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点翠见食盒中还有几个包子和小菜, 心中奇怪,询问下得知,是娘子从后厨顺来的剩品, 心中就猜到,娘子去后厨一定受了轻视, 一番自责后,得知江世子吩咐随从送来食盒,才有此猜测。
“没听说江世子青睐哪家娘子, 像他这样眼高于顶的人, 应该不会主动去接近别的女娘。”
点翠细细分析。
“虽然江世子几次寻麻烦,却仔细算来,也帮了娘子不少,这次甚至悄声打探娘子情况,算准了时机过来送上食盒,未尝不是为上次得罪娘子的事赔礼道歉。”
商凝语则终于找到心中那点奇怪之感源于何处, 原来, 是这样。
其实,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察觉,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有没有别样心思,她以前见过,初始不懂, 后来见得多了, 尤其是那日禹王殿下与四姐姐相见, 她矛塞洞开,忽然就懂了。
只是,江昱的眼神过于明亮, 她有时候并不确认,更不用说,他竟以先生之名,教导她如何择婿。
事后她回过神,也有将其代入思考。
他所论三钢为鉴,仿佛都与他本人有所出入。
首先门第,侯府确实是高门显贵,但是侯爷闲散在外,并无实权,所谓家族砥柱,纯属天方夜谭;其次家世清白,他家只有他一子,人丁凋零,门庭和睦显而易见,与他所言不谋而合应该是一种巧合。
最后再观其人,什么暂困泥涂不过是一时之需,却能解燃眉之急,什么稍得悉心引导,便能迷途知返,说的根本是另号人物,她以为他纯粹是为了反衬陆霁,所以当时才那么生气。
总而言之,他言下之意,并非暗指他自己,随后,商凝语的这个心思,也就不了了之。
方才见他命随从送来食盒,这种心思又突然冒了出来,但见那随从横眉冷对,眼不是眼,嘴不是嘴,恨不得鼻孔冲天,她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仆从随主,试问有哪家仆从对主子的心爱之人,不假辞色?
直到点翠点出,她忽然就确定了。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
早知如此,这个食盒她就不拿了。
当时只是担心被有心人见到,艺馆先生追根究底,知晓有男人闯进东庭,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这会儿知晓江昱有这个心思,她就后悔了。
她首先当然得顾及好霁哥哥的颜面,不能让别的男人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恐慌是别人的,她应该避嫌。
商凝语晚膳就吃了几个包子,剩下的饭菜全进了点翠的肚子,甚至最后还让点翠将竹篮拆解,扔进了竹林,那一块蓄热的面巾,就拿去垫屋舍里不太平稳的柜脚。
晚膳之后,郊外阴冷,寒潮渐重,女娘们都在屋舍里取暖。
东庭的屋舍呈四合包围状,中间是庭院,主仆二人共用一室,商凝语住在西南角,早早地就洗漱上床,吩咐点翠将画作拿过来。
点翠将画架搬过来,然后往炉子里添了一块银丝炭,也歪了过来。
床头桌边燃着一根大烛,主仆俩一靠一坐,头挨着头,轻声细语地品赏,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点翠猫着腰过去,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瞧。
片刻后,又猫着腰回来,小声道:“是方小娘子的姐姐来了,住在方小娘子隔壁那屋里。”
方云婉?商凝语诧异一瞬。
习艺馆在京都娘子群里,有特别的意义存在,进了艺馆学艺的女娘,寻找夫家时都会高看一筹,若能在艺馆中得了些许名分,未来更受夫家青睐,因此,有许多女娘在学成之后,也会在馆中挂职,就像商明惠一样,寻常也可以回馆中指点一二,令后辈女娘瞻仰。
方云婉亦是如此,与商明惠擅长棋道不同,她擅长的是绘画,因此受邀前来,并不意外。
深夜至此,大约也是有事耽搁了。
不过,商凝语还是叮嘱点翠:“这姐妹二人都不是善茬,这两日留意点,尽量远离她们。”
点翠应是。
商凝语将自己的画作研究一遍,重新描补了欠缺之处,又执起从家中带来的书本,借着灯烛阅读。
戌时末,屋门被人敲响,商凝语朝点翠示意,点翠起身去开门,见到方云婉带着方云婷立在门口。
灯火昏黄,方云婉盈盈浅笑,道:“我见你屋里灯火未灭,想来还未睡着,过来说几句话,没打扰吧?”
“方娘子客气,您请进。”点翠道,面上一点芥蒂也无。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商凝语已经重新穿好衣裙,披着外衣绕过屏风,方寸大小的外间里,几人站立,她看向方云婉,眼中流露些许诧异。
与之前见过几次面的妆容不同,方云婉额头光洁饱满,素日将青丝全部挽成髻,坠在脑后,而今日,她将刘海打散,在额前挽了半弧,服帖在鬓角一边。
如此妆容,虽然有些别致,与时下盛行女容不同,但也遮掩了她的长处,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
商凝语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笑问:“不知方娘子寻我何事?”
