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落英红 3(大修,增加1k5字)
惊刃算是发现了。
她的现任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事没事,特别喜欢用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来为难她。
若是之前,大抵会是“你觉得你现任主子好还是前任主子好”,“你喜欢容雅还是喜欢我”,到了现在,问题又开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乱飞。
榆木脑袋经过这么多天的敲打,虽是裂了一条小缝,但面临太过困难的问题,还是容易一下子卡住。
“得心应手倒不至于……”
惊刃思考良久,才小心翼翼道:“不过或许,应该是有些进步的?”
很遗憾,她的绞尽脑汁没有用,柳染堤一下便黑了脸,紧接着,那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小册子便敲在了她头上。
没用力,软绵绵的。
“你还得意上了?”柳染堤凶巴巴道,“我瞧着你是得了点甜头,就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惊刃赶紧闭嘴,乖乖低下头。
今日的主子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心里装着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拉她上榻。
惊刃沐浴完回房时,便见柳染堤裹着被褥,缩在榻边角落里,似乎是睡着了。
糯米正趴在她身侧,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用爪子去扒拉柳染堤的被角。
“糯米,不可以。”
惊刃轻声说着,小心地将糯米抬起来。
她的声音破了这一刻的寂静,略显刺耳。几道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她与柳染堤之间。
镇石归位,三股力量再度纠缠如一,山风依旧,林声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蛊林之外,山风呼啸。云从山腰横切而过,远处重峦已被一层沉重的薄雾吞没。
咦?
此时此间,天与地都被抹成一块灰白的铁,辨不出此身应在何处。
蛊林深处积压多年的浊息趁势涌出,浓浓白雾从裂口深处翻滚,带着一股陈旧到发黏的腐朽气息。
吃的住的都挺好,惊刃心想,就是床榻实在是太软了,一躺上去就往下陷,她不太习惯,不过主子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银票在她指间铺开,银光流泻,将无字诏一隅映得亮亮堂堂。
只见炊房里,一名婶子正熬着汤,汤香氤氲,里头浮着红枣、灵芝片以及黄芪,瞧着像是用来安神助眠的汤剂。
“若您介意属下触碰您,我这里也备有红绳,可以缠在您的腕骨间,牵着走便是,不用脏污到您的手。”
究竟是近日新布,好将她们二人困死其中,还是本就藏在蛊林之中,恰巧将两人关了进来?
“柳贵客真大方,”暗蔻啧啧赞叹,“不愧是砸下两万银子,将你带走的人。”
她一字一顿道:“届时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将封阵彻底封死,断尽一切祸患外泄之机。”
惊刃端着汤来到齐昭衡的房门外。门里灯火未熄,隐隐传来低而压抑的一串咳声。
齐昭衡勉强笑了笑:“多谢。”
惊刃道:“主子给的。”
为什么蛊林中会有一道落霞宫的心阵?是落宴安亲手布下,还是另有其人偷用了落霞宫的路数?
她将桌上散乱的卷宗略略收拢,空出一角,道:“劳烦了,将汤放在这里便可。我一会儿再喝。”
她软声道:“小刺客,都靠你了。”
柳染堤一抬手,指骨虚压在苍迟岳腕上,力道不重,却硬生生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闪身进了一座老旧的戏楼。
“为什么林中会有幻阵?”柳染堤蹙了蹙眉,“我生平最害怕的,便是这种惑乱心神的阵法。”
刚走到天衡台山门前,她忽而顿住。在怀里翻了翻,从里头挑出了一副人皮面具。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被白雾迅速吞没,封印随之在她们身后闭合。
“我问过,两位都说住得舒心,”惊刃道,“您放心好了。”
齐昭衡垂着头,她摩挲着眉梢,目光掠过层叠卷宗,慢慢地,转到案几那一张画像上。
柳染堤立在阵前,外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道:“所以呢?”
