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到平原去 一七得夕 22632 字 1天前

这是她第一个在这方面的梦,要不是平原那毫不客气的一脚,说不定就能看见女人的脸,想象一下自己的理想型是什麽样子的。

她幽怨地看了平原一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已丝滑完成性取向觉醒的里程碑。

而平原也仍睡得很熟,脸颊软软地依偎着被子,看起来心安理得,对自己搅黄了少女的美梦一无所知。

她起床上班的时间比夏潮要晚半个小时。因此,现在只有夏潮满脸痛苦地清醒着,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了出来,感觉自己好像被什麽狐貍精吸了精气。

熬夜……果然很痛苦啊!

夏潮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倒带回去再睡一觉。

她从小到大都属于睡眠质量极好的那一挂,眼睛一闭就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昨晚却凌晨三点还在聊天,属实是人生头一回了。夏潮怀疑,自己忽然做这个乱七八糟的梦,也和作息混乱有关系。

平原倒是睡得好了。夏潮幽幽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很想把头埋回去重睡。

却不料她醒来这一惊一乍的几个起伏,似乎有点吵醒了平原,她微微蹙眉,原本匀长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吓得夏潮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好吧。她很没出息地承认,抱怨归抱怨,实际上她并不想吵醒平原。

毕竟昨天晚上她可是又一次深深领悟到了平原睡眠有多差。夏潮小心地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平原,小小地叹了口气。

她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平原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纤长的眼睫,无辜地垂着,盖住一点眼下淡淡的青色。

这一点瑕疵反而更显得她脆弱无暇,像极薄的白瓷器,一触即碎。

真辛苦啊。夏潮在心里很轻很轻地想,如果我昨晚不开口,你要在沙发上枯坐到几点呢?

平原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浅浅地蹙着眉,依旧安静地睡着。该起床了,夏潮想。

但是她却没有动作,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指尖落到平原微蹙的眉心上。

她的脸有些凉,平原的体温,似乎总是比她低一点,让人想起夏玲熬的凉茶,盛在夏天白瓷的小茶盅晾凉,微微的清苦与回甘。

毛茸茸的眉毛触感在指尖掠过,形状像柳叶与远山。平原的眉毛与主人一样,舒展时是修长的淡然的,蹙起时,就有一种不自知的倔强。

七点的晨光从窗帘外流泄进来,夏潮闭上眼睛,又轻又缓地抚平她眉心的结。

然后,指尖一路向后,落到她紧绷的太阳xue上,轻轻揉了揉。

疲惫的人总是容易头痛的。放松了太阳xue,平原的眉眼果然也舒展了几分,她闭着眼,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往夏潮的方向挪了挪,又微微扬起了点儿脸。

夏潮愣住了。

这是……还要?

她又大着胆子继续动作,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压,一路带过眉骨与太阳xue,平原的脸蹭了蹭被子,又露出那种微微餍足的表情。

夏潮又觉得她像猫了。那种不管不顾地盘在你膝盖上睡觉的猫,总是要你一直摸着它,摸得舒服了高兴了,就赏脸给你呼噜呼噜,摸得不爽了,就给你一爪子。

又凶又冷又娇气,霸道得很。

夏潮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平原的脸上,有一瞬间想弹她脑瓜崩,又想摸摸她的脸颊。

但最后她当然什麽也没做。手机上的时间悄悄跳到了七点十分,再拖沓下去,上班就该迟到了。

夏潮垂下眼,看见平原神色重新安宁,终于收回手,从床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然后她和以往一样如洗漱。一捧清水,泼去梦的燥热与粘稠。

早餐是来不及吃的了,这一次,轮到她学习平原,给自己泡了杯牛奶麦片,囫囵吞下,就匆匆出门。

到了上班的地方,大伙已经在忙碌地开早。小珍一边煮麻薯和芋圆的小料,一边诧异地看夏潮:“你怎麽啦?哈欠连天的,昨晚做贼去啦?”

夏潮确实很困,她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想说被平原半夜拉去谈心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敷衍道:“我家来了只猫。”

“你姐养的啊,”小珍摇摇头,扫视一眼夏潮,“啧啧,从此又要多一个猫奴。”

“滚啊。”

夏潮已经和小珍熟悉了,闻言拿起雪克杯,佯装要打她。小珍咯咯直笑,举起一个水盆当盾牌,灵巧地躲了过去。

一切如常。她们开始煮麻薯,切茶冻,将提前煮好的茶水倒进保温桶。夏潮清点着货单,有一秒钟想起昨晚的那个梦,怔愣一下,又随手把铅笔随手别到耳后。

夏天八点钟的阳光已然十分明亮,照亮深绿色的公交车站牌,又透过树影,把明净的光投到店里忙碌的女孩子们脸上。

晨光,树影,干净的马路,渐渐开始热闹的老城区街道,还有年轻女孩脸上的欢笑。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崭新,鲜妍明媚,充满希望。

平原经过路口时,看见正好的就是路边小店这一幕的景象。

她今天要去一趟邻市,所以开了车。路边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班新到站的巴士,像刚烤好还没来得及切的一大块吐司面包,摇摇晃晃地在公交车站前停下了来。

几只麻雀飞起来,热茶的香气飘进鼻尖,阳光是微微有些扎眼的美好。平原握着方向盘,侧头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

红灯跳旅,她回过神来,正要平静地换档、手机却跳出一条消息。

“周末我们去逛早市吧,我把班调好了。”

是夏潮的消息。明明在上班,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摸鱼打的字。

脑海里浮现出夏潮避开同事,捧着手机偷偷摸摸给她发消息的样子,平原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动作利落地踩油门、加速,重新驶向属于她的一日旅途。

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圆圆猫不知道梦里发生了什麽,圆圆猫只是享受

第26章 天鹅绒

天鹅绒 与一颗豌豆

周末的时候她们果然一起去逛菜场早市。难得的休息日, 两个人却不得不清早七点把自己满脸痛苦地从床上撕起来。闭着眼睛刷牙洗漱的时候,各自都有些懊悔那晚半夜的口不择言。

但话总是覆水难收,好在, 周末热热闹闹的早市,并不辜负任何人。

除了平原。

夏潮在目睹平原完成了一次摊主报多少价平原给多少的交易之后, 终于意识到, 平原之所以不爱去菜市场,除了工作忙,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她不会砍价。

当然, 这并不是说平原是个对物价一窍不通的冤大头,相反,工作使然, 夏潮知道她对数字敏感得很。然而这种锱铢必较的敏锐,在面对挑着菜担子, 颤颤巍巍地用禾杆给人绑青菜的阿姨奶奶面前……彻底失灵了。

夏潮好笑地看着平原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付钱买了一节贵价莲藕, 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接过莲藕, 无奈地说:“你知道你买贵了吧。”

