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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原去 一七得夕 20739 字 8天前

第31章 孤儿院

孤儿院 总臭脸的漂亮姐姐

让夏潮没想到的是, 平原竟然直接开车带她兜回了奶茶店。

早上开店那笔预订单,居然是平原下的。

难怪她会出现在店里。当夏潮下了车,重新看见点单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贴的小标签, 几乎要两眼一黑昏过去。

她还说是谁怎麽丧心病狂一大早点了二三十杯奶茶呢!摇得她手都要断了!

原来是她姐啊!

夏潮露出悲愤的神色。平原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嘴角, 吐出的话语却相当残酷:“还差十杯奶茶没摇完, 你能不能帮我做完?”

“……我们不是关店了吗。” 她绝望地垂死挣扎。

“是吗?”平原却露出一副“你再想想”的表情,“是不是我们去派出所之后才把点单系统关掉的?我是今天早上的自取单, 已经确认收货了。”

她笑眼弯弯地提醒:“所以, 现在我可是给过钱了哦。”

当代周扒皮黄世仁也不过如此了。如今店里一片狼藉,小珍也请假回家了,夏潮环顾四周, 只觉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真想直接把平原挂到路灯上当旗升。

可惜面对平原, 她一向是很怂的。夏潮看着平原, 心中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微笑:“好。”

店里已经打烊了。她简单收拾了台面,清点了货物, 又开始摇哐哐最后的十杯奶茶。

店里少了几个人,摇奶茶的工作量直线飙升, 夏潮忙得脚不沾地, 手都要抡成风火轮。

偏偏某位监工还要倚在吧台上, 以手托腮, 一边喝着夏潮给她倒的柠檬水,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奶茶店上班真辛苦啊。”

那还让她上班?夏潮是真的想要打人了,她一边哗啦哗啦倒冰块,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平原,目光中写满控诉:没、人、性。

而没人性的平原只是云淡风轻地微笑, 越过吧台,把她发帽间掉落的一缕碎发别回了耳后。

“头发。”她言简意赅地说。

纤细的手指擦过耳际,因为刚刚碰过杯壁的原因,带着湿润的微凉,又软又轻,让夏潮没出息地又被哄好了。

冰凉的触感衬得耳朵分外的烫。她彻底哑火,低下头,开始一味地哐哐摇奶茶。

平原笑眯眯地看她,闭上嘴之后的小孩干活就是快,她闷头做事,小臂发力时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不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奶茶给做完了。

可惜上午的那批奶茶,因为田老六的搅和,冰都融化了。夏潮心细地把它们都放进了冰箱,做完最后这一批奶茶后,再将它们取出来,放进纸箱里打包,温度也算冰得恰到好处。

她搬起箱子,往后备箱的方向走去。平原这个时候倒是良心发现了,走过来,伸手示意自己也帮忙搬一箱。

夏潮当然不可能让她动手。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完全没问题,就抱着两箱奶茶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平原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原来有人搬东西也这麽好看。明明都是一样的动作,但夏潮就是比别人身姿更挺拔一些,动作更干脆一点,就连短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也要比旁人更利落。

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搂住自己腰的一秒钟。

夏天太热了。

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个。她站在一边恍神,看见夏潮手臂发力时淡淡的青色血管,忽然觉得眼前有什麽在晃,她眨了眨眼,发现竟然是夏潮的手。

“怎麽了?”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手掌在她眼前晃,“诶,怎麽突然就发起呆来?”

她的声音让平原回过神来,她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淡然自若的表情:“没什麽。”

“真的假的,”夏潮仍和她笑眯眯地打趣,“那你待会开车时可不要发呆哦。”

平原却敛了神色,不再微笑,只是说:“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上车,关上了车门。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头雾水地想,难、难道平原其实……很爱搬箱子?

仔细想来,平原确实是比较要强的性格,刚才自己自作主张,在她眼里说不定不太礼貌。

那要不下次还是让她搬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对头,自认为很有道理。

平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面无表情,一脚油门,汽车重新开上道路。

孤儿院就在Q市的郊野。上个世纪风格的灰砖小楼,铺着花花绿绿的瓷砖,门口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外环绕一条水沟,墙上漆着蓝白色的化肥广告,院内则画着美丽乡村建设大红大绿的墙绘。

这就是平原长大的地方。

夏潮好奇地往外张望着。几只棕麻鸭在水沟里嘎嘎嘎地找食,铁门边的阴凉处趴着一只黑嘴大黄狗,听见车辆的声音警觉地擡起头,在看见来人后,又百无聊赖地趴了下去。

平原熟练地把车驶进院子,踩一脚剎车,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了下来。

她当然是经常回孤儿院的。这几年来孤儿院的资金不再像当年那样吃紧,但她时不时还是回回来看看,偶尔也给孤儿院里的小孩带些奶茶汉堡炸鸡之类的小零食。

虽然这些东西,和书本铅笔之类的文具相比有些不务正业。但平原至今仍记得,小时候在孤儿院,和大家一起翻看图书室那几本薄薄的劣质杂志,对着里头夹带的麦当劳广告舔手指流口水的渴望。

二十年前麦当劳的优惠券还是纸质的,邮票一样纵横交错地打着小孔,可以一张张撕成许多小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纸片在当年的孤儿院里是硬通货,小孩们像向往真正的大餐一样,煞有介事地抢夺着这些优惠券,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吸溜着手指头,用想象喂养自己贫瘠的胃和童年。

平原至今仍记得,七岁那年,因为去城里的医院看病,老师给她买了人生的第一杯奶茶,一次性纸杯一样薄软的塑料杯,有些廉价劣质的封口,盛着一颗颗黑色的珍珠,那种香甜的味道,让小小的她难以忘怀。