惊刃敛气凝神,细察四方气机流转,心知这绝非常见的困步迷阵,瞧着,倒更像是落霞宫一脉最擅的“心法幻阵”。
三家宗门与两名武林盟主齐聚于林外的荒坪之上,旌旗猎猎,肃然而立。
柳染堤虽是走在她前头,但刚进入封阵后,便候在林缘,没有再前进一步。
而在那堆卷宗边缘,摆着一副画像。
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
紧接着,惊刃火速将亵衣换下,套上黑衣,将匕首、药囊、细绳、袖箭一样样塞进腰侧与袖口。
几日之后。
惊刃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叠银票来,淡声道:“我点给你。”
画像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把一个肉乎乎的小妹妹高高举起。
灯火深,夜色浅。
两人刚才路过的一株枯树,此刻竟又出现在前方,枝桠的折痕一模一样;
柳染堤平淡道:“劳烦有话直说。”
惊刃:“……”
不多时。
糯米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鼻尖,道:“喵。”
惊刃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无字诏。
林缘之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铁牢,铁桩深扎泥石,铁链自山腹蜿蜒而出,将阵眼与四方石桩连成一体。
不远处那块长满暗绿苔藓的石头,也似乎第三次从眼前掠过。
林外青碑成阵,按方位而立,碑与碑之间以红绫相连,缠绕上林缘的枝桠。
主子说我可爱,这是什么意思?惊刃耳尖更热了,她有点迷糊,被柳染堤半拖半带往前走。
她神色未变,面对着众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以,两日足够了。”
此阵以嶂云庄的机关锁住地脉,苍岳剑府的碑石镇住逸散的瘴气,与落霞宫的魂灯来定住逃逸的蛊虫,将其拘在阵中。
齐昭衡扶着额,笔忽而一顿,瞧见了端着汤的惊刃。
雕栏、飞檐、青瓦在足尖一晃而过,衣袂扬起,最后一个纵跃,她撞入一轮圆月中,被粼粼银光拥了个满怀。
惊刃刚踏入蛊林,脚下立刻一陷。
“无碍,小毛病罢了。”
与外头干燥的山土全然不同,脚下的土壤黏腻、湿软,靴底陷进去,仿佛踩在一层腐烂的血肉之上。
惊刃正低头察看泥土,被柳染堤突然一下抱住,耳尖泛红:“主子,怎么了?”
很快,笑意又轻轻褪去。
她眼底是晦暗的恶意。
阵法将启之际,众人心弦俱紧。
……
惊刃自豪道:“自然,我家主子当然是极好的。”
婶子勺起一勺吹了吹,忽而听见门扉响动,见是阿灵,又惊又喜道:“阿灵!你来得正好。”
惊刃亦紧跟着踏入。
白雾滚滚而动,从四面合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柳染堤挽着她的手臂,都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虚虚缈缈。
惊刃抬手摸了摸脸上紧贴的“阿灵”面具,悄悄扒开一块瓦片往下瞧。
惊刃推门而入。
只是没走两步,惊刃忽然停下。
“你去忙吧。”她摆摆手,惊刃便也恭敬地躬身,而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开门,关门。
无字诏分部里,灯火摇曳,隐约能听见上方戏楼里传来的丝竹鼓点。
她大概是听懂了…吧?
齐昭衡一直沉默着,望向柳染堤的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丝期许。她指间一动,抬手作了个令。
虽说这一大笔钱都是从嶂云庄钱库里顺走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主子怀里,那自然便是主子的东西了。
容寒山眼角狠狠一跳,她本还指望对方至少露出一丝犹豫,她也能顺势再嘲讽上几句,谁知这人接得竟这样干净利落。
柳染堤皱眉:“怎么了?”
“容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苍迟岳火冒三丈,剑眉倒竖,一步踏出。
她开口道:“虽说我们三家同意打开封阵,但盟主说得没错:若蛊母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柳染堤头也不回,一步迈入其中。
“不可以打扰到主子休息,”惊刃垂下头,与糯米对视,“知道吗?”
高杆林立,朱红的经幡自杆顶垂至半腰,幡间悬着一串串铜铃,随风翻卷,叮铃作响。
“阿灵,这两日柳姑娘,惊刃姑娘二位住得可还好?吃食方面可还习惯?”