她已经知晓平原就是一个大写的嘴硬心软。平原大概此刻也知晓,她的面颊微微地透出了点粉, 顺直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站在这喧闹的早市里, 干净得有点无所适从, 像个第一次踏入菜市场的小女孩。

这让夏潮一瞬间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拘谨,捏着夏玲给她的那一把脏兮兮的毛票,压根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 面对现在的平原,她便也忍不住心软,说出了她第一次买菜时夏玲对她说的话。

“不好意思砍价就我来吧。”

市场砍价也不是什麽生存必备技能,用在线软件买菜,平原也活得很好。所以,夏潮觉得没必要为难平原,让这样一个面皮薄的人蹲在菜摊前为了几厘几分砍价。

平原大概也明了她的好意,因为她耳朵又红了点,虚张声势地瞪她一眼,说出了和她十岁那年一样嘴硬的话:“知道买贵了刚才还不提醒我。”

夏潮只是笑:“刚才没留意嘛。”

实际上她只是不想让平原尴尬。这一次,轮到夏潮勾起平原的衣摆往前走:“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与那种蔬菜整整齐齐码放好,明码标价洗得碧绿鲜亮的超市不一样,清早八点的市场,是混乱又复杂的海洋。刚宰好的猪肉和牛肉,热腾腾地从屠宰场运过来,一整扇一整扇地挂在肉摊油亮乌黑的大铁钩上,雪白的猪皮上甚至还能看见青色的检疫章。

早晨总是各种东西都最新鲜的时候。菜摊子摆出浓绿明黄、鲜红重紫的各色蔬菜,背着手、提着超市购物袋、拉着塑料小拖车的老头老太太们徘徊在摊前,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把山药挑过去。

鼻尖却传来酒酿和酸菜的气息,数个青黑厚重的大铁缸,正被腌菜铺的老板一个个搬出来,看见平原在张望,热情地冲她招呼:“自家的甜酒酿和酸菜诶,先尝后买!”

平原本能地礼貌摇头,夏潮却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先买个早餐吃吧!”

早餐当然不是咸菜。腌菜铺旁边的空地,是流动摊贩们聚集的地方,一辆三轮车停在那儿,数层白铁打的大蒸笼,叠放在一起,每一层都铺着白布,热气腾腾。

蒸笼里一层暖着各种玉米汁黑豆浆,另外几层则是各种包子馒头,酱肉包酸菜包素菜包,各种包点捏出不同的褶子,又摁上各色小点作区分。

熟稔的烟火气,原来大江南北的早餐摊子都一样。夏潮一边和早点摊老板打招呼,一边回头关照平原:“还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再加一杯豆浆?”

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总结出的平原早餐习惯。对方果然矜持地点头。

热乎乎的包子递过来,雪白滚烫,一咬热气直扑到眼前。平原喝了口豆浆,看见夏潮已经开始买菜了。

她这大半个月彻底和菜场的人混熟了,大概很难有人拒绝这样长得又好看,性格又爽快的小姑娘。平原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和每个摊子上的大姨大娘打招呼,先夸肉铺的大婶穿的红衣服财运好,又夸水果摊大姨烫的新卷发时髦。

哄得大伙都眉开眼笑,个个目露慈爱,把称杆子翘得老高。平原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夏潮让老板给炖汤的新鲜排骨打了八折,平原喝了口豆浆,水果摊老板又笑呵呵地让夏潮抓了一把新鲜的黄樱桃。

连带着平原都沾了光,蔬菜摊的老板看见夏潮过来,老远就开始招呼:“小夏啊!新上市的嫩芥菜,一送过来就给你留着的,买点给你姐吃!”

“谢谢黄姨!”夏潮响亮地答,“不过我姐不爱吃青菜!她挑食!”

这家伙!平原正要瞪她,却听见老板已经笑起来:“哎,对,你说过的,我忘记了,新鲜的笋要买不?炒肉好吃的!”

“要!”她来者不拒,声音脆甜,“黄姨你家的菜就是好吃!”

于是一只胖乎乎的笋就被老板从摊子拿了起来,拍掉泥土,扒掉笋衣,露出里头白白净净的笋肉。这家用的是电子称,夏潮拿了个塑料袋子,把笋装起来,又低头去挑新摘下来的小黄瓜。

滚动的水珠总是让瓜果看起来翠绿鲜亮,水灵灵的。平原看她在这堆瓜果蔬菜里左右逢源,身姿轻捷,高马尾精神头十足地摇摆在脑袋后,怀疑摊主个个都恨不得把她当女儿看。

夏潮好像总有让别人喜欢她的能力。平原想起那天路过奶茶店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刚才的笑语欢声。

回过神来夏潮却已经站在她身侧,眼睛亮亮地看她,笑眯眯地说:“张嘴。”

平原惊讶,正要啓唇发问,一颗新鲜的樱桃已经送入她的口中。

柔软的,酸甜的。

这一次,轮到夏潮对她笑眼弯弯地发问:“好吃吗?”

当然是好吃的,她下意识点点头。

夏潮的笑就变得更灿烂起来:“那就好。”

她眼神是这样的心无旁骛,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平原看着她,不知道为什麽,脚步却有一瞬间发飘。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平原不是没有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学最缺学费的那一年,她也辗转多处做家教打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计算,如何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掉自己的三餐。

但这些都是象牙塔中求生的经验,她所熟悉的,是便利店八点以后过了赏味期的打折面包,食堂六毛一两的米饭,以及洗锅水一样寡淡的免费例汤。

孤狼一样生存的她,从来没有和人一起逛过菜市场。二十岁的夜里,她坐在便利店窗边高脚凳上,一边整理教案一边拆掉饭团包装纸,做梦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另一个人站在清早的菜市场,吃热腾腾的包子,喝豆浆,又分掉一捧新鲜的樱桃。

这种感觉,就像经营一个家。

而她甚至不讨厌这种感觉。哪怕这一次立场调转,习惯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她,竟然被夏潮照顾。

这才是最奇怪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反而让人不安。

这样奇异的感觉维持到夏潮买完菜,朝她伸出一只手,说买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左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还要努力腾出来右手的样子很滑稽,按照常理,平原是会把她的手拍掉的。甚至还会不咸不淡地奚落几句,说先顾好你自己吧。

但今天,为了对抗心中的不安,她主动把手搭了过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分走了夏潮手里的重量。

走吧。她淡淡地说,我们回家做饭。

于是她们就这样牵起了手。菜市场很近,不需要开车。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提着菜,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固定摊位的摊主们开始整理货物,流动的小摊则纷纷收起小桌板、遮阳伞和各式锅碗瓢盆,也预备着回家去了。

一根纤细枯黄的草杆沾到了平原的头发上,大概是刚才买菜时不小心碰到的。平原本想松开手,将它拿下来,但不知为何,握着夏潮的手却没有动作。

没关系,反正只是姐妹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所谓的姐妹,左不过也就是这些事情。

一起牵手、吃饭、睡觉,如同小时候在福利院的玩伴。如果她没有走失,如果夏玲仍旧收养了夏潮,那麽,这些事情,早就该像鱼熟悉水一样,熟悉彼此的步伐,还有掌心纹路的触觉。