要到七年之后,她才会在天鹅一样骄傲的城里同学口中知道,真正的奶茶应该是牛奶和红茶调配的,才不是自己小时候喝那种香精粉末勾兑的廉价东西。

她至今仍记得那时的窘迫。这种贫瘠的自卑,在敏感的青春期最为折磨人,十四岁的她努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人群里,假装被陆妙妙指桑骂槐的人不是她。

哪怕这段记忆尘封在脑海中已经许多年,那种微妙的窘迫感,依旧在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伴随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午夜梦回,病态地鞭策着自己拼了命的加班涨薪,一次次地往上爬。

回头想想,或许现在这种紧绷的淡然,正是那个时候被迫锻炼出的保护色。

但她不希望这种无谓的折磨再继续了。所以,长大后的她总会力所能及地,给孤儿院里的小孩们带一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儿。

哪怕现在院里的小孩早就不太认识她了。平原下了车,掏出手机发信息。

因为派出所的耽搁,原定上午来接应的孤儿院老师,现在刚好进了城,在手机里语含抱歉地拜托平原,替她直接把奶茶分给孩子们就好。

嗯……平原抓着手机,头一回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

她向来是货车司机的角色。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现在的她总会尽力避开作为捐助人出现的场合。每次来送奶茶之类的东西,她都是直接把东西一交,和孤儿院的 老师们寒暄几句就走。

毕竟,她知道对敏感的孤儿院小孩而言,从老师手里拿东西,和从陌生捐助者手里拿东西,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来接应她了。平原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当夏潮也下了车,走到平原身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刚刚还在派出所大杀四方的姐姐,现在手足无措地站在后备箱旁,木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漂亮脸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僵硬地对着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七岁小女孩招了招手。

衆所周知,平原冷脸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刚刚还目露好奇的小姑娘,几乎在和平原对上目光的那一剎那,就呲溜一声躲到了滑梯后面。

夏潮:……

她就知道自己怕平原不是错觉!谁扛得住这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啊!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走过去,接过平原手里那一杯已经开始凝结水珠的珍珠奶茶,脸上挂起熟悉的笑容,说:“我来吧。”

不得不说,世界上永远有些人仿佛天生就会被人喜欢。夏潮站在那儿,只需要春风暖阳般的一笑,刚刚躲在滑梯后头的小姑娘就重新探出了头。

夏潮朝她招招手:“喝奶茶吗?”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老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还挺有防范意识。夏潮笑眯眯地回答:“老师说得对,但是我们不是陌生人哦。”

“你看我们刚刚进来,门口的大黄都没有叫。”她煞有介事地说。

小女孩眼睛果然一亮:“你怎麽知道它叫大黄!”

因为这是她瞎编的。夏潮腹诽,该不会全世界的乡下黄狗都统一叫大黄吧!

但这样的吐槽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只是微微笑,继续说:“因为这个奶茶就是你们姐姐买的哦。”

“就是那边那个,”她朝平原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对着小女孩道,“脸很臭是吧?”

小女孩闻言仰头张望,看见平原冰块似的杵在那儿,忍不住非常信服地点了点头:“嗯。”

平原:……

她木着一张脸把眼刀扫了过来:“……我听得见。”

夏潮举着奶茶装没听到,平原发现她其实很擅长装傻,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里头写满了求求你呀饶了我吧,再心硬的人也想要放她一码。

可惜平原是个例外。她站在阳光里,看夏潮很无辜地冲她微笑,只是轻哼一声,带着脸很臭的一丝心虚,把头矜持地别过去,不再看她——

作者有话说:圆圆冷脸可止小儿夜啼。

第32章 没中暑

没中暑 也不吃醋

“你喜欢巧克力还是珍珠奶茶?”

夏潮举起两杯奶茶示意挑选, 她有一张清爽又温柔的笑脸,对七八岁的小孩而言,气质恰好介于知心姐姐和好朋友之间, 每当她弯起眼睛一笑,点单推销总是无往不利。

如今眼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显然也没能幸免, 她眨巴着眼睛, 一下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犹豫接不接,眼睛放光, 毫不犹豫地指了珍珠奶茶那杯:“我要这个!”

“好。”

夏潮笑眯眯替她扎好吸管, 把奶茶递过去,又看见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一次和她大声密谋:“那个脸很臭的姐姐, 为什麽我之前都没有见过她?”

和臭脸过不去了是吧。正竖着耳朵听的平原嘴角一抽,目光化作冷箭, 嗖嗖飞向夏潮后背。

夏潮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刀扎成了刺猬, 却只能乐呵呵地假装浑然不觉,她想了想, 回答道:“因为你来的时候,她已经长大啦。”

“长大就是这样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虽然你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呢, 因为你们一个人走得快一点,一个人走得慢一些,所以,你们可能一直都不会遇到。”

“噢,”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那为什麽那个姐姐现在来了,还是不说话呢?”

“因为她害羞吧,”夏潮又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这个脸很臭的姐姐,以前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哦,她已经给你们送过好几次奶茶啦。”

她面对小女孩,很温柔地循循善诱:“面对害羞的姐姐,我们要说什麽?”

这个是老师教过的,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说谢谢。”

“对。”夏潮便也学着她的动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说:“去吧。”

她认真郑重的神色倒映在小女孩的眼里,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让人觉得自己这一句道谢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孩看了看夏潮,一下子感觉自己肩负了什麽了不得的使命,顿时严肃起来,踏正步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过去,大声又响亮地喊:“谢谢漂亮姐姐!”