方云婉仪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特意带着幼妹过来向你道个歉。”
商凝语暗自惊奇,以她目前对方家的认知,可不认为方云婉这般容易上门道歉,此人先前,还仗势挑衅呢。
但她还是笑道:“方娘子客气。”说罢,看向方云婷。
方云婷显然已经被说教了一顿,咬唇忍怒,垂下眼睑,道:“对不住,今日是我鲁莽了,请商娘子见谅。”
商凝语不答,朝身旁的点翠扬眉,用眼神示意,点翠笑着道:“方小娘子不必客气,婢子受不住。”
方云婷心中怒火顿窜,却被方云婉一个眼神按捺回去,方云婉转过头来,笑着道:“大家都是同窗姐妹,一场误会,希望商娘子莫要挂怀,往后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商凝语浅笑:“方娘子说的是。”
几人又客套几句,二人才离去,点翠关上门,陪着娘子回到床边,小声疑惑:“她们过来做什么?真的就是来道歉?”
商凝语也猜不透,“不必管她们,熄灯,睡觉。”-
谢花儿心中气闷,原以为百年铁树终于开花,世子终于迎来人生第一道春风,谁知是空欢喜一场。
可怜见的,世子为商家小娘子寝食难安,短短几日,人都眼见的消瘦下来,整个人也抑郁了许多,那商家小娘子,还没心没肺,一心只记挂那个穷书生!
眼见太阳落山,谢花儿加快脚步,回到监学安排的住处。
寒风萧瑟,他推开门,只见江昱正在擦拭手中的箭矢,听到动静,江昱手中箭矢倏地翻转,执起桌上弯弓,一阵紧致地拉弦声绷起,箭尖直直地对过来。
烛火跳动,箭尖银光锃亮,在他沉郁的脸上落下一道银白光影。
谢花儿吓了一哆嗦,扶着门框哀嚎:“世子,我这小心脏可不禁吓,您就收手吧。”
江昱动作不改,瞄准了他,嗓音低沉,问:“她收下了吗?”
“收下了。”谢花儿忙不迭地点头,“不仅收下了,还叮嘱奴才,向您道谢呢。”
“胡说。”江昱呵斥,嘴角扯动,“她根本不会理你,怎可能还会道谢?”
呃?谢花儿哑然,片刻后,哭丧着道:“但是奴才将东西放下后,亲眼见着商娘子将食盒拿走了。”
江昱眼波微动,这才放下弓箭,对着箭尖吹了吹。
垂下的眼睫遮住落寞。
气氛一松,谢花儿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汗,走了过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给世子。
看着世子更加冷峻的侧脸,谢花儿直在心中叹气——他忽然怀念起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世子。
正在这时,窗棂这厢传来一丝动静,谢花儿神色一凛,走过去,悄然打开窗户,四下无人,但窗台上落下一张卷纸,他拿起来,关上窗户,面色严肃地递交给江昱。
江昱也收了玩弄之心,将卷纸打开,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就将字条放在火烛上烧了。
谢花儿适时伸手,捧过灰烬,洒到窗外,回来小声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了消息?”
“不是。”江昱得意地笑,“是太子,终于忍不住,亲自出去了。”
谢花儿精神一抖,“那,我们?”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江昱一个激灵,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是嫌我命太长了,还是想借刀杀人换个主子?”
“奴才哪敢?”谢花儿连忙抱屈,先前担忧劲儿却散了个干净,喜笑颜开道:“奴才才不会换主子,这辈子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江昱一脚将他蹬开,心中又开始惆怅起来,这话听着多耳熟,青楼楚倌,戏曲文辞,多是娇滴滴的女娘对潇洒郎君说的,可惜啊,可惜
谢花儿眼见主子又开始相思顾盼,赶紧撵着话题转移,小声请教:“太子如今地位稳固,咱们这跟太子对着干,也吃力不讨好啊。”
涉及如今头等大事,江昱果然注意力回旋,他冷嗤:“谁说他地位稳固?”
说着,手间玉骨骰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仿佛无声应答——
作者有话说:江昱: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商凝语: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忠犬
江昱:噗又刀我
第52章
翌日, 绘画课程还是在昨日那个地方,只是朱先生旁座,指导改成了方云婉。
不少女娘暗中将目光投向商凝语, 眼中隐隐有看好戏的神色,结果, 令众人失望了,方云婉不仅没有公报私仇,甚至格外照顾商凝语, 对她的画作进行了细致的点评, 并予以褒奖。
连商凝语都有些奇怪了,莫非是与宗室定下婚事后,转了性子?
心中再多疑惑,也只是起了警惕,但面子上还是笑容满面。
值得高兴的是,朱先生听了众位女娘的建议, 一早前往国子监那厢商议, 允许晌午过后,去见识一下男子骑射场面, 并以入画。
众女哗然。
艳阳高照,冬日暖融。
午间小憩片刻,侍女便拿起画架,随众女一同前往南庭, 南庭背靠山脉, 严寒时节, 山中偶有猛兽咆哮,将士们在距离南庭外墙五里地驻扎守卫,而墙内, 便是宽敞的靶场。
在靶场东面,有个小山坡,山坡上用牛皮布搭建了一排三面遮风的宽大帐篷,在朱先生的指引下,众女娘相继在帐篷中落座,面靠靶场,欣赏书生们的骑射。
这个角度选取的正合适,箭靶在左侧方向,恰好供女娘们观察作画。
艺馆和监学两位主事,特意命令学子们身穿统一监学服饰,以免娘子们心中产生不必要的遐想,也免去因为有人观察,学子们如芒在背,三心二意,更免去那些娘子画作完成时,有人对号入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只见下方有数十名学子聚作一团,正在听骑射先生授课,刘管事立在不远处,束手观望,维持秩序。
商凝语心中对方云婉突然造访存了好奇,目光不免在场中巡视一番,来回看了三遍,却因无法瞧见每一个学子面容,不能确认乔家公子是否到场。
那位传闻中的平亲王世子早已从监学毕业,更不可能出现在学子中,那就最后还剩下一个太子,莫非太子主持武试,还有空前来这厢指导骑射?