现在,也只不过是晚了十八年而已。

平原轻轻晃了晃脑袋,让那一根草杆轻轻悠悠地飘下,就像把今天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轻轻放到一边。

她们回到家去。

那日之后,她们的关系便骤然变得亲密起来。

先是小珍发现了这种变化,因为,夏潮笑着提起平原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奶茶店都开始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然后,平原的同事也开始察觉她午餐的变化。中午她把带的饭拿去公司餐厅加热,乐扣乐扣的双层饭盒,色香味美的三菜一汤,险些把下属Amy惊掉下巴。

毕竟之前她的leader永远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人。而对工作党而言,做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所要付出的精力是昂贵的。

但很快平原的话就打消了Amy的疑惑,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妹妹来过暑假,昨晚家里的菜做多了。”

噢,原来如此。Amy便安心地想,是妹妹啊。

所有人八卦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毕竟,姐妹 是没什麽好八卦的,所有有过姐姐或妹妹的人都会懂。所谓的姐妹,就是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血脉或亲缘交融,你们注定会爱或者恨同一个母亲,为了争夺她的慈爱在餐桌上互相竞争,或者是为了青春期的恋爱心事,面对母父做彼此的借口和掩护。

你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在一张餐桌上做功课,会在批改试卷的时候因为错题被姐姐冷着脸弹脑瓜崩,也会在沙发上蜷缩熟睡时被妹妹盖上一张毯子。

你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

也会在失眠的夜晚,走出房间,看见你的姐姐披散着柔顺的长发,坐在沙发上,一只耳机挂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听歌。

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拿走她一只耳机,猜测里面的歌循环到了第几遍。

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你的肩上,不说话,而你会问她,要一起睡吗?

她便在思考之后,点点头。

又是一次相拥而眠。柔软而又沉沉的蓝色夜晚,就这样覆盖在她们身上,像童话中的羽毛被,掩盖住让公主彻夜难眠的那一颗豌豆。

还是那句话,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对这种亲密提出异样,就像她们自己。

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意外发生,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一切如常,最可怕的,就是那个如字。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当下或是未来,已经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就像那颗豌豆,哪怕掩盖在十二层天鹅绒被子下,也注定被发现——

作者有话说:她们不知道,去掉姐妹这个身份,彼此做的事情有多暧昧。

但她们偏偏就是姐妹。

第27章 鲜血流

鲜血流 冷峻而摄人心魄

当然, 在意外出现前,生活总是和平常没什麽两样。

夏潮记得那是周末的一天,因为有个活动的大单子, 奶茶店从早上开始就分外地忙。

和往常一样,夏潮在后厨煮波霸切茶冻, 小珍在前台, 清点小票,把做好的奶茶一杯杯装箱打包。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店里,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前台, 胳膊肘往台上一靠:“怎麽卖?”

小珍擡起头,公事公办地答:“先生,我们九点后开门, 现在只能扫码预点单。”

那男人却不搭腔,只是阴恻恻地扫了她一眼:“怎麽卖?”

“……”

前台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有一位店员擡起头, 闻到那男人身上隐隐的酒味,又决定把头低回去。

于是, 前台那边便又纠缠起来。那男人靠在吧台上,语气不善, 表情却嬉皮笑脸, 一双眼上下扫视, 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小珍死死地盯着他,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一双手却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夏潮笑容灿烂地出现了:“你好先生,我们九点钟开始营业哦,你可以先扫码预点单。”

她扫了一眼男人因为宿醉而通红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小珍挤到了一旁:“我们店现在还在备料阶段,如果您需要解酒的话, 可以在我这边点纯牛乳或是纯茶。”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对方。

那男人果然扫她一眼,语气不善:“我和方盼娣说话,你插什麽嘴。”

他果然认识小珍。夏潮想起刚刚小珍站在吧台前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容变淡了几分。

她原本也是不担心小珍的,毕竟,小珍作为她们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平日就是个呛口小辣椒。那些爱耍嘴贱的客人,在她那儿都捞不着什麽好。

但今天的小珍却有些不一样。平日快言快语的小辣椒,头一次沉默,露出那样紧绷的表情。

夏潮便心中咯噔一声,敏锐地觉得不妙。

小珍被她用肩膀挡在身后,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她小心翼翼拽了拽夏潮的围裙。夏潮便也反过来拍拍她的手。

她的手如夏潮猜想般冰冷。夏潮宽慰地低声:“别担心。”

对付这种流氓,她最有经验了。

“小珍要去煮茶料,换我接待您也是一样的,”她从容地答,言语间寸步不让,“还是说,您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帮你转达吗?”

“哟,还小珍小珍上了,”男人怪腔怪调地拖长了声音,“方盼娣这个名字还写在她户口本上呢,你们知道吗?”

“我家花了三万块彩礼买了方盼娣,我劝你少管闲事,老老实实让方盼娣出来!”

他已经完全是一副无赖的样子。夏潮皱眉,男人扫视她一眼,发现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态度愈发嚣张。

“方盼娣!方盼娣!你听到了吗!”男人拖长着嗓子,见没有人应答,声音就越嚷越大,“你老汉骗了我姐三万块彩礼钱,我们全家都盼着用这钱修婚房呢!你要是识相的话,要麽乖乖跟我走,要麽,就把三万块钱还了!”

“我□□*了个狗*养的!听不懂人话了是吧!”

男人突然暴起,一个塑料桶猛地掷向了夏潮,白花花的塑料吸管凌空散开,夏潮正要用手去挡,眼角余光却看见男人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就要往后台闯。

店面很小,吧台的入口就在身后,小珍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抓住,尖叫着挣扎起来。塑料吸管噼里啪啦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开,夏潮心跳骤然加快,她反应向来迅速,抄起手边的雪克杯,狠狠往男人的门面就是一砸。

砰!不锈钢制的雪克杯砸中了男人的头,里面刚调制好的热巧克力顷刻炸开,像暗色的血迹,溅了一地一墙。男人被烫得大叫一声,更是暴怒,对着夏潮就是一拳。

夏潮等的就是他这一拳。

不好说她已经有多久没打架了,自从她妈生病,她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少,但身体反应的本能犹在,在对方出手的瞬间,她果断侧身一闪,抓住男人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狠狠一扭,咔拉。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

男人爆发出一阵痛叫,目眦欲裂,失去平衡。

他显然也是有些街头混混的斗殴经验,在夏潮扭转他右手的那一瞬间,他撞过来,用力量直接把夏潮也撞倒在地上,两个人迅速在地上扭打作一团,小珍惊叫:“夏潮!”

