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小珍就这样站在树下,打着伞,微微笑着仰头看。
刚刚的那一段话,她当然不是瞎说的。在敲响病房的门之前,她其实已经安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而那时,夏潮刚刚缴费回来,手里握着一大沓单子,正俯下身,温柔又带着点无奈地看向平原。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
这样的表情陌生又熟悉,但偏偏上一次看见它,就是在平原的脸上。
那是夏潮低血糖晕倒的那一天。整个奶茶店都是血腥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夏潮上一秒还牵着她的手,下一秒就双腿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她身边。
平原冲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夏潮就这样全程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平原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再瘦,抱在怀里也还是很有重量的。更别提是平原这位病弱的姐姐,她在一旁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搭把手。
但后来,她当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她看见,平原正在出神地看夏潮面颊上的血迹。
她应当是想要找出湿巾擦掉。但又偏偏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用指尖将她凌乱的发丝拿开。
她的动作那麽轻,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而小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时她还不懂平原脸上的表情。直到今天,她看见夏潮,才发现,原来她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世上总是旁观者清,而在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又矛盾,被波浪迷了眼睛。
好在爱总能看见,就像齿轮终将吻合。
小珍轻轻地笑了笑。她倒不是很在乎夏潮和平原的关系,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姐妹的身份又算什麽呢?
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那麽多,她们或多或少都触犯过了。
就像方宝珍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中考失利,爹也不愿意让她再读,她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彩礼债务,就这样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的奔跑。
也不是没有哀怨过命运,也不是没有感叹过某些缘分譬如田埂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但那天的夕阳是如此壮丽无匹,简直像大火烧穿天幕,让她转瞬就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她触犯了天条,但那又如何?
夕阳已经将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染红。而她汗如雨下,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人生中盛大的第一场逃亡。
她轻快地转一转伞,转身消失在一地绿荫里——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狗,开始冲锋!-
偷飞机的人来自2018年的西班牙新闻。
第47章 翘尾巴
翘尾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在夏潮踏入病房的那一刻, 她停下了脚步。
但这个鲁莽的念头,却在她看见平原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
平原醒了。
这麽说或许也不恰当, 因为她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整个人埋在雪白的被褥之中,神色茫然如冬眠苏醒的小动物。夏潮看见她侧着头望着另一侧的窗户,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如同一碰就破碎的蝶翼,轻轻翕动。
夏潮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 有一瞬间, 她几乎都以为平原又要睡着,直到她忽然听见, 纯白的病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好像都随着她的呼吸成为雪末。夏潮站在门口,看着平原举起手, 看着手臂吊针遗留的针孔, 无奈又熟稔地笑了一笑。
她很熟悉医院了。
夏潮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被牵扯的隐痛, 象是皑皑积雪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随着这一声叹息,隐蔽地裂开了一条小缝。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为什麽停下脚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阻碍她们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表白的问题, 而是平原,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总是害怕被抛弃,夏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姐姐曾经给她讲过许多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在平原自己的描述里,她作为主角总是那样张牙舞爪、倔强又嚣张,但夏潮知道,她只是害怕被抛下,所以每一次都渴望能变得好一些、更好一些,让自己不那麽容易被人甩到身后而已。
不论是曾经的领养机会,还是初中那一场选拔,她都是这样的拼尽全力,以至于当一份真正的感情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胆怯。
但难道可以责怪她麽?当然不。夏潮想,世界上没有可以责怪平原。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得到验证的感情。哪怕是她自己,但在没有经历时间的考验之前,都不能知道,她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自己真心喜欢平原”的感情,究竟是一份百折不挠的真心,还是只是一种青春期的冲动而已。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太横冲直撞,炽烈得像火焰,理直气壮地要燃烧一切,但对平原而言,她或许已经输不起更多,所以,只能像飞蛾害怕火焰一样,本能地回避这一种粉身碎骨的热情。
是她太鲁莽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没有意识到粉身碎骨的飞蛾有理由害怕火。
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却并不感到气馁。
还是那句话,有什麽好气馁的呢?她对待问题的态度永远很简单,就像解答数学题,再复杂的问题,只要你一步步来,总能得到证明。
如果平原没有安全感,那麽,只要给足她安全感不就可以了?
人生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遇见多困难的问题,最害怕的是,胆小鬼连写“解”的机会都放弃。
她不想做胆小鬼。
夏潮的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在看见平原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后,擡起手,终于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引起了平原的注意,她困惑地转过头来,在看见夏潮的那一秒,瞬间改变了表情。
“你怎麽在这里?”她问。刚刚还埋在雪里发呆的小动物,一瞬间就露出警觉的神色。
夏潮真是佩服平原的战斗意识,如果是她没有站在这,看平原一个人犯了好一会儿困的话,现在已经要被她语气中明显的冷漠给伤到心碎了。
可惜这一套已经没用了。平原仍在盯着她,目光戒备重重,战斗意识十足,却不知道在她昏睡的几小时内,许多事已经天翻地覆。
夏潮看向她,率先弯了弯眼睛。
“是Amy姐姐打电话通知我来的,”她说,声音轻柔又坦率,“她说你上班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让我过来看看。”
这毫无疑问是句真话,毕竟Amy真的给她打了电话,也真的下午还要回去上班。夏潮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感受到平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又看一眼,最终却还是没能找到攻击她存在正当性的理由。
毕竟她们是姐妹。平原自己也知道,在自己的微信,每个人的备注都规整而官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麽事,警察用亲人相关的字眼在她微信里搜索,也只能搜到一个不会再亮起头像的夏玲。
还有她的妹妹夏潮。
这样说来,其实还是她麻烦了夏潮。目光扫过女孩有些凌乱的马尾,还有台面那一大沓缴费单,平原抿了抿嘴,有些想要道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默默地回了句:“哦。”
“医药费是你垫的?”她问,又说,“谢谢,我现在就转给你。”
用道谢来划清界限。这个时候,“谢谢”她倒是能说出口了。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挺伤人的一句话,毕竟钱货两清,是陌生人之间才会计较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像等待一支利箭命中般等待夏潮露出受伤的表情,一擡头,却看见女孩儿完全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神色。
她甚至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目光温柔得叫人莫名其妙,平原下意识皱眉:“怎麽了?”
“没怎麽,”对方答得倒是又快又真诚,“钱的事情不急,等你吃完午饭再转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小珍刚刚也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粥来着。”
她也没说不收钱。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让平原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不饿。”最后,她只能这麽说,却没想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噜。
其实声音也不能说有多大,但偏偏病房太安静,沉默让它变得很清楚。甚至都不能说这是个巧合。
病房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下午两点,她把午饭时间整个睡了过去,现在光是听到“粥”这个字,就已经饥肠辘辘。
当然,这样的心情她死也不可能让夏潮知道。
平原板着脸,正想用什麽借口蒙混过关,夏潮已经却已经起身,从善如流地打开了保温桶。
“皮蛋瘦肉粥,”她掀开盖子,热气团团地拢上来,“要吃吗?”
