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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原去 一七得夕 20739 字 8天前

“不学了,”她说,有些任性地小女孩一样命令她,“你带着我滑。”

得到的是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答案:“遵命,姐姐大人。”

千里之外,云都消散,铺开深蓝色的夜幕,万千繁星闪烁。乐园的灯火与之交相辉映,仿佛倒悬的星空。

平原觉得自己好像又飞旋起来,她的手被夏潮拉住了。小小的场地好像成了舞池,夏潮在她的前面,领着她,夜色中长发如旗帜飘扬。

她的心情忽然就又变得很好。

其实,今晚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会提议来游乐园。

她其实是不喜欢去游乐园的。每年公司发游乐园年卡的员工福利,她都会一边许愿明年门票折现,一边转头就把年卡挂在咸鱼APP上出掉。

讨厌游乐园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没什麽好玩的。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她坐不了,幼稚可爱的青蛙蹦蹦乐,小时候的她倒是经常对着小广告上拙劣的印花幻想,但现在长大了,也早就过了游玩的年限。

游乐园的存在本身像一面镜子,总是无言地提醒着自己的遗憾和缺陷。

但是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来了。不但来了,还破天荒地没有做声,就这样被夏潮拉着,到了她根本不会滑的旱冰场去。

平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或许是因为乐园的灯火太蛊惑人心。她们这一天说了太多的话,做了太多的事,从派出所的争端,到被剪碎的头发和孤儿院的奶茶,它们全都是些沉重的话题。

再怎麽用时间去冲淡,也依旧是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所以,在夏潮抓着地图,笑着向她提议去滑冰的时候,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向这个陷阱跳了下去。

平原心知肚明,她的人生中有许多次渴望脱轨。无数次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在孤儿院狭小的一方天地,在三点一线的枯燥的学校生活里,她都幻想过身体内出现一条铁轨,一声汽笛之后,火车就会出现,带着她不管不顾地逃离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最终火车脱轨,世界毁灭。

但幻想总是落空,最后火车当然没有来,世界也没有毁灭,她一个人孤独地长大,直到现在。

但夏潮却来了,她温润的眼睛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平原又想起方才她半跪在地上为自己扣紧系带,从上往下,刚巧能够看见她挺拔的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指节发力,清秀的手臂线条那麽显眼。

神色却又那麽小心又那麽专注,仿佛年轻又忠诚的骑士。而自己仿佛只需要坐在那儿,矜持地享受。

这需要付出什麽代价?

平原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想知道,夏潮就在她的身边,年轻的女孩为她看顾前路,目光那样温柔,仿佛在说“你什麽都不需要做”。

这一句话倒过来,就是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

这让平原又一次顺理成章地随波逐流。做成年人太累了,她想要抵赖,想要撒野,甚至想要小小地不负责任,只需要用一点点姐姐的特权。

她感受到凉爽的夜风拂过面颊,轻轻地笑起来,对夏潮喊:“再快一点!”

“你不怕摔啊!”

“不怕啊,”她用夏潮的话大咧咧回,“你说的,只要轮子在转,就不会摔。”

这人还真是挺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的,连带着自己随口掰扯的歪理,在平原嘴里都变得像金科玉律。夏潮无奈地看她一眼:“那我加速了啊。”

她骤然加快了滑行的步伐。从刚刚顾及平原的滑一阵停一阵,骤然进入到速滑的阶段。

风骤然吹过她们的面颊,不再温柔缱绻,而是带上了几分肆意。

平原的平衡感其实没有她调侃的那麽差,她聪明得很,敢一上来就开滑,也知道怎麽样观察她的动作,在拐弯时降低重心,与她保持同样的频率,迈开步伐。

而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一个贴心的妹妹,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安抚。

但她此刻不想去安抚。

再温暖和煦的太阳,被玻璃折射之后也会有焦点。夏潮看着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在奶茶店平原为自己撩开头发时,手腕处精致纤细的淡青色血管。

让她有一点想用指腹抚过她的腕心,接住她,也有一点想要加速,看风扬起她的裙摆,弄乱她的长发,也弄乱她。

她在心里对她纵火。

这个念头夏潮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忽然又加快了步伐,因为知道用指尖那样的抚触并不礼貌,所以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滑得再快一点,最好让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和晕眩带走一切,也最好让平原慌乱,靠得她再近一点。

可惜这一次的算盘落了空。

刚才还小心翼翼抓着她手的平原,骤然加速,滑到了她的前面。

“我学会了。”

风掠过夏潮的耳边,那麽轻快,一同掠过的还有平原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冷静,声线尾音却像钩子,藏了一些嚣张的洋洋得意。

原来她刚刚不出声是在观察,原来她刚刚握住她的手是在蓄力,暗自思忖,究竟哪一个时机冲出去最为漂亮。平原依旧是那个平原,干脆、嚣张,像一支锋利的箭矢,翎羽雪白,永远一击即中。

也永远没有容许过自己落在下风。

但这样的平原反而让她心动。她愿意永远看着她这样嚣张肆意,自由自在才好。

望着平原的背影,夏潮一笑,同样提速追了上去。

亦步亦趋的追逐不算起舞。现在,真正的舞会旋转开始了。

轮滑场上没有什麽人,正好方便她们你追我赶。

夏潮从小运动神经就很发达,更不要说夏玲买给她的那双轮滑鞋,她整整穿了两年,直到个子抽条再也挤不下。

所以,对她而言追上平原不算太难,在飞到对方前面的那一刻,她甚至故意立起脚尖,单轮滑动,炫技般优雅地转了一圈。

她的平衡感与爆发力都好得惊人,用交叉步转换重心,肌肉绷紧,用力蹬出,纤细修长的小腿线条与笨重的滑轮对比那样鲜明,简直像一匹黑夜中敏捷的年轻豹子。

夏潮扬起笑容,伸出手,像邀舞一样,画了一个半圈递向了平原。

“姐姐。”