法治社会承平日久,她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惊魂的一幕,一下子慌了神,想要上前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店里另一位店员也不知道逃哪里去了。一阵拳风扫过,夏潮歪头一闪,眼角余光看着小珍高举榨汁机,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要加入战局,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大叫一声,喊出那句经典台词:“报警呀!愣住干嘛!”

这又不是武打片,真指望她一个人单挑成年男子啊!

法治社会!打赢进局子,打输进医院懂不懂?!

现在这个局面,势必是要有一个人压制对面,一个人去报警的。夏潮一边在心里许愿刚刚溜走的那位同事已经把警报上,一边又觉得,还是谨慎些让小珍也把警报上比较好。

被她一吼,小珍果然如梦初醒,扑过去找手机。

而男人也因为她这一声,态度愈发焦躁。

他显然是后悔了,想要逃跑。额头青筋暴起,扬手又是一拳。

夏潮当然不介意他想逃。还是那句话,现实不是武打片,她也没指望自己拳脚工夫能拳打鲁提辖脚踢镇关西。

但她也不敢去赌。毕竟,现在还算是她占据上方。但松手之后,对方究竟是会溜之大吉,还是会趁机暴起,可就不好说了。

天杀的。有一瞬间她竟然苦中作乐地想,小时候天天打架,最怕被请家长,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打架最期盼的就是警察来了。

但现实是小珍不过才放下手机,时间滴答过去半分钟,就已经像一年一样长。

有一瞬间夏潮甚至在想,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这是她从小到大每一次打架都会忍不住想的事,起初,只是要思考对面的弱点,找到迅速脱身的方法。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很多时候这样的思考,是得不到答案的。

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人,在动手之前,根本就不会去想所谓的理由。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泄愤的借口。就像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往往是最内向那个学生,而发生家庭中的暴力,也总是女性在受伤。

甚至连街上随机出现的“无差别行凶”,最先被攻击的,也总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许多看似偶然的暴力,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些无能又懦弱的人,在弱肉强食的底层逻辑下,挥刀向更弱者的发泄。

求饶示弱在施暴面前没有意义。凭什麽我们总是要当“肉”?

面对这个问题,夏潮的答案是一道利落的拳风。

真正能産生威吓的只有力量。就像现在这一刻,男人死死地瞪着她,不敢相信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刚刚被判断为好欺负的小姑娘。

时间滴答一秒流逝,夏潮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头皮却传来一阵剧痛。

是头发被对面抓住了,她被狠狠地向下扯,索性借着弯腰的力度,用手肘最尖处的骨骼狠狠撞向对方眼眶。

一下。两下。三下。

对面果然惨叫起来。小珍扔下手机,扑过去帮忙,却看见寒光一闪。

她惊声尖叫:“他有刀!!”

那竟然是一把弹簧刀。夏潮侧身一闪,直觉一阵凉风擦过耳边,那柄寒光凛凛的刀,擦着她的耳际刺了下去。

来不及庆幸,眼看偷袭不成,男人刀尖一转,已直冲小珍而去。小珍再一次尖叫,抓住了男人的手,却又因为距离太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完全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呲。

那应该是想象中的一种声音,因为金属真正刺破皮肉的时刻,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一声闷响从耳边传来,小珍睁大眼睛,闻到血的腥味,身体却没有感受到刀刃的冰冷。

只有夏潮一瞬间在视野中放大的脸。

鲜血飞溅,一蓬炸开的血花。小珍惊讶地睁大双眼,看见平日言笑晏晏的夏潮,此刻像一匹年轻的白狼,眼神锋利,英艳同辉,冷峻而摄人心魄。

滴答,鲜血从她脸上淌下,重重地砸到地板上。

头顶同时传来一声怒喝:“警察!都不许动!”

刚刚那一声闷响大概就来自这里。轮到夏潮睁大眼睛,看见一位手持警棍的警察冲了进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都像电影中的慢动作一样。被刺中肩膀的男人大声咒骂,一把拔出肩头的刀,试图再反刺夏潮一刀。却被那位警察眼疾手快地一把制住,一个利落的格斗技巧,弹簧刀被她一脚踢开,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伤口失去刀刃封堵,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肾上腺素的效力,和这位成年男子血性发挥的时长一样的短。在看见自己喷涌到地上的鲜血之后,刚刚还在逞凶斗勇的男人,脸色顷刻灰败,惨叫了一声“救救我!”,白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孬种。”

大概是警察也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样快,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她随手抓了条抹布,用力按住伤口,叫道:“把他铐上!叫救护车!快!”

于是又有两位警察冲了过来,将男人直接在地上拖了出去,平摊在地板上,一个人施展急救,一个人铐住男人的手。

剩下的那个警察,将夏潮她俩拉了出来。

俩人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警察默默地扫了她们两眼,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吧,谁动的手。”

夏潮和小珍对视一眼,不确定警察说的是动手还是动刀,很有默契地一指:“他。”

警察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仍躺在地板上,半死不活地呻吟着。

警察:……

行吧。

她本来也没想找这俩小姑娘麻烦,办这麽多年案了,刚刚踢飞弹簧刀的那一脚,就已经够让她明白大概情况。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之后,她就伸手揉了揉太阳xue,说:“行,你们跟我回公安局,做个笔录,了解情况。”

“小陆,”她喊,“你留下来把监控查了。”

刚刚负责铐手铐的年轻警察弹起来,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下完命令,她又转身问道:“你和她们有关系吗?”

夏潮循着她的声音朝门口望去,才发现,还有人站在店门口。

她穿着白衬衣,配淡黄色的伞裙,腰间一条细细的皮带,纤细清寒,仿佛一枝遗世而独立的水仙,与周遭的一切混乱血污都格格不入。

是平原。

她显然是和警察一起赶到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夏潮感受到平原的目光逡巡在她和小珍身上,平静地扫过她们俩默契对视的双眼,又一路下移,落到她们为了壮胆紧紧交握的手上。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做的那个和女人接吻的怪梦,此刻,夏潮竟然有些瓜田李下的紧张。

完了。

人果然还是有些孬种本质的。就像刚刚,面对男人污言秽语的时候她不觉得紧张,面对男人拳脚相加的时候,她也不觉得紧张,甚至,连被警察提溜起来询问的那一刻,夏潮也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麽,对着平原,她竟然毫无理由地……有些怂了。

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麽。想要道歉,却也没找到自己道歉的理由。夏潮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麽话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这种紧张一路蔓延,从尾椎骨爬到天灵盖,让她脚底发软,天旋地转。

完了。她心想,自己不会是要晕了吧。

于是,在平原的角度,她便看见刚才还神色冷峻、出拳干脆利落的少女,下一秒,却对她露出了一个缥缈的微笑,脸色一白,咕咚一声柔弱地倒了下去。

平原:……?

怎麽回事啊!

她冲过去,和小珍一起把夏潮架起来,耳边响起警察惊讶的声音:“她没事吧?”

