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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上云枝 红炉娘子 19348 字 26天前

第41章

腊月初, 冬雪融化,太子大婚。

宫中内外,张灯结彩, 直至暮色降临,依旧热闹喧阗, 孩童的欢声笑语,传遍整个皇城街巷,而忠勤伯府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气。

就在前一日, 商家唯一拥有实权的大爷, 商凝语的大伯,在担任北衙禁军郎将期间,与人纵酒享乐,酒过三巡后,有人以太子大婚为引,勾大爷发表感言。商大爷大放厥词, 不出半日, 一言一行都传入了圣上耳中,圣上震怒, 命人当众申斥商大爷。

这还不是严重的,有些许文人士子听闻了此事,联名上书,言称商家羞辱皇储, 应当严惩, 以振国威, 御史谈官亦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多处商大爷在任职期间,滥用职权,中饱私囊的罪行。

就连商二郎偷奸耍滑, 饮酒狎妓的事也被拿出来攻讦商大爷内帏不修,私德败坏。

一早,商大爷就被停职待命,留置府中,就连老伯爷进宫求情,圣上也避而不见,乔贵妃今日大喜,更不愿沾惹霉头。

整整奔波了一日,无功而返的老伯爷拖着沉重的脚步踏进府门。

雕花拱门前,遇到长身玉立,俯身请安的商三爷,老伯爷怒从中来,一巴掌扇了过去。

月上中天,伯府上方仿似笼罩了一层阴霾,低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女嬷嬷们来往走路亦不敢落下重声,那日阖府女娘前往国公府作客,五娘子和七娘子因斗气而置伯府名声于不顾,让老伯爷已经动了一场肝火,老夫人更是怒火攻心,连着几日都卧床休息。

不一会儿,下起了下雨,绵绵雨丝和着冬夜的寒意,席卷了整个京城。

宫里的信使去给禹王殿下传话,深夜里,绣金边墨履鞋踩着积水,一路行至宣德帝的寝宫。

殿内幽暗,只点了几盏宫灯,药香与龙涎香交织,在沉滞的空气里缠绕浮动,白日里才接受过百官朝拜,参加过太子新婚典礼,神采奕奕的中年皇帝,此刻伏在床边,呕吐不止,面容苍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洪庆山端着药茶拍背侍奉,见到禹王来了,眼睛一亮犹如见到救星,附在宣德帝的耳边说了一句。

宣德帝抬手,意欲制止禹王上前,俯在塌边停歇,努力压制胸口的不适。

从起初的惊愕中回神,禹王不仅没听,反而更加快了脚步,质问道:“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洪庆山,语气凌厉,饱含杀气,洪庆山浑身一颤,看了眼宣德帝,伏地抹泪道:“殿下,圣上每次面见太子和朝官之前,都要率先服下丹丸才能提拔精神,但丹丸蚀骨侵髓,亦损耗精气,以致以致圣体违和,才,才这般”

宣德帝又吐了起来,这一次,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面色仿佛恢复了一点红润。

赵寰上前亲自服侍,面上压着沉怒,道:“父皇,丹药有毒,您应该停用。”

宣德帝摆手,就着递过来的茶水漱口,清淡的茶香冲淡了胸中不适,孱弱的身体倏地躺会明黄色被褥里,轻舒一口气。

灯烛晃动,洪庆山立刻吩咐宫女进来收拾残局,不一会儿,床榻前,干净无虞,唯剩殿内龙涎香缭绕。

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宣德帝恢复了君父的模样,问:“听说国公府办寿宴,你亲自去了?”

赵寰面色一紧,收敛了心神,恭敬道:“是,程老当年救过儿臣,对儿臣有知遇之恩,儿臣正借此机会,给程老上柱香。”

殿内一时寂静。

须臾,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闲适,问:“还见过其他人吗?”-

商明惠正在写字,笔行缓慢,字迹工整。

商凝语躲在梨棠院不肯离去,抱着银质镂空手炉,坐在窗边,耳边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声,目光上下梭巡,一会看看字幅,一会看看商明惠的面容。

片刻后,商明惠放下毫笔,笑着说:“你想问什么?”

商凝语精神一振,两眼放光,“你跟禹王殿下,是不是旧相识?”