而平原看她一眼,什麽也没说,只是懒洋洋地拎了拎眉梢,啪地拍掉了她的手。

她显然也知道她在挑衅。

下一秒,平原同样也开始加速——

作者有话说:渴望弄乱的人和渴望被弄乱的猫。

第37章 一个吻

一个吻 烟花盛大沉没

世界上原来有人做学生和做老师都一样的好, 就在刚刚,夏潮给她讲解如何压弯、如何加速的时候,平原还在那儿摇摇欲坠, 以至于夏潮以为她根本什麽也没听进去。

直到现在,她又一次冲到夏潮身侧, 她才发现, 原来平原全都听懂了。

当然到不了运动员的水平,但是在初学者身上已然亮眼非凡, 她学着夏潮的动作将小腿立成九十度, 另一只腿发力时朝远处蹬出,第一步尚生涩,但第二步、第三步就已经开始掌握平衡。

夜色飞驰, 乐园的灯火在她黑琉璃般的眼睛中一闪而过,波光流转, 仿佛盛下世界所有的光影。夏潮觉得她像轻巧的羚羊, 纤细敏捷,怎麽抓也捉不住。

但捉不住的羚羊只会让猎豹更想追逐。

阻力仿佛都消失了, 重力也是。她们在长长的速滑道上你追我赶,在过弯时死死咬住彼此, 极具好胜心地抢夺内弯。

平原感觉到自己正在笑。多麽开心、多麽轻盈的速度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当然也很好, 但那终究是别人给予的快乐。而今夜, 因为心脏做过手术, 永远被一切运动会、过山车拒之门外的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的速度。

真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痛痛快快地滑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场没有设立起跑线的比赛,自然也不知道终点线在哪,她们只知道,当她们一圈圈滑到最后,彼此都心如擂鼓,眼睛发亮。

是平原先一步举手示意休战的。她毕竟是做过心脏手术的人,胸腔起伏,很快就微微地有些喘。

夏潮看见她停下动作,便也笑着放 缓了步伐,任由惯性推着她们向休息点滑去。

“开心吗?”她问。

音乐声适时地响了起来,那麽应景,游乐园总是喜欢放这种甜津津的小甜歌。但在刚刚比赛的时候,两个人却好像根本就连音乐都没有听到。

直到停下来,这个被她们短暂在抛到身后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像从海里慢慢浮现的巨大鲸鱼。

平原望着夏潮,随着视线聚焦,感受到她的眉眼在自己的视野中同样慢慢变得清晰。仿佛这个世界、这一首轻快的小情歌,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开始转动。

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有些不懂,只觉得心脏仍在跳。那样有力的搏动,象是她活着的证明或许是运动后的多巴胺吧?速度与激情总是这样叫人着迷,她望着夏潮,同样微笑,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答非所问地说:“头发。”

又是头发。夏潮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因为自己解下了橡皮筋,一缕头发被风吹乱,恰巧粘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场景看起来一定很傻,她刚刚还那样笑着和平原说话。夏潮的脸腾地就红了,一下子慌张起来。

对着平原,她不好意思把表情弄得太奇怪,只能绷着脸,试图不动声色地把那一丝捣蛋的头发抿出来。

但却事与愿违。

那根头发实在是太容易叫人忽略了,要不是平原提醒,她大概现在都还没察觉出来。平原看着夏潮,刚刚在冰场上豹子一样灵巧敏捷的女孩子,现在涨红了脸,徒劳地试图将一根沾在嘴唇上的头发甩开,就觉得她笨得可爱。

像一只困惑的萨摩耶,摇头摆尾,都没能摆脱那一朵黏在鼻头上的小小蒲公英。

这个联想让平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含着笑,往前一步伸手:“我帮你取下来。”

但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是刚好踩到了轮滑场边缘的划线。地坪漆有小小的厚度,如果是别人,大概踉跄一下也就算了,但平原已经累得有些脱力,膝盖一软,直接就向前栽了过去。

靠,这才滑了几圈。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骂,无比懊悔自己放在家里落了灰的小哑铃。

但夏潮伸手接住了她。

这是肯定的,平原本身就是来替她拿掉头发的,所以她摔倒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方向。但这一次,因为两个人都在行进中,她接住平原的动作就有几分慌乱,再也顾不上什麽礼貌的避嫌。

她甚至被对方的重量也带得踉跄了一下。轮子滴溜溜地转动,她们前俯后仰,彼此都摇摇欲坠。

夏潮搂住平原的腰,又被自己扑过去的动作带得向前倒,平原睁大眼睛,支撑住她,就不得不抓住了夏潮的手。

一阵手忙脚乱,她们像刚刚修炼成人形的两只八爪章鱼,又像冰面上滴溜溜打转的两只蹩脚企鹅,抓着彼此,慌慌张张、你一下我一下地控制着平衡。

直到轮滑场的护栏终于出现在眼前。

平原终于靠在了栏杆上,夏潮捉着她的腰,终于得到稳固的支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正想擡头问平原你还好吧,我们待会要不要去买瓶水喝,一擡头,想说的话却彻底卡在了喉咙。

因为她的鼻尖,不小心撞到了平原的嘴唇。

靠太近了。

柔软的感觉一触而过。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动作有多暧昧。平原的腰仍被她握着,恰好是一个被她抵到栏杆上的姿势。

但这一次的握,不再是刚刚那样虚虚的一扶,而是实打实地,用手掌握住了平原的腰。

风浪颠簸,小舟不安地摇动着。夏潮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松手后退,却又本能地没有松。

为什麽没有松?是因为现在她们仍穿着溜冰鞋,一旦后退就容易失去平衡?还是因为现在的气氛太奇怪,一旦松开手,就显得太刻意、太尴尬?