有了银子,一切事宜都变得顺当。暗蔻挥手唤来同僚,两人去库房翻找,将单上的解毒草、迷香囊、消瘴丸等等物件全都拿了过来。
“为主子效劳是我的职责,”惊刃踌躇道,“只是,幻阵里面错综复杂,为了防止走散,您必须得牵着属下的手。”
而其“心阵”更是狡狯不过,以惧、伤、妄、怨、嗔、恨为引,借念成形,越是心绪纷杂之人,便越容易被囚困其中,在阵中兜转不休,再也走不出来。
惊刃想着,将糯米放回软垫里。
她看着画像上两个明媚、可爱的女孩,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暗蔻目瞪口呆,道:“咱们天天打欠条,连买个肉馕都要赊账的影煞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说着,她忽而又抵上唇边,再次沙声咳了咳,放下手时,掌心中溅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唉,”齐昭衡叹口气,眼底满是疲色,“她们远道而来,又肩承如此大任,能让她们安稳些,我也算心安一分。”
她犹豫片刻,道:“不知主子是否擅长应对心法、迷阵、幻阵之类?若您需要,属下可以带您出去。”
-
“咔嗒”响动,暗门开启,甬道幽深,很快,一扇青铜门在尽头缓缓开启。
她将汤舀进玉瓷汤盅,递给惊刃道:“这是齐夫人让熬的,劳烦你给掌门送去。”
“三宗缄阵”,乃是众人当初迫不得已,为封锁蛊林而设下的死阵。
她眼巴巴等着惊刃走进来,一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小刺客,小刺客。”
惊刃欠身行礼,柔声道:“掌门,还是趁热喝为好。若放凉了,汤性便散了,对身子不大有益。”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袖下一紧,便退回三宗之间,与苍迟岳隔着一线站定。
暗蔻掂着她递来的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扫了两眼,指尖一转,便将单子推回去:“影煞大人,上回欠账还悬着呢。”
容寒山接着道:“蛊林封阵维系着周边数十里百姓的安危,我们愿意为你开阵,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
她皱眉低头。
容寒山忽然清了清嗓子,抱起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柳姑娘。”
两姐妹脸颊贴在一起,肉都挤出来一点,正朝着画外的娘亲笑得灿烂。
不同于三宗缄阵的另外两家,落霞宫的阵法之道独辟蹊径,不重形、而重意。
得令之后,剑阵、机关、符箓三股力量同时催动,交织错落,于一处镇石旁,缓缓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她伸手就要去拎容寒山的衣领,肩头轻甲交叠,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暴躁的轻响。
惊刃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打量四周,将心底的猜测一寸寸落到实处。
容寒山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索性挑明了来意:“开阵可以,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期限。”
齐昭衡伏案书写,白日里束得一丝不乱的青丝,此刻已散落几缕,垂在面前,遮住眼下的青黑与憔悴。
惊刃将她护了护,低声道:“主子,我们似乎进了一个幻阵里。”
惊刃落在一株高树之巅,继续沿山势疾步而下,不多时,来到天衡台附近的镇落。
四周白雾翻涌,树影模糊,连近处的树干都看不清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扭曲的轮廓。
“你应当明白,若你们不能如期归来,便证明林中凶险远超先前所料。
柳染堤一顿,“幻阵?可明明——”她话到一半忽然改口,“那现在怎么办?”
风向早已乱了,
“两日,如何?”
穿着蓝色锦衣、脚步轻快的天衡台门徒“阿灵”,跳上了天衡台的屋檐。
惊刃心念飞转,眉心压得更紧。
封阵精巧,庞大,三者合缄,环环相扣,一宗不得妄动,否则阵法即刻崩毁。
原本团成球的小猫,被她一提,变成长手长脚的一条,转而被惊刃抱在怀里,揉了揉头。
她一手压着额心,另一手握笔,字迹却时常停顿,好似心力已竭。
容寒山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垂着头的落宴安,与站在她身侧的玉无垢,而后落在神色稍有疑惑的齐昭衡身上。
四下寂然无声,鸟不鸣,虫不啾,连树叶摩挲之声都不曾响起。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
此阵又是何时设下的?
屋内的烛光昏黄而疲惫,桌上堆着厚厚的好几摞卷宗,将案几几乎铺满。
“掌门,您还是得多注意身子,”惊刃道,“这般日夜操劳,如何吃得消?”