她心中存疑,认真观察,只见这些学子面容整肃,各个严正以待,如临大敌,认真听学,秩序有序。
曾经去监学等候商凝言的片刻,商凝语有幸见到那名以严苛著称的刘管事,跳着脚教训学子,口吐飞沫的画面令人记忆犹新,此刻,这位刘管事双手环抱,以一种极为悠闲自豪的神态观望场中。
商凝语眉目一松,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
果然,便在她睃巡完毕,心中得出结论时,白璎珞凑过来,小声道:“今日上午,武试第一场,哥哥他们去武场那边观望,想来,太子待会也会过来指点一二。”
语毕,她又忽然惊疑:“那是不是你哥哥?他与你好像,你不是说他今日不来吗?”
商凝言定睛望去,眉头一皱,那站在陆霁身边的,可不就是商凝言吗?
见他顶着寒风,面容苍白,弯腰忍不住咳嗽,却只躲在陆霁身后,真是又气又心疼。
便在这时,与朱先生说完几句话的方云婉,来到方云婷身边,乔玲儿知晓二人昨夜去给商凝语道歉的事,原本存在的隐忧去除,此刻也是无比轻松,向方云婉见礼,几人一同目向场中。
松林随风摇摆,帐篷中却温暖如春,靶场上的纵马少年们,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方云婉看着一群白衣,嘴角上扬,须臾,目光微斜,凝向侧方身影,只见商家女娘子独自立在人群边角,也在看场中,双眉微蹙。
她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只见有四五个监学男子聚集在靶场一角,正在抽签。
这场骑射也是以比试的方式开始,五人一团,轮流试射,中靶最多者胜,以抽签决定先后射靶顺序。
那里聚集着江昱、白池柊、商七娘的亲哥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白面书生。
果然还是看江世子,方云婉心中轻盈,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眸深处,却混沌翻涌,衔着困兽般的癫狂。
户部郎中的三子康奇,胆小怯懦,在国子监任读多年是个小透明,向来只读圣贤书,不管门前瓦上霜,反应也较旁人迟钝,但是这会儿,他瞅了瞅左右,敏锐地察觉,他这赛组,气氛有点诡异。
江昱掀开眼皮,盯着商凝言,道:“六郎何意?已经依着你的意思,抽了两次,这签为何又不作数?”
商凝言捂着嘴咳嗽,暗中皱眉,待咳嗽歇止,道:“抽签是为了公平,世子从中动用手脚,我看见了。”
白池柊摸了下鼻子,道:“六郎可不要胡说,瑾弋怎会做这种事,对吧?瑾弋。”
江昱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视线转移,睨向陆霁,“陆公子也是这般认为?”
陆霁拿不定主意,在他眼里,江昱确实是像能决定顺序的样子,但是,他瞧不出其弄虚作假的方法。
江昱轻蔑一笑,从每个人手中夺过木签,列在掌心,然后按照数字大小顺序排列。
他动作缓慢,仪态漂亮,仿佛遇到任何糟心的事,也能有条不紊地整理好。
康奇木着眼看着,心道,穷讲究。
陆霁盯着他的动作,不说话。
商凝言抬眼,露出雪白的脸,想看他耍什么把戏。
江昱将数字大小不一的木签捋顺,送至众人眼前,问:“你们看看,我能如何作弊?”
每一根竹木上,描写了从壹到伍的数字,青底黑字,一目了然,便是木签背面的藤枝花纹,都是一模一样。
商凝言沉吟思索,方才,陆霁抽完签之后,他只看到江昱在每一根木签上摸了一把,至于他如何作弊,一时也想不通。
但是,他不会弄错,否则,怎会如此凑巧,抽了两次,江昱都在陆霁后一位。
江昱的目光再次盯向陆霁,眼神带着审视和试探。
陆霁沉吟片刻,目光从标记一样的木签移至江昱的手指,与他的粗糙不一样,江昱的指尖白嫩细润,在阳光下,带着叫人自惭形秽的细腻光泽。
陆霁道:“请问江世子,是不是触感灵敏,能摸出签上数字?”
商凝言和康奇一惊,齐齐拿起木签,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确实有难以察觉的细腻纹路,但是,仅凭这一点触感就能判定?焉知,竹篾的细纹夹杂其中,根本难以分辨。
但江昱嘴角裂开一条弦弧,笑了,将木签递给他一根,道:“你来试试。”
字面朝下,陆霁仔细抚摸,半响之后,将木签交还给江昱,道:“世子技高一筹,算不得作弊。”
白池柊简直想捂脸走人,但还是不得不出口圆场,“咳,不如咱们重新抽,这次,由你们先来?”