或许都不是。夏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意识到,她没有松手,是因为平原也同样愣愣地看着她。

她很少露出这样怔愣的神情。哪怕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也没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麽,平原的脸上却有些怔忪。

是呼吸太近了吗,为什麽她都没有躲。柔软的呼吸扑到了平原的脸颊上,吹乱了一尾轻盈的耳发。

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与她对望,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样温热地交缠着,渐渐升到脸颊上方。

热意升上来了,她们彼此对视,用眼神变作轻柔的羽毛,有些迟疑地抚触着彼此。

夏潮闻到平原身上好闻的香气。她甚至发现平原的眼皮上竟然有一粒淡淡的小痣,因为平原在那一瞬间,似乎短暂地闭了闭眼。

她的眼睫毛还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轻,垂下的时候轻轻翕动,像一吹就会飘起来的羽毛,那麽轻盈、那麽脆弱,那麽想要让人将它拢在手里挽留。

也让人那麽地想要靠近。

奇怪,明明都是用一样的洗衣粉,为什麽平原身上的气息,就总是格外的香?平原又为什麽还没有后退?

她甚至仍旧那样迷蒙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阖上了又打开,阖上了又打开了,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要做什麽。不要再靠近了!夏潮在心里对自己吶喊,却又无法控制。整个世界里都是平原放大的呼吸,像一个注定酿就的错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避无可避。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叹息。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传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如擂鼓,像一万个风暴将至的夏天,蝴蝶卷起风暴,成为一柄利剑,瞬间穿透了她的心。

但那并不是吻的甜蜜。夏潮睁大眼睛,感受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骤然远去,失重感猛然传来,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咔哒。轮滑鞋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如同当头一棒,将梦游的人惊醒。

“烟花升起来了。”她说。

她的神色是空白的,带着一种怔忪。夏潮坐在地上,仰头,愣愣地看着她,听见头顶传来烟花的声音。

烟花确实升起来了,就在她们唇瓣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夜晚敲钟,到了八点。应声而起的烟花爆发出万顷的光华,让乐园中的所有游客,都情不自禁地仰头观看。

那样磅礴、那样璀璨,耀眼得不容质疑,以至于夏潮都没有机会问一问,你是听到了烟花才推开的我,还是为了推开我,所以才借口说有烟花?

但也不需要再问了。

什麽都败露了。在被平原推开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想要吻她,甚至并非一时起意。

她早就想要吻她。

在傍晚的时候,在太阳还没下山的田野,她看着平原在她面前闭上双眼,一样低垂的眼睫、纤柔的弧度,像一位等待亲吻的公主,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一件想要悄悄对她做的事情。

那一颗红润柔软的浆果,不过是她想要落下一个吻的替代品。

是她忽略了这一切。有意或是无意。她早该想到的,从那天那个接吻的梦开始,她就应该警惕。

并不是因为那个梦有多麽地荒唐无度。不如说荒唐无度反而叫人安心,人有七情六欲,一个旖旎的梦也不过是欲望的化身而已。

但接吻是不正常的。在这世界上,有谁会让你想要无比虔诚地落下一吻呢?

只有你爱上的人。

你看,其实这些问题,答案都那麽明晰。只不过是她一直不敢去想而已。

平原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垂头看她,借着烟花一瞬亮起的光,夏潮清晰无比地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那表情先是是难以置信的惊惶,象是无法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的事情。然后,在烟花落下的那一瞬,惊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影中沉默的冷峻。

这沉默与今天看见田老六别无二致,唯有深深的不齿和恶心。

怎麽会觉得不恶心?世界上怎麽会有妹妹,对自己的姐姐起了那样的心思?又在今天晚上,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是她冒犯了平原。

是她罪有应得。钻心的疼痛隔着护具,清晰地传到了夏潮的身体里。她擡起头,脸色惨白,心知肚明一切都结束了。

乐园的舞会是这样地短暂。开场前的那一句话她说得对,当轮子旋转的时候,你是不会摔倒的。

现在轮子停下来了,金色的马车重新变回南瓜,真正的公主收回了她的水晶鞋,只剩下一个被戳破了把戏的小丑,看着平原缓缓地向她俯身,低声说:“对不起。”

烟花又升起来了,灿烂的光一瞬将她们的身影长长地拖到地上,平原的脸掩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夏潮知道她在说什麽。

眼泪有一瞬间想涌出来,她鼻腔酸痛,胸腔发热,但也只能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笑着说:“没关系。”

她的笑容比烟花灿烂,没有去抓平原的手,而是自己抓着栏杆站了起来:“就是摔了一跤,没什麽大事情。”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原却没有再说话。

烟花仍在升起、绽放又落下,默片一样在耳朵里失去了声音,像一场盛大的沉没。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什麽都毁了——

作者有话说:狗,这下该怎麽办呢

第38章 对不起

对不起 暗恋桃花源

那一晚的烟花, 最后看得兴味索然。

夏潮已经不记得她们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记得她和平原好像一路都没有再说什麽话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她摔了一跤,平原开车载她回家, 二人一路无话,最后两个人沉默地爬上七楼, 她站在平原身后, 看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锁开得哗啦哗啦。

唯一不同的是, 端午已经过了, 彻底干透的艾草茱萸早就被邻居撤下,楼道里没有艾草的香味,平原家里生锈的锁芯也早就被修好, 夏潮来这里的第一周就细细地上了机油,现在钥匙伸进去, 只能用顺滑无比来形容。

所以她们连一起站在门前抱怨门锁的机会都不曾有。

进门后也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们轮流去洗漱,依旧是平原先洗, 夏潮随后。卫生间里白雾氤氲,夏潮将热水挑得滚烫, 哗啦哗啦地冲洗到身上, 直到皮肤几乎都要发红发痛, 才慢吞吞地低下头, 开始查看身体。