“没什么,”柳染堤道,“我瞧着你,越瞧着越喜欢,越瞧越可爱,就是想挽着你走。”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此行给你两日为限。若两日内你与影煞未归,我们将重新封死蛊林。”
不过三息,人已经不见了。
齐昭衡道:“若是她们有什么需求,尽力满足便是,若拿不定主意,可以直接来问我。”
她忽而捏住惊刃的手,拇指滑入掌心,掐了掐她:“小刺客,你嘀咕什么呢?我俩谁跟谁,这都快熟透了。”
说着,柳染堤靠得更近。
她温热、柔软,一点点往她怀里挤:“我现在正挽着你,整个人就差没挂你身上了,你还问我介不介意?”
惊刃小声道:“我、我就问问……”
第 77 章 落英红 4
阵法之外,符光在镇石与剑柱间缓缓流转,时明时灭。
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
齐椒歌抱着糯米,眼看着柳染堤与惊刃的身影被白雾吞没。
在两人彻底进去之后,阵口瞬息闭合,合缄如初,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糯米眼瞧着惊刃不见了,委屈巴巴地“喵”了好几声,开始狂挠齐椒歌的衣领,还扭动着想要跳下来,被她慌忙地按住了。
“糯米,听话。”齐椒歌揉了揉猫咪,又伸手去拽齐昭衡的袖角,小声道,“那、那个。”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娘亲,”齐椒歌嘟囔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齐昭衡近几日都没睡好,一沾枕就被梦魇拖下去,梦里尽是血光、哭声、断剑,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此刻她眼下泛着青,神色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却仍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在她鬓边一理。
“椒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温柔地安抚道。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抱紧了怀里的糯米,“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道:“影煞大人她们进去后,那阵口闭得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早早掐好了点,等着她们踩进去一样。”
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捧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轻声道:“主子,您别怕,那些都只是幻象,都是假的。”
柳染堤垂了垂眉,没说话。
惊刃终于将她剥开,直接捧住柳染堤的脸,而后将自己向前送了一寸。
“什…什么?”柳染堤睁大了眼,她喃喃着,唇色褪得飞快,脸一下白得可怖,额角轻微地跳着。
青傩母的头颅砸在地上,面具上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整个身影便化成大片黑雾,翻卷着散开。
落宴安垂着头,将袖口悄悄一拢,借着宽大的衣袖,掩住了缠绕着几道红绫的手。
此刻她正毫不客气,指着容寒山的鼻子呵斥道:“你心肠也太毒了!”
苍迟岳猛地踏前一步,镇山剑已然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杀气从一寸冷光里溢出来:
惊刃说着,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袍,“您若不介意的话,先披着属下的?”
只不过,心阵可不知怜悯、不知踌躇,越是见人心浮动,便越会趁势紧逼。
容寒山睨她一眼,也是识相地闭了嘴,向后退了半步。
惊刃回头看她,柳染堤闭了闭眼睛,生生压下惧意,向自己勉强挤出个笑来。
……
“主子,我们已经在此处兜了接近十个圈。”
这下好了。
柳染堤:“小刺客,且不说我们还困在蛊林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人家是在背后讲我的坏话,你不知道是谁骂的、骂了什么,也不知清楚她人在哪儿,你想怎么杀?”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她烂在泥里不好吗?为什么非得翻出来?
她左右一望,将身侧正低头掰树枝研究的惊刃揪了过来。
那一瞬,惊刃指尖颤了一下。
那只被红绸缠住的树枝,在远处隐约若有若无,提醒她们,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青傩面具森然狰狞,裂口处永远是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主子!”惊刃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失礼不失礼了,伸手去掰柳染堤捂着脸的手。
惊刃没有迟疑,脱口而出:“需要属下去杀了那人吗?”
柳染堤揪住惊刃的衣袖,整个人往她身后藏去,额头抵上她的肩背,把脸慢慢地埋进去。
第一道幻象出现时,柳染堤只是呼吸一顿。
惊刃见她目光终于落定,这才松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失礼,松开她。
惊刃吼道,“主子,看着我!”
“等等,二位等等!”