平原的脸果然红了。

她很不自在地点头回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夏潮忽然就觉得平原不像冰块了。她的姐姐更像一根牛奶味的冰糕,远远看着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漂亮面孔结着霜,但当你走近她,抿一口,就会发现,她在舌尖融化之后,那种冷意本身就是一种会流心的甜。

多矛盾的一个人呀。

她仍旧蹲在那里,保持和小女孩一样高的身位,仰头看见平原脸上泛着薄红,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其实她知道平原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这些小孩们。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平原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资助变成一种当面的施舍,给这些孩子造成负担。

但或许她的出现没有她自己想的那麽坏呢?她就是孤儿院长大的姐姐,那样的漂亮优秀,一下车,夏潮就已经察觉有好几个小孩躲在角落,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所以,夏潮觉得让大家知道奶茶是平原送的,也没什麽关系。平原总是这样默默对人好,反过来,其实她也值得好好地被爱。

对吧?

夏潮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起身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个子比平原高一点,站在她身边时,就自然而然投下一小片阴凉。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她有些懒散了。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

夏潮无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刚触碰到平原的发丝,水一样的又软又轻又那样的凉。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衬衫露出的那一寸洁白的后颈,仿佛又摸到那樽盛着清苦凉茶的白瓷小茶盅。

那天的平原昏昏欲睡,此刻的平原热意迷蒙,但不知为何,夏潮却有些不敢再碰。

她轻轻收回手,将手中的柠檬水递给她。冰块已经有些化了,沉在水里,用透明隐去了自己的心思。夏潮拆了根吸管,咔一声替平原插好,就准备重新起身。

T恤的下摆却被人抓住了。夏潮低下头,看见平原正擡头望她。

她的脸已经没有那麽红了,冰镇柠檬水被她贴在脸颊处,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让她眉眼都像笼罩在雾气中。

夏潮忽然就又有些后悔,不该替她太早地插上那根吸管,以至于举在脸边降温都要小心翼翼地端着,多少有些不趁手。

但平原显然不管什麽吸管不吸管的,她看着夏潮,只是问:“你待会还有安排吗?”

陪着你算不算安排?夏潮想说,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最后只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她好脾气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麽吗?”

平原似乎也思索了一下,夏潮看见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有什麽难的呀,这麽郑重地问她安排,还以为有什麽大事要她去做呢。夏潮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再坐坐?”

得到的答复是摇头。

好吧。她在心里感叹,平原这倔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谁敢惹她呢?

还是纵容着吧。

这样想着,夏潮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这一次平原没有拒绝。

她将手搭在夏潮手里,只觉得身体一轻,夏潮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拉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甚至事先体贴地擦过了手,此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干净又温暖,就像夏天的阳光,澄澈得近乎慷慨。

平原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潮领到了墙根下。

那里正停了一辆自行车,老式的二八大杠,是孤儿院老师们去附近镇子的交通工具,是以已经有了点年头,但依旧被维护得不错。

“你会骑自行车麽?”她歪着头看夏潮。

夏潮当然点头:“会啊。”这年头还有谁不会骑自行车吗?

“我不会骑。”平原理所当然地说。

哦。

夏潮低下头,庆幸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

平原才不管她在想什麽呢。反正她做过心脏手术,对于自己体质不好这一点,她理直气壮。又调兵遣将一样地点了点夏潮:“你骑车技术能载人吗?”

那她技术当然是很好的。夏潮自信点头:“我七岁就能在市场双手脱把骑车。”

“违反交通规则。”平原毫不客气。

“……你还是晕着吧,那样子比较可爱。”

她憋屈的样子又让平原心情愉快起来,她伸出手,戳戳夏潮:“你把车推出去吧。”

“我想兜风了,你载我兜一圈。”

夏潮乖乖点头。

自行车没有上锁,夏潮掏出纸巾,在将它推出去之前,先仔仔细细地把平原要坐的位置先擦了擦。考虑到平原穿了条浅色的伞裙,容易蹭上机油和灰尘,她又蹲下身子,一丝不茍地把后轮的拨链器和车条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垂落的发丝也在发光,挺拔的鼻骨在阳光里微微透着红,看起来忠诚又驯良。

平原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夏潮替她擦去灰尘,又跑过去,凭借她标志性的笑眼弯弯,在门卫处讨来了两顶草帽。

她将草帽扣到平原头上,认认真真地替她系好抽绳,才冲她一笑:“走吧。”

院门外阳光依旧明亮。平原的脸落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向外瞧。所谓夏天的好,好就好在它的白昼总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无论何时望出去,都象是下午三点半,仍有大量的时光可供挥霍。

那麽,现在轮到她来享受一下,应该也没有什麽关系吧反正夏天的光辉这样灿烂,大概也看不见她这一点小小的阴暗——

作者有话说:姐,以后你忠诚又驯良的狗会这样跪着为你做其他事情-

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彻,多年前有人对她叹气:你就不能迷糊点吗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说:放心,碎了割我自己。

简媜/《女儿红》

第33章 闭上眼

闭上眼 循循善诱的恶作剧

让平原没想到的是, 本来说好了是她带夏潮走走,结果反倒变成了夏潮领她走在田间地头。

Q市地处平原,土壤肥沃, 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种麦子, 也种水稻。但与南方一年两熟的稻期不同, 北方的稻子一年一熟,四月插秧, 八月才收割。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 时节已近大暑,稻浪在微风中一层层向远方滚动,明明还是绿油油的叶、绿莹莹的梗, 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闻到稻谷灌浆的香气。

水稻的香气是扎扎实实的,在被阳光照得滚烫的田埂上, 浓烈又温暖, 让人想起米饭刚熟的晚饭时分。

夏潮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看庄稼生长。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好的东西呢?穗子沉甸甸的水稻, 成片成片高大的玉米,扎扎实实地站在旷野里, 顶天立地就能活。