终究还是摔伤了。哪怕有护具,摔倒时撑地的手肘也依旧留下淤青。

臀部也传来疼痛,临上场前工作人员提示过,说除了护具,初学者还可以在屁股上绑一个乌龟样的缓震玩偶, 她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也为了在平原面前显得成熟一点,很潇洒地挥了挥手,说我不需要那个。

忘乎所以是会遭报应的。

按理来说刚摔的淤青应该冰敷,用热水冲洗乃是大忌。但夏潮现在已经不想管了,她迫切地需要一些滚烫的温度,让自己近乎凝滞的血液流动起来,就像机器运作前需要加热暖机。

但即便如此她的动作还是很慢,慢腾腾地关了热水,又慢腾腾地扶着门框,将睡衣穿上,刷牙洗脸。

一点白色的泡沫落到衣服下摆上。夏潮低头,看它一眼,用手将泡沫刮走,再用水流冲干净手指,做完了这一大串没有意义的流程,终于有勇气擡头,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却没想到平原依旧坐在客厅,没有进房间睡觉。沙发边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如同舞台上孤独的追光,将她的发丝都安静地打亮。

直到这一刻她还是这样的美,像落寞的月亮。夏潮站在门边,有一些不知道该直接回房间,还是假装什麽事都没发生过,和平原说几句话,进退两难地站在那儿,象是被留堂罚站。

反倒是平原看了她一眼:“洗好了?”

“嗯。”

“今晚摔的地方有没有淤青?冰箱里有冰块,小药箱里还有活络油。”

她竟然又关心了一次她今晚摔的那跤,语气中带着一种姐姐的愧疚,但是也只有愧疚。

夏潮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就坡下驴,顺着平原的话撒个娇,让她把药拿出来,关心几句,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今晚的一切当意外抹掉。明日之后,她们仍是毫无裂痕的姐妹。

但夏潮不想被抹掉。

她不是这样的人,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是应该称作愚蠢,还是能称作少女的一腔孤勇?

或许,她只是胆怯,心知肚明自己的勇气只能在今夜挥霍,一到明日就只能被埋没,所以想要死个明白,不想要宁事息人的示好。如果平原不喜欢她,那麽,她也想要堂堂正正地道歉。

于是她没有回答平原的话,只是摇摇头,说:“对不起。”

“什麽对不起?”平原果然问。

“今晚的事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尽量站直,用认真的眼神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平原当然听懂了她在说什麽。其实夏潮的这句话很有分寸,在再一次点出她今晚的心意的同时,又说对不起,保留了让她拒绝的余地。

和这样聪明坦率的女孩子说话是一种残忍。因为,你们彼此都知道彼此接下来要说什麽,而她依旧站在原地,那样目光明澈地看着你,将心都剖开,眼睛却对你说,接下来你要说什麽,我都愿意。

平原却只能回以她微笑。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竭力温柔平静,像一个真正的姐姐,“明明是你扶我的时候我撞到的你,你怎麽还要和我道歉?”

“早点睡吧,”她柔声说,“明天除了上班,你还有数学小测呢。”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夏潮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看见平原露出这样温柔而疲倦的笑容。窗外的月亮也倦了,她对人间的肖想不堪其扰,只想安静地退回云层里。

这一句话已经很明白了。

平原对她的态度,已经温柔得近似于一种大度的容忍。世界上谁能忍受,一个陌生人来到自己家,以妹妹的身份和自己同床共枕,背地里却对自己觊觎已久,暗自滋长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那一定会叫人觉得很恶心吧。甚至,她都不知道平原是不是能接受女孩儿的。夏潮惨笑,又想起那个梦,一切原来都是早就注定的。

她确实是喜欢女生,喜欢平原。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不只是作为妹妹的身份,而是想要理直气壮将她拥到怀里,像曾经许多次她头痛那样,用指腹抚过着她的面颊。

再低下头去吻她。

但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打扰她。

所以,最后夏潮也只是点点头,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说:“好。”

她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笑得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眶是湿润的。小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她将后背靠在门上,睁着眼睛发愣,良久之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她用手背抹着不争气的眼泪,告诉自己别这麽不争气,但眼泪依旧汨汨地往下流。

小房间没有开灯,夏潮也懒得再开了。她靠着门,像破了口的沙袋一样缓缓地滑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怪不得在学校时老师都不让早恋呢。她抱着膝盖自嘲地想,原来失恋就是这麽一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而你无从反抗,只能引颈受戮。

她把脸埋到膝盖上,彻底地泄了气。

门外,平原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注视那扇合上的门。房间的寂静像火焰燃烧之后的灰烬,一片死寂,但谁把手伸进去都不好受。

夏潮的退场太有礼貌,即便是今夜,她关门的动作也是轻轻的。以至于让人想起小时候,孤儿院门口偶尔会路过的流浪狗。

那麽懂事地望着你,却又明白自己的打扰,所以最后只会安静离开。

小时候孤儿院其实也养狗,不是现在的大黄,而是另一条小黄狗。可惜那个年头医疗条件并不发达,那条小狗很快就因为犬瘟,拉血死掉了。

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忽然想起那条小狗。

温柔的笑容仍挂在她的脸上,像风干的油彩,良久之后终于片片剥落。今夜的混乱叫她头痛欲裂,她坐在沙发上,慢慢俯下身,按住太阳xue,只觉得自己是时候买瓶安眠药了。

最后,这一晚两个人都失了眠。

夏潮本以为人生中第一次失恋会是一种天崩地裂的感受,再不济也该是半夜默默流泪,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和初中同桌爱看的网络小说一样唯美。

但事实上,昨夜的她躺在床上,刚流了五分钟的眼泪,鼻子就迅速堵住,逼得她不得不爬起来大口呼吸,像条缺氧的鱼,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这一晚她抽完了大半包纸巾,整个垃圾桶都是白花花的小纸团。而第二天,该死的太阳照常升起,明亮崭新,不为世界任何一个失恋的心碎女主角停留。