柳染堤根本听不见,她死死捂着脸,心弦早已绷至极点,只要再多拉一寸,便会即刻崩断。
惊刃还跟她举例:“之前容雅命我去刺杀您,也就是天下第一,当时也是无名无姓,无画可辨、无迹可循。”
“你唤我…什么?”柳染堤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呆呆地看着惊刃。
柳染堤忽而打了个寒颤。
两人额心相抵,柳染堤那湿漉漉的,被薄汗浸透的额贴上来,她怔住,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柳染堤一直跟在她身后。
紧接着,是林中怪异的低语声,时远时近,似有人在窃笑、在哭泣、又在低声咒骂。
幻象一幕接着一幕。
“可好?”
她垂眼,见柳染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一点薄茧也无。
她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她们绕过去,走远了。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依稀记得惊刃似乎说过不止一次这句话,而每次在最后,她都会将自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颇为强硬地,一根接着一根掰开了柳染堤捂脸的指,掰正她的面庞,一遍又一遍地唤道:“主子,主子!”
红绸在雾气里被浸潮,愈发鲜明,似是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一点还活着的颜色。
“等…等等……”柳染堤弓着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按着额心与眼眶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原本只是打算规矩一些,像护送贵人那样,掌心略略托着对方的指节即可。
惊刃四望一圈,确认好起始的位置,这才回身,伸手去牵柳染堤。
柳染堤捏捏她的肩膀,道:“你废这么大劲,千里迢迢寻到我,寻到了又不珍惜。”
“主子,我们别走了,”惊刃扶住她臂弯,忧心道,“先寻个地方,暂且歇一歇。”
齐昭衡:“?!”
惊刃能感觉到,柳染堤握着自己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两人相握时,指节一勾,好似在一块极细腻的绸上划过。
柳染堤却突然抬起手,反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将惊刃的触碰牢牢按住,不许她离开,也不许她松开哪怕半分。
柳染堤毫无反应,瞳孔之中灰败一片,全是惊惧与深深的悲恸,她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根本看不到眼前之人。
苍迟岳喉咙里那口气闷得难受,却也只得长长吐出一口,道:“罢了,我收手就是。”
——姓柳的,你好大的胆子,非要往这口棺材里跳。
惊刃老神在在道:“无碍,可以先排查一遍,选几个最可疑的绑起来审讯逼供。”
她望向被镇石所压制,幽暗涌动的白雾,内心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柳染堤慢慢回过神来。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抬,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小骄傲和小自豪。
很瓷实,该软的地方也很软,好抱。要是没有绑一堆暗器就好了。
随着两人继续往前,心法幻阵的“耐心”开始渐渐磨尽。
惊刃手上有很多薄茧,还有许多道愈合的伤痕,摩过她皮肤时,总会有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令人觉得安心。
是啊,都是假的。
“主子,您好些了么?”惊刃见她渐渐平复下来,连忙询问道。
她在位时镇过几场大乱,武功也是高深莫测,各家宗门不论明里暗里如何,提起“玉盟主”,终究要低一低头,放下傲气。
“别…别碰我!”柳染堤眼眶都红了,蒙着一层水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往后退去,背脊“嘭”地撞到一截树干。
“林中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你却只给两日期限,还不许旁人入内相助,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苍迟岳怒斥道:“你若真有这般觉悟,大可以自己进去,与蛊母同归于尽!”