商明惠失笑,冥想片刻,道:“应该不是你想的那般。”

“那是哪般?”商凝语追根问底,作洗耳恭听状。

“没什么不可说的,”商明惠轻笑,“其实很简单。”

故事确实很简单,但事情要从先皇后在世时说起,先皇后在世时,母仪天下,乃是宫中之典范,与圣上琴瑟和鸣,关系甚笃,可惜病体违和,多年无子。

钦天监夜探星宿,占卜六爻,卦象上称,中宫待哺,需引贵女,命格相契,方滋兰桂。宣德帝原是不信,先皇后却不得不为皇家子嗣考虑,劝诫圣上纳妃,后来,华贵妃入宫,生下长子,先皇后果真紧随其后,诞下麟儿。

此二子,便是太子和禹王,接下来几年里,宫中又陆续有了两位公主,但再未有皇子出生,十七年前,先皇后再次怀孕,御医称是皇子,宣德帝龙颜大悦,犒赏阖宫。

结果,九个月后,先皇后并未成功诞下皇子,而是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彼时,赵寰只有七岁。

宫中顿时流言四起,说是华贵妃谋害先皇后,华贵妃终日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夜间唯有抱着皇长子方能入睡。

这时,有一位大臣进言,愿入宫彻查此案,还宫闱平和。宣德帝没有不应的,命禁军统领协助。

两位臣工花了三个月,查先皇后饮食居注,审坤宁宫阖宫内侍宫女,严丝密缝将先皇后在世时接触的一草一木,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就连赵寰的宫内都没放过。

除此之外,再明察暗访延禧宫,那段时间,可谓是华贵妃此生最难熬的日子。

好在,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先皇后并非被人戕害,血崩只因凤体违和,难再诞下一子。

一切,都只是天意弄人。

宣德帝大病一场,半年后从先皇后失丧中走出来,从此将禹王看作眼珠子护在跟前。

但赵寰是失意的,先皇后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位非常温柔的慈母,男儿七岁自立,在七岁之前,他一直住在坤宁宫的偏殿,七岁那年方从坤宁宫搬去如今的昭阳殿。

一夕之间,坠下云端,在眼见曾经对自己曲意逢迎的官员和宫人,顷刻投降乔氏母子,他瞬间长大,宣德帝国事繁忙,无暇陪伴时,他就已经从天真调皮的小皇子变成冷面老成的书生,日日去国子监向先生请教学问。

先皇后出身名门谢家,谢家与国公府乃是世交,先皇后自幼是老太君看着长大,眼见先皇后殁后,禹王殿下愈发寡言,老太君心中伤怀,便经常招他入府玩耍,一来二去,赵寰认识了寄人篱下的商明惠。

再后来,商明惠入了习艺馆,国子监与习艺馆相邻,二人往来逐渐频繁,成了知交好友。

人是会长大的,曾经两小无猜,长大了,到了知事的年纪,某些情愫就会滋生,商凝语看得出来,商明惠对禹王有意,禹王那厢似乎也有情。

但是,听了她的猜测,商明惠却笑了,她说:“你说的这个,在宫廷和世家贵族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说教:“你是早早有了主见,你那位书生又是个知冷知热的,阿爹也愿意帮你,你可以追求这份来之不易的情分,但是,可千万别以为,京中贵女都能如你一样。”-

赵寰答:“见过,不过,父皇放心,儿臣不会再犯当年一样的错。”

闻言,一丝欣慰爬上中年皇帝的面容,“朕就知道,你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宣德帝又说:“你如今接管京畿大营,亲事也要提升日程,朕给你择了一名王妃,是定远侯的独女,为人仁厚端娴,颂椒簪柘,咳咳”

“父皇。”

宣德帝抬手制止,喘气道:“寰儿,朕恐怕已经看不到你大婚了,但是这婚事,你必须应朕。”

眼见赵寰面上流露一丝犹豫。

宣德帝顿时生怒,“你莫不是还在诓骗朕?你心里难道还在惦记”

“父皇赎罪。”赵寰沉声打断,跪下道,“儿臣只是不知此女品性,但既然是父皇为儿臣定下的王妃,儿臣定迎她进府。”

宣德帝面色缓了许多,展露微笑,道:“那就好,朕为你铺路,你要当得起这份责任,才行。”

声音渐渐减弱,直至无声。

见君父睡去,赵寰上前整了整被褥,折身走出殿门,门外,小雨淅沥,洪庆山垂手而立。

他望了眼老内侍,沉声问:“那丹药,父皇已经用了多久?”

“十五年,殿下当年离京,圣上整宿睡不着,唯有靠着这个才能昏睡三个时辰。”

说着,老内侍眼眶湿润,道:“圣上龙体欠安,心中唯挂念殿下一人,殿下念在父子一场,莫要较劲了,一切就听圣上的吧。”

赵寰望着楼宇前一排细雨,静默须臾,叮嘱道:“你仔细伺候,有任何事,命人来报我。”

“是。”-

原来故事是这样的,商凝语心中顿生疑惑,“既然你们都不在意,那为何见面,那么尴尬?”