有一瞬间它美好得让夏潮一瞬间感觉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她起身,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人打了一顿。

天杀的。世界上怎麽会有她这麽倒霉的人,别人失恋心痛,她失恋是头痛屁股痛。

而她和平原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夏潮也说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个什麽关系,但输人不输阵,她才不想昨天刚在她姐面前表白失败,潇洒拒绝小药箱后心碎离场,今天就捂着屁股,死鱼一样出现在平原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猛地挺起胸膛,站了个笔挺,然后对着小镜子调整了表情,确认自己将以一个风轻云淡面不改色的表情出场之后,终于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然后她发现,平原并不在家里。

门外空空荡荡,客厅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倾泄而下,明亮坦荡,让客厅看起来空旷得象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平原已经去上班了。

这并不是她正常的起床时间,夏潮心知肚明。奶茶店要开早备料,所以,以往的工作日平原永远会比自己晚大半个小时起。

那个时候她还会和平原一起睡,很坏心眼地推推平原,问她早餐想吃什麽。

然后平原就会迷迷瞪瞪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报菜名。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房间很空荡,甚至能听到一点轻微的风声,是平原出门之前特意开了窗。她的房间没有关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同样空空荡荡的床,窗帘被拉开,明亮清澈的阳光同样倾泄而入,是一种荒芜的辉煌。

你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一种感受?在昏天黑地的一觉之后,忽然站到这样好的阳光里,反而会觉得恍若隔世,像课本里南柯一梦的人。

桃花源不再,只剩下做梦的人错过了时间,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腐烂的斧头柄。

像被整个世界抛到身后。夏潮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或许也不是她找回的,而是该死的屁股依旧很痛。身体以一种滑稽的疼痛,顽固地反复提醒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

夏潮苦笑一声,终于走向厨房。

厨房的锅是热的,有馒头和牛奶热在锅里。冰箱门上挂着白板,自从朱辞镜来借宿之后,她们每天用便利贴互相留言就成了习惯,平原索性买了块磁吸小白板挂到冰箱上,两个人每天絮絮叨叨地写晚餐吃什麽,下班时平原拐过楼下的便利店,又该买点什麽。

白板边缘处依旧留着夏潮的胡萝卜和芹菜涂鸦,去游乐园的前一天,不爱吃青菜的平原特意抓着红笔在它俩身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而现在,平原在白板上留了早餐的提醒,夏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消息提醒闪了一下。

依旧是平原的消息,她没有发语音,文字气泡白底黑字地躺在屏幕里,看上去冷冰冰。

“今晚有约会,不回来吃饭了。”

她不知道这个约会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约会,或许这本身也并不重要。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哪怕是平原没有约会,这句话不过是临时起意的借口,也并不影响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想要躲开她。特意的早起,提前准备的早餐,以及晚饭的约会,都只是为了避开自己。

她曾经和平原曾经说过的,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现在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用了。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拒绝的心。

反复去叩响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是不礼貌的。夏潮垂下眼睫,承认自己终于要妥协了。

手机静静地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熄,她戳了戳手机,将屏幕再次按亮,点进平原的对话框,深呼吸数次,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她在对话框里打字,像一个真正的妹妹,“注意安全,姐姐。”——

作者有话说: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但是暗恋结束了-

我回来啦!这一章依旧评论发20个小红包~辛苦大家等候!

第39章 多恶心

多恶心 谁是你窗外走过的人

在那之后, 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但那已经不一样了。哪怕她们依旧住在一个房子里,看书、吃饭、喝水,共享一个卫生间洗漱, 在夜晚擦肩而过时,听见平原耳机里若有似无的歌, 但在一起和在一起终究是不一样了。

率先发现这种不一样的是小珍。去完游乐园之后的几天, 夏潮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哈欠连天地来上班, 和小珍并排站到一起系围裙, 在用发帽别起刘海的那一瞬间,露出快垂到胸口的深黑眼袋,差点把小珍吓得一激灵。

“要死啊你!”她大受震撼, “昨天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半夜偷鸡还是摸狗去了!”

她高亢的嗓门直入云霄,夏潮再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也架不住身边其他人纷纷回头, 企图参观自己脸上黑得像刚从熊猫保护区逃出来似的黑眼圈。

她顿觉十分丢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去堵她:“我失恋了行了吧!”

“!”

方宝珍女士果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失恋了啊?!”

这会儿她倒是知道压低声音了, 夏潮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面泛红光, 没有半点好姐妹失恋的同情, 只有眉飞色舞的八卦:“谁?”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 毕竟夏潮在方宝珍眼里, 可是有着将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这麽一个看着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死样子,谁能不好奇!

再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宝珍摁住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无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简直懒得理她, 艰难地顶着熬夜过后浮肿的三眼皮给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小珍却并不放过她,又屁颠屁颠地系着围裙追了过来。

“你说嘛!你说嘛~”为了听一耳朵八卦,她甚至开始发嗲,揪着夏潮的围裙边,开始像超市门口开业的迎宾长条气球人一样在风中乱扭,“不把心事说给姐妹听!姐妹怎麽给你排忧解难呢!”

夏潮受不了了:“……别逼我用带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这句话终究是对的。她不再搭理小珍,开始埋头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里的预订单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让夏潮想找点事儿干,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个戴着黄色兔耳头盔的外卖骑手打着哈欠在门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门头,顿时一个激灵,将取餐台上打包好的奶茶飞快地一扫,又骑着小电驴飞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沉默,也不知道那一场风波现在在衆人嘴里传成什麽样了。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倒是没有什麽实感。只不过那天刚打完架,还被平原开车押回来无薪加班摇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闭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休息过似的。

她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钝钝的痛。

偏偏小珍还要在身边絮叨,俨然是一副福尔摩斯女士的派头,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干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往里头填答案。

“究竟是谁让你失恋了啊?小周?老郑?你之前提到过的被你打掉过一颗牙的那个男同学?什麽,你说被你打掉过牙的男同学多了去?那就是前几天来店里,眼睛一直冲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满嘴跑火车,眼瞅着连半个月前来送货的快递员都拉上了鸳鸯谱,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拿话堵住了她:“我暗恋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恋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夸张地一番扭动着,作势要去打她,“多恶心啊!”

