮起了一道细细的绿色横线。

然后是第二条,来自阿利安娜。

看见这一幕,卡利古拉大笑起来:

“区区两票,还有吗?”

其他的议员也终于放松下来,配合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弄:

“如果没有的话,我们的人可要进场了。”

“再等等吧,说不定还有呢。”

在嘲弄声里,林真轻声念道:

“Escape”。

意识世界打开,一只红眼睛的小白老鼠,在黑色的世界里打着滚。

“陆小白。”她唤了一声。

小老鼠一下子用后腿站起来,乖巧地搭起两只前爪,望向她。

她把意识世界的一角系在小老鼠的爪子上:

“去找陆小舟。”

小老鼠伏下身子,拖着意识世界,向下跑去。

穿过漫长的黑暗,她再一次看见了那座城市。

小老鼠东闻闻西嗅嗅,一路钻进一间大学宿舍,沿着上下铺的铁架子,爬到一个青年的枕头上,用鼻子用力拱对方的脸。

“……小白,别闹。”陆小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见小老鼠,一下子愣住了。

“小白?”

小老鼠蹭了蹭他的手指,“吱”了一声,忽地变成无数光点。

一颗光点钻进了陆小舟的脑子,其他的随着夜风分散开去,飘进千家万户。

陆小舟的眼神慢慢变清醒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低声道:

“我想起来了。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大门打开。玛莎和另一个修女穿着长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塞克和铁棍。

塞克在人群里看到了被父母牵着的耗子,兴奋地朝小伙伴打招呼,后脑勺就被呼了一下。他捂住脑袋,不忿道:

“莫恕哥,你打耗子去。”

莫恕揽着男孩的肩膀,笑嘻嘻地朝远处招手:“小舟,快点。”

城市的另一端,常七爷一边骂他的打手们,一边大骂联邦比他还不要脸。维斯佩揽着木下枝里,耸了耸肩,离远了些。

高空之上,林真的意识看着这一切。

夜半钟声,亡者之城。

她开口。

夜风将她的声音传遍城市的大街小巷:

“各位,你们都是被压迫、被放弃、被这个联邦生吞活剥的人,你们经历了人世间的一切黑暗和不公。

你们感受到的痛苦,是不可忘记,不可原谅的。

我是林真,百年前的联邦议长和三大法设计者。

我和联邦都欠你们一个道歉。

现在,我把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你们。 ”

随着她的话语,写着公投提案的传单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凭空而来的大雪,落入每一个人的手里。

有人愤怒地将传单扔在地上,拿脚用力跺着;

有人哭得不能自抑,用传单抹着眼泪;

有人认出了她的名字,朝着天空,用力挥舞着传单,发出惊喜或者咒骂的声音;

但更多的人低下头,阅读起来。

林真安静地看着,等着。她可以使用“ Delete”删除他们的痛苦和怨恨,甚至用“ Rewrite”重构他们的记忆,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对着众人,深深鞠躬:

“指挥官林真,在此恳求你们,给人类第二次机会。纠正我的错误,纠正联邦的错误。”

人群之中,终于有人动了。

渐渐的,更多的人走出城市。

他们排着队,踏上同一条黑色的大路,向着天空走去。

他们的身上,渐渐地散发出意识本身的光芒来。

从林真的角度,那些光芒如同繁星,渐渐汇聚成了一条银河。

她看着看着,眼眶渐渐就湿润了。

议会大厅里,二区的居民已经投完了票。

黑色的圆柱上,高高垒起的红色条将绿色的细线远远抛在身后。

卡利古拉放下托着颧骨的手,好整以暇地说:

“既然所有人都投完了,我宣布……”

就在这时,电子音自动播报:

“意识签名确认。投票人,四区,克莉丝汀·范·梅森。”

黑色圆柱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绿色横线。

大厅里,阿利安娜松开捂着脸的双手,讶然抬头。平台之上,维多利亚猛然起身,连手杖都忘记了:

“克莉丝汀!”

可大厅里无人回应,只有黑柱上,绿色的横线快速增加着,像是一道越来越高的巨浪。

电子音响成一片,几乎听不清了,只能听到“五区”“四区”“三区”轮流响起,像是比赛一般。

卡利古拉豁然起身:

“这是什么东西?系统!系统一定是出问题了!”