商明惠掀眸,望着她。

“难道不是吗?”商凝语睁大了眼,用不太肯定的语气道,“而且,你好像有点生气。”

以她对商明惠的了解,若真的不在意,应该是潇洒自如,再见可以祝福,但是没有,她记得上次询问商明惠是否有意中人时,她一副漠然,而今日见到禹王殿下,怅然得令人可疑。

显然,心中依旧耿耿于怀——

作者有话说:想用一章把姐姐的事情交代清楚,结果没写完,下一章继续。

第42章

“那是因为, 我当时看出了他对我的心意,而他也知道,我倾慕他, 当年我正是你这般年纪,再过一年就及笄成礼, 我以为,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待我长大, 我可以做他的王妃。”

望着商凝语眼底的笃定和疑惑, 商明惠才恍然明白,原来,她当年不仅伤心、失落,而且还很生气。

她笑着释怀了,道:“结果,圣上一道旨意, 他就不声不响地远走高飞, 从此再无音讯。便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也应该有一声告别吧?我难道不应该给他甩个脸色?”

说到最后一句, 她甚至眨巴两下媚眼,朝商凝语调侃了一句。

竟然是这样。

商凝语仅抱憾一瞬,倏地脑袋一木,猛地将镂空银质手炉拍在桌上, 银炉撞击在梨花木案桌发出沉闷地一声脆响。

她瞪大眼睛, 愤慨起来, “怎么这样?这何止应该甩脸色?就应该上前质问他,凭什么始乱终弃!”

“本娘子才貌双全,他想中途反悔, 可以明说!难道本娘子还会效仿市井小民,死缠烂打不成?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感情他这次回来,还想和你破镜重圆?弄清楚状况好不好?你马上就是太子侧妃,是他的嫂子,兄弟妻不可欺!枉我还以为他是个光明磊落、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原来骨子里卑鄙懦弱,是个无耻之辈。”

最后,喷出一句:“我最讨厌这种吊人姻缘的人了!”

说完,室内一静。

点翠和云锦正在点拨香炉,点翠听完,身形明显一僵。

云锦则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同样愤慨道:“七娘子说得没错,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留恋!”

“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遇到了就当个熟悉的陌生人,对,泛泛之交!”

“不对,应该是叔嫂,若以后再遇见,禹王殿下应该唤娘子一声阿嫂。”

“说得也没错,长嫂如母,四姐姐,他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还可以替他指点指点。”

两人越说越离谱,商明惠听着摇头失笑。

四年前那点念想,在他回京后的初始逃避中凝聚,又在重逢后折成不甘,但,终是在这片愤慨中消散。

夜深人静,商凝语该回兰馨院了。

点翠打开门,立在檐下,撑开竹节伞,商凝语临走前,垂着眼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替乔贵妃证明清白的大臣,是祖父吗?”

商明惠微微一愣,问:“你怎么猜到的?”

商凝语双唇紧闭,不说话。

商明惠瞬间明了,摇头道:“先皇后身子孱弱,先后生下禹王殿下和华阳公主后,已经伤了根本,御医说她不应该再担负一子,有此结果,的确并非乔贵妃所为。”-

观鹤堂,书房。

商大爷身上的锦服打着折痕,发髻松散,模样憔悴,好在,已经彻底酒醒过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老伯爷商佑德的脸色。

商晏竹束手立在一旁,脸上的五指印触目惊心,但他一脸漠然。

商佑德目光阴沉地望着两位嫡子,率先问商大爷,“你在外大放厥词,要换了惠姐儿的亲事,看来是心中早有打算?”

“儿子不敢。”商大爷连忙否认,冷汗淋漓。

商佑德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问:“那你说菁姐儿的婚事就要定下了,不知看中的是哪一家公子?”

“是这一直是她娘在张罗,待儿子去问过再来回禀父亲。”明显,商大爷虽然酒醒,但脑子还是糊涂的。

商佑德也不废话,吩咐下去,“去请五娘子过来。”

“别,爹,我说,”商大爷连忙拦住,面容浮上一抹不堪,道,“没,菁姐儿一直没有定下亲事。”

商佑德静默。

商晏竹轻笑一声,道:“所以,大哥的确是想李代桃僵,让菁姐儿代替惠姐儿,入东宫作侧妃?”