她推着自行车在田埂上轻快地走, 教平原辨认哪种是有甜味的草杆, 又随手拣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拨开稻谷,给平原指认田里的螺蛳和泥鳅。

风吹过来,成片的稻子便都齐齐弯了腰,向前一努,又再次分开, 从稻田的深处钻出一只气宇轩昂的大白鹅,领着身后几只黄绒绒的小鹅,像长颈茶壶领着小茶杯,往前一抻脖子,嘎一嘴巴就把夏潮小心翼翼指着的那条肥泥鳅给叨了去。

夏潮:……

她吹胡子瞪眼,正要跟鹅置气,又想起小时候被大鹅啄得捂着屁股到处跑的光荣事迹,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服在大白鹅的淫威之下。

平原每次看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都想笑。她的手懒懒地插在兜里,一笑,夏潮就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夏天真是个好时节。时间已经渐渐靠近五点了,太阳西斜,但整个天空还是那样的亮着,是傍晚前最后一段明亮得毫无阴霾的时光。

暑热渐散,头顶的草帽隔绝了阳光,让夏潮得以毫无顾忌地擡头,仰望这一片湛蓝的天空,看它同青翠明朗的稻田一齐漫无边际地延伸向远方。

哪怕种着一样的作物,南方丘陵与北方平原的地貌仍旧是很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景象下,夏潮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情不自禁地微笑:“好神奇啊。”

她出神地说:“原来平原的天空是这样子的。”

平原有些意外,忍不住侧过头问:“你坐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前半段路我赶路太累睡着了嘛,”夏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后半段路就忙着紧张了,也没留心看。”

“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自我介绍呢,”她幽幽地看了平原一眼,“谁能想到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了。”

而且还吵得相当剑拔弩张,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原本留给平原的橘子,气鼓鼓地扒出来吃了。

平原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只千挑万选的橘子不知道为什麽最后却酸得倒牙,让她吃得龇牙咧嘴,在心里连连后悔:早知道就让平原吃这份苦头。

不过现在,她已经舍不得了。

人的心真奇怪啊。

她垂下眼睫,推着单车,安静地想。

此刻,她们应当算是在谈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两人沉默,气氛却不显得沉寂。大概是田野有风的缘故,宁静的心情是一只充满的氢气球,悠悠地浮到胸腔的最高处,平原走在她身边,裙摆在风中轻轻地摇,过了一会,忽然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

当然没关系。夏潮第一反应就想说。

但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草帽编织的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落到平原脸上,如此温柔生动地点亮她的眉眼。夏潮因而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仿佛那些停留在她眉眼鼻尖的细碎光点,是童话里亮晶晶的仙尘,一不小心就会惊飞了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笑:“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闭眼睛干什麽?”

“道歉啊,”夏潮笑眯眯地说,“怎麽啦?不是刚刚才说的对不起吗?”

“我可没听说过道歉要闭上眼睛。”

“我不管,”夏潮却说,声音懒洋洋,却含着点调侃的笑意,“你现在要道歉,就得听我的。”

若是在以往,平原当然是不会搭理她这种无聊的游戏的。但是今天,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有错在先,所以也难得地百依百顺。

或许说百依百顺也不太对,因为,本质上她要做的,也不过是站在那里,矜持地闭一闭眼而已。

可是世界上要闭眼才能做的事情,有什麽呢?

她猜不出答案,放任自流地闭上了眼。仍是那句话,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是会给人安全感的。她们不是独照的月亮,而是温柔的太阳,日光普照之下,衆生平等。

而平等,也就意味着心安理得的享受。平原安静地垂着眼睛,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世界被盖上了幕布,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夏潮的动作却迟迟不来。

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稻叶沙沙轻响,自行车空转,是夏潮轻手轻脚地将它靠到了一边的树上。

世界上有什麽闭上眼睛才能做的事情?她仍旧闭着眼猜测,心中莫名其妙含了点期盼的揣测,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安静等待的模样,有多麽像一位等待吻的公主。

也不知道,她心中的问题,同样也在夏潮的心里盘旋。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恶作剧的,就像她被平原抽背的那晚一样,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或是在她耳边插一支野花,做一个孩子气的小报复。

直到平原安静地闭着眼站到她面前,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像阳光下的一尾芦花,又像一捧雪。

在公主的头上插野花是不礼貌的。夏潮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柔软地拂过平原,看见她长直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唇。

她便是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张嘴。”

黑暗之中,平原听见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一种天生就教养好的彬彬有礼,可是再礼貌的祈使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让人有些紧张,她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腰,又觉得自己露了怯,于是斗气一样,什麽也不问地轻轻张开了嘴。

“啊。”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夏潮的引导。像循循善诱的牙医,在黑暗的未知中告诉病人什麽时候保持姿势,又什麽时候可以合上唇瓣。一颗柔软的浆果被投进她的嘴里,小小的、带着一种浆果特有的香气和粗糙,刮过舌面,在齿间碾碎的剎那,溢出清甜的汁液。

像一个夏天的吻。

这是刚刚从枝梗上采下的野莓,一生没见过冰箱,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也并不冰凉,甚至带些温热,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夏潮想要给她的东西。那天在厨房,平原给她塞过一颗樱桃,现在这就是回礼。

“可以睁开眼啦。”

她轻声道,平原便循声睁开眼看她,落进夏潮微笑的眼睛里。

“这是什麽?”她问。

把东西吃下去之后才问它的来路,是一件有点傻气的事情。哪怕冷淡如平原也不例外。

夏潮仍在笑,看平原被太阳晒得鼻尖都泛红,难得地有些坏心眼地逗她:“是蛇莓哦。”

“我们老家也叫蛇泡果,”她用神秘的语气说,“就是说它有毒,是毒蛇吐的口水泡泡的意思。”

平原:“……”

她沉默。这人实在是有些幼稚得过头了,要是想吓唬她,这些话好歹也在她吃进肚子之前在说呢?