“……”好香。平原默默看她一眼:“……我自己来就行。”
夏潮却说:“不行。”
“保温桶里的粥还是挺烫的,”她淡淡地说,“而且很重,你在床上抱着它吃,一不小心洒了就不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态度坚决地反对,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平原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妹妹。
但偏偏夏潮的语气又是这样从容自若,甚至带着真诚的考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憋屈的感觉淡淡地浮上来了。她不爽地瘪了瘪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再继续下去只会显得更像赌气。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幼稚,索性让这个话题跳过,正要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夏潮却再一次抢先一步。
“我来吧。”她弯下了腰,床架上动作利落地调试了一下,护理床的床头便慢慢升起,恰好是一个可以舒服靠着的位置。
“好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这种未卜先知的体贴真叫人不愉快。平原气鼓鼓地瞪她,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夏潮却已经坐了下来。
像哄小孩儿似的语气,真讨厌。
平原又想说话了,她本能地想侧头躲开这样突然的靠近,一阵香气却偏偏在这时传来,浓郁鲜香地钻进鼻尖。
啊呜。汤勺恰巧就在这时碰了碰嘴唇,她眼睛一眨,想要说话,嘴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含住了它。
这也不能怪她。她实在是太饿了。舌尖传来粥米的香甜,确确实实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味道不赖,皮蛋的鲜香柔滑已经完全融入到粥里,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老板为了提鲜,大概还洒了一点白胡椒,一点香菜,复杂的香料味道交织在一起,反而让瘦肉的香味变得分外突出。
好吃。她是真的很饿了。这一阵子又是生病,又是加班,根本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夏潮有点好笑地看着平原愣愣地眨着眼,象是一只试图咬人却咬到猫条的猫,战斗意志仍在大脑叫嚣,舌头一卷,尖牙利齿却已在饥饿面前投降。
蛮可爱的。当然,这句话夏潮不敢说出来。不然下一秒尖牙利齿招呼的就是她了。
平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其实她的失神也只有短短的几秒,很快动作就变得优雅而矜持起来。但事到如今,再表演饿死不食周粟也无意义。她目光下视,索性假装世界上就没夏潮这个人存在,垂着眼睫,一口、两口地开始喝起了粥。
……夏潮大概是真的很擅长做陪护。薄薄的一把不锈钢汤勺被她握在手里,放在嘴边仔细吹凉,唇却很有分寸地并不触碰,粥抿入嘴时,恰巧就是温热却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她甚至连喂粥的动作也是好看的。动作温柔体贴,一勺粥送过来时,先在嘴唇上暗示般地碰一碰,等自己感觉到温度正好,才会小心翼翼地倾斜汤勺,将粥喂进她的口中。
散落的额发落到眼前,平原低着头,看见她修剪得整洁干净的指尖,还有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执着纤薄的折叠汤勺,不疾不徐地吹凉、又靠近。不锈钢勺子沾染了热意,贴在唇边,温热妥帖,几乎像交换了一个吻。
平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小腿掩藏在被子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她承认自己想起那一个该死的弄脏了床单的隐蔽夜晚。
真讨厌。她在心里小声说。注意到她的目光,夏潮也同样擡头望过来。
“怎麽了?是太烫了吗”她困惑地问。明亮的眼睛跃动着光芒,像阳光落到玻璃钟面上,一瞬间耀眼的反射,让平原本能地就想要躲。
“没事。”于是她便也只是这麽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夏潮便也不追究,只是望着她微笑,柔声说:“好。”
她手里拿了张纸巾,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平原总是这样,吃东西很斯文,但不知为什麽,总有些容易弄脏嘴角。
“粥挺好喝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小珍。”
夏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微微笑着看她。
这一碗粥,应当是对了平原胃口的。夏潮已经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平原总是这样,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总是那麽考究、冷淡且不好琢磨,但其实吃到真正喜欢的食物的时候,嘴角总是会带着一点儿矜持、悄悄地翘一翘。
象是偷偷翘尾巴的猫。
很可爱。她又一次这麽想,默不作声地将勺子递过去,看着平原老老实实地张嘴,啊呜一口,把粥都卷到嘴里去。
她抿住勺子时总 会眨一眨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夏潮安静地看着她,秘密盛在勺里,被一口一口沉默地吃进腹中。
可惜这样的安宁很快就在喝完粥之后烟消云散。
吃饱的平原又恢复了战斗精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客:“你回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你下午不用我陪你了吗?”夏潮这边保温桶盖子都还没盖好,闻言却只是平静地惊讶。
而面对她的惊讶,平原同样平静地回答:“我下午回去上班。”
“下午有个会议挺重要的,而且晚上还有个客户应酬,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撒谎,熟练地搬出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夏潮却没有露出意料之中伤心的表情。
她只是对着平原微笑,歪头,疑惑地想了想,问:“真的吗?”
“但为什麽Amy姐姐说她已经去参加这个会议了,而且晚上也没有聚餐?”她困惑地说,又好心无辜提醒,“你要不要再问问她,确定一下?”
咔嚓。平原冷漠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裂缝。
她当然不可能去确认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她们俩更清楚,今晚所谓的“客户应酬”从头到尾就没存在过。要不是夏潮今天真碰到了Amy,也不知道她会被这一套话术骗得黯然神伤多久。
呵呵,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早就该意识到平原撒谎不眨眼很有一套了!信她才有鬼了!
夏潮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保持着微笑,定定地看着平原。
目光在空中交汇,象是棋手在对弈。
“……”
于是,还是平原先心虚地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像一只想要挠人却被剪了指甲的猫,对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憋屈地聊了一会儿空气天,才擡起头,假模假式地说:“Amy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上活动取消了。”
夏潮静静地看着她打字。
一滴冷汗从平原后颈缓缓滑过。平原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注意到夏潮正在憋笑。女孩儿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取消了就好。”
“正好我下午也请了假,如果医生同意出院的话,我们就回家吧,”她用轻柔的嗓音不容拒绝地说,温和又强硬,同时也无比诚恳地征询道,“你觉得怎麽样?”
“姐姐?”