“没,三弟,你别误会。”商大爷脸色灰败,“惠姐儿的婚事,是圣上钦定,谁敢更换?”

“那就是想二女共侍一夫,叫菁姐儿和惠姐儿一起进宫。”商晏竹不依不饶。

商大爷睁大了眼,不说话。

商晏竹抬眼看向父亲,道:“可惜菁姐儿不明白大哥大嫂的心,只在上一次宫宴上偶遇太子,就以为事半功倍,却没有真正的讨好老太君和国公夫人,以至于婚事没有助力,迟迟没有进展。”

当时商明菁能尾随太子去到后山,实则是太子心有所属,只是半途被那方家娘子捷足先登,太子本就只想拿一名贵女作试探圣心的筏子,若是商明菁,尚可以效仿娥皇女英,姐妹共同入宫,成就一段佳话。

但眼见来错了女娘,倒也没有在意,索性将计就计,与那方娘子打做了一团。

后来几次,商明菁出府赴宴,一来是作相亲的幌子,二来是借机与太子私会,不过她比较聪明,见了方云婉的下场,没敢真让太子如意。

太子因此心生不满,渐渐地,开始与她若即若离,近几次甚至避而不见。

东宫大喜,侧妃入宫只在朝夕,商大爷和贺氏夫妇不免急躁起来,这才有了商大爷酒后失言的事情发生。

商大爷如丧考妣,但他并非只会舞刀弄棒的莽夫,相反,这些年深得父亲器重,在官场上渐渐如鱼得水,也独自摸出了一条见色行事的套路。

原本心中只是有所怀疑,但见到三弟面上那五指印,就确定了心中所想。

三弟性情寡淡,淡泊名利,回京身无官职也无所谓,但却时常早出晚归,所为何事?

他沉痛道:“我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是三弟,仅凭这点,你就断我后路,毁去我与父亲多年心血,究竟是为何?”

商佑德目光凝向三子,这也是他想问的话。

商晏竹站姿如松,漠然直言:“因为我不希望你们继续投靠太子和乔贵妃。”

商大爷一愣,“你,这是何意?你?”

商佑德并不惊讶,望着商晏竹,徐缓道:“当年我就说过,我查的是事实真相,从未徇私舞弊过。”

“我知道。”这是回京后,父子三人第一次重提当年旧事,全都心平气和。

商晏竹捻衽作揖行了一大礼,面色羞惭,“当年是我莽撞无知,误以为父亲有奉承之心,但今时今日,我已经彻底明白,当年确实是父亲解了宫闱困局,还请父亲原宥儿子当年忤逆之心。”

商佑德没觉得有多欣慰,颔首,沉声平述:“即使如此,你还是以为为父趋炎附势,有意巴结贵妃一党。”

“不,”商晏竹否定,掷地有声道:“不是我以为,是府外之人,皆以为。”

商佑德瞳孔微缩。

商晏竹正容,严肃道:“当年,您向贵妃娘娘谏言,人心不古,唯有禹王安乐,才能真正洗刷贵妃娘娘的冤屈,贵妃娘娘听您之意,善待殿下,圣上特此恩准,让大哥再续伯府爵位。”

“这些已然够了,大哥担任世子,中流砥柱,肩负重任,我愿尽心竭力,从旁协助,再加二哥在外遥相呼应,策应四方。我兄弟三人,同心同德,群策群力,我相信,定能让伯府基业长青,恢复昔日荣光。”

“但大哥实在不该攀附太子!伯府当年受到提拔全因禹王殿下,而今出尔反尔,见异思迁,圣上怎会容忍?你们以为,将惠姐儿赐婚给太子侧妃,是荣宠吗?不是!这是警示,是要让伯府周游在太子和禹王之间,最后得个背叛遗弃的下场!”

“不可能。”商大爷擦拭鬓角一滴汗水,疾言厉色,“且不说禹王,我们一直向着东宫,太子和贵妃娘娘不可能有此误会,再说,惠姐儿背后除了是我们忠勤伯府,还连着国公府,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贵妃娘娘才高看伯府一眼,怎么可能背弃我们?”

“亲疏有别,惠姐儿先是伯府的女娘,后才是国公府的外甥女。国公府只忠于圣上,大哥,你不要被一时的荣宠得失迷了双眼。”商晏竹告诫。

商佑德听出了他的意思,沉吟道:“你是觉得,圣上属意废太子另立?”