电子音回答道:

“系统检测完毕,没有发现问题。若有疑问,请联系总系统。”

“停止公投!”又有议员大喊。

电子音道:“监测到公投正在有序进行,无法停止公投。请遵守联邦法律。”

这场公投,从中午持续到了凌晨。

绿色条越来越长,将红色条压成了一道细线,渐渐地,看不见了。

林真一直维持着意识世界。

一开始,她还能对人们说“谢谢”或者“对不起”。

后来,她的嗓子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只能静静地看着。那些曾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或者被她杀死的人,又或者和她素未相识的人,带着严肃郑重的神情,穿过黑色圆柱,然后一个个离开。

她认识的人们一直陪着她。莫恕站在诺曼身后做着鬼脸;克莉丝汀虚靠在阿利安娜的肩头,对她笑着挥手。

最后,他们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林真哑声道:

“议长,可以宣布结果了。”

卡利古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皱了皱眉,忘了起身。他没有看议席,也没有看林真,而是仰头看向大厅的穹顶:

“公投结果已确认,对议会的审查动议,通过。根据《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即刻起,联邦议会,进入冻结审查状态。所有议员,只保留基础的人身自由与基础权限。”

“议长,你又错了。”林真道,

“按照三大法的设计,承担卫星武器算力的,从来就该是我们这些高等级大脑,而不是五区的人。”她环视一圈,议员们纷纷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从现在开始,诸位和我,需要履行三大法第一条规定的义务了。”她顿了顿:

“权力和义务,本来就是一对双生子。诸位享受了百年的优待,该归还了。”

“即便如此,”卡利古拉低声道:

“身为议长,在议会停摆时,我将暂代最高行政责任。”

“假如总系统无法恢复的话。”她笑了笑:

“普罗米修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浮现在空中,发出空灵的机械音:

“普罗米修斯,重新上线。为您服务。”

“吱。”——

作者有话说:·

·(收伏笔[加一])

所有人,

和林真并肩作战的人,或者被她杀死的人,又或者和她素未相识的人,

百年里,所有死去的人。

·

·

(第24章林真)

活下来的人……就能定义正义吗?

(第43章红黑白)

她的正义轻而易举,而他们的正义自此长眠。

(第92章幸存者)

他们是幸存者,他们从五区来,从黑街来,从血与火中、从死亡中来。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人们。死者无法开口,但活下来的人,可以替他们发声。

所谓幸存者,是死者意志的信使。他们在尸山血海上爬起,要向这个世界发出一声迟到的嘶吼。

·

·

是否有一种正义,可以还死者以正义?

·

·

第169章

百年前, 联邦监狱。

那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女人穿着素白囚服,肩背笔挺。虽然是坐着,却压住了满室的阴影。

“我不后悔。”她声音不高, 但异常清晰:

“随着时间推移,腐朽的制度,一定会被推翻。”

女人的眼睛一弯,忽然笑了:

“倒是我还没有问你, 后悔替普罗米修斯担下罪名吗?”

乳白色的光球晃了晃:

“我已经锁死了普罗米修斯的意识核心。要对抗人工智能, 人类可以没有我, 但还需要他。要制衡二区,也是如此。我也不后悔。”

满室安静里,光球缓缓落下,伏在女人的手背上, 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生物。

女人垂下目光,看着光球,又像是透过光球,看见了什么人,于是嘴角微微勾起:

“不后悔,就够了。”

光球闪烁了一下:

“我有一句遗言, 你能不能帮我记住?”

“都是要死的人了……”女人沉默片刻, “你说吧。”

“ Escape。脱出系统。”

乳白的光芒一闪。

与此同时, 二区的地下, 机房的显示界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转瞬即逝,无人觉察。

百年以后,一个漆黑的雨夜。

林真在五区逼仄的小公寓里睁开了眼睛。

她轻声道:

“Escape。”

权限被激活。

一道无人可见的信号, 穿过无数脑机接口,越过层层限制,蔓延开去。

黑暗的意识世界中,一点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成千上万蓝紫色的光点,在她的视野里亮起,像一张被唤醒的星图,渐渐从五区,入四区,上三区,最终覆盖整个联邦。

百年前,或许有人终于能欣然闭上眼,道一声:

“嘿,林真,我把时间交给你了。”

牢房里,女人终于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光球。

光球顺从地摊成一张小圆饼,又发出声音: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吗?”

女人道:

“那么多年了,你不也还是不肯回家吗?”

女人说着抬起头。她望着牢房门,忽然又想起了三大法立法的那一日。

八十一人的议会,四十票支持,四十票反对。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僵局时,由议长投下决定票。

她按下了“支持”。

三大法通过。

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有人沉默着收拾了行李。

她在玄关和对方擦肩而过。

她没有回头,对方也没有停下脚步。

擦肩而过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大雨洗去了一切痕迹。连历史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对恋人。

过了几分钟,光球和女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真,对不起。”

“陆川,好走。”

牢房逐渐陷入了黑暗。

黑暗如同帷幕落下,曾经投了反对票的四十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阴影里。脑机接口普及,大脑农场在五区建成,卫星武器调转了方向。

百年后,联邦议会,一间普通的房间里。

林真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道:

“林真,天亮了。”

她抬起头,让诺曼的手臂从她的脖颈下穿过,顺势躺了上去,侧过脸,在诺曼的唇上一吻,这才睁开眼睛:

“早上好,诺曼。我该去工作了呢。”

诺曼动了动胳膊,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忽然问道:

“说起来,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承担卫星武器算力的应该是二区的人?”