她歪头问,又祭出姐姐这个称呼,果不其然看见平原微妙变化的神色。
没什麽好说的了。她知道,在这个称谓出现的那一刻,平原就再也没有可能拒绝她。因为她们是姐妹,而姐妹之间,互相照顾、喂粥、一起回家都是很正常的。世界上不会有一个正常的姐姐,会这样满怀戒备地奓起浑身的毛,只为了拒绝自己妹妹正常的关心。
除非她心怀鬼胎。
但平原当然不会承认这一切,不如说,这些天她做到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退回到普通姐妹这一个壳子里去。
所以,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夏潮的提议。
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吃下,夏潮望向她,不再留下任何拒绝余地,只是温柔得体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愣愣地看她,似乎想抵抗、似乎想拒绝,千言万语涌动在嘴边,却只能不情愿地老实应道:“……好。”
真是邪了门了。
而对面的平原,只是这样咬牙切齿地想——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麽就被包起来剪了指甲的圆圆猫-
半夜一点半,晚了一点点,终于赶上了,呼。
第48章 黄昏雨
黄昏雨 夏天就要结束了
那天之后, 平原的人生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住院还是那些流程,打吊针、做检查,确认检查结果没什麽大问题之后, 医生很快就放她回了家。
拜“Amy”所赐,并不存在的应酬被取消, 她和夏潮甚至久违地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虽然在餐桌上谁也没有多说话,搞得她在心里七上八下打好的腹稿, 简直就是在高射炮打蚊子。
晚饭过后她们也是各干各的。夏潮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前, 安安静静地低头写作业。白花花的辅导书和模拟卷在桌上摊开,在灯光下几乎像一片雪原。
这也挺正常的。毕竟,她们已经不说话许久了。一如既往地, 夏潮低头戴着耳机看网课,而她低头对着计算机, 敲着键盘, 忙忙碌碌地在工作。
毕竟有时候她躲在公司加班, 干的也是一样混时间的事情嘛。平原理直气壮地想, 糊弄糊弄没上过班的小孩, 足够了。
但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
不正常的事情是临睡前发生的。那个时候, 平原已经准备合上计算机睡觉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却瞥见夏潮走了过来,端着一杯牛奶,温声问:“我热了牛奶,你要喝吗?”
“晚上喝一杯比较好睡觉。”
她低声说。夏潮身上穿着一套米色的棉质睡衣, 被客厅柔和的灯光照着,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十分温软,却让平原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又是这套怀柔政策!她已经认得夏潮脸上这个表情了,今天中午,她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客客气气地对着自己笑,让她眼睛只发晕,回过神来,整份皮蛋瘦肉粥就已经被夏潮一勺勺地填到自己肚子里去。
真是邪了门了。她发誓这次绝不重蹈覆辙,当机立断地说:“不要了,谢谢。”
夏潮却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平原基于前车之鉴,已经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一擡头,却看见夏潮已经笑眼弯弯地看着她,说:“好啊。”
“不想喝就算啦。”
又是那样的笑容。是谁说过的话?好看的人五官清晰度总是很高。而现在,夏潮就站在灯光下,年轻的生命力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分外清晰,跃动的光落在眼里,像一捧灼灼的火,而眼睛的主人,却神色沉静,声音清朗。
让平原看着她,几乎有一点恍惚。
面前的女孩子,是什麽时候就长大了的?明明一个多月前,她们还在客厅里吵架,也是这样自己坐着,对方站着,吵得势同水火,气得她当天晚上翻来覆去地失眠,只觉得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野小孩一个。
而现在,夏潮已经学会了这样温和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答案,只能听着夏潮略带歉意的声音:“我是写卷子写得有点饿了,就热了杯甜牛奶喝。刚刚看你在那边忙,没好意思打扰你。”
“牛奶还在锅里热着,加了点糖,放到明天估计就坏了,你要是不想喝,就倒掉吧,我先去刷牙啦。”
说完这句话,她便进卫生间了。她动作很快,平原不过是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走了会儿神的工夫,夏潮已经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伸了个懒腰,清清爽爽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去。
只剩下平原还对着手机屏幕发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潮刚刚的那番话,和她在医院时的路数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周全礼貌,一样的进退有度。像尚且稚嫩的猎手,忽然就懂得了何时拉响她的弓,收放自如,一击即中,只剩下平原一个人在原地咬牙切齿,又觉得真是邪了门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样的改变,显然是在她从医院醒来之后发生的。明明在几天之前,夏潮还会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刺伤,脸上隐隐受伤的表情,连带着让她自己夜里也备受煎熬。
但现在夏潮却彻底变了,变得……脸皮厚了许多。平原又想起刚才那一杯热牛奶,知道其中微妙的不同。
所以这杯牛奶喝与不喝,都任君选择。
就是这种从容的淡然最叫人崩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真的看穿了什麽。
烦死了!她在心里咆哮。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到厨房,憋着一股劲儿,把那杯牛奶喝掉了。
味道倒是还不错,隔水加热的鲜牛奶,加了砂糖,入口有一种罪恶的香甜温热,一喝完,浑身就开始发汗。叫人想起她们曾经依偎在一起入睡的时候,困倦里夏潮的头发也会这样绒绒地温热地蹭着自己的脸,让体温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地方升起来。
啪。不要再想了。
平原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一气呵成地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冲洗杯壁,哐一声将杯子放回了沥水架上,然后,同样走到卫生间,面无表情地刷牙洗脸,回到房间,啪一声关掉灯,上床睡觉。
这一觉居然就比平时都睡得要好。她真服了自己。
但睡得再香甜,第二天也还是要回公司上班。昨天她晕倒的事情太轰动,今天上班,人人都向她行注目礼。
平原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形,但也大概能猜到自己被医护一路担下去搭救护车的样子十分吓人,不由得尴尬地低头假装玩手机,内心诚挚许愿,下一次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时刻,是中彩票成了亿万富翁。
她一向是唯物主义战士,但事到如今,一套感冒发烧痛经加住院的连招下来,也忍不住想问精通星座塔罗紫微斗数的朱辞镜,有没有什麽比较灵的寺庙可以去拜一拜,最好是求发财求健康一步到位的那种。
当然,招桃花的不要。一个人就已经让她足够心神不宁,险些连半条小命都交了出去,要是再来一个,那她的小命干脆别要了。
还是升职加薪最靠谱。平原默默地想,托着下巴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其实她办公室视野很好,超甲级写字楼标配的大面落地窗,正对这座城市繁华的CBD,从高处向下望,正好能看见汽车自高楼大厦间川流而过,名副其实的红尘万丈。
日落时分这片景色会尤为美,无论是行人的太阳镜、车窗还是玻璃幕墙,都在落日中折射粼粼金光,汽车车灯亮起,一盏盏在黄昏中流动,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日落大道。
平原侧过头,凝望这一切。在过去,她每一次眺望这样的景色,内心不能说豪情万丈,也至少有淡淡的骄傲在回荡。毕竟,她从拥挤逼仄的群租房一路拼命地往上爬,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看见这样的景色吗?
但今天,她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心里竟然只觉惆怅。
昨天晚上,对于夏潮态度转变的困惑,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抽空发消息问了朱辞镜。朱辞镜被她提溜起来审了几回,在微信里大喊冤枉,委屈巴巴的样子,就差指天发誓臣妾绝对是清白的了。
于是平原也困惑起来,毕竟,朱辞镜是个不会太撒谎的人,更别说她远在S城,和夏潮就算要暗通款曲,也得先把微信加上才行。
那夏潮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
思绪像一团满地乱滚的毛线球,她被绕在里头,解也解不开,猜也猜不透。
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其实她也大概能意识到,或许夏潮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关键。毕竟,还有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们之间其实是两情相悦的呢?