“估计是晕血或是低血糖了,”平原低声说,拍拍她的脸颊,发现没有应答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先等救护车来吧。”

“我是她的姐姐,”她说,让夏潮倒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会陪她一起去做笔录。”——

作者有话说:yqdx永不放弃写打戏。

第28章 明晃晃

明晃晃 锋利断面

夏潮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打了大半辈子架,有朝一日,竟然倒在低血糖上。

她是在派出所里醒来的。夏潮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正躺在某间会议室墙边的不锈钢长椅上,浑身酸软, 活像在看守所过了一宿。

救护车应当已经来过了, 她回忆起晕倒前的事情,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倒在了谁的怀里, 然后, 有人扶着她,让她喝了小半杯热的葡萄糖。

好丢人。早知道要打架,早上就多吃点了。她无力扶额, 呻吟一声,耳边却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

是争吵。声音很大, 从隔壁房间传来, 直接把昏迷的自己吵醒了。

夏潮在黑暗中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妙, 腾地就站起来,往外走去。

门口守着个警察, 见她猛地推门, 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就要拦她。夏潮却看也不看对方, 只将身一扭,径直朝隔壁调解室走去。

这一次警察倒是没再拦。夏潮知道,她没有理由拦。因为,隔壁这间调解室,吵的就是她们的事情。

她一把推开了隔壁的门, 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骤然清晰了起来。

大概不会有比这一刻更热闹的景象了。刚才肩膀中了一刀就口吐白沫晕倒的男人,已经送到医院救治,现在,在调解室里争吵的,正是他的家人。

全家老少五口人,此刻拖长着嗓子,为了家里的“命根子”,撒泼耍赖。

夏潮冷冷地扫了一眼,推测他们应该闹了好一会儿了。因为在场所有警察的表情,都有些不耐烦,而桌那边的七大爷八大叔们,也不如刚刚她在隔壁时听着吵闹了。

大概是胡搅蛮缠已经遭到了警察的训斥,现在,他们一个比一个嚎得凄惨可怜,先说自家三代单穿,生了个唯一的男丁有多不易,又说他姐远嫁,千辛万苦,就为了给她弟攒三万块钱老婆本,没想到,转头就又给方盼娣她老汉骗了去。

小珍果然大怒:“田老六!我八百年前就不和那死老头联系了!他收你的钱,那你找他讨去!”

“俺咋知道你父女俩不是串通一气糊弄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的腌臜事,俺找哪个说理去?”对方啐了一口唾沫,吊梢眼斜睨着,“依俺看,你们就是两头骗!老的在村里卖闺女,小的在城里卖**!呸!不要脸皮的货!”

“好好说话!”

那显然是一句很侮辱人的土话,小珍瞬间就红了脖子。负责调解的警察皱起眉头,对田老六怒喝一声,还没来得及讲下句,对面已瞬间变了脸。

田老六五六十岁了,身形矮胖,个子不高,一口牙被烟熏得焦黄焦黄,往椅背上一靠,嗓子号丧号得中气十足:“打人啦!!警察同志!有人欠钱不还,还要打人啦!”

戏班子似的,田老六嗓子一嚎,他老婆孩子立马跟上,声音像唢吶锣鼓鞭炮,一个赛一个的嘹亮。

整个调解室顿时又乱成一团,田老六的爹娘也嚎起来,两把老骨头恨不得躺在地上扮晕厥。夏潮冷冷地看着他们,只觉得血液都几乎要倒流。

她太了解这种做派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眼界短浅,反而骨子里有一种原始又封建的恶毒。无论是小时候欺负她的那些流氓混混,还是现在撒泼打滚的田老六,都一样。

碰上硬钉子就畏畏缩缩,看起来老实巴交,实际上却撒泼耍赖,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阴招。

今天的事情,其实警察维持秩序时已经强调得很明确了。田老六儿子闯进店里的事情,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小珍一刀下去,也没伤到什麽要害。

完全属于正当防卫。

反而是他儿子,非法携带管制刀具,意图伤人,哪怕是未遂,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田老六大概也是知道他儿子铁定要进去蹲号子了,所以他们全家才这样团结,每次警察试图介入,就撒泼打滚,一副官逼民反的模样,就是为了在彩礼钱和医药费上撕下几块肉来。

小珍嘴巴再快,也抵不过这五张嘴。夏潮冷笑一声,走过去,正要把地上那俩拉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响。

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是一沓白纸,被很轻地拍到了桌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平原,扬了扬下巴,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与田老六靠在椅背上的无赖不同,她的声音很轻,眉眼也很冷,与那一边的热火朝天隐隐形成对峙,整个调解室的温度,在这一刻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说什麽骗不骗的,”她笑着说,“不就是你们把自己女儿卖了,又回头,想买个老婆伺候你们全家嘛,对吧?”

她歪头看向对方。

田老二显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表情紧张了一瞬,看到对面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女人,一下子心里又安定几分。

“啥买不卖?俺们土里刨食攒的血汗钱,给娃讨个婆娘咋了!”他牛一样梗着脖子。

平原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所以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她慢悠悠地说,起身,弯腰,如同牌桌上冷峻的荷官推一副筹码,把那沓纸和自己的手机一块儿推过去,“刚好,算钱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不识字也没关系,”她擡了擡眉毛,将对面压根不敢伸手接的模样看在眼里,很礼貌地轻笑,“我念给您听。”

像耍人一样,她在田老二下定决心接过纸的那一刻,优雅地把纸从他手里抽走。

“先从店铺损失算起吧,你儿子砸坏了我们店里一台全自动封口机、破壁榨汁机还有智能萃茶机,操作去的冷藏设备、制冰机也相应有损坏。”

她一手演算纸,一手手机,把刚刚录下来的监控一帧帧指认给田老二看,里头男人正和夏潮扭打在一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田老二信邪又不太信邪地嘴硬:“一个小破店!能赔多少钱?东西都旧了!”

“是啊,”平原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东西都旧了,所以,我会按全价乘以折旧率计算。”

“其实这些砸坏的小型器具倒没什麽所谓,关键是制冰制冷的机器,商业用途总比民用的贵些,一台商用制冰机大概两万吧,其他的榨汁机封口机萃茶机,几千几百的,也不算便宜。”

“这些今年都是新换的机子,用了没几个月,中间折旧率、净残值之类的太复杂,我直接说结果了,机器损坏的赔偿费用,大概在两万块钱左右。”

“除了机器,还有营业额要算。因为机器坏了,需要重新订购,所以包括今天在内,店里预计要停止五天。”

平原把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回耳后,面无表情,俨然是一个冷酷的计算器:“现在正是暑假旺季,所以不需要区分工作日和周末的差异,一个社区店的单日营业额大概在一千五左右,五天就是七千五,再算上员工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刚刚已经有一位员工被你儿子打晕了,是吧?”她擡头,眼风扫过夏潮。

夏潮当机立断,狗仗人势,立刻哎呦哎呦地装起晕来:“他打了我的脑袋!我现在走路都是晕的!”