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她的闪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表情,或许她应该笑一下,把这个玩笑揭过去,但她试图翘嘴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将它拎起来。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会很恶心吗?”

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会让人觉得恶心吗?我喜欢一个人,会让那个人也觉得恶心吗?

她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说话的同时,用眼睛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珍当然意识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太难解答了,最后,她也只是费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我们两个都是女的啊,两个女人谈恋爱,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说你很怪啊!”

最后一个疑问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轻声说,眼中的困惑转变为探究,“你……真的失恋了。”

“是谁?”她低声问。

方宝珍当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夏潮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一贯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并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困惑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初三光线幽暗灰尘飞舞的体育器材室,在排线混乱、老式风扇呼呼旋转的廉价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经露出过这样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叫人感到恐惧不安的,从来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这个社会、这个你想要去爱的人,会怎麽对待你的取向、又会怎麽对待你。

深浓的疲倦在夏潮的心里弥漫开来。

她低头看着工作台,制冰机仍在工作,发出轻柔的嗡鸣,日头渐渐高了,店里的外卖单子终究还是开始多了起来,点单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小珍站在她身后,犹犹豫豫地不时投来关切的眼神,而她低头,感觉到柠檬酸涩的汁水好像迸溅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狈地揉了揉,发现无济于事后,彻底放弃,机械地拧开水龙头、清洗青提,彻底投入到这一日重复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时候,路上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小狗持续伤心中

第40章 白礼裙

白礼裙 长柄雨伞与落跑新娘

平原到家的时候, 雨还在下。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夏潮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原站在门口的玄关处换鞋,夏潮站在厨房里, 执着汤勺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你回来了。”

平原点点头:“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西装, 此刻几乎都被雨打湿了, 灰西裤总是这样,沾了雨水, 痕迹就分外明显。平原好像是又忘记带伞了, 她将披散的长发拢到一旁,白衬衫薄薄地贴在肩膀上。西装裤腿深色的雨痕一路往上,漫到小腿。

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是如何在下车之后踩着雨水匆匆进楼, 又是如何在楼道口停留,整理衣装, 无奈地将被雨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雨丝清寒, 夏潮望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一同淋湿。

“下雨了, 我熬了姜汤,你要喝吗?”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平原却擡头看她一眼, 摇摇头:“不用了。”

“我是回来换衣服的, ”她轻轻说, “今晚晚上有约。”

又是这句话, 夏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最后也只能同样轻轻地说:“好。”

她目睹平原回到卧室去。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有一些时日了。平原已经很少再回来吃晚饭。大部分时候,她会短信直接通知夏潮,小部分时候,她会像今天这样, 回到家里,放下东西然后匆匆离去。

用的借口也大同小异,同事聚会、加班、团建、约会。在这之前夏潮没见平原的生活有这麽异彩纷呈过,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会觉得,比起表白失败,她和平原此刻更像同床异梦的情侣,明明早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却依旧因为各方原因不得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每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为了避免尴尬,各自用一些更尴尬拙劣的谎话表达拒绝。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房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平原再一次从里面走出来,却已经换了一条白裙子。

很美。夏潮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一袭裙。与往日她干练利落的职业裙不同,这一条白裙甚至更像礼服。

丝绸的质地泛着珍珠般的光芒,她低垂着眼,再一次走到玄关处,神色冷清,漆黑的、犹带湿意的长发却已经被挽起,露出挂脖的设计,以及后背一片比雪还要洁白的皮肤。

这不是同事聚餐穿的衣服。夏潮望着平原,看见她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与其说这是修饰五官的瑕疵,不如说只是重新描画了她的眉眼,让雪一样剔透的轮廓,因为沾染了这一点淡淡的粉黛而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在成年人的约会里,新换的长裙和淡扫的眉都是一种无言的邀请,代表对赴宴的期待。夏潮未必懂得其中的社交辞令,却依旧能够敏感察觉,素面朝天的西装与长裙之间暧昧转换的立场。

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去赴一场约。夏潮系着围裙,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平原。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多渺小。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月考卷、溜冰鞋和香樟叶蜻蜓的容身之处,大人的世界广阔,会有白炽冷光灯、数不完的会议、加班、飞到三万英尺的航班。

当然也会有晚礼裙、玫瑰、烛光晚餐和……晚归的雨夜。

这不是她能拥有的,至少现在她还不能。之前那些心动的暧昧、黑夜里手指无声的小小摩擦,相比之下都显得那麽渺小。

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夏潮垂下了头,轻轻微笑。半晌,终于擡起头。

“那个人会来接你吗?”她柔声问,“如果不会的话,你把伞带上吧。”

她走过去,一把长柄雨伞被她从门后的挂钩摘下,递到平原手中。

长柄黑色雨伞是适合雨天和长裙的,但飞溅的水坑并不适合。年轻女孩的手依旧清秀而骨骼分明,眼中带着一丝对约会者竟未候在楼下的不赞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要我送你上车吗?”