江昱眉头一扬,不置可否的样子。
陆霁:“重抽也是一样,再者,这抽签也算不得什么。”顶多就是一个顺序。
“不,江世子先抽。”商凝言坚持为好友争取。
江昱看在他那张酷似某人的犟劲儿份上,让他一道,“行,我先来。”
说罢将木签递交给中立的康奇,康奇愣一下回神,赶紧接过来,放进竹筒,阖上盖子,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竹筒,然后打开一个缝隙,朝向江昱。
江昱抬头仰天,很快随手抽出一根,拿起一看,位次最末,上显示一个“伍”。
众人看了眼,江昱眼角留意到,斜坡上,一道烟霞色身影,临风而立,此时,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
商凝言让陆霁先抽,陆霁抽了一个“壹”,江昱轻眨眼眸,后退一步。
靶场一角显然起了争执,连续抽了三次,别的队都已经一人结束,这厢才见陆霁上前,商凝语不禁猜疑,江昱又在耍什么把戏,是不是又要瞧不起他们外乡人。
文人相轻,在利益驱使下,翰林里捧高踩低的人多得是,但她不想让陆霁在高中之前,受这种无谓的轻视,更怕江昱目中无人,再随机重伤陆霁。
别处喝彩声争相传来,陆霁踩鞍上马,先稳住身形,在他的驱使下,棕色马温顺的向前跑去,他再拔出身后箭羽,对准靶心,射出一箭,而后再拔箭,连射三次。
连中七环。
商凝语展颜,露出愉悦的笑容。
他们的骑射,都是商晏竹亲自教授,不过,陆霁一向专注学业,疏于骑射,不像她,闲暇功夫多,能射中七环,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而后是康奇、白池柊和商凝言轮番上场。
康奇技术不精,三箭中一,只有三环,萎顿地走到一边。
白池柊瞥了眼江昱,十分有技巧地,射中两箭,两箭有别于陆霁的箭矢,错落在靶圈的另侧,一箭射空。
商凝言风寒未愈,体力不支,最后与白池柊一样,一箭落空,两箭落在靶上。
最后,轮到江昱。
这厢女娘们早就等候领略江世子风采,一见江昱上马,纷纷凝神望去,唏嘘窃喜声,不绝于耳。
因着书生们箭术不精,组队人数不多,因此没有另外安排书童去拾箭羽,江昱踩上马鞍时,几只箭矢还挂在箭靶上。
众人屏住气息,都知道江世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而这骑射一项,更是精益求精。
只见江世子纵马而来,寒风瑟瑟,世子的貂裘在空中猎猎翻飞,身姿□□,威风赫赫,单手持弓,另一手臂高抬,在空中五指张开,修长指尖触碰到身后箭矢,三箭齐出。
世子搭弦拉弓,挺鼻薄唇,目光紧锁箭靶,侧脸犹如骨雕刻画,鬼斧神工般俊美无涛,风姿飒飒,在众女殷切目光中,松开手指。
风声鹤唳,三箭齐中。
众女喧哗,然而,下一瞬,声音仿佛陡然掐灭,万籁俱寂。
商凝语同样朝靶心望去,心一沉。
的确是三箭齐中,然而,三箭都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陆霁的箭矢上。
箭矢碰撞,后者更深一层,转眼间,原有的三支箭羽在空中震颤两下,连连掉落。
第53章
山坡上, 女娘们一阵喝彩,掌鸣不绝。
商凝语面色阴沉,咬碎牙龈瞪着江昱。
江昱似有所感, 回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目光如电,直摄心防。
天高云淡,这一刻, 所有的心思都露在天光之下, 她的维护,他的挑衅,都在彼此眼中映成清晰的倒影。
二人旁若无人地遥遥对视,别人毫无所觉,方云婉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的清白已经没了, 平亲王无才无德, 赵烨城更是浪荡子,一旦成亲, 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但是,她怎么能放过这些人?
那日若不是商明惠骤然出现,太子不会突然背弃她。
习艺馆后院, 若不是江昱撞破她和乔文川的好事, 她一番谋划, 能嫁进乔家,也算一桩美事。
是祖父!以为圣上要除太子和乔氏一党,弃车保帅, 才选择了赵烨城这个不学无术的宗室子弟!
她的人生算是毁了,但是没关系,便是蚍蜉撼树,她也要在这些人身上啃下几块碎骨。
赵曦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最在乎名声和地位,她就断他一条臂膀,眼下禹王殿下与太子势力相当,断去一臂,就是让他今后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最可恨的是商明惠,不过她近日也细查了她,她也甚是可怜,爱而不得,让她好好的嫁给太子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虽然如此,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听闻她这个妹妹回京之后,她格外宝贝,不仅带人四处结交,而且带去国公府过眼,可见,她很在乎她父亲和那个后来的小家。
动她这个幼妹,可是一举两得,不仅让她那个小家破碎,而且让江昱也尝尝失去所爱的滋味!