“嗯,”她把目光收回来,在纸上又写了几笔,“你们和方家的私人恩怨,旁人可以不插手,但是她如果去医院验伤,人证物证具在,是完全可以叫你们赔偿的。”

“所以,经营损失、人员损失加起来,最保守估计也超过了三万块,如果您有异议,决定走民事诉讼的话,我们也完全接受,只是那样找第三方的定损机构、律师还有后续的误工费也要计算在内……”

她摊了摊手,风轻云淡:“那最终的赔偿,可能就要翻倍到至少六万了。”

田老六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夏潮仰起头,再一次觉得,平原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且不说她这样迅速的计算能力,不但每一笔费用都在纸上写了计算过程,还找了对应的价格参考,光是看她这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还有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就已经足够让人信服。

太、厉、害、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放射着强烈的钦佩。

而平原侧过头,用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在只有夏潮能看见的角度,同样用口型无声地回答:

我、瞎、编、的。

摔了几个榨汁机搅拌器,修修还能用,哪用得上赔那麽多钱呢?

她的手无比自然地从耳边放下,遮挡侧脸的白纸垂落,又恢复了方才镇定自若的神色。

只剩勾起的嘴角仍残留一抹明晃晃的嚣张,像水晶锋利的断面,一瞬折射出耀目虹彩。

世界上还有什麽,比漂亮女人会撒谎更可怕?

那就是这个漂亮女人,不但会撒谎,还能用她那张冷淡漠然的脸,一本正经地看你。

一套下来,简直能把人当狗耍。

夏潮彻底服了——

作者有话说:又被你姐耍了吧。

第29章 三万元

三万元 不要你的命

田老六一家显然被平原唬住了。

他们是半路从老家里赶来的, 不知道夏潮与平原的关系,更不知道夏潮只是打他儿子打得太激动,低血糖晕倒了。此刻见她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脸色苍白地从隔壁休息室出来,又眼看要晕, 一下子就慌了神, 生怕又被医药费缠上,只能结结巴巴地嘴硬道:“摔、摔了几个杯子而已!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骗子吧!我告你敲诈勒索啊!”

“我是店主的朋友, 替她来处理这件事, ”平原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又把手机拿给对方看,“报价截图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

田老六果然接过手机开始看。

如果是懂行的人,大概就已经发现, 平原截图的报价, 与店里的型号完全对不上。

显而易见的使诈,可惜他不懂。这样愚昧与落后, 既构成了他原始的恶意,也构成了他致命的弱点。

平原心平气和地把手机拿了回来, 她这幅胜券在握而又事不关己的优游, 叫人难以捉摸, 更是加深了田老六的恐惧。

“恁、恁多钱啊!俺们可赔不起!”他决定抵赖, 又往椅子上一靠,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俺家土里刨食大半辈子,穷光蛋一个,要钱, 钱没有!要命,烂命一条!”

“我不要你的钱,”平原却说,又笑,“当然,我也不要你的命。”

她的话说得很有技巧。夏潮已经发现了,面对田老六的纠缠,平原没有一刻是直接反驳的。

她永远只会面带微笑地说,是啊,对啊,你说的没错。把你的思维顺着拐进她的逻辑里,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可是”。

话语的转折就像反手一刀,但她偏偏语气还要那样礼貌,甚至带上了点儿上位者的悲悯,让你恐慌的时候,又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服软就好了吧?

比如现在,她就不紧不慢地给了对面一个台阶下。

“我知道你没有钱,我呢,刚好也不太缺钱。所以,我不打算要你赔偿,”她慢悠悠地说,再一次抛出那句转折词,“但是,不赔偿也要有条件。”

“那就是把……”她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小珍的全名,只好凭着记忆往下编,“把方小珍欠你的三万块钱抵消了。”

“当然,你想找她老子讨,我没意见,”平原懒洋洋地说,夏潮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混不吝的语气说话,“但是在我这儿,不行。”

“打个欠条吧,”她动作优雅地从那沓白纸里抽出了一张,“纸在这儿。”

白纸上的字迹端正清逸,她居然一开始就把欠条拟好了。

夏潮又震撼了,合着在田老六还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平原就已经张起天罗地网,等着人家跳火坑了啊!

田老六果然中计。他接过白纸,眼珠子迟疑地一转:“那剩下的几万……?”

“我朋友会从方小珍的工资里扣,她是店里的员工,比你们有信用,我们愿意打折让她分期还。”

她看着田老六,指尖轻轻叩击调解室的红木台面,却笑着摇头:“但是你们,不行。”

“你也别想着之后回头抵赖。人证、物证俱在,方小珍有我的电话,如果她告诉我,你们又骚扰她,我随时保持追诉的权利。”

“追诉就是让你吃官司的意思,”她甚至用诚恳的语气向田老六解释,“至于民事诉讼的时效……”

其实民事诉讼时效很短。除非当事人申请保留,或者法 律另有规定,追诉时效往往只有一年。

平原回忆了一下大学修法律双学位的遥远记忆,笃定地说:“十年。”

真是骗个大的啊!旁听的年轻民警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就要出声,却被身边的老民警扯住,朝她使了个眼神:“嘘。”

公检法的职能是互相配合的,作为公安机关,常常需要向法院递交证物和材料。因此在座的民警当然也都知道,平原这些话,瞎编的成分不少。

但她们同样也知道,平原让田老六打的这张欠条,也不具备什麽法律效力。

不过是口头上吓唬吓唬罢了。

但民警们也清楚,今天的男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因此大概只能按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行行政拘留。就算是判刑,刑期也不会有多长。

如果他一被放出来,就继续纠缠受害者怎麽办呢?

公安局毕竟只是执法机关,不是法院也不是居委会,关于个中的债务与人情牵扯,她们并没有资格去断案。

眼前神色冷淡的女人,显然就打算这麽办。她选择的时机很巧妙,恰好就在田老六充分地展示了自己的泼皮无赖之后。她挺身而出,让人心和法理,都彻底偏向了她。

就像现在,当田老六求助的目光扫向调解的民警,所有人都低头沉默,不说话。

在这如同山倾一般的沉默中,田老六被彻底压垮了。他低下头,刚才的嚣张气焰仿佛没存在过,沉痛地说:“成。”

他嘟嘟囔囔:“说好了啊,这三万块俺认栽,你、你那六万!往后不能再来寻俺的晦气!”

他表情痛心,象是十分可惜那打了水漂的三万块钱似的。

平原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土烟抽多了的焦黄手指。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痛心。三万块钱,真的很多麽?