惊刃想着。
她连忙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旌旗下,容寒山与苍迟岳两人一左一右,正狠狠瞪着对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沉默间,惊刃悄悄将枯枝折下来一条,又绑上一条鲜艳红绸,用以标识方向。
她眼里的不过是青傩母、惊狐、惊雀,不知是生还是死的生母,还有不少林林总总她曾杀过的人;
柳叶抚过她小小的,肉乎乎的面颊,又抚过她那尚且青涩的,含着一丝稚气的少年人的脸庞,带走额间因练剑而渗出的细汗,又垂回水面,点开一圈涟漪。
惊刃反手一挥,将那最后一道黑影彻底斩碎。她几乎是一步跨回柳染堤身侧,转身跪到她面前。
寒光一闪而过。
那动作极轻,却似在剑脊上落了一块千斤巨石。剑身铮鸣一顿,寒意被生生压回鞘中。
她下意识收着力道,小心地回握,握得不重,却是牢的。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旁侧、未曾开口的玉无垢也缓缓迈步上前。
再往后,又有人影从雾中踉跄而出。
她掌心软得过分,触感细腻,柔滑,就这么绵绵地贴着她,严丝合缝,指缝间全是她的温度。
她重新站回先前那株老树下,像方才从未借着混乱,靠近过阵沿半步。
惊刃放缓了一点脚步,低声道,“您小心些,幻象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那人唤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江岸而来,一下近,一下远。
怎么来来回回就这几个,能不能换换。
耳边一片钝响,嗡鸣不断。
柳染堤:“…………”
“怪了,我忽然有点冷。”柳染堤说着,理直气壮地揽过她的腰。
惊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貌,身后的柳染堤全身一颤,指骨猛地收紧。
她语气温和:“苍掌门,请收剑罢。”
惊刃一怔,连忙转身扶住她。
惊刃面无表情,甚至连眉都没动一下,长青出鞘。
惊刃:“…………”
-
这些细微、却也真实的触碰,将柳染堤一点一点拽回这具身体里。
到第三道、第四道之后,她已经没办法再去直视那一道道雾散前的残影,只是一味地往惊刃这边靠。
总叫惊刃担心自己指骨上的硬茧,会不会在这层云锦上勾出一绺细丝来。
“十九。”青傩母负手而立,缓缓唤她的旧名,“过来。”
容寒山脸色一沉,“我不过是顾全大局罢了,比起让蛊母出林为祸一方,将两人困于林中才是上策。”
惊刃抬了抬眼,见到一张戴着青铜傩面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扑在惊刃后颈,暖得发烫,口中喃喃着:“别…别……”
一开始,心法幻阵还算“规矩”。
惊刃极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
幻影被斩开的那一刹那,血水四溅,转瞬就化作黑雾,坍塌在地。
谁知柳染堤却不依她这个规矩,十指一合,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昭衡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她们之间,一手拉一个,一手挡一个。
白雾翻涌。
好似压在胸口,那块沉了七年的石头被人用力按进泥里,再也翻不起浪。
“不用了,”柳染堤按住她的衣襟,“应该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偷偷地说我坏话。”
白雾之中,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倏地闪过,一道接着一道;
“你自己不敢进,便叫旁人替你送死,算盘打得倒是心安理得,你配‘顾全大局’四个字?”
惊刃捧着她,指节在她颊畔略略用力,微硬的指骨嵌进面颊,软肉漏出来一点,红扑扑的,湿绵又滚烫。
第一道“人影”终于成形。
“主子,冷静些!”
“姓容的,你少拿什么大局来压我!”
玉无垢环视一圈,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并不凌厉,却叫人不由自主地避开锋芒:
你那就和那个该死的、叛主的影煞一起,生生困死在这片林子里吧!
苍迟岳的袍袖已被撸起,露出一截练得结实的手臂,上头黑痂斑驳,皆是蛊毒侵蚀所留下来的痕迹。
她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敢躲了,小声道:“好…好像是有些冷。”
“属下也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查,硬是从无数条线里,寻到了您的所在。”
柳染堤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齐椒歌指向远方,道:“先等等……你看,苍掌门和容庄主好像要打起来了诶。”
先是急促、短促的喘息,紧接着气息开始断续,她只能一下一下抽气,喉间溢出暗哑的破声。
温热的掌心里渗出一点汗,湿湿的,却也黏黏地贴得更牢。
她唉声叹气:“我只是让你亲我一口,再褪个衣裳,上榻任我玩弄而已,次次都是难于登天,真是过分。”
“不、不要!!”