众人骑射过后,女娘们开始作画,商凝语画了一个群像,学子三两成群,人物不需要细致,线条勾勒,便成一副气派画作。
大约半个时辰后,女娘们相继离去,商凝语也将画作收尾,远远见着太子来了。
她目光看向方云婉,方云婉脚步稍作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面容皎洁的赵曦,已经走出几步的方云婷回过头来,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面露担忧。
方云婉回头,微笑,随方云婷一起离开。
商凝语最后看一眼靶场,只见众人朝太子行礼,而江昱高坐骏马之上,不知是未瞧见,还是未控制好骏马,背朝太子远离数十步方才停下,跃下马来,朝太子拱手。
那姿态随意懒散,若非知情人,当真会误以为,他气焰嚣张,将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当日傍晚,点翠去后厨拿膳食,她去得早,菜色丰盛,精选了四个菜,放进食盒,拎着篮筐回去。
半途中,迎面走过来一个双手蜷缩在袖口里,埋首走路的侍女,看不清面容,点翠并未在意,却被她一不小心撞了一下,篮筐里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方连忙点头道歉,点翠也不想仗势欺人,查看膳食没有问题,就说“没事”,一抬眼,却见对方已经快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点翠差点没气个倒仰,眼见人已经走远了,只好拿着食盒回去,商凝语看出她闷闷不乐,走过来询问,一边打开食盒,将菜碟一一端出来。
“这是什么?”拿到最后一盘菜碟,发现下面放着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商凝语望向点翠,点翠一脸懵,摇了摇头。
商凝语打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今夜戌时末,南庭靶场,不见不散。
字迹工整,与上次的春蚓秋蛇不同。
是江昱。
商凝语猛地起身,心中一阵惊惶气闷,此人也太嚣张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命随从混进来也就罢了,竟然还递东西,这个院子,那么多女娘看着呢!
她一把将字条捏进掌心,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地方可藏,最后目光一定,将字条放进妆奁的最下面。
“娘子,是谁,你不去吗?”点翠惊诧地问。
商凝语冷哼,在桌前坐下,拾起竹箸,道:“我再去我就是狗。”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酉时中,天色就暗淡下来,远处可见寒鸦归巢。
商凝语早早熄了灯,各屋也渐次落入夜色,方家两位女娘的屋也同样,不一会儿,整个院落进入阒寂,直至戌时初,一条头戴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院落。
商凝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月高悬,微薄月色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点暗淡阴影。
她心里想着,江昱找她到底所为何事,是还想与她说贵女的择婿之道,还是
打住,不能想!一想到江昱不知何时抱了这个心思,而她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答应他的施教,整个人就不好了,仿佛被人扒光而不自知。
让她的行为像是戏文里常说的欲擒故纵,令她十分鄙视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他那日要做她先生时,怎么说的?
“怎么不熟?我们一起打过马球,一起偷听别人私会,我给你指导过花艺,你救过我一命,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当时没有察觉,这会儿,鬼使神差的,商凝语就觉得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怎么那么暧昧呢?
这让她的良心感到不安,总觉得,应该和江昱说个清楚,一刀两断。不是,从来就没连过,也不叫“断”,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转念一想,就应该撂开他,让他知难而退,一心一意等陆霁高中。
但是,商凝语这个人就是好奇,就是心里存不住事,更不愿让麻烦搁着,成为随时会爆的火烛。
戌时末到了,西庭墙外,村落里远远传来更鸣声。
商凝语让自己放空思想,渐渐入眠,就在思绪涣散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砸破窗纸,掉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
“谁?”点翠猛地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窗口,黑影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却很仓促,没想到屋内人如此警醒,原本逃回的方向倏地转变,消失在院子出口。
商凝语点燃火烛,拾起地上绢布,将里面包裹的石头放在桌上,打开绢布一看,里面只有一句威胁的话:若是爽约,后果自负。
商凝语:“”这个路数有点熟。
商凝语顿时起了疑,问点翠:“可看清是谁了?”
点翠摇头,目光阴狠:“是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往外跑去了。”
这个院子很大,四方住了大约有十来号女娘,加上侍女,就有二十来号人物,但不排除,主仆合谋,想查是谁,很难。
但是怀疑对象,显而易见,只有一个。
商凝语略作沉吟,吩咐点翠,“你先去敲方云婉的门,就说我今日见她面色不大好,想问问她是不是染了风寒,我这里有药,问她要不要。”
点翠颔首,拿起桌上油灯出去,一路用掌心掩护灯芯,商凝语来到窗棂前,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果然,点翠敲了半天,没人。
但是,点翠敲门的声音引来了尚未熟睡的方云婷,方云婷在侍女的陪同下,打开门走了出来,借着烛火,待看清点翠的面容,立刻蹙起眉头,低声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点翠镇定心神,不慌不忙地将商凝语教的话转达一遍。方云婷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紧闭的门,虽然她不知道姐姐此刻为何不在,但她也不信点翠的说辞。
什么药,需要煎到这个时候来喝?
“我姐姐安然无恙,多谢商娘子挂心,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吧。”
方云婷说。
点翠只好离开,方云婷在方云婉门前停留片刻,正欲敲门,忽然看见方云婉的侍女从院子外小跑回来,黑灯瞎火,她在门口撞见方云婷,面露惊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点翠此刻已经回到屋中,阖上门,灭了烛火,凑到商凝语身边,主仆二人一同盯着窗外。
方云婷惊疑地问:“你出去了?我姐姐呢?”