归根结底是她太胆小了。一直以来她自诩离经叛道,心气高傲地觉得自己想要的都能争到,却不料会在真正的感情面前,先做了逃兵,又做了胆小鬼。
平原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说人在生死关头就会大彻大悟?她这一次住院,虽然不至于到鬼门关那麽夸张,但也算是惊吓一场,连带着她脑子都清醒了,意识到自己那晚和朱辞镜说了那样多的话,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夏潮,但本质上,也不过是胆怯而已。
她害怕自己配不上真正的爱。毕竟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能靠争取,但偏偏只有爱不能。如果夏潮对她的喜欢是基于她曾经诸多的引诱,那麽迟早有一天,这份爱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爱情太虚无缥缈了,更何况,很多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没那麽好。如果注定会这样,那她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拥有过。
咖啡杯里浮动着袅袅热气,一种醇香在办公室回荡,却并不是咖啡。平原端起它,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感觉巧克力浓醇的香甜顺着喉咙一路下滑,一直落到胃里,才觉得心情好些。
因为心脏病的缘故,她总是尽量避免摄入咖啡因。每次同事在茶水间接咖啡,她就会排队默默接一杯热巧克力。
Amy为此还小小惊讶过。她如今正在艰苦卓绝的减脂道路上,每天中午啃生菜虾仁鸡胸肉,一周上三次普拉提,看见平原面无表情地喝热巧克力,简直羡慕得眼冒绿光,说Sierra姐你怎麽这样吃甜食都不胖?
那时平原还懒得解释,只是笑笑,说自己只是容易低血糖。不过现在,Amy应该再也不会问了。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公司咖啡机用的豆子一直都不错,连带着热可可也味道香甜,浓郁的可可味在口腔弥漫,她却莫名回忆起昨夜牛奶的味道。
……真没出息。平原对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
但她偏偏又不得不承认,生病之后,夏潮又来找她说话,她其实是很开心的。
毕竟,一直要和喜欢的人冷战,故意说一些违心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这种事情即便是遍身尖刺的她来做,也令人难过的。
有些时候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她做的这些幼稚的、甚至有些伤害自己的事情,究竟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因为她想要用这种身体的痛苦,去掩饰她不得不刺伤夏潮时内心的愧疚呢?
她只知道,这样的事情就像饮鸩止渴,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有些时候,她甚至想要拥有一台时间机器,最好能带领她回到过去,那样的话,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贪心,而是继续假装无知无觉,和夏潮维持地久天长的姐妹关系。
毕竟快乐总好过痛苦,无知无觉的蒙昧好过此刻被油锅清醒的煎熬。
但她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不公平,既伤害自己,也伤害夏潮。她总不能永远都这样理直气壮地享受夏潮对她的好。
还是好好工作吧。又是冷战又是生病住院的,折腾自己做什麽呢?成年人了,多丢脸啊。
她把自己重新埋到文件堆里头,好让所有思绪都沉入工作。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所幸粉饰太平的事她也已经开始擅长,整个下午她忙碌地开会、谈话、对着计算机写报告,某一瞬间,竟然也真的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好吧。她承认了,她仍是有些想要可耻地回到过去。哪怕不用回到过去,就像现在这样,粉饰太平,可以在下班之后和夏潮若无其事地聊聊天、说说话,那就很好。
但她没想到打破这一切错觉的真实会来得那麽快。
那是一个下雨天。平原至今仍记得,就在她出院的几天之后,她正巧开车去客户公司汇报,回家路上刚好就下起了雨。她推开车门,本想小跑几步冲进单元门去,一擡头,却发现夏潮已候在楼下。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细雨纷飞,是相当清丽的画面。一柄黑伞在头顶撑开,平原有些惊讶:“你怎麽在这里?”
“刚好看见下雨了,想起你平时都在这个点回家,所以就干脆下楼等你。”夏潮便也淡淡地答。
一把长柄的黑伞撑在她们头上,女孩子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也分外好看,叫人想起上一个雨天,她就是这样撒了谎,拒绝了这把长柄伞,然后一个人淋雨到感冒。
说起来那天接她的Amy,还在医院和夏潮碰上了,只是那时她仍在昏迷,但愿夏潮没有认出她吧。
平原难得有些心虚地想,低头一秒钟,又强撑着把自己的背挺了起来。肩膀却忽然一暖,是女孩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今天平原穿了件薄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风裹挟着细雨吹来时就有几分凉。大概是怕雨把她淋着,夏潮搂住她,伞也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
平原却愣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这一切的违和感是从哪里来的了。她擡头,困惑地问:“夏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了,”夏潮却说,“应该以后都不用了。”
“之前说过的,我已经和奶茶店老板提了离职,只是先前人手太紧,店里一直不放人。不过我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所以,前几天就又提了一次辞职。”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班,所以下班得要早一点。”夏潮对着她微微一笑,眉眼在黄昏细雨的笼罩下朦胧如水墨,“你知道的,暑假要结束了。”
“我很快就要走了。”
雨丝淅淅沥沥,一圈圈在地上漾开。平原茫然地看着它们,终于意识到了一切。
大暑已经过去好久了。转折点就来得这样突兀、生硬而莫名其妙,她试图粉饰太平,时间却即将走到八月的尾巴。冷冽的雨丝一层层飘到她的手臂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一层秋雨一层凉。季节的流转从来这样公平而残忍,这些天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的夏天、自以为漫长无尽的白昼,很快就要结束了。
而这一刻,她心中陡然升起的,竟然是一种愤怒——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心碎]
好消息:很快就要结束了[害羞]
第49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凭什麽。
平原自己都没想到的是, 当她听见夏潮要走,心中居然顿生一种被始乱终弃的委屈。
她当然知道这委屈毫无道理,却不能阻止它一直在心里盘旋, 直到晚饭后都没有消去。
哪怕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夏潮显然对她这师出无名的委屈一无所知, 因为她正在忙忙碌碌。
平原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倒腾了半天, 忽然神神秘秘地从房间捧出一个纸袋, 献宝一样递了过来:“给你的。”
平原扫了一眼,发现里头是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这是什麽?”
夏潮甚至还敢和她卖关子。女孩站在那儿,一双狗狗眼笑容热切地看她:“你拆开看就知道了。”
于是平原面无表情开始拆箱子。漂亮的黑色缎带被她拆得像拆弹。她低头, 将盒子打开,一双崭新的轮滑鞋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木然地擡起头, 撞进女孩子的笑容里。
“给你的礼物, 上次在游乐园,感觉你很喜欢滑冰, 希望它可以让你更开心。”
她认真地说,笑容诚挚, 连眼睛都亮晶晶。
平原却一点儿笑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那一夜她们在轮滑场上发生了什麽, 那一件事毁掉了她们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的姐妹关系。但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捧出一双轮滑鞋, 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希望你能开心。
这算什麽?