当然不。对田老六的宝贝儿子而言,三万块钱不过是一份不需要本钱的彩礼。但对他姐姐、小珍以及世界上无数女孩而言,这三万块钱,竟足以买断她们整个人生。

命运何其不公。世界上有些人,耗费一生去找自己走失的女儿,却偏偏遍寻不得。世界上也有另一些人,明明家庭团圆,却又为了几万块,就把自己的女儿像牲口和苞米一样卖掉。

女孩子的命,有那麽贱吗?

平原感到齿冷。

她不再说话了。脸上冷漠的神色,像坚冰铸就的城池,又像横在颈间的一柄烈刀,逼得田老六不敢再看,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抓着笔发泄一样狠狠地写下了名字。

那个名字写得歪七扭八,与上面清俊有力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老六把纸往她面前一拍,牛一样喷了个响鼻:“喏!拿去!”

“走吧!俺们去医院看那赔钱玩意儿去!”

平原依旧不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和田老六有任何瓜葛,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拉起自己仍不明就里的老婆,和自己的婆娘互相推搡、怨怼,嘴里叽里咕噜地喷出骂人的土话。

一大家人闹闹嚷嚷地来了,又闹闹嚷嚷地走了。

像个笑话。

她听见自己非常、非常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克制着肺腑起伏的幅度,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发出声音。小珍就站在她身后,和夏潮站在一起,带着满脸的感激与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她。

她先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收好了,可别弄掉了。”

“谢谢你,”小珍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抖,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此刻眼眶里已泛泪花,“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低声说。

平原努力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夏潮快步走到平原身边。原本她是高兴的,因为平原这一仗简直是大获全胜,刚刚她在后面看她大杀四方,心里钦佩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但走到平原身边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平原的表情不对劲。

她的神色很冷,送走田老六一家之后,面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仿佛有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插进了胸口,冷若冰霜的神色将它冻住,但鲜红滚烫的血,依旧在汨汨地流。

她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麽。

而如今,洁白的衬衫盖住了她的胸口,像一片新雪。但夏潮知道,新雪之下,依旧是暗红的旧伤。

那样的神色叫人心痛。她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平原的手。然后,低声说:“我在这里。”

平原的手果然很凉。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说:你不会再一个人。

夏潮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度,滚烫的温度在冰凉的冷气里那样的明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与信标。

爱与思念,是牵绊住漂泊者的一根绳索。

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冰封的神色当然也是。平原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嗯。”

她用力地回握了夏潮的手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地松开。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将长发捋到脑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把流程走完吧。”她说。

夏潮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温柔地见证她恢复那种战无不胜的骄傲神色,像锋利的长剑被拭去尘埃,寒光闪烁,凛然而不可侵犯——

作者有话说:发现小平原突破2k收藏啦!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破3k哈哈哈,总之先开个香槟庆祝一下!

第30章 过夏天

过夏天 时间的青春期

等到她们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下午四点。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仍旧明亮。

小珍的合租室友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店里的损失情况和她们预估的差不多,摔坏了榨汁机和搅拌机各两台, 损失不大,田家的赔偿正好把这个窟窿补上。

三万钱的飞来横祸, 终于一笔勾销, 小珍看上去开心不少,平原问要不要开车送她们回家, 小姑娘很快乐地摇摇头, 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麻辣烫,红红火火,去去晦气!

她邀请夏潮平原一起来吃, 夏潮看看小珍,又望望平原, 觉得按平原的口味麻辣烫她是绝对不爱吃的, 于是便摇摇头,说:“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吃啦!”

小珍果然又露出那种“和你姐过一辈子去吧!”的嫌弃表情。

不过平原这次像侠女一样从天而降的救场, 让小珍对她的好感暴涨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刚才确认材料的时候,小珍看着平原俯身干脆利落地签字, 就眼冒桃心, 抓着夏潮猛摇:“你姐好帅啊你姐好帅!”

夏潮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少惦记我姐!”

所以现在夏潮为了平原拒绝了她, 小珍也不恼, 她乐呵呵地拍了拍夏潮的肩膀,又仰头对平原很是狗腿地咧嘴笑:“姐姐!那我们下回再一起吃饭啊!”

平原便也淡淡地朝她笑:“好。”

她们目送小珍快快乐乐地跨上朋友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开远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到她们身上,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又透明。

夏潮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觉得现在才有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今天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惊魂。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午那场架,回想起男人亮出的刀刃,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做笔录的事儿,下午她请了假,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夏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干脆回家歇会,把那张地理卷子做完算了。

不知道平原下午是什麽打算。她转头看了看平原,忽然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捋起了衬衫的袖子。

竖直洁白的小臂露在外头,看起来非常利落,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对田老六用使诈这招。”

平原竟悠然地看她一眼:“为什麽没想到?”

夏潮思索:“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呢。”

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性格干脆,能力又强,永远会冷着脸当老师最信任的班长的那种。

夏潮心想,还没来得及掰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和平原形容,身旁的人却已经笑了。

“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说,“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违反的校规可是多了去。”

她说,声音慢条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话,对上平原这种人,她的老师会有多七窍生烟。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来,问:“比如?”

或许连夏潮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好奇,又有点挑衅,并不是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而平原只是懒懒地答:“剪头发。”

“剪头发?”夏潮果然说,“剪头发有什麽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头发。”

但很快她的声音就剎了车。夏潮的记忆力很好,她转过头看平原:“你之前在车里说过的,你被人剪过头发。”

“是呀,”平原回答,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松散的笑,用她轻盈凛冽的声音说:“我剪过最短的头发,是刺头。”

“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吧,”她说,“你知道的,学校的惯例,高三总会要求学生剪头发,女生齐耳,男生平头,每天仪容仪表检查,恨不得慧剑斩情丝,让所有人都在高考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头果然皱起来:“头发长短也没那麽影响考试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哪怕你把头发剃成了光头,人家说不定也照样对着光头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对这种严苛的学校管理并不适应。平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离谱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头的高中物理老师:“是啊。”

她轻声说:“所以剪头发这件事情,在我这一届高三之前也就是个建议,老师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仪表整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偏偏轮到我们这届的时候,年级里空降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教导主任。”

“似乎是上一届考得不太好?”她回忆了一下,“985上线率下降多少个百分点来着,让学校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引入军事化管理,势必要在我们这届一雪前耻。”

她慢悠悠地说:“先是定了张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让我们高三宿舍楼统一五点半开灯,五点四十五分跑操、训话、列队,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课室,六点十五分,开始早读。”

“时间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强制性剪齐耳短发,头发长度不符合规定的,直接在纪律检查的时候拉到班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面请来的理发师给剪了。”

夏潮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侮辱人有什麽区别。”

“是啊,”平原笑起来,“我对头发长短没什麽所谓,但我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头发剪短了,”她波澜不惊地说,“是寸头。”

平原还记得,年级第一次仪容检查的时候分了两天,先从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检起,听说当天就有好多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过肩长发,当场就被叫出去,哭着把头发都给剪了。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而剪头发的本质,也不过是一种训诫。在这个社会里,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留长,保持“女人的观赏性”,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剪短,把头发的长短与所谓的“品行端正”挂钩。