另立谁,虽没说,却毋庸置疑。

室内寂静,窗外雨雪吹打窗棂,发出冷冽的簌簌声。

许久,商晏竹轻叹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先皇后仁德,与圣上伉俪情深,圣上当年,可以因父亲一句话,授恩伯府,待禹王殿下长大成人,又送殿下去往西北,由国公爷照应。惠姐儿婚事,焉知不是一种平衡之策,意在稳定太子和乔氏一族。”

商大爷浑身打了个激灵,脑海中不知怎得,忽然一些潜意识里隐藏的念头争相冒了出来。

圣上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位皇子,按说,禹王远赴边境,如同弃子,太子在京,理应独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世事殊异,太子虽居储君之位,却未能号令朝堂,几位辅政重臣,非但不趋炎附势,依附东宫,反倒全都恪尽职守,一心向君,凡事只禀圣意,唯皇命是从。

虽说历朝太子登顶宝座寥寥数几,但如此一边倒,亦属诡异,从前只觉得伯府要抢占先机,而今方才觉得蹊跷,安说投靠了太子就是叛君?便是投靠了东宫有结党营私之嫌,但从无对手,又有何惧?

可若是圣上早有易储之心,那这就一切就说得通了。

商大爷面容颓丧,如遭重击,商佑德面色稍好一点。

沉默半响,道:“事已至此,老大暂且先退下来,不过,惠姐儿的亲事不能有闪失,若你的猜测是对的,这是圣上钦定的婚事,也怨不得我们。”

这是想用商明惠再搏一次。

商晏竹心底有点失望,却也觉得这是意料之中,并未过多伤怀。

但商佑德对这个儿子,是既感到自豪,又充满了忌惮。

他盯着商晏竹,一字一句地,问:“你会让惠姐儿,如愿进入东宫吧?”

商晏竹目光下沉,就在商佑德心底再次涌起怒意时,他垂眸道:“是。”

商佑德怒火顿消,满意地颔首,对商大爷沉色道:“你有空就多管教管教你生的那两个不肖子,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叫他们都警醒点,无事不要再往外头跑,还有,菁姐儿的婚事,务必在半个月内定下来。”

他深深地望了眼长子,道:“你们要是定不下来,我和你娘,不介意替你们做主。”

商大爷连忙作揖,“是,父亲放心,我这就去办。”-

商凝语骤然得到入宫的消息,很是震惊。

彼时,她正在听点翠吐槽,“娘子真是,什么都敢说,您说那话的时候,就没想想自己?那咱们当初离开岭南的时候,可也是什么都没对陆公子说。”

商凝语张口结舌,一股懊恼油然而生。

点翠还在叹,“还是陆公子好,不计前嫌,愿意在原地等着娘子。”

“不行,我忍不住了,我要去自首。”商凝语脚蹬鞋履,一袭雪白中衣冲出门外。

在门口被脚步匆匆接了口令的田氏给堵了回来。

“我?进宫?”

田氏喜不自胜,见她蓬头垢面就往外跑,一点也不讲究,又气不打一处来。

拉着她的胳膊进屋,道:“说是艺馆的花卉册子送到贵妃娘娘跟前,你的落梅惊鸿入了娘娘的眼,娘娘想见见你,不过你放心,贵妃娘娘思虑周全,担心你不通宫规,心中胆怯,也宣了四娘子。”

商凝语将这个消息消化了片刻,问:“白璎珞去吗?”

“谁?”田氏问,姓白?应该是艺馆的女学生,立刻吩咐身边侍女,“你去问问。”侍女应声,掉头就要去问侯在前院的延禧宫内侍。

“等等。”商凝语扶额喊住,道,“等会就知道了,点翠,你先替我梳妆。”

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单独被招进宫,田氏惊喜交加,亲自为女儿梳妆。

等商凝语梳妆打扮到了前院,内侍才喝了一盏茶。

见到她,内侍笑容可掬,翘着兰花指,道:“这就是七娘子吧?果真长得标致可人,怪不得能做出那样的花作。”

闲适在家正惴惴不安的商大爷,闻言,心中落下一口气,恭谦道:“大人说笑,都是小孩子玩玩,不小心入了娘娘的慧眼。”

内侍笑呵呵地,“娘娘说,技艺的确尚不成熟,但贵在有奇思妙想,能在艺馆中脱颖而出,定是心思纯净之人,咱家看小娘子目光澄澈,可见,娘娘所言甚是。”

又道:“商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七娘子生养在岭南,能养出一身仙气儿,叫人一见就欢喜,可见商家祖上有德,伯府前途无量啊。”

商大爷听出言下之意,心中大喜,顿时眉开眼笑,“大人过奖,来,请喝茶。”