平原只能找到“好聚好散”和“有始有终”这个词去解释。
但夏潮凭什麽这样快放弃。她咬住嘴唇,愤愤不平,却又知道自己的生气毫无道理。
毕竟,是她先决定拒绝的夏潮,不如说, 让她气馁本就是她一开始的目的。那麽,现在夏潮想要放弃,也完全在情理之内。
但现在气馁的竟然变成她了。平原垂下眼睫,看着那崭新的、在灯光下甚至发亮的旱冰鞋,有一瞬间竟然心生怨怼。
为什麽就不能再坚持久一点啊,说不定、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不一样了呢!
她愤愤地想,心知肚明自己的想法完全是无理取闹,却又因为毫不占理的生气无处发泄,反而变得更加委屈。
很委屈。很生气。很没有道理。
她用眼睛望向夏潮。
夏潮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到她的表情。她还在那儿一门心思地捣鼓她的轮滑鞋,甚至擡头问她:“要不要出去溜几圈?”
溜个头。平原从来没有这麽恨她像块木头。
但她也没有办法说什麽。平原咬牙切齿,最后也只能面带微笑说道:“好。”
于是她们在雨后的夜晚下楼,走到街上去。
夏潮给自己也买了一双轮滑鞋。她们穿好护具,把东西收进轮滑包里,然后踏上人行道旁的骑行绿道,一路向公园滑去。
公园就在不远处。刚刚下过雨,路上是湿润的,路灯在黑夜里亮起一朵朵晕黄的光。让平原想起六月末,那个时候她这个点开车接夏潮回家,路上还能看见幽蓝天幕上最后一抹橙红的晚霞。
确实是要秋天了。白昼变短,空气也开始变凉。路上并没有其他人,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或是大家都还在家里吃饭。
夜风也变得幽凉,她们滑入公园之中。
公园里同样也有长长的骑行绿道,拜它所赐,一路的滑行都是十分平稳顺畅。平原是很少散步的人,所以哪怕是刚刚还在生气,此刻也不由得感叹,夏潮是怎麽找到这样的地方。
灯影下有小小的飞蛾在旋转。大概是意识到了她的惊讶,夏潮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前面还有一片林荫道,白天会有很多游客在这里拍照。”
“我还是来到这儿才见过这麽大的公园呢,”她说,“老家那边只有很小的河堤公园,窄窄一条,没有比现在这条绿道宽敞多少。”
“不过我小时候还是很喜欢呆在那里,因为那里有凉亭和秋千,小时候小学就在河边,我和同学打架打输了,会躲在那里灰头土脸地哭一场。”
“现在想想挺幼稚的,”她轻声说,夜色里有一些恍惚的笑,“有时候我也觉得,从小到大,我因为冲动,其实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情,有时候也没有太顾及到别人的心情。”
“不过还好,很多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会再干这样的傻事了,”她释然地笑了笑,又一次侧过头看她,“平原?”
似乎是因为她一直沉默,夏潮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你怎麽了?有没有不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黑暗之中,平原却只是摇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她便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怎麽了,在这个凉爽的、夏末初秋的夜晚,像漫画女主角一样踩着轮滑鞋,在安静的公园里闲逛应该是一件放松的事情,但这一夜,两个人却似乎各自都有些心怀鬼胎。
甚至头顶的树也是沉默的。是故障了吗?还是灯光还没来得及随着时令调整?景观射灯还没打开,现在整片条林荫路,除了沿途的路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灯光。
交错的枝叶在黑暗里沉默,城市的灯火都为星星让了位,往上望望,还能看见一点幽蓝的天空。
这一刻,她们沉默地站在夜风中,安静得像两棵新来的树。
唯一的不同,是平原知道自己在沉默什麽。
她真恨自己听懂了夏潮的话,听懂了夏潮语气中的释然与沉默。
刚刚的那一番话,那一番感慨,还有和脸上对她略带爱怜与歉意的表情,完全是出于怜悯吧?什麽叫“还好都过去了”?又什麽叫“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绝对是后悔了。她后悔过去对她的爱过于莽撞,想要放下一切,重新开始。所以,这些天才会这样滴水不漏地对待自己。
一切都是因为她想重新拉开距离了。这种平淡又纵容的态度,简直刀枪不入。
那麽,现在她的沉默,是一种即将摊牌的酝酿吗?
平原抿紧了嘴,夜色中深深地望了夏潮一眼,却发现对方同样也在思索着什麽。
夜色里,她的神色模糊不清,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默数。
平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下去了。
因为她后悔了。
那股悔意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她所有故作镇定的僞装。她不该那样的。不该只是因为害怕失败,就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亲手将夏潮推开。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样的做法,和那些傲慢的、口口声声说“为你好”的成年人没有区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愤怒和强烈的不甘心在心中叫嚣,平原几乎要深呼吸才能压抑住它们。她死死盯着夏潮,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此刻仍带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想要留下她。
她想要夏潮,她想要亲吻她,想要用呼吸占据她的呼吸,用灵魂楔入她的灵魂。哪怕倾尽所有、不择手段,也想要让她留下。
齿尖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一丝细微的血腥气在舌尖划过,平原凝望着她,轻轻颤抖,心知肚明自己发生了什麽。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每一次她决定要争抢什麽,胸腔中都会有这样一种隐隐的快意开始搏动。
她知道根植在她骨髓中的好胜心和占有欲,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那有什麽办法呢?
她已经忍耐过了。是夏潮先招惹的她,凭什麽她还想要全身而退?