平原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接我的人在楼下了。”

“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她低声道,“你不用等我了。”

“早点睡。”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换上鞋子,走出门去。

大门又一次关上,窗外雨还在下,从客厅的角度,正好看到楼下,仍旧是那样小小的一方广场。斑驳老旧的小池塘和亭子,几棵老树,还有树下用漆横七竖八划出的几格停车位。划线漆已经老旧,在灰黑的雨水流淌里显得分外斑驳。

她们曾经在这个位置看过池塘粼粼的碎影,看过诗人的月亮。

但现在没有月亮。

只有约会的人在楼下等候。夏潮站在窗边,看见那个人个子很高,撑着一柄伞在车边等候。

雨丝潇潇地落下来。他被撑开的雨伞挡着头,看不见五官,却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妍娇嫩的花,快步向平原走去。

而平原站在楼道口等候,暮色已经降临,一切都像电影中的黄昏。女主角安静地提着裙摆,与那捧新鲜的白玫瑰一样成为这个灰暗世界中唯二的亮色。

她几乎是发着光的。

然后,她被对方揽住肩膀,提着裙摆,在对方的伞下一路轻快地小跑,跑到了车边去。

只是有情人躲在一把伞下,忘却了外面的天地。

那柄被夏潮递过去的长柄雨伞,平原终究还是没有带走。它孤零零地倚在鞋柜边,并没有得到被雨淋湿的机会。

而车上的人已经打亮了车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雨幕,如同骑士破开黑夜,就这样倒车,掉头,加速,驶入茫茫的雨夜当中。

汽车在黑色的雨中疾驰。

平原安静地捧着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上的雨水随着惯性不断向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好了,接下来的路换我开吧。”

汽车却猛地晃了一下。

身边握着方向盘的年轻女孩结结巴巴,象是遇到了什麽业务抽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慌张地扭头看她:“Sierra姐,这个怎、怎麽停?”

平原:“……”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都只拿驾照不开车上路了?

平原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刚刚本能握紧的扶手:“……打转向灯,看后视镜,如果后面没有车,就慢慢转车头,把车靠到路边去。”

“好、好!”

得到了指挥,下属Amy顿时像找回了主心骨,一顿操作猛如虎,终于把车摇摇摆摆地、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挪到路边停下了。

平原打开车门,起身,和她重新换了位置。小姑娘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小孩那桌。

七点了,路上的路灯都悉数亮起,灯光落下来,像一把橙黄色的伞张在头顶,平原踩下离合,侧过头看:“我还是送你回家去?”

“诶……嗯!”猝不及防被上司点了名的小姑娘一下子就把腰直了起来,“还是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就好,谢谢Sierra姐!”

“好。”与她铿锵有力的答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原淡淡的笑,她点头,切换档位,汽车重新回到路上。

这一次,车开得平稳多了。

Amy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向平原,雨刮器还在不停的工作,在车玻璃上擦出一片光洁的扇形,边角斑驳的雨珠却折射了街灯,将光影湿漉漉的投到了平原的脸上。

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哪怕今天是她们组完成了一个大case的庆功日,哪怕客户为了表达感谢与赞许,特意送来那一大捧新鲜的白玫瑰花,她脸上画着淡妆,神色看起来却依旧疲倦。

刚刚毕业的Amy不懂这种疲倦是什麽。

她今年刚满二十三,港硕毕业。驾照是大一那年暑假拿的,算来已有四年之久,却至今没开过几回车上路。

所以,平日都是她在搭平原的车,今天替平原开这一段纯属意外。

她的上司虽然平日不茍言笑,但其实对下属还不错。她和组里另一个应届的女生都是地铁通勤,偶尔遇上地铁限流的周五,或是打不到车的暴雨天,平原如果恰巧开车上班,都会顺路捎她们回去。

就是下班了在车上平原也不大爱说话,她们俩上班也有一两月了,对平原的印象至今停留在“性格很冷但人很好的漂亮上司”上。

因此,今天下班平原问她能不能先跟自己回一趟家,再帮自己开一小段路车的时候。Amy本着投桃报李的心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平原这个请求是为了什麽。Amy站在车门边,撑着伞等候的时候,看着她的上司推开楼道的门禁,垂着眼睛,脸上分明有一丝落寞,却在看见她时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提着裙摆与她一同在雨里轻快地走。

那个笑容并不是给她的。Amy心里当然也很清楚,雨还在下,她坐在那儿,看着不断摇摆的雨刮器,在心里轻轻猜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挽了头发,穿着一身洁白漂亮的礼服裙,却在这样一个陌生的雨夜里疲倦的开车,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麽?

最后,心里的疑问她当然也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秘密,上司的隐私尤其是不能问的东西。Amy悄悄猜测,或许这就跟她在老妈面前拉着朋友打掩护一样,属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她的Leader有提起过自己的妈妈和爸爸吗?

似乎没有。如果不是她偶尔提过自己有一个妹妹,她几乎要以为她孤身一人。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熟悉的小区门口出现在眼前,Amy知道,她要到家了。

把我在小区门口放下来就好。她正想说,平原却已经打了右转灯,从渐渐升起的闸杆下开了过去。

“雨还是挺大的,”她淡淡地说,“我送你到楼下吧,你家在几栋?”

上司把你送到楼下,Amy几乎要受宠若惊了。“A12栋。”她抓着安全带雀跃地说。

汽车便在A12栋的楼下停了下来。葳蕤的绿化带,掩映着一团团晕黄的灯光,夜幕降临,已经能听见蟋蟀的叫声。

现在仍是晚饭时分的尾巴,Amy一推开车门就闻到小区各栋之间飘荡的饭香味。

她是和母父一起住的,到了饭点就该留客吃饭的优良传统仍深深刻在DNA里。本要下车的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期盼地回头看道:“Sierra姐,你要去我家吃饭吗?”

“我妈卤的冰糖肘子可好吃了!”