田氏陪坐在贺氏身侧,心中惊疑顿时一扫而空,唯剩欢喜。目光移向贺氏,原是寻求认同,却只见贺氏勉强地笑了笑,她心思一动,笑容敛起。

内侍端起茶盏,摇着头吹动浮沫,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商凝语正襟危坐在一旁,心中咀嚼着这几句话。

自从商父告诉她,圣上身体违和,要陆霁暂停秋闱年后再考,她就琢磨出一丝在京城度日的生存法则,见微知著,抽丝剥茧。

她今日一早才知晓,大伯被停职留置,这么巧,今日贵妃就宣她入宫,而且还是,和四姐姐一起入宫,莫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四姐姐也?

一幅画而已,不至于让堂堂贵妃娘娘宣见她一个岭南来的微末女娘。

上一次宫宴上,贵妃娘娘夸她,还是为着陪衬四姐姐来着。

商凝语默哀,好吧,其实她是有点抗拒入宫,因为害怕,所以才会这般猜想,不知有没有偏私。

商凝语眼观鼻,鼻观心,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强行压下,任由商大爷和内侍互相吹捧。

很快,屋外传来动静,商明惠一身正装出席,内侍见人都到了,起身向商大爷和两位女眷告辞,带着两位女娘往宫里去。

宫里的路,商凝语并非第一次走,不同的是,上次文武百官携家眷同游,那时候,就像一场猎艳秋游,充满新奇,这次身边唯有商明惠一人,走进宫道的那一刻,仿佛走进一条巨蟒的腹部,四周铜墙铁壁,将人困锁。

再一想想,未来一年,或者两年,商明惠将成为这蟒腹之主,端庄娴熟的掌管每一条宫道,她不由得靠近商明惠半寸,心中又不觉得害怕了。

商明惠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进了延禧宫,大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跟随在商明惠身侧,商凝语低眉垂睑,只在踏入宫殿的一刹那,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前。

只见贵妃满头珠钗,雍容华贵地端坐上首,身侧还有一年轻女子,正是新婚的太子妃。

再环顾四周,并未见到白璎珞或是其她参与花卉赛的女娘。

这?

要见四姐姐,却让太子妃作陪,究竟是想安抚,还是想震慑?

商凝语心中想骂人,面上却端着恭敬的面容,和商明惠一起,跪地请安。

乔贵妃吩咐起身,目光端凝商凝语,道:“昨日本宫瞧见了你的绒花作品,确实不错,本宫很是喜欢,但听说当时并未得奖,知晓你心中必然不快,特意叫你过来,说道说道。”

“娘娘谬赞,臣女不敢担。”商凝语谦虚。

乔贵妃面上喜意不减,命人送上一份薄礼,商凝语望着托盘里的金银珠钗,眼睛锃亮,连忙道谢。

一番奖赏后,有宫人来禀,道是娘娘新培育的绛焰梅花开了,询问娘娘是否移步观赏,乔贵妃笑盈盈地看向商凝语,道:“本宫今日腿疾又犯了,不知商七娘子可否愿意,替本宫去瞧上一眼?”

工具,用过了就丢。商凝语腹诽,面上道:“臣女喜梅,能观赏到娘娘培育的新种,乃是臣女的荣幸。”

很快,内侍带着她离开了内殿。

待人走后,乔贵妃向商明惠伸手,道:“惠姐儿,你到我跟前来。”

商明惠趋步上前,走到乔贵妃跟前,乔贵妃拉过她的手掌,歉意满满,道:“本宫已经知晓太子做的事,这事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本宫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太子的侧妃,只有你一人。”

乔诗涵笑容端庄,应声道:“我也盼着妹妹早点进宫与我作伴,共同侍奉殿下。”

第43章

江昱一夜未睡, 辗转反侧到天际泛白时,才渐渐有了睡意,结果, 那位小娘子还不放过他,偷偷地, 潜入梦来。

梦里的女娘,穿了一身烟霞色长裙,外披织金妆花的胭脂斗篷, 立在皑皑雪地里, 云鬓斜簪一支绒雪柳步摇,仰着头,望着他。

晶莹水润的双眸,充满惊艳。

他心头热意上涌,想上前,与她搭话, 却又忍不住端着, 享受那纯粹又专注的目光。

待他近步走到跟前,眼前泡影一晃, 来到了两人躲藏的假山洞中。

她正满眼惊惶地留意洞外,无意识地将他挤到了山壁间,近看的面容,眉目如画。

他低头, 忍不住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长卷的睫毛, 粉嫩的双唇,白嫩纤细的脖颈,她身上的清香仿佛长了触角, 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钻。