平原咬住嘴唇,近乎蛮横无理地想,感觉到心跳在黑夜剧烈跳动,像一团夜色中燃烧的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几乎要按捺不住。
她已经忍耐得够久了。现在,她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哪怕不计代价,不管后果。
一双温暖的手却忽地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是夏潮的手。
“生日快乐,平原。”女孩望着她,就这样轻声说。
像一阵温柔的风,顷刻就吹熄了她的怒火。平原怔怔地擡起眼,根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麽,就已经再一次跌进夏潮含笑的眼眸。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漫天星河。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句祝福,就在夏潮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林荫道的树都真真切切、随着她的话音而被点亮。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为白昼。不是语言上的修饰,而是真切的形容,流苏一般细碎的光点自树梢向下飞流,层叠的枝叶被射灯打亮,犹如琼枝玉叶,黑夜中发着光。
怎麽会有这样多的灯,这样多的光?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动作。
但滑轮还在滚动,夏潮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前。风吹动她的长发,光海中无数细碎的星点靠近又离去,靠近又离去,让她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是仙履奇缘中穿上水晶鞋彻夜跳舞的仙度瑞拉。
“小珍说今天这里会有一次十分钟的灯光测试,为接下来七夕的灯会做准备。我应该赶不上七夕了,你或许也不会喜欢热闹。”
她坦率地说:“但我觉得,这里点灯的时候一定会很美,所以也想让你看看。”
在这梦幻的光影中,女孩就这样温柔地回过头望她。有一瞬间,平原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舌头在哪儿。
难怪她要送她滑冰鞋。难怪她要倒数。这样长的林荫道,这样短的十分钟,只有滑冰鞋才能有这样的速度。
她愣愣地看着夏潮,浑身的尖刺都收敛,几乎变成一只呆头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为什麽说……我的生日是在这一天……”
而夏潮柔声回答:“因为我见过你。”
“小时候的你。”她如此低声说道。
风也变得柔软了。是夏潮带着她把速度降了下来,灯光拖着长长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平原站在路边,看见夏潮低头,从鼓鼓囊囊的轮滑 包里掏出了一本相册。
“在这里。”
那是一本很老的相册了。小小的,黄色的柯达广告做封面,边角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翘起,又被人用宽幅的透明胶带细心地封好了边角。
夏潮将它翻开,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页。
平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麽会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照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新生儿的黄疸,被母亲搂在怀里奋力嚎哭,让人隔着镜头,都仿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
“这是刚出生的你。”夏潮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照片,轻轻说。
“……好丑啊。”她却只是这样说。
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听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还好吧,”于是她柔声说,“明明很可爱。”
她的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
下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已经又长大了点。她身上挂着银质的长命锁,懵懂地被大人裹在襁褓里,被摆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苹果中间。
是那个年头照相馆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还有一行大字,也是那个年头流行的发光七彩宋体字,赫然写着:百日宴纪念。
用现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价,但并不妨碍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珍爱着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却说:“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着照片右下角是拍摄日期的水印。
……这人心算速度还真快。夏潮神色无奈:“看这里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过生日了。她穿着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面对镜头相当灿烂地笑着。
一个圆圆的奶油蛋糕摆在面前的桌上,同样是那个年头最常见的款式,奶油绿叶奶油花,点缀一颗颗亮晶晶的糖水樱桃,巧克力字写着:三岁生日快乐!
名字已经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乱地抹在脸上,像只花猫。平原的手指轻轻抚过已经老化的塑封薄膜,几乎难以置信。
她记得这个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奶油蛋糕永远是和班上最骄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现的东西。它们会在某一节班会课、某一个下午放学的黄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满脸宠爱的家长拎进课室,大声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吃蛋糕!”
全场欢呼,一个满脸骄傲的同学就会站起来,孔雀一样矜持地走到讲台上,抽开丝带,切分蛋糕。
点缀的红樱桃当然是留给寿星。而最骄傲、家境最好的陆妙妙,甚至会带来冰淇凌蛋糕。在衆人的艳羡中,公主一样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给最忠实的小跟班。
而她当然是会被女孩们排挤在外,玩起“猜猜谁没有被邀请”的幼稚游戏,最后,再由陆妙妙亲手端来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声里故作大方地说:“你一定没吃过蛋糕吧,快来尝尝。”
一层薄薄的泪水出现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会有人二十八岁了,还这样对初中的事情记仇呢?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门外的蟾蜍,只能满眼艳羡地看着玻璃中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扬起头颅,假装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转纷飞的灯光和飘雪。
她装得那麽好,以至于这麽多年她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从未渴望过爱。
但是事实才不是这样。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没有人要的杂种。她也拥有过生日。她也拥有过蛋糕,也曾经是在世间某一个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妈妈深深爱着的小孩。
她们趾高气扬所炫耀过的一切,她通通都拥有过,一样也不曾少。
“妈妈告诉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结束,秋天的开始,你有一个很美的生日,”夏潮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轻声道,“我也是在妈妈去世之后,按她的要求整理遗物才知道的。”
她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薄薄的纸,就这样飘了下来。
夏潮将它递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闻乐见的发展,这里它应当是一封母亲的长信了。
但它不是长信。因为夏玲并不认识那麽多字,雪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简单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连格式都错误。
眼泪冲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识到,这笨拙又真心实意的一笔一划,与曾经夏玲交给她那一张不作数的遗嘱签名一模一样。
……她当初是能怎麽说出真心不作数的?
直到最后一刻,夏玲仍然决定尊重她的选择,用她现在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将这麽多的辛苦强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自己不愿问,夏玲便一次也没有提过她原本的名字。
这或许要成为她永远的遗憾了。平原在风中沉默,泪水梗在了喉咙。
立秋生日,这个巧合很浪漫吗?或许是吧,但在这之前,她已经独自度过许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时的新风系统不需要节令,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节气有多特别。
地球永远在旋转。真正特别的只有妈妈而已。世界上只有妈妈,才能让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样闪光。
平原伸出手,轻轻地与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缓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轮廓。
夏玲也在照片里。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安静地注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真年轻啊,二十多岁的夏玲,也有一把乌黑笔直的好头发,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爱的小女儿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微笑着凝望镜头,仿佛她们可以就此跨越这麽多年的风霜。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了。
夏潮微笑着望着她。
“我曾经羡慕过你,嫉妒过你和夏玲有血缘上的关系,希望你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过。”她坦然地说,有一些无奈地笑起来,“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没有血缘,夏玲也爱我。”
“就像她也爱你一样。”
“我想,世界上有很多感情,都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我们的心。夏玲爱你,也不只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爱你,只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很多很多人爱而已。”
“包括我。”
她望着她,轻轻地微笑:“嘿,你知道我刚和你见面的时候,很讨厌你吧。”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简直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脾气又冷,嘴又毒,要不是是妈妈把相册交给了我,我才不会给板着脸的陌生人做家务呢。”
她撇了撇嘴,故意轻快地说,声音里却有无尽的温柔。
“但是,后来我很快就发现,你根本没有你想象的自己那麽坏。”
她轻轻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这些一点也不是毛病。”
“我其实也想过别喜欢你的,”她笑,声音都是无可奈何,“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爱究竟是什麽啊?对于这个问题,无数个日夜里,夏潮一直在想。
许多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是相濡以沫,有人说是干柴烈火,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也有人说爱也不过是寂静时分,心下轰然一动。
她想要抓住那只藏起来舔舐伤口的猫咪,告诉她,你明明就很值得被爱。
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把自己藏起来啦。”她轻轻地、又一次说,“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不只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而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那种喜欢。是夏天过去了,还想要和她有未来的喜欢。
“我喜欢你,”她终于这样说道,“平原,你……喜欢我吗?”
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表白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哪怕腹稿在心中打过了千百遍,此刻也几乎觉得心脏要骤停。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望向平原的眼睛,惴惴不安,等待她的答案,像等候一场命运的裁决。
然而,平原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不如说,她已经沉默了很久了。在这一段长长的表白中,她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审视一般地注视着她。
“说完了吗?”她这样问道。
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是她太冒犯了吗?难道是她弄错了?难道那天和小珍的谈话,完全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其实平原根本就不喜欢她?