“嘘。”侍女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道,“娘子入夜染了风寒,婢子方才去后厨熬了药给娘子喝下,娘子现在正熟睡呢。”
说着,用手指了指屋内。
方云婷没有怀疑,闻言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姐姐,我明日一早来看她。”
商凝语看着方云婷回到屋中,方云婉的侍女也进门,开门的瞬间,灯火照亮她的面容,她的脸上容色如常,并无异处。
点翠看着商凝语,小声问:“娘子,怎么办?”
商凝语静默。
她现在又怀疑并非方云婉故技重施,那张字条的确是江昱的字迹,这最后半句,莫非是他果真要对陆霁不利?
思考片刻后,她决定:“去看看。”
“我也去。”点翠立刻道。
商凝语没有拒绝,主仆一前一后出门,月黑风高,树影婆娑,二人小心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方云婉的屋内,侍女听见对面传来的动静,轻轻抚弄胸口,缓了口气。
南庭距离西庭有一点距离,用钥匙打开中间的锁门,绕过曲水回廊,几间屋舍,方才来到白日画画的小山坡,但此刻,这里寂静无人,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处烛火昏黄的小屋。
应该就是那里。
商凝语留了个心眼,吩咐点翠在这里等候,自己则下了石阶,穿过稀疏松林,来到小屋门前。
她掀开兜帽,仰头望着小屋,门楣上写着“香琳居”三个小字,字迹斑驳,漆色掉落,可见屋子年久失修。
商凝语拾级而上,侧耳贴在门板上静听,半响听不出一丝动静,才缓缓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幽香传来,极为浅淡,尚来不及细品,就被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
商凝语并未急着进入,立在门槛外,透过缝隙往里面仔细打量,屋内纤尘不染,一桌一椅,陈设简陋,唯有一盏烛火在寒风中跳动。
她又将门推开一点,方才被门板挡住的侧面,露出一张床,垂落的青幔,在风中浮动,荡起一圈圈波纹,依旧是空无一人。
几乎是瞬间,商凝语脑中警铃大作,可惜已经迟了,颈后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昏迷之前,她心想,风水轮流转,江昱,你可一定要来!
第54章
商凝语从阵痛中醒过来, 意识复苏之际,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拧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一样。
她双手撑地, 想要起身,触手却是一片濡滑腻, 指尖轻动,鼻尖隐约飘来血腥,微微睁开眼眸, 才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
而她的手中, 正拿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便是她动弹的瞬间,耳畔传来木椅挪开,与地板摩擦过的刺啦声,仿佛有人一直在等这一刻,见她起身,猛地惊醒。
惊呼:“七娘, 你这是做什么?”
忽然又低声自语:“怎么回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商凝语惊讶地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不对,有点眼熟,但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对方相貌一般,身上穿着锦衣华服, 此刻, 腰带散落, 外衣被扒了一半露出肩上雪衣,头上发髻凌乱,青丝飘零, 发冠也不知丢去了何地,整个人像是被人狠揍过,原本装出来的急促呼吸,在发现屋外无人后渐渐平息。
而地上血泊里,倒着一具伏尸,看背影,不知是谁。
商凝语扶着木桌站直,试图感受一下身体状况,大约打晕她的人并未将她这个女娘当回事,又有一个成年男人看着,所以,除了脖颈一点疼痛外,身体其他地方都很好。
她庆幸之余,以目光打量面前陌生男子,片刻后,判出对方是敌非友后,慢慢地,握紧了匕首。对方察觉她的意图,微微一愣。
屋外寂静无声,室内忽然剑拔弩张。
事不宜迟,若是能直接将此人劫持,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商凝语目露狠色,朝陌生男子刺去。
她体会到,上次江昱想要杀那名老内监的心情,多恨啊,怎么会有人恶毒的用这种方式去陷害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娘!
陌生男子想要反抗,却发现此女力气不似寻常女子柔弱,而且,她手中持有利刃,不敢正面敌对,转身抱头鼠窜。
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随后又传来几声打斗,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来了不少人,有人惊呼:“江昱,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心神一凝,看来已经来不及了,心念急转,她扔了匕首,反手给自己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又去动地上的尸体。
尸体翻开,果然,是方云婉。
她咬紧牙关,去解方云婉的衣襟。
一套动作干劲利落得令对面男子目瞪口呆,须臾,外面再次传来动静,似乎已经有人走到门口,男子猛地回神,高喊:“七娘,你这是做什么?”
“啊,婉娘,你怎么了?”