他屏住呼吸,却又忍不住向前靠近,轻嗅。

忽然,她抬眸看过来,眼神骤厉,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她再次被他推了出去。

“江昱,你有病!”美人大怒。

江昱错愕,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眉峰微拧,满眼不可置信。

犹如从云端跌落,江昱猛地坐起身。

待喘够了气,他才发现浑身湿透,还有一个地方,更是粘腻得厉害。

江昱暴躁地咒骂一声,唤谢花儿进来,备水沐浴。

世子独自进了内室,生平第一次,不允许谢花儿近身服侍,谢花儿在门口搓着手,询问:“爷,要不,今日咱就不去监学了,方校尉约了几个兄弟在醉春楼,昨夜一夜未归,咱们今日,也去凑凑热闹?”

他问得小心翼翼,说完,屏气凝神,作警醒状。

要是里面传出一丁点不满的动静,或是喝出一个字眼儿,他拔腿就跑!

但是,没有,里面安静了许久,连一连贯的水声也停了下来。

小随从嘴角渐渐裂开,无声轻笑,仿佛春花无边盛开。

好半响,里面传来淡淡的一个字,“嗯。”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小随从的声音透着欢快,蹦跶着离开。

江昱轻舒一口气,把后脑勺搁在木桶边缘,仰头望着梁上横木。

心道:太静了,真是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睡不着。

冬雪初融,暖阳高升,街市热闹喧阗,人声鼎沸,但到了城南醉春楼周边,一片寂静,这纸醉金迷的地方沉醉了一宿,现在尚且还在昏睡中。

楼妈妈贪恋暖熏熏的被窝,被打手薅起来还带着怒气,听打手在耳边嘀咕几句,顿时眼前一亮,精神振奋地冲到楼下。

“哎呦,今个儿起的什么风,一大清早的把我们江世子给吹进我楼里来了?”楼妈妈笑容满面,挥着香帕,边下楼,边道。

江昱嘴角挂笑,一派风流倜傥之姿,说道:“怎么?妈妈是嫌时辰太早,不愿做生意?”话未说完,就做了掉头的姿态,“那我现在就去换一家。”

“唉唉唉?”楼妈妈连忙拉住人,嗔道,“说什么玩笑话,到了楼妈妈这里来,哪能让你说走就走?”

她媚眼翻飞,道:“瞧世子今日这身打扮,既不是公务,也不是寻人,莫不是,特意送银子来着?”说着,伸出涂抹了艳红蔻丹的食指,戳了一下江昱的臂膀。

江昱轻笑,步行上楼,道:“先找几个干净的,送过来。”

楼妈妈大喜,连忙应声,小声吩咐打手,道:“快去把后院那几个小的,拾掇拾掇送来。”

江昱步进二楼厢房雅室,雅室内,布置清新,乍一看,像女子闺房,仔细看,屏风、雕梁壁画,处处画着身姿婀娜的女子,无声无息中,透着靡靡之气。

四五名妙龄女子或浓妆艳抹,或淡妆轻抹,在楼妈妈的带领下,在桌前一字排开,望着江昱的目光,娇怯羞涩,妩媚还迎,各不相同。

江昱靠着椅背,目光一一扫视,眼中既无惊艳,也无嫌弃,平静无波,须臾,调转目光,对上楼妈妈殷切的目光,道:“让她们唱个曲,跳支舞来瞧瞧。”

“听到没有?快,就唱那首《西楼别序》。”楼妈妈连忙指挥。

却听江昱打断,“这首不好,换首轻快一点的。”

“那就《霓裳小调》?”

一锤定音,临走前,楼妈妈不忘关上门扉,出来后,谢花儿在门口塞了一锭银子过去,楼妈妈嗔笑着纳入怀中。

笙歌渐起,伴随着管弦乐声,舞姬莲步轻移,翩翩起舞,歌姬怀抱琵琶,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朱唇轻吟,其声珠圆玉润,似莺声燕语,余音绕梁。

室内香气萦绕,脂粉味儿浓重,江昱嫌闷热,又指了指窗外,在屋角侍奉的小丫鬟见了,连忙去打开窗户。

一曲终了,扶额的江世子,闷声道:“唱得不错,换个人,重新唱。”

几名歌姬舞姬互相对望,只得交换位置,重新再唱一遍。

日上三竿,寻过来的程玄晞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歌姬弹唱已经不成调,舞姬脚步沉重不生莲,各个面上苍白疲乏。

他乐呵一声,道:“这是怎么了?”说着,在江昱身旁坐下,朝着旁边挥挥手。

楼妈妈如释重负,晨间的喜气一扫而空,连忙换上一批新歌舞上来。

丝竹声再次悠扬曼妙,程玄晞欣赏歌舞,侧身复问一遍:“怎么独自一人跑这里来了?不是说方堃他们也在?”