玉无垢抬手,指尖按在苍迟岳尚未完全出鞘的剑背上,定住了她的动作。
“苍掌门顾及着二位姑娘,容庄主则忧虑蛊母为祸,二位皆是有心之人。”
柳染堤:“……”
她仍是一身素净衣衫,无金玉累身,腰间只系一根长带,环着一柄样式朴素的佩剑。
被紧紧抱着,带着一点疼意的感觉。
她嘶哑道。
惊刃连看都没看一眼,淡淡地踩过那团尚未散尽的黑气,带着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
她又望见那一重又一重的长廊,廊檐下挂着好多风铃,在风中轻轻地摇,叮铃,叮铃;她又望见那依着溪畔而生的杨柳,那百层的,千层的柳,在风中柔柔地拂,沿河堤一路向下,绿意重重,庭院深深。
她苦口婆心地劝:“柳姑娘二人既已进阵,我们眼下最要紧之事,是盯紧阵法流转变化,而非互相指责。”
“如此各退一步,”
四周的景象看着十分寻常,不过是树木、苔石、枯藤。枯叶黏在靴底,踩下去会闷闷地作响。
第二个“人”显现时,她在惊刃掌心里的手骤然攥紧,攥了好久,才慢慢地松开。
柳染堤小声道:“又回来了。”
容寒山心道。
她环起双臂,目光略偏一寸,只见落宴安已从阵法旁悄悄退开。
整个阵法蛰伏许久,等的就是人心间这一点将崩未崩的缺口。一旦嗅出裂缝,幻象便会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绝不会因人的踟蹰而稍作停歇。
齐昭衡心口一紧,她面上保持着平静,正欲开口安慰,却听齐椒歌又“咦”了一声。
下一瞬,惊刃的剑已从她们两人胸前横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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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数十步,雾气散去,这回出现的是惊狐与惊雀。
风向慢慢乱了,冷风从四面八方一齐吹来,吹得白雾一层一层堆叠,东南西北全失了准。
玉无垢虽是因蛊林之事,自行请辞了武林盟主一位,但众多门派对她的敬与尊并未减少半分。
而柳染堤究竟看到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是什么极动摇心神的东西。
柳染堤面色惨白,身形摇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沉沉地跪在泥里。
她伸手去握柳染堤的手腕,被她冰冷的皮肤吓了一跳,厉声道:“主子,不要被幻象影响了心神,那些全是假的!”
再抬头,那株枯树又出现在面前,又一转头,苔石仍旧呆在不远处。
心法幻阵各自为局,阵里所见皆从心生,也就是说,每个人见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才刚过去半柱香!
她很喜欢这种……
经过多日敲打,惊刃好歹算是习惯了时不时就贴过来,将她当做个趁手暖炉的主子。
“柳染堤!别想了!!”
两人浑身是伤,黑衣上血迹斑斑,一边咳血,一边伸手朝她嘶声道:“十…十九……”
这都行。
柳染堤心想。
到最后,她甚至连气音都发不全,喉腔里好似灌满了沙,塞满了烧红的烙铁,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沙声。
惊刃道:“心法幻阵运转自有轨迹,我们如今还在外圈,只能先依着它的规矩走。”
又一道人影从雾中被扯了出来。
应该是得手了。
“牺牲两个人,与牺牲满山满谷的人,孰轻孰重,苍掌门难道还分不清?”
她的生母披头散发,眼底满是血丝,她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一边哭喊她的小名,一边朝她扑来。
惊刃只是一个愣神,就被柳染堤猛地一推,挣脱开她的手,踉跄后退。
她一剑砍掉生母的头,踩过四溢的雾气,顺便在心里把这阵法的边界粗粗勾了一圈。
惊刃一下子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她:“主子?”
柳染堤偏过脸,将自己藏进她的手里,唇瓣触碰过骨节,呼气团在惊刃掌心,湿湿暖暖。
她嗓音哑哑的,像一只受伤的,窝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委屈得一塌糊涂:“小刺客,那些幻象实在是可恶。”
“我好难过,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柳染堤软声道:“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快点来哄一哄我,知道该怎么做不?”
第 78 章 落英红 5
虽然惊刃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脑子不好,不过,她的记忆力倒是很好。
主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连带着主子要求的那几条“哄她”的法子,她也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记得是一回事,真要让惊刃去做,她还是有点小别扭的。
至于别扭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柳染堤便懒洋洋地看着,看惊刃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极小心地,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惊刃刚挪了一点,柳染堤便捧着下颌,冲她灿烂一笑,把小刺客吓得又赶紧往回缩。
“您笑什么?”