吃都吃了,夏潮难道还敢对她怎麽样?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夏潮。

她冷脸的时候总是很有杀伤力的。平原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麽忽然想板着脸对夏潮。

赔礼道歉的结果是被反过来投喂一颗浆果,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完全称不上被捉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放过。

但她莫名有些不想被放过,不想领受孩子气的玩闹,更不想被高擡贵手。却又说不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只好迁怒,将捉摸不定的不满足都扔给了夏潮。

夏潮果然举手投降。

喂给平原的小果子当然是可以吃的,蓬蘽而已,田间地头常见的野果。她能感知到平原小小的不满,却又不知原因,只好想了想,又分给她一颗:“还吃吗?”

她手心向上,将采到的蓬蘽都给平原。洁白的手帕纸上托着红艳艳的果实,就这样满怀热切地望过来,仿佛要在献给她整个夏天。

于是平原心情忽然就好了。

“不吃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手拍了夏潮脑袋一下,看她捧着那捧小野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那里,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不是要骑自行车吗?”她问,在田埂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又回过头,猫一样挑衅,“来啊。”

她就这样轻盈地向前走去。湛蓝的天空下,平原一望无际,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其中,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

热浪蒸腾,她明亮的裙摆蒲公英一样散开,像即将飞向远方的伞。

夏潮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看她,不由自主扬起笑容:“来就来。”——

作者有话说:什麽时候能写到两位亲嘴啊。

第34章 在稻田

在稻田 稻谷与死生

风又一次吹过她们耳际。

自行车在路上飞驰。孤儿院门前的这条路不是正经的国道, 很少有汽车开过,此刻在路上只能看见笔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

夏潮握着把手, 轻快地踩着。一切的景象都像浮光掠影,迅速地靠近, 又在一瞬间被抛到身后。

她们掠过玉米地、掠过水稻田、掠过田间地头一栋栋低矮的小砖房, 还有站在路边静默反刍的老黄牛。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现在,天地终于有了傍晚的感觉, 晚霞铺在西天之上, 盛大绚丽,灼灼照眼,那样浓烈的红色, 一时竟比白昼还要明亮灿烂。

而一望无垠的玉米地和稻田,在这灿烂的晚霞中静默着, 只有风吹过时, 能听见一阵清脆的沙沙声。稻浪随着风一层层铺向远方,仿佛这一条飞驰的路不会有尽头。

这是平原很少看见的景象。

过去在孤儿院的十数年, 因为生病,她熟悉的只有院子里那一方狭窄的蓝天。平原坐在后座上, 仰头看着这一切, 却忽然听见前座传来夏潮的声音。

“平原, ”她说, 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是什麽?

平原想问,但最后并没有开口。她依言将手伸过去,再拿出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只竹蜻蜓。

说是竹蜻蜓, 其实它更像一片叶子。一张碧绿的香樟树叶被她细致地撕成两半,流露清香,细长的叶梗翻折,卡在叶片中间,一抽,就变成了一只最简单的叶子蜻蜓。

也不知她是什麽时候做的。

“Surprise!”夏潮笑起来,声音清冷甘洌,像吃完薄荷糖后喝的第一口水,“夏玲教的,小时候经常做这个玩,一直想要做给你看看。”

很精巧的小玩意儿。碧绿鲜脆,被她捻在指尖,振翅欲飞,像八岁那年停在院门外的那一只真正的蜻蜓。平原望着它,眼睛里流出微笑,嘴上却故意问:“这能飞吗?”

“当然能了!”看不见她的神情,夏潮果然着急起来,“现在风正大,你把它放在手里,一搓就能起飞了!”

平原感觉自己又笑了。多奇怪啊,这个暑假才过半,她笑的次数,仿佛比她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她当然是知道能飞起来的,这样快的速度,这样疾驰的风,随便一片叶子都能在风中飞舞,更何况是蜻蜓。

但她偏偏不说,只给夏潮一个单音节:“嗯。”

那枚小小的叶子蜻蜓被她捏在手里,香樟叶的表面有一种独特的光泽,像打了蜡,她用指尖碰了碰被夏潮撕开的叶沿,闻到清香,才将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搓,看着它滴溜溜地打着旋,飞到天空去。

一切忽然都变得很安静。

天地开阔,万物疏朗,风灌进衣摆,将她的白衬衫鼓起,如随时要起飞的银白色风帆。

她忽然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人的一颗心脏,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如一片叶子般渺小。平原垂下眼,忽然扶住夏潮的腰,低声道:“慢一点。”

怎麽了?夏潮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正想回头问,却忽然感觉自行车轻轻一晃,是平原在后座站了起来。

“别动。”

这句话是平原说的。她踩着后座的脚踏,扶住夏潮的肩膀,微微向前倾身,然后,轮到她给夏潮塞了蓝牙耳机。

轻柔的音乐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打着旋钻进耳朵。

“披头士的老歌,”平原说,另一个耳机大概现在就呆在她的耳朵里,夏潮望着前方,听见平原低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听这首。”

“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随身听,只能听孤儿院老师的收音机,”她微微笑,“那时英语也没学,词也听不懂,只会跟着旋律哼歌。”

《yesterday once more》当然也是其中一首。夏潮轻轻想,又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难怪平原总是听老歌。

“我也喜欢这一首,”她低声说,“初中英语老师爱放的。”

老师的品味总是容易被学生瞧不上,因为她们在课堂上放的东西往往都保守又确定,总被年轻人嘲笑是老掉牙。

但夏潮唯独喜欢这一首歌。

“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听。”她道。

“我也是。”

“想妈妈的时候也会听。”

“嗯。”

说完这一句,她们便不再说话了。天地间再一次沉入寂静,过了一会儿,夏潮听见平原的声音,那麽轻,象是终于下定了什麽决心。

“夏玲……我是说,我妈,她最后还好吗?”