江昱察觉屋内有异时,为时已晚,逃走已经来不及,乔文川带着国子监的刘管事前来,身后几名随从高举火把,不一会儿,小屋门前,灯火通明。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高喊,心中一急,顾不上身后人的叫唤,率先推开门。
看清屋内一切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室内血迹斑斑,商凝语跪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发髻凌乱,衣衫被人扯了露出雪白中衣,仿佛一朵被摧残的牡丹。
不用猜也能知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江昱目眦欲裂,冲过去时,心中后悔极了,早知,他应该早点过来的。
与商凝语不同,他拿到字条,当真以为那是商凝语写的字。
商凝语在练习茶艺时有做笔记的习惯,尤其是在江昱带去诸多茶叶时,她特意拿出小本,将江昱对各冲茶特色的心得记录下来。
她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令他印象深刻。
字条上约见的是亥时初,他原本想早一点到,但在戌时末,踌躇了。
他以为,她约他见面,是为白天的事抱打不平,他多恨啊,恨她的迟钝,恨他自己没有早点看清,更恨她既然决定要嫁陆霁,为何要进习艺馆,学老什子贵女养性技艺。
心仿佛被人用刀子戳破,他恨恨地想,他就不去,让她等着,等到亥时三刻,再去见她一面——再去面对她那固执又倔强的神情。
但是,最终又没忍住,终是按时来了,可是,他后悔了,早知道,他一定提前到,哪怕早到一步,她就不会这样了。
商凝语被江昱脱下的氅衣罩住,露出一张精致的泪容,她看着他,双手颤抖,指着男子道:“是他,杀了方娘子,他还要杀我。”
江昱猛地抬头,一双眼仿佛衔天之怒,愤视着男子。
男子不禁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小娘子,门口传来动静,乔文川踏步走了进来,目光沉沉,扫视屋内一周,问男子:“赵烨城,这是怎么了?”
赵烨城如梦大醒,猛地道:“胡说!明明是你杀的,七七娘,你怎么能这样?”
说着,他口气一转,做出悬泪欲泣模样,似乎想要上前靠近商凝语,但是又被江昱的眼神逼退,只能站在原地,垂丧道:“七娘,你我私定终身已有数月,我心中对你更是情根深种,这颗心,此生唯你一人。只是婚约乃是父母之命,我无法反驳,我早答应过你,只待成亲过后,就迎你过门,她虽然占据主母之位,但是我绝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你这是又何苦呢?难道非要杀人才能安心吗?也罢,你说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吧,我这条命,今生都是你的,只盼来生,能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这套说辞,可谓真情流露,说者声情并茂,令人动容。
江昱牙齿磨得咯咯响,拳头骨节攥紧,手背青筋暴突,恨不得亲手杀了此人。
赵烨城从慌乱中镇定,言之凿凿,乔文川眼眸深沉,似乎是信了几分,但目光流转到江昱身上,又迟疑起来。
片刻后,他还是对刘管事道:“原来是因私生恨导致的一桩命案,直接命人送去京兆府。”
额,刘管事面露迟疑。
江昱冷声质问:“乔大公子这是只听一面之词,就叫京兆府定罪?”
乔文川面不改色,“此女杀人,人证物证具在,全部交给京兆府定夺便是。”
“何来人证?何来物证?”不等乔文川回答,江昱直接说道,“此事必须查个清楚,况且,此事牵扯艺馆女学,应该先将此事通知艺馆主事,赵烨城是随刘管事来的行苑,刘管事也应当做个主持之人。”
刘管事不愿接这烫手山芋,赶紧应是,说艺馆主事今日傍晚已经回城了,立刻派人去请朱先生,很快,朱先生脚步匆匆赶来,见到现场血迹,当场骇得面容失色,连连退拒,说要禀明太子,让太子定夺。
乔文川没想到连续两个都是不顶用的,皱着眉头道:“太子公务繁忙,怎能让这等小事打搅太子?”
商凝语正跪在地上,闻言,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衣袖,江昱垂眸,二人对视,福至心灵。
事发突然,二人都未找出头绪,艺馆注重女子名声,江昱才说要通知艺馆,以拖延时间。
但方云婉与太子和乔文川双双苟且的事,别人不知,他二人却是一清二楚,方云婉这么会突然死在这里?又是谁构陷她?
显然,面前这个声情并茂的男子也是被人利用,听他的口气,他应该就是方云婉的那个未婚夫,平亲王世子,或许,他也不知道是谁杀的方云婉。
既然如此,乔文川和太子才是最大的嫌疑,乔文川不愿让太子前来,难道是保护太子?
以商凝语的局限,只能想到这里,但江昱却思考的更多,当机立断,他立刻决定将太子牵扯进来。
“人命关天,我看还是请太子来得比较好,否则,亲王世子犯罪,谁敢捉拿?是乔文川你吗?”
赵烨城眼珠子一瞪,“谁,谁犯罪了?江昱,你空口无凭,冤枉好人!”