惊刃小声道。
“怎么,你还问上我了?”柳染堤道,“我就爱笑,我还爱冲着你笑,你要是亲我一口,我能笑得更开心。”
惊刃耳根微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染堤越看她越觉得好玩,继续耐心地等着,看这一颗榆木脑袋究竟开窍了多少,能做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惊刃捏着衣角,来来回回好几遍,终于在沉默里挤出一句:“主子……”
“您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柳染堤依旧托着下颌,笑盈盈的:“怎么,想暗杀我,还是想偷亲我?”
惊刃嘴唇动了动,眼神乱了一瞬,低声道:“求您了,就闭一下。我说之前,都先不要睁开可以么?”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我让你亲我,你纠结半天,就只亲了一下额头?”
柳染堤诧异道:“小刺客,我睡着了?”
“我可是诚心诚意,非常郑重,非常庄严地烙下的,跟你这一下轻描淡写的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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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纠结道:“可……”
第二天还在那蹲。
雾气仍在,只是淡了许多。原先糊在眼前的白,此刻只剩隐隐绰绰的一层。
“哦,”柳染堤像是这才想起这桩事,又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方才忘了。”
只见惊刃摸出一包又一包,一瓶又一瓶,从怀中、袖中、腰间暗格里,竟接连拿出十七种不同的解毒草与解毒药方。
惊刃捂着唯一没放暗器那一小块软肉,道:“那…那除此之外,属下还真没什么惧怕之物。”
柳染堤搂着她,不知不觉地便放松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困倦,头慢慢垂低,最终靠在她肩上。
“难道……”
惊刃道:“对,那二十八个人应该都被困在蛊林的深处,得往里继续走才行。”
惊刃努力回忆:“属下只记得,四十九障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黑影,拿着一柄一模一样的刀。”
柳染堤倒也不客气,将外袍往自己身上套了套,整个人缩进那一小团温暖里。
“属下后来才知道,”惊刃道,“惊雀卡在四十九障,被‘伪我’质问得几近崩溃;惊狐则堵在七十一障,被‘心魔’缠了足足七日。”
柳染堤顺势往她怀里一沉,抬手环上惊刃的脖颈,窝在她怀里。
她道:“那才不是亲,那是烙下家徽,是家徽。懂么?”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暗卫烙下家徽,要么用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要么以针沾墨,刺入皮下;再不济,亦有刀刻、毒药、血契种种法子。
仿佛永无止境。
柳染堤心中一软,也不再逗她:“好吧好吧,那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次。”
柳染堤脑袋轻飘飘的,她使劲晃了晃头,才把快要合上的眼皮勉强撑起一点。
柳染堤感觉自己家里像是进了个笨贼,趁着她‘睡着’,正在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柳染堤起初还强撑着睁眼,可雾中那些面孔、声音都太过熟悉,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
“真没有。”惊刃摇头。
“属下也听不懂。”惊刃老老实实道,“就直接把她砍了。阵法便开了个口,属下就过去了。”
她披头散发,双目无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檐下,望着一颗蘑菇自言自语,一会哭一会笑,谁叫都不应。
偶尔剑势猛了些,那心跳会在胸腔里震得重一点;又会很快归于平稳。
柳染堤:“……”
她环顾四周,用靴尖碾了碾地面:“我们方才一直在阵法里兜圈,现在还在蛊林外围吧?”
高高低低的古树静静立着,枝叶之间无风无响,连虫鸣都绝迹,只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意。
小刺客难得求人,求得小心又认真。
小刺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慌乱得不知往哪儿放。
惊刃又想。
主子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按理说,若真有蛊毒存在,两人身上早该有些许异样。可她们至今神智清明,气息如常,毫无中毒迹象。
一点很轻、很软的触感,像一小团湿润的云,唇瓣带着凉意,柔柔地压上来,又匆匆离开。
惊刃下意识吸了口气,她嗅到潮湿的腐叶、陈木与湿泥,还有柳染堤衣袖间的一点冷香。
柳染堤:“……”
到后来,柳染堤干脆闭上眼,抬起手,将耳朵死死捂住,缩进惊刃的怀里不动,把自己藏了起来。
柳染堤熟练地寻到她腰间软处,熟悉地掐了她一把:“笨蛋,又在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