而夏潮轻声说:“她……还好。”

“她是乳腺癌晚期了,”她低声道,“发现得太晚,转移得厉害,做了一次手术之后又复发了,病竈到了骨髓,药石无医。”

“放疗很痛苦,掉光了头发,还……还有很多并发症,却只能延缓进程。她说,如果注定治不好,那她不想再做手术了,也不想最后丧失机能,还要被切开气管抢救,白白拖着,受尽痛苦。”

“所以,最后和医生讨论之后,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借来做第二次手术的钱,用来给夏玲住尽量好的病房,还有用尽量好的靶向药。”

“最后她走得不算痛苦。用了镇痛剂,所以没有痛。”她低声说,“特别是最后她找到你了,走的时候,她是有笑容的。”

“你的出现,是她的安慰。”

夏潮柔声说,真心实意。

其实她略去了很多痛苦的细节。关于欠债、关于放弃第二次手术,化疗远比她简单略过的几个字要痛苦,它不但会让人头发掉光,还会让接受照射的皮肤都一层层龟裂溃烂,一直烂到身体里去。

而一支豆奶大小的靶向药,价格则高达两三万块钱。有些特殊的药还没入医保,但是,你却不得不咬着牙用,因为它是那麽的有效,透明的药水点点滴滴从输液管流进身体,指标一夜之间就能恢复正常。

但这样的正常能坚持多久呢?一天,两天,三天,一支药水打完,马上就要打下一只药。

临终关怀是一个很大的议题。面对注定的死生,有时候你仿佛做什麽都是错。在夏玲的葬礼上,她受到了许多冷眼和议论,亲戚窃窃私语,指责她终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了独吞那点财産,甚至放弃了夏玲的治疗。

但她只是不想让夏玲再痛苦。

辩解的话最终她也没有说出口。仍是那句话,有时候面对注定的死生,哪怕做什麽都是错,也仍旧要有人去做最后那个决定。

她就是那个人。

她在夏天到来之前成年。她的成年礼,就是母亲的葬礼。

仿佛十八年前就命中注定,她要来背负她选择的责任。

而她对此没有怨言。

夏潮擡头,看向远方的道路。天开始黑了,道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火。飞蛾开始绕着灯光打转,又是那样孔雀蓝色的天空。平原坐在后座,忽然很轻地用手搂住了她的腰。

有什麽柔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背上,大概是平原的脸颊。她依偎在她的背后,像一个无言的拥抱。

“谢谢你。”她柔声说,“你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声音同样很轻,像夜幕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紫罗兰,随着歌声的旋律飘进夏潮的耳朵,让夏潮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很少有的时刻。在大多数时候,她永远宁愿流血也不流泪。因为流泪总是叫人感到脆弱,而她象是在茫茫的荒原里行走,不能轻易停下,暴露疲惫。

她对责任没有怨言,但不代表她没有痛苦。有些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在某一个决定上,做错了什麽?是不是只要不放弃手术,夏玲就能一直活着?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了。

平原安静地坐在后座,知道夏潮在想些什麽。

死亡的重量原本就是不应该让她来背负的。平原心知肚明,是夏潮替她承担了这一切。

当她怨恨夏潮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爱的时候,其实夏潮同样也背负了本应由她来承担的痛苦。

她突然心底很软,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让她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夏潮的背上,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生死的事情,是每一个人都注定要面对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离开的人都尽量地减轻痛苦、保留尊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听他们的话,你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后背似乎有一些湿意。夏潮没有拆穿,她低下头,同样在夜风中流下小小一滴泪,又很快风干:“嗯。”

“你也是,”她认真地说,“你也是夏玲最值得骄傲的女儿。”

“嗯。”

她们再次重归寂静。天色又暗了一点,幽蓝的夜色渐渐笼罩原野,万物都静默地站立着。天地这样广阔而公平,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的议题。

只剩下透明的旋律,依旧在流淌。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 Jude 不要这样消沉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唱一首悲伤的歌让一切变好一些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住要永远爱她

Then you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开始新的生活歌手仍在耳机里唱,她们像苍穹下两棵安静的稻子,静静依偎,各自聆听。

耳机是最小的宇宙飞船,载着她们一路漂浮、漂浮,漂浮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漂浮在逐渐变深的夜色里。

天空又变成了那样美丽的蓝色,柔和而沉沉,像深蓝色丝绒。平原仰头看着这一切,感受到巨大的苍穹笼罩在天地间,那麽高远、那麽纯净,却又柔软得无与伦比。

在这样的夜色里,眼泪将人的一切都洗刷得透明,只剩下小小的两颗心,在宁静的夜色里,听见彼此的共鸣。

夜风又吹过来了,悠远而温柔,像母亲的手抚过她们的面颊。平原坐在后座,闻到夏潮衣摆飘来清香,和她一样的洗衣粉味道,却带上了年轻女孩独有的清爽气息。

她忽然就想让这一刻变得更长久一点。

“夏潮,”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摆,轻声道,“今晚陪我去游乐园吧。”