无数个问句在她心中滑过,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无从辩驳,只能在平原冷酷的审视下,心一横,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说完了。”
她用烈士般英勇就义的心情坦白从宽。
“那就行。”
平原也只是这样淡淡地回复她。
怎麽空气又归于寂静?没有坦白也没有拒绝。夏潮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氧气几乎耗尽,整个世界都要沉没,终于忍不住悄悄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平原。
然后,也就是在这一刻,平原吻住了她。
牙齿撞到她的唇上,夏潮几乎是吃痛地唔了一声,对这样强势的吻始料未及,但很快,她就忘记了一切,因为平原的气息已经覆盖了上来。
冰冷的、柔软的、绝对纯粹与洁白的气味,一株孤高的水仙花。
她显然也是法。平原的唇生涩地蹭着她的唇,又慌乱地被夏潮的舌尖撬开,纠缠直到沉沦。
若不是氧气有尽头,她们能吻天荒地老。
在我们人生中第一次遇见,我的眼睛撞上你的眼睛的时刻,我的唇就该印上你的唇。
夏潮的手缓缓收紧,握住了平原的腰,却又一次吻下去之前,被平原捧住了脸颊。
“我也喜欢你,不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
平原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
“在游乐园的那一天,我就想要吻你了。”
她的指尖抚过她的唇,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几乎像捕食的猫科动物,哪怕眼眶红红,也气势十足。
她的姐姐就这样,带着一丝任性与锋利,娇纵地命令她:“所以,闭上眼。”
而夏潮的反应永远要比平原想象的还要宠溺与温柔,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便默不作声地、纵容地闭上了眼睛。
平原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却比想象中温柔很多,仿佛游乐园之夜重来,在不断游移的滑轮鞋之上,一切都像在梦中滑行。
世界真的沦陷了。
像世界上最后的两只蝴蝶缓慢地触碰了彼此的触角,旋转的行星被彼此的引力捕获,两个人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全世界的灯光都被熄灭。
灯确实都灭了。梦一样的十分钟灯光测试结束,这一刻,舞台之上只有亲吻的恋人。
而恋人心里,只有她的唇吻着她的唇。
水晶鞋没有失效。地老天荒,也不过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第50章 她想要
她想要 贪得无厌,亲密无间
回家的路也像梦一样。
她们换了鞋, 爬上七楼回到了家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来不及开灯, 两个人已经急切的又一次吻在了一起。
平原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她耿耿于怀的和夏潮的身高差, 有朝一日竟会体现在接吻这件事上。
客厅没有开灯, 一切都昏暗又朦胧。她被夏潮抵在门后,只觉得腰被一双温柔又有力的手臂环住, 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勾着女孩儿的脖颈去吻她。
这接吻按理来说是她做主导,但夏潮的吻太过细腻也太过热切,女孩子用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摩挲她的脸颊,一次又一次像小狗舔舐一样用温热的唇舌吻啄她, 让平原很快就双腿发软、几近丢盔弃甲。
明明这只是衣衫齐整的一个吻。但她却逃不了。
已经没有后退的空间了, 更何况她也从没想过要逃。她被夏潮的手臂环绕,困在门后这小小的一方空间中, 只觉得所有的呼吸与心神都被对方的气息占据。
偏偏夏潮的手还要那样停留在她腰间,指腹不自觉地摩挲, 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衫布料, 酥麻的感觉几乎令人心旌动摇。
就像那一夜。
她用失眠的借口哄骗了夏潮, 又在不经意间被对方搂住了腰, 她愣在原地,从此每一次看见她的手,都会忆起那失神的一秒。
始作俑者却还什麽也不知道。平原听见自己轻轻的喘息,看着女孩子亲吻她时专注又无辜的神色,一瞬间都怀疑, 现在究竟是谁的手在这里儿,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她的腰。
……和年轻人谈恋爱就是这一点不好。她腿根都已经发软了,对方还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模样。
借着夜色的掩护,平原在长长的睫毛阴影下思考,然后擡起眼睛,假装不经意地蹭了蹭夏潮。
她今天穿的也是一条长裙。相当OL的款式,冷淡又矜持的裙摆,却被她的主人不露声色地提起,黑暗中露出一节白皙的小腿。
指尖的布料被抓皱。她又一次垂下眼帘,用小腿缓慢地蹭过了女孩子的腿。
细腻的肌肤摩挲过脚踝,温热的,像勾人的猫尾巴,对方几乎当即就有了反应,握住腰间的手力度重了一霎,夏潮面颊粉透,有些慌乱地看过来:“姐姐?”
这时候倒是会喊姐了。平原的动作没有停下,用手抓住夏潮的手腕,引诱着女孩循着柔软的曲线加重力道,脸却扬起来,用相当无辜的表情看她。
“要做麽?”她呵气如兰,湿润的唇在黑夜中开合,一闪而过的水光,来自刚刚缠绵的吻。
一个明确的邀请。
夏潮只觉得血液都逆流了,一瞬间冲向大脑。她面红耳赤,深深地看向平原,似乎不可置信:“做……是做什麽?”
这会儿她的手倒是克制了,很礼貌地停在腰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动,平原同样深深看她,却只是说:“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沙发,或是在床上……都可以,”她用气声说,眼神茫然,比夜色还要迷离蛊惑,“你想和我做吗?”
她小声问,又悄悄地蹭了蹭,那种洁净又冷淡的皂香飘过来,成为此刻温软的引诱。
又在装。夏潮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心知她就是故意的。
她已经摸透平原的脾气了。和在稻田那天一模一样,她的姐姐,不说话的时候是在等你邀请她,仰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你,轻声问“要不要”的时候,那张漂亮矜持的脸蛋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在无声地宣告:我想要。
来亲亲我吧。她用眼神说,拍拍我也可以。
怎麽可以不满足她?又不是多过分的要求。
她们只是互相都有一些……想让彼此做的事情罢了。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件顾虑的事情。夏潮低下头,用指腹慢慢摩挲过平原的面颊,只觉自己的耳朵也红得发烫。
她也有些为难,迟疑地低声问:“你这里有没有……套?”
她的姐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惊异地睁大了眼,夏潮自己也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呼吸急促,喉咙发干,心知自己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讲这样直白又孟浪的话。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不讲。夏潮有些紧张地想,发现……发现平原也喜欢自己之后,她晚上也难以自抑地在网上尝试着……找了一些资料。
虽然那些东西都肉眼可见的乱七八糟、半真半假,她也没能看懂多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女孩子之间做,为了保持干净,也需要……戴指套。
一想到那些画面。她就忍不住又一次深呼吸,心脏小鹿一样砰砰乱撞。
平原却可疑地沉默了。
今晚的一切都事发突然,她们什麽都没有准备,平原摇了摇头:“家里没有指套。”
“那……”夏潮迟疑。
“你可以不戴。”她低声道。
于是这一次轮到夏潮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她拨浪鼓一样摇着头:“那怎麽可以!”