所以你看?头发的背后,长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不过是他们试图剥夺人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的一种方法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平原长大以后才领悟的了。在十八岁那个所有人都愁云惨雾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烦。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直接剪了。第一刀,就与发根平齐。

至今想来,那都是她人生中剪过最滑稽的发型。因为她们是寄宿制学校,平时不能出门,当然也搞不到专业的理发剪刀和电动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头发剪短。

她的头发其实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顾,孤儿院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头发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长直发,又柔又顺,得到过室友很多次惊羡的夸奖。

有时她们还会想摸摸它,但因为平原实在不是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人,大家只好作罢。

所以,当她的长头发一缕缕纷纷扬扬地掉到地上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没有什麽太多复杂的感情。

电视剧里总是会演,一个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长发,那势必就是她经历了什麽痛彻心扉的故事,即将大彻大悟,彻底斩断情丝,走向新生活。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麽多有点没的,对十八岁的少女来说,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只不过是一种明晃晃的宣告。

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意志拥有支配权,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染指。

平原仰起头,她的皮肤那样白透,浸在清冽的阳光里,像一块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头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终于明白为什麽,曾经的平原会说出“打破规则”的那句话。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来,我就让学校的第一次强制剪发,变成了最后一次。”

她还记得第二天她出现在班级上的轰动。所有女生的头发都齐耳,只有她的头发;几乎是个寸头。

甚至男生们的寸头都要比这规整。她的头发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着,像刺猬,又像小鸟凌乱的鸦羽。

晨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仅因为她的头发,更因为,她本应该是这一次晨会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在这个由课本和试卷铸造的王国里,是他们一手铸造了分数至上的铁律,而现在,有学生拿着这一块免死金牌,去对抗他。

但他却不能说什麽,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调侃的语气问:“怎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当然,她的回答也很给面子。平原记得自己响亮地答:“自己剪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对不起,老师。”

没有谁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她是年级第一。她遵守校规剪了短发,甚至还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头好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儿,露出纤细的脖颈,每一根外刺的短发,就都在无声地说:“我不服。”

最后这场风波不了了之。教导主任干笑着,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个哈哈,仓促地结束了晨会。

学校不能把平原怎麽样,而学生里民情激愤,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个安排没有人性。

全年级欢呼。而她放下剪刀,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后来,我就不再剪短头发了。”

平原轻松地说,给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留下结语。

夏潮已经发现了,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永远都会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非常优等生的腔调,但是,用好学生的口吻去谈论自己做过的坏事,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这种挑衅不同于夏潮以往遇见过的那种小混混的张狂,而是冷静的、目中无人的天经地义,昭示她说的所有话都不具备忏悔,只是一份报告,一份通知师长的决议。

多麽嚣张啊。她终于明白为什麽那一天,平原听到她把那几个口吐狂言的混小子揍得鲜血直流,脸上竟完全没有惊讶的神色。

或许她们就是同一种人。人生就像矢量箭头,一生只朝她们认为正确的方向飞驰。

永不懊悔,永不回头。

真好。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平原果然扫她一眼:“笑什麽?”

“觉得你很厉害呀,”她笑眯眯答,“你不觉得我们俩其实很适合一起干坏事吗?”

“喔,”平原思索,一针见血地给出正确答案,“就是当混混和无赖呗。”

夏潮被她噎得一个踉跄:“……平原我怀疑你舔舔下嘴唇就能把自己给毒死!”

她气哼哼地瞪着眼前这个臭石头一样的冷酷女人。平原转过头去,刚好看见她气鼓鼓地抿着嘴巴皱着鼻子,郁闷地盯着自己。

世界上怎麽会有一双这麽明亮的眼睛?

她的脸上仍带着那一抹干涸的血痕,但她的双眼,却是那样的纯粹干净。阳光太好了,甚至有些好得不凑巧,让摇曳的树叶漏下细碎光影,游鱼一样波光粼粼,随着风的舞步,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游过来,又荡过去。

她的眼睛就被这温柔的阳光照得通透如琉璃,却又像落满了星星。

多奇怪,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一个人,柔软与锋利并存?以至于她满心满眼望向你的时候,你像被热水漫过,又像捞到了寒潭中的星星。

她是有独占欲的。平原对自己的性格一直都很了解,高中的时候她要最好的成绩,工作了之后她要最好的offer,哪怕身外之物她不在乎,也不妨碍她要让自己过得很舒服。

或许这是为了弥补童年的那种缺失,她觉得自己配拥有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东西。所以,现在她看见夏潮这样气鼓鼓地望着自己,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却又收着牙齿的力道,努力保持温柔,她便觉得心情很好。

笑容出现在平原嘴角,夏潮看着她,只觉得这一点跃然的明亮,像水晶折射的光,自己也忍不住眼神松动,流出温柔的笑。

然后,夏潮便觉得自己的脸颊,被什麽微凉的东西碰了碰。

是一张干净的湿巾。平原纤细的手指握着它,轻轻地擦了擦她的脸。

“你脸上还有血没擦干净。”她淡淡地说。

我不喜欢你脸上的血迹。这一句话,平原没有说出口。她喜欢全然的干净,而那抹肮脏的痕迹,玷污了看向她的、温柔的脸庞和眼睛。

毕竟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所谓的姐姐,不就是对妹妹做什麽都可以吗?

柔软湿润的绵柔巾拭过脸颊,带来洁净的香气。夏潮看向她,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纤弱的眼睫毛。平原那样全神贯注的表情,让夏潮注视的目光也情不自禁放轻。

她洁白的衬衣领口半敞,露出精巧的锁骨。夏潮闻到香气,是水仙花朝她轻轻俯身,开放了独一无二的那一瓣。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走吧。”平原却说。

但这个问题没能问出口,因为平原已经发动了汽车,引擎嗡鸣里,夏潮听见她的声音。

“带你去个地方,你要不要去?”

“去哪?”

“去我小时候待的孤儿院,”平原平静地说,“敢吗?”

汽车飞驰,驶出树荫,明亮的阳光骤然倾泄,让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夏潮侧过头,看见她挽着白衬衫的袖口,干脆利落一打方向盘。

这一刻她开车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纤细而洁净,像持剑的侠客,有一种掌控全盘,也有一种嚣张的漫不经心。

夏潮笑起来,接下她的挑衅:“当然。”

汽车一路向前,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她们的长发,让两个女孩都齐齐擡头,向车外看。

风还在吹,明亮的日光下,一切仿佛都在发光。夏季总是这样漫长无尽,她是时间的青春期,燥热、刺目、横冲直撞且不讲道理,任性地拂动行人的长裙与短裤,冲过原野与山川,让一切都高高飘扬。

无论是剪刀还是拳头的规训,都不能叫她们妥协——

作者有话说:青春期的叛逆是一种自我与现实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