她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天地之间,无论是稻子还是稗子,都一样要面对枯荣。

我很喜欢的一章,终于写到啦-

本章歌词引用自The Beatles的《Hey Jude》

第35章 游乐园

游乐园 猫舌头

直到后来, 夏潮也没想明白,为什麽那天晚上的游乐园会开业。

但是它确实就在那里。大概是暑假旺季的缘故,游乐园晚上仍旧游人如织, 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光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下,梦一样美。

如果忽略她和平原正傻坐在碰碰车里大煞风景的话。

觉得碰碰车没人排队这个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平原因为身体原因, 不能坐过山车, 于是她们跳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本以为非常聪明地躲过了情侣约会、拍照打卡的热门项目。

却没想到碰碰车的情侣也只多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不幸赶上夜间情侣场, 这一轮次的碰碰车里基本都坐满小情侣们, 一对对你侬我侬,不是甜甜蜜蜜依偎在车里,就是忙着对镜头拍照。

毫无竞技之心, 一场碰碰车几乎玩成旋转茶杯。夏潮无奈地抓着方向盘,看见一对情侣在不经意的小小一碰后, 女生迅速扑进男生怀里尖叫, 只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

偏偏还有一对情侣在吵架。耳边飘来争执,一个女孩子举d, 显然是对男朋友给她的照片不满意,此刻正在怒火积蓄中, 偏偏男朋友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凑过去对d, 用相当无辜的语气说:“你不就长照片这个样子吗!”

真是在雷点蹦迪。夏潮听得头皮发麻,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小心翼翼给这对冤家让了过去。

这一场玩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这不能碰那不能碰的,还叫什麽碰碰车。夏潮心中挫败,悄悄瞥了身边的平原一眼, 发现她同样也木着脸,一尊冰山似的坐在这辆造型卡通的车里,显得很是滑稽。

滑稽得有些可爱。夏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有时候挺奇怪的。看着冷冷清清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出奇的脾气好。

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打了脸。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悠悠扫了夏潮一眼:“别笑。”

她风轻云淡地说:“坐稳了。”

下一秒,喇叭被平原按响了,她操纵碰碰车后退,然后一脚油门,朝停在车场中间那对已经进入争执,严重阻碍了交通的拍照小情侣猛地撞了过去。

碰!两辆车撞在一起,对面惊叫连连,顿时花容失色,男生反应过来,表情相当不爽。

自觉男子气概落了下风,他抢过方向盘,同样加速,朝她们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这次是夏潮抓住方向盘,利落地一闪。对方的车与她们险险擦过,碰的一声撞上了护栏,又弹开,与边缘几辆碰碰车相撞,又是一片惊叫连连。

其实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撞对面的时候,自己也会被弹开。但人的胜负心就是这样奇怪,同样相撞,当然是你先把别人撞飞更爽。

场内的气氛顿时白热化了起来。另一辆车上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踩着油门率先冲到面前。平原的车技自然是没得说,但夏潮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轮到她轻快地一掀喇叭,甩尾避开,然后借着惯性,砰的一声,又把前方另一辆碰碰车撞了老远。

又是一片尖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大家都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碰碰车,笑声飞起来,没有人再顾得上什麽手机微d,碰碰车像一盘噼里啪啦到处乱滚的弹珠,不是我弹飞了你,就是你撞歪了她。

气氛的改变就是这样突然又顺畅,当人人都在埋头拍照,慢吞吞的行驶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但一旦有异类闯入,打破规则,大家就会迅速地加入战局,欢呼起来。

她们自然也被撞了,还是刚才那对女生,穿着可爱的JK制服,开车却相当勇猛,仿佛一代车神。夏潮和平原的碰碰车被狠狠撞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车旋转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闪烁的灯光都在飞舞,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夏潮努力把着方向盘,大声地问平原该怎麽办,平原却只是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她同样大声说,在剧烈的失衡感和音乐声中大笑,“听天由命吧!”

哐当!轮到她们被撞到护栏上,两个人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又将她们弹开,像一颗保龄球,重新冲进球场,所到之处都是撞击与大笑。

很久没有笑得这麽放肆、这麽开心了。直到音乐停息,工作人员摇旗示意这一轮次结束,两人从车上下来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夏潮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这一次轮到她提议:“我们去滑冰吧。”

旱冰场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园区新建的。旁边的美食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烤肉肠和烤鱿鱼浓烈的香气飘过来,让她们还没下场就先闻饿了。

毕竟傍晚在孤儿院吃得很简单,进滑冰场前,夏潮索性先跑去路边小推车买了两份芝士热狗。

融化的芝士夹心和肉汁一起爆开,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香。平原举着纸托慢条斯理地吃,动作文雅得像绣花,却还是被烫到,嘶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热狗都险些掉出纸托。

猫舌头。夏潮望着她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对着平原笑的频率开始上升,平原白她:“笑什麽?”