她盛情邀请。平原望着她清澈的、带着热切的眼睛,猜测出Amy应该是一个家庭幸福美满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无奈地说:“谢谢你,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哦……好。”Amy点点头。她毕竟还是很年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便又忘记了不去打探上司隐私这一金科玉律,好奇地睁着大眼睛问,“你要去哪儿?”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嘴巴子。怎麽敢这麽问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

好在平原并不计较,她望着她,只是微笑,依旧微笑,说:“去吃饭看电影吧。”

原来她真是在找自己打掩护。Amy恍然大悟,顿时觉得自己又懂了,忍不住朝这位漂亮的上司姐姐揶揄地挤了挤眼睛:“那……约会愉快了!拜拜!”

平原似乎也被她逗笑,翘起了嘴角:“拜拜。”

她们互相道别,在目睹Amy上了电梯之后,楼道灯光熄灭,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慢地将汽车掉了头。

汽车悄无声息地开出小区,却没有开远,只是径直开向了拐弯处,然后剎车、停下。

一间小小的7-11便利店正开在拐角处,连锁商店永恒不变的窗明几净,橙绿色的招牌雨夜中发着光。

平原撑起雨伞,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浓郁的关东煮味道随之扑来,便利店冷气总是开得那麽足,玻璃蒸柜里蒙着一层微暖的水汽,胖乎乎的包子馒头放在一起,显得那麽抚慰人心。

但她却看也没有看它们一眼,只径直走到冷柜边,拿了一个紫菜饭团,又拿了一瓶组合打折的冰鲜牛奶。

然后她回到柜台边结账,“帮我热一下,谢谢。”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饭团回到手里。她在便利店窗边窄长的桌子旁坐下,娴熟地抽出紫菜片,包住饭团。

雨仍在下。便利店的廊下,零星站了几个躲雨的人。不断有车开过,近光灯或远光灯,随着转弯一闪而过,照亮雨帘,像舞台上的哑剧。

也不断有人将惊羡的目光投到平原身上。毕竟,一个穿着白礼服的盛装女郎,落跑新娘般出现在这狭小逼仄的雨夜便利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衣锦夜行。

但没有人敢同她搭话,或许是因为白衣女郎脸上满是倦容与冷漠。一个等待关东煮的客人拿起手机,似乎想要偷偷拍一张她的背影,却被女人回头发觉,在她锐利而漠然的注视下,悻悻地放下了手。

然后,就再也无人敢招惹这一位雨夜的陌生客人。

平原低着头,将手里空了的包装纸慢慢折起。她吃完了饭团,八点前即将过保质期的冷鲜饭团,依旧是大学时熟悉的味道。

距离保质期远的新鲜饭团可以冷吃,因为尚且新鲜,每一粒米饭、每一丝青瓜和胡萝卜丝都仍算根根分明。而过了赏味期的饭团需要加热,因为哪怕食材还没变质,但吃进嘴里的时候,黏糊糊的米饭和蔬菜丝也已经不是它们被新鲜切开的样子。

这是平原大学时铭记于心的知识。夏潮总喜欢念叨她不爱吃胡萝卜和青瓜,其实是因为她以前吃怕了。

平原将折好的保塑料包装纸扔进7-11垃圾桶,她试图用饭团让自己回忆起独自生活的感觉,目前还算成功。

该走了。

雨还在下。今晚究竟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又有多少个人在等待雨停?长裙下摆已经被打湿,此刻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被冷气吹过,让人有自己要感冒的错觉。平原站起来,迈出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听见门铃声响,又一次撑开雨伞,回到车上。

刚刚和Amy说的吃饭、看电影其实也不算撒谎。平原低下头,点开手机,在车里翻起最近电影的排片。暑期档横竖总是那些东西,悬疑、刑侦、喜剧,动作片大爆炸、卡通片合家欢,七夕档将近,爱情片将男女主精修的唯美侧脸放在海报上,打出一生一世只爱你的主题。

她随便选了部即将开播的电影,就开车朝影城去。

等进了影院,电影已经开场十多分钟了。她提着裙摆慢慢地沿着黑暗中发亮的指示灯走过去,本以为挑了部动作片就可以躲过尖叫的小孩,却没想到影厅依旧人满为患。

好吧,暑假总是这个样子的。

平原安静地坐在角落,想起朱辞镜曾经笑她圣诞节在机场一个人看《爱乐之城》是可以挑战国际孤独等级的事情,那时她坐在客厅,只是笑笑,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其实她只有躲在人满为患的影院才感觉最放松。尤其是在这些时日。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一晚之后,她每一天晚上都在整晚整晚的失眠,白天却还要假装没事人一样地上班,行为逻辑堪称精神分裂。

平原垂下眼睛,闻到前排小孩手里的爆米花桶飘来香甜的气味。

她忽然感到困倦。

这部电影终究还是太无聊了,老套的英雄叙事,但好在爆破特效还算亮眼,把电影推进到了第一个情节高峰。剧烈的特效声在耳边轰鸣,大荧幕上英雄流血,高楼爆炸,人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方枪林弹雨血肉模糊的屏幕,没有谁会去在意,在这个影厅角落的黑暗中,她悄悄地闭上眼睛,躲在黑暗中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身在何方。

再醒来时电影已经结束,她的票买得晚,缀在影厅座位的边角,竟歪打正着地没被人吵醒。做例行清洁的保洁阿姨已经进来打扫,拖着大大的垃圾袋,一边扫着座位上奶茶杯和爆米花桶,一边好奇地擡头打量这个不合时宜的观衆。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女人一身礼服般的白裙在影厅暗红色座椅上太过突兀,也或许是她被雨淋湿的表情太过疲惫,叫阿姨不由得流露出关切,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喊醒她。

“姑娘?”她轻声问,“你怎麽还不回家?”

这声音唤回了平原的思绪,她茫然地擡起头,环顾四周,发现影院灯光已然亮起。

原来已经散场很久了。

荧幕空白,人去席空,流血的英雄、横飞的血肉都已不在,只剩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在心里茫然地想:——

作者有话说:狗,圆圆猫的世界在下雨,猫能处理,但是猫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