方堃是禹王的属下,近些日子和江昱关系走得近。

“在隔壁呢,爬不起来。”江昱道。

程玄晞睨他一眼,笑道:“究竟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不说,我都要怀疑你被人始乱终弃了。”

“去。”江昱一脚蹬开,闷声道,“睡不着,过来凑个热闹。”

程玄晞稀奇了,不过,也就嗤笑一声了事,他开始说自己寻过来的事,“你的事先不说,我遇到麻烦了,是你给我出的馊主意,招惹来的。”

“我?”江昱抬首,嗤,“胡说八道。”

程玄晞也不辩解,只道:“华阳看上陆霁了,特意派人去查陆霁的底细。”

“这不正如你意?”江昱幸灾乐祸。

程玄晞就知道他没记起陆霁是谁,重重地道:“陆霁,从岭南来的那个学生,商六郎入国子监,都没请得动他父亲引荐给白老先生,而这个陆霁一来,商三爷亲自到白老先生跟前赔礼道歉的门生。”

他这么一说,程玄晞想起来,不就是她的那个远方亲戚吗?

“他还有一重身份。”程玄晞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话到嘴边,却迟疑了。

“什么?”

江昱问,恰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酒气未散的方堃走了进来。

此人面圆脸正,长了络腮胡,见到江昱,又惊又喜:“昨日派人去叫你,你没来,还道是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没想到今个儿自己倒是跑过来了。”说完,执起桌上茶水,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

江昱被转移了视线,笑道:“我来了岂不是打扰你们雅兴,如何?换个地方喝一杯?”

“哈哈。”方堃大笑,却摆手道,“改日吧,殿下传唤,我已经耽搁了时辰,过来与你招呼一声,就得立刻动身前去。”

江昱惊讶:“太子大婚,七日内,皇城各军暂作休整,只留人巡岗值守便是,这才第一日,殿下唤你过去何事?”

禹王办事,向来未雨绸缪,方堃的值守时辰早就定好的,否则昨日不会胡来一夜,因此,江昱问这话,并非打探,纯粹是好奇。

方堃也无意隐瞒,道:“有人来报,太子临时去北衙禁军查访,这忠勤伯府的世子停职在家,估计他急着呢,趁着这个机会,我去盯着点。”

“等等。”

江昱更惊讶了,就连程玄晞也目露诧异,稀罕道:“太子新婚,不陪太子妃,去北衙禁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方堃递给二人一个眼神,神秘兮兮道,“二人今日拜过祖庙后,就各司其职,贵妃娘娘召见太子的未来侧妃,太子妃陪同,夫妻二人,都忙着笼络人心呢。”

程玄晞笑容顿住,讥讽道:“这个时候召见,吃相未免也太难看。”

“未必。”方堃咂摸着嘴巴,想起那位未来侧妃正是眼前这位的表妹,稍稍辩解了一下:“召见的理由是,贵妃娘娘看中了商家小娘子的一副画作,让未来侧妃陪同,人家姐妹情深嘛,倒也合情合理。”

程玄晞讥笑,商家小表妹何时有过画作,值得贵妃娘娘召进宫?据他所知,唯有她那盆落梅惊鸿,让监学众生私下相传,奉为惊艳之作。

思及此,他眉目一动,朝江昱望去。

果然,江昱也是神情一愣,问:“你说的,可是商七娘?她被召进宫了?”

方堃比他二人更愣,“应该是吧,未来侧妃有好几个妹妹吗?”

话音未落,就见江昱神色格外严肃,仿佛如临大敌,不等他询问,人已经起身,留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来,有些日子没进宫给皇舅舅请安,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

程玄晞紧追出去,趴到二楼栏杆上,想大喊,但大堂内,歌舞升平,来往恩客不绝。

他梗了梗,那句“那个名叫陆霁的书生,还是商七娘的未婚夫”,到底是咽了回去。

第44章

入宫的时候, 商凝语觉得红墙碧瓦很是压抑,像一头困兽盘踞在宫顶,但是进了宫墙内, 被乔贵妃派来的宫女往梅园引去时候,她反倒没那么忐忑了。

整个后宫, 乔贵妃一家独大,