“笑你啊,”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别把自己呛死了。”

“我又不是你。”

怎麽事情又扯到自己头上去了?夏潮困惑,却被平原截住话头:“走啦。”

她们终于来到溜冰场。

晚上的溜冰场没什麽人,大伙不是在排队别的项目,就是在小吃街吃饭、休息,等待今晚八点的烟花。她俩得益于此,几乎霸占了整片旱冰场。

游乐场提供租赁的轮滑鞋,这年头连轮滑鞋都进化了不少,很轻巧的双排轮,像冰刀似的可以用松紧带扣在自己的鞋上,避免了一鞋多穿的卫生问题。

夏潮会滑旱冰,得益于她小学的时候老家也流行过一阵旱冰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教练,带着旱冰鞋在广场上摆摊,用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杯子在地上排出各种阵型,老鹰抓小鸡似的,每天晚上都领着一串小朋友在里头滑来滑去。

当年她小学三年级,对这个羡慕得紧,却又知道这一双鞋几百块钱,不是她们家能承担得起的,于是另辟蹊径,给一位有旱冰鞋的同学跑腿拿了整整一周的酸奶,那位同学终于松口,愿意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她玩两天。

她妈不准她拿同学太贵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带回家,生怕被她妈发现,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回到家,发现孩子的旱冰鞋不见了,当即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最后鞭炮喧天锣鼓齐鸣,找鞋找得差点要报警,同学被她妈妈提溜着上门来拿鞋,哭哭啼啼的表情很难堪,她躲在房门后,看夏玲还了鞋子又赔礼道歉,只觉得自己今晚铁定一顿藤条炒肉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最后送走了同学妈妈,夏玲只是坐在沙发上,招手叫她过来,问:“这双鞋多少钱?”

她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答:“可能,几百块吧。”

“那确实挺贵的,”夏玲的语气很温和,“我们家条件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借同学太贵重的东西,说不清楚,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那就行,”夏玲朝她摆摆手,表情有些疲倦,却依旧冲她笑了笑,“回去写作业吧。”

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生日,桌上出现了一双崭新的旱冰鞋。

那是夏玲给她的生日礼物。

夏潮知道,她一直知道,如果她的人生没有夏玲,她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她会在孤儿院长大,也会有倔驴一样的脾气,好斗又能打,把欺负自己的混小子都按在沙地上摩擦。但是,她将不会有这样的温柔,对所有人都施以善意和好脾气。

因为她从小到大所有爱人的方式,都是夏玲教给她的。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有点没来由的心虚,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鸠,所得到的一切或许早晚都要还回去,就像真假公主的故事里,注定要还回去的那一只水晶鞋。

但现在真正的公主就在她的面前了。夏潮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竟心甘情愿为她将水晶鞋重新穿上去。

她低下头,戴好了自己的护具,又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正在和鞋子上的扣带作斗争,她穿着长裙,每次弯腰裙摆总要拖到地上。夏潮索性走过去,半跪下来,替她将裙摆捞在臂弯,又低头咔哒一声,扣好了最后一根扣带因为穿着裙子,平原的护具要直接戴到膝盖上。夏潮想了想,在戴护具之前,先抽出一张纸巾,轻轻覆盖到了平原的膝上。

她记得平原有洁癖这件事情。而且就算平原没有洁癖,她也记得这种护具的内层海绵都有很粗糙的网格线,戴久了不但又热又闷,还会把皮肤磨得很痛。

她不希望平原的膝盖在这种事情上磨红。

平原轻轻抓着裙子,看夏潮半跪在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光裸的小腿上。

她没有扎头发,因为橡皮圈在孤儿院的时候给了自己,此刻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呼吸也拂过皮肤,轻轻的。

很痒。

平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后背有些发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想要低头问她好了吗,夏潮却已经先一步松开手,站了起来:“好了。”

她回头,朝她伸手:“去滑冰吧。”

平原却忽然沉默了。

刚刚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终于横亘在眼前,她仰着头,用面无表情掩盖住了自己的心虚,说:“我不会滑冰。”

夏潮彻底服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放假快乐~

第36章 弄乱她

弄乱她 遵命,姐姐大人

夏潮无言以对地看着她的姐姐。

难怪平原穿滑冰鞋这麽慢呢。原来是不会滑啊!

不会滑为什麽这麽一声不吭地跟她来溜冰场啊!别的时候也没见她姐这麽乖呢!

她用眼神无言地发送着自己的震惊, 对此,平原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她漂亮的眼睛游移了一瞬, 然后强撑着说:“我可以现场学。”

“你提议来滑冰,那你肯定会滑,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我跟你学不就好了。”

……行。还是那样熟悉的风味。夏潮无奈地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纵容:“行, 那我教你。”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平原的平衡能力。

旱冰应当是比真正的单刃滑冰好掌握的。毕竟, 普通地面还是比冰面更好控制平衡。夏潮一本正经地给她示范,外八字向前,侧面发力, 要剎车的时候就把脚尖提起来,用脚后跟踩住剎车块。

很简单吧?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进退自如, 动作潇洒优美,平原听着, 也一本正经地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动了, 夏潮便尝试放开双手, 让她自己向前滑一步。

然后, 她就看见平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蛋,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她身形一晃,在夏潮的视野迅速地消失了。

“小心啊!”

她大叫扑过去,在平原栽到地上之前迅速地捞住她, 手小心地托住平原的腰,又一触即分。

平原扶着她肩膀站稳了脚跟,看见夏潮无奈地望过来:“我发现你开车真的很有天赋。”

“为什麽?”

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四个轮子最稳当。”

平原当然听得出她在损自己平衡感差,擡腿佯装要踹,夏潮踩着旱冰鞋灵巧地一闪,大笑着,又扑上来捞住再次失去平衡的她。

她个高腿长,踩着溜冰鞋的时候动作总是懒洋洋的很潇洒。平原盯着她,眼前闪过她方才温柔地半跪在自己面前,为她在护具中间细心地垫一张纸巾的模样,又觉得腰间有些发热,是她刚刚手掌碰过的地方。

夏潮的手也很有力度,修长干净而骨节分明,是年轻女孩子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又极有分寸地在她站稳的那一秒,轻轻地收回来。

“别怕,”她低声说,“只要轮子在转,你就不会摔的。”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夏潮和刚来她家时那个拘谨又倔强的小女孩,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呢?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这样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于是,她向前一步,对夏潮说:“去滑吧。”

“你不是还没学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