她实在是很怕把平原弄伤,只能恋恋不舍又态度坚决地说:“要不我们还是,今天先别做了……”
平原却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她的姐姐低声说,手指悄无声息地揪住了她的衣角,“女生的话……只要洗干净手,偶尔不戴也没关系……”
“而且……”她说着大胆的话,声音却越来越低,几乎声如蚊蚋,“我自己已经试过了。”
就在那一夜。
夏潮看着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她说的是什麽之后,脸颊到脖子腾地粉透了。
“好、好的。”她也慌乱起来,手指一路下滑,恋恋不舍地揉了揉对方的腕心,又万分诚挚地保证,“我会认真洗手。”
医院对于洗手的规范是七步,手掌手背,指尖指缝……每个步骤至少五秒钟。
夏潮从来没有洗得这样认真过。哗啦啦的水冲下来,她垂着眼睛,将手翻来覆去、彻彻底底地洗了两个回合,接近两分钟。
指尖都有些泡皱了,清凉的触感却带不走燥热。
等到她终于洗完手走出去的时候,发现平原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
她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落地台灯,晕黄朦胧的灯光成为夜的手指,柔软地落在她身上,她在光影中神色朦胧,如照壁上的一枝兰花。
夏潮不由得声音也放轻了些:“怎麽没去床上?”
“还没有换衣服,上床会弄脏,今晚还要睡。”
平原如此回答她,纤直的睫毛又向下一降,蝴蝶翅膀般垂着眨了眨,又擡起眼,纤纤柔柔地看她:“你会和我一起睡的……对吧?”
又是这样征询的语气,眼神却像软钩。
那种被小猫尾巴蹭脚踝的感觉又来了。夏潮呼吸变得深了些,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女孩子斯斯文文地站在那儿,同样垂着眼,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平原忽然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
她被夏潮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女孩用身体力行的动作回答了她,抱着她往房间走去。
“沙发太小了,我怕你不舒服,”她温声说到,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去我床上做吧,今晚我们再去你的房间睡。”
“可以吗?”她诚挚又礼貌地问道,这彬彬有礼的姿态,与她们第一次睡觉那句“我们可以上床了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拒绝的理由。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是夏潮小心又珍惜地将她放到了床上。她的长发与裙摆一同在床榻间散开,象是等待被翻阅的书页,夏潮俯下身来,珍而重之地落下了第一个亲吻。
然后,一切就都变得混乱了。
她的姐姐比想象中的还要软,还要好亲,满脸茫然无辜地躺在她的怀里,小腿却已经开始难耐地勾起她的腰。
像一只不知餮足的猫咪,亲昵地蹭着她的面颊,不知是要讨取怜爱,还是在渴望惩罚。
又或许两者都一样。毕竟她的姐姐那样娇气,什麽也没做的时候,声音都已经要软出水来。
夏潮垂下眼睛,耐心又细致地亲吻她,一只空闲的手指绕过面颊的碎发,又轻轻将它们拨到耳后。
但平原却犹嫌不够。
太温柔了。接吻很舒服。但是只有接吻根本不够。
她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嘴唇,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太过放浪,却又难以控制自己的贪得无厌,只觉得心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热情和爱去补足。
她便循着本能低声哀求:“可以……再用力一点。”
“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所有事情……”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勾着夏潮的脖颈,只能听见楚楚可怜的声音,动作却蹭得惑人又亲昵,“我喜欢你用力……好不好?”
当然没有比这更好。
夏潮索性将自己的姐姐抱了起来,从身后将她彻底圈住。
这一次她的吻直接又热烈。一切的礼义廉耻、温柔体贴都抛到脑后,尖尖的犬齿伸出,春风燎原,一次次点起野火。
像被浸到苏打水里的一块冰,无数酥麻细碎的小气泡随着触碰升起,在灵魂深处震颤漫游。
平原果然战栗起来。
她反应比之前激烈太多,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眼圈,咬紧了手指,声音也带上了重重的鼻音:“嗯……呜!”
这声音应当是她想要求饶,却又舍不得。夏潮垂着眼睛,只是假装没听到。
她已经决定不会再放过她。
是她自找的。她想这样亲吻平原很久了。不是温柔的、体贴的、礼貌的浅尝辄止,而是凶狠的、直接的、放肆的长驱直入。有些时候,人其实和野兽没有区别,因为原始的欲望就是不知餮足。
她细密地吻着平原。
一切都变得湿润又脆弱。平原简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明明一开始还那样小心又笨拙,如今,竟能这样快地无师自通。
夏潮当然也没有告诉她,世界上最简单的,就是猜自己姐姐的心思。毕竟,平原的欲望如此坦率直白,碰一碰就哼唧,摸一摸,腿就缠上了自己的腰。
喂饱一只胆大又会撒娇的猫咪,是最简单的事情。更不要提这一夜,她已经抓住了小猫的尾巴。
腰下被垫了方便发力的枕头,平原只觉得自己被彻底打开,翻阅,如同乐谱一般被人弹奏出音符,在欢愉中万劫不复。
如同那一日自行车前的画面重现。俊秀的女孩半跪在她的面前,神色忠诚而专注,挺秀的鼻梁被太阳照得玉一般微微透红。
她是年轻又英俊的爱人。但如今,挺秀的鼻梁却将她抵住。
……为什麽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又一次被翻了过来,脸埋进被褥的时刻,她终于耳根发烫,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开始小声地求饶。
“可、可以了……”她可怜巴巴地哀求,眼尾和鼻尖都可怜地泛起了红,“让我歇一下……”
夏潮却像没有听到。
呜咽与蹙眉都被故意忽略。平原皮肤很白,最适合留下齿痕红印。少女沉默着,用吻封缄她的唇舌,象是在标记所有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原来也潜藏了那样的掌控欲。或许,这麽久以来一直被平原拒之千里,她心里也有小小的脾气。这样细小的惩罚欲和爱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张网,在这一刻,网住了她的猎物。她的恋人。她的姐姐。
想要亲她。想要让她哭。也想要让她舒服。
想听从她的要求,揉揉她,拍拍她,也想忤逆她的想法,让她在快感中颤抖。
其实她对自己也有一些惶恐,怕弄伤平原,也怕被平原讨厌。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关心道:“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那要不要继续?”
“……歇一下。”
“歇完之后呢?”
“……”
没有拒绝就是还要。夏潮心如明镜,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轻轻地弯了弯唇。
指尖已经变皱,指根也沾了细细一圈白沫。她低下头,小心又虔诚地吻了吻平原眼角那一颗颤抖的泪珠,又揉揉她磨红的膝盖,一如既往,无奈又纵容:“遵命,姐姐大人。”
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无数朵小小的烟花,绽放在神经末梢。
被抽出的腰带挂在床角,被谁不小心踢到床下。神魂却都在狂欢之中,颠倒错乱,已无暇看顾——
作者有话说:猫想要,猫得到-
全是脖子以上的部分了审核老师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