没有人听他说话,商凝语看到他就想作呕。
乔文川外表文弱,实则独断专行,乔家人背靠乔贵妃,从上至下,横行多年,赵烨城空有亲王世子头衔,素日受他欺压,敢怒不敢言。
而江昱和乔文川,一个是京城纨绔,一个乔家贵子,二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一同参与活动也是各行其是,但对彼此性情,都了如指掌,心中不屑一顾。
赵烨城毕竟是宗室子弟,乔文川能在平日欺压他,但绝不敢当面担下江昱这句话,闻言,面色一紧。
江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朝刘管事恭敬道:“还请刘管事再派人,去请太子前来,另外,还要通知忠勤伯府的六公子,以及方娘子家人。”
朱先生立刻说,方小娘子就在行苑,刘管事颔首,转身派一名随从去到艺馆那边请方小娘子前来,又吩咐人去请太子,并告知忠勤伯府的两位小公子。
趁着等人的功夫,商凝语已经悄悄在氅衣下面整理好衣襟,她的衣衫并未扯得太狠,此刻想将氅衣脱下来交还给江昱,江昱却按住了她的肩头,又提议,要派人查封行苑,并派各府院学子将在场几人暂住的屋舍全部看住,以防有人毁灭证据。
刘管事心道,这当了差事果真不一样,办事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他扫了一眼商凝语,拜托朱先生前去找几个可靠的女娘,守住她和方云婉的屋舍,这次,他没请示乔文川,而是将目光投向闻讯赶来的中郎将。
此人是国子监学生前来行苑时,临时请来保护安全的护卫,姓佟,名绥。
佟绥听后,立刻吩咐下去,将行苑封锁。
商凝语心中一惊,惊惶地看向江昱。
江昱回望她,眼眸深深,商凝语皱下眉头,心中不安起来,若是要查她的住处,可能会找到那两张字条,这,就会有说不清的误会。
江昱垂眸看她,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很快,太子来了,刘管事提前提议,将众人带去隔壁屋子,太子在来的路上,佟绥禀报事情,说有个方家女娘死了,只有另一位女娘和平亲王世子在场。
太子吩咐随行内侍,派人去验尸。
第55章
在佟绥派人封锁行苑之前, 随后赶到的谢花儿,看见江昱的暗示,点了点头, 悄然转身离去。
小屋这边灯火通明,点翠顾不上许多, 也跑了过来,顶替江昱,守在商凝语身边, 不一会儿, 太子赶到,商凝言和陆霁也闻讯而来。
陆续进来的人,赵烨城都没有在意,只在太子进来时,行了大礼。
片刻后,众人全部聚集在隔壁屋舍, 有一位曾经协助刑部办案的禁军子弟, 去往隔壁查验尸体,回来向端坐高位的太子禀报。
“死者死于心口刀伤, 一击毙命,伤死时辰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内,死前有过争执扭打,身上有轻微擦伤, 脖子上还有很重的掐痕, 应该生前被人勒过脖子, 有过昏迷。”
太子颔首,刘管事赶紧上前,将事情经过禀述一遍, “事发突然,又牵涉两位娘子清白,下官不敢做主,只能请太子前来主持公道。”
朱先生浑身颤抖,也道:“请太子做主,还艺馆一个清白。”
太子抬首,温文尔雅道:“你们放心。”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从商凝语身上移到赵烨城身上,问:“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自从太子进屋,商凝语和赵烨城跪到堂下,江昱就不动声色地退到刘管事身后,双手环抱,姿态悠闲,眼睑下,眸光深邃。
赵烨城哭诉,将先前一番说辞复述一遍。
道:“我与七娘早就相识,但是婉娘与我有婚约在身,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没想到七娘不甘心,要与婉娘说个清楚,婉娘也是气急了,这才发生争执,太子殿下,您不用审了,是我,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七娘吧。”
“你放什么狗屁!”商凝言怒不可遏,却被点翠捷足先登,点翠从旁冲了过来,用拳头招呼上去,“我家娘子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就你?也配说我家娘子不甘心,你府上没有镜子就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狗不如的东西。”
岭南风气剽悍,民妇骂起人来口不择言,这一刻,江昱眼睛一亮,妈的真好!就连陆霁,也松了牙关,放开滞住的商凝言。
内侍上前大喝:“大胆,太子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来人,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佟绥眼神示意,两名侍卫正准备上前,江昱以指尖拍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道:“忠仆护主心切,你这个奴才才胆大包天,太子向来仁慈,何时因为这等小事责罚下人?没得耽误大家回去睡觉的时间。”
内侍这才发现,原来江世子也在,顿时吓得额间冒汗,这位世子,说以下犯上,他当众对太子褒多贬少,可要说他尊敬太子,总能使些小动作,每每叫太子气得背地里发疯泄愤。
原以为上次教训能让他再消停几年,没想到他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
赵曦早就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抬手制止了侍卫,淡道:“这里没你的事,你若是累了,可以早点去歇息。”
刘管事一顿,太子是好意,可惜没有瞧见方才他紧张商娘子那神情,说他吃了平亲王世子也不为过,他与商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令人心忧。
江昱却道:“不,这里有我的事,太子先审案吧,我等会再说。”
赵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按捺不动,转而继续问:“商七娘,赵世子所言,你有何话可说?”
商凝言在心里已经很快将事情捋顺了一遍,觉得这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
她先前判断有误,写下字条引她和江昱前来的人应该正是方云婉,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何目的,又为何被人杀死,对方是不是察觉她的目的,亦或是,对方也是她的目标之一,而后被察觉,将她反杀。
按照这个顺序,凶手是想利用赵烨城,嫁祸给她。
但是能利用赵烨城,方法太多了,此人就是个蠢猪,能利用他的人,不知道能有谁。
她一时想不出凶手是谁,只能先自保,“回禀太子殿下,臣女想问赵世子几句话。”
赵曦面容平静,道:“好,你问。”
商凝语垂首,侧对平亲王世子,“不知赵世子,我的闺名叫什么?”
赵烨城轻笑:“你的闺名中,有一个语字,你我相识一场,这就不便多说了吧?”
“好,但不知我与赵世子,相识多久?初见又在何地?”
赵烨城顿时卡壳,不过,他惯于游戏花丛,反应也极快,“这么久远的事,我如何记得?我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气,这又是对我的另一重考验,也罢,此事是我理亏,以后我会补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