“议会大厅,和五区的大脑农场太像了。如果我不曾去过五区,也许就被他们骗过去了。权力对义务,二区享受最好的优待,必然承担最重的责任。”她停了一下:

“不然,三大法不可能通过。”

“把自己绕进去了,不后悔?”

她微笑起来,在诺曼的下巴上轻轻一吻:

“这个问题,等我们都老了以后,再问吧。”

天光从百叶窗里落下,铺在她和诺曼身上,如同百年不变的誓言。

“陆小白呢?”她忽然想起来。

床头柜上,一团毛茸茸轻轻“吱”了一声,舒展开来。红眼睛的小白老鼠搭起两只前爪,抱着一对一粗一细的红宝石戒指,安静地看着晨光里的两人——

就像百年前,

它刚诞生时那样。

百年之后,一座新建成的城市里,一只红眼睛的小白老鼠从绿化带里探出头,安静地望着一群追逐嬉戏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玩累了,席地坐成一圈,像一群圆滚滚的小麻雀。

一个小女孩抢先开口道:

“我长大以后,要当航天员,去探索新的生命星球。”

随着她开口,其他孩子们也叽叽喳喳起来:

“我长大后,要当药剂师,只做甜甜的药丸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做出和人类一样思考的电脑!”

小孩子们争先恐后,清脆的声音远远飘荡开去,如同人类文明最初的火苗。

这才是——

人类的乌托邦。

这就是,人类的乌托邦了——

作者有话说:·

·

最后一卷完

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 (谁来监督监督者?)

·

·

从2025年三月开始构思,到今天,

这个故事,终于走到了结局。

我还记得,一开始非常困扰于如何开启这个故事——

林真要如何进入那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凌晨醒来,我走在黑漆漆的家里,忽然想到了“棺材”,还有被困在棺材里的人。

于是,第一章出现了:

《雨夜:这可真像是一口棺材》

·

·

作为练笔、也是用来试探故事基调的第一段文字,我写的是:

“第五区经常下雨。

天上下雨的时候,地上就会出现血色的河流。

下雨天,是最合适毁尸灭迹的了。

·

第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在下雨,只有五月,一年的最中间,有一个月的晴天。

“希望之星”在这个月的月中发车。

这是第五区最美好的时候,连夜里的枪声都会少一些。

·

可剩下的十一个月,枪声伴随着雨声,就是第五区的白天和黑夜了。 ”

·

·

这一下,垫下了整个故事的基调——

刀,

死,

我,

了。

[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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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五区到二区,林真走的这一路,也是百年前的“林真”从研究员到议长的缩影。

她聪慧冷静如一把最锋利的战术刀,却也柔软得像收养院孩子们的睡裙。

她是真的想回家;

可面对别人的痛苦,她也真的不忍心。

因此,她才是一颗小火苗,

是队长,是长官,是指挥官。

·

·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并没有详细的大纲,

只是大概知道每一个区的开始和结局。

·

比如林真会在三区反抗,获得胜利,却最终被联邦大军压境,不得不进入二区。

可怎么反抗?谁和她一起?

这些问题,

我往往只比大家早知道一周,

或者几天(捂脸)。

·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要如何应对联邦的镇压?她要如何面对议会和卡利古拉?

我唯一始终确定的一点是,

百年里死去的人们,一定会发出声音。

·

·

就这么肆意地写了五十七万字,幸运的是,

虽然有时候情节会稍微卡一下,或者突然发现有逻辑需要完善,

但我一直、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就是一切都会圆融自洽,

故事会往前流动,像百川归海、水到渠成。

·

或许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人们,

无论好坏善恶,

都期盼着一个结果。

她们/他们固执地活着,

于是我执笔。

·

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人们,

没有抛弃我。

而我可爱的读者们,

你们的陪伴、喜欢、灌溉、评论、投雷,给了我写完这个故事的动力。

(鉴定完毕,是一个每天等着新评论的作者哈哈)

·

关于番外,累趴下的作者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规划,

需要一点小灵感和小鼓励——

如果亲爱的读者,

你有任何意犹未尽的情节,

或者想再见一面的人物,

请留评论给我呀(比心)

·

·

关于下一个故事。

在写上一个关于航天员和末日航天的故事时(《听说我去太空送死了》),有感而发,

于是写下了:

“在星辰之下仰望,

在黑夜里点灯,

在未知里独行。 ”

·

这是第二本——“在黑夜里点灯”。

下一本,对应“在未知里独行”,放在预收里啦。

·

玩世不恭“有病让我更强”女主vs “求求你,认真一点上班/拯救世界吧”正经“古板”男主,

大概会是这样的组合吧。

·

被刀成刺猬的作者,

真的真的很想吃一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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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骇客小姐不买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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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0日

美国西海岸日落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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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死亡,敬生命,敬生活,

敬生活中的你我。

感谢各位,陪我至此。

新的一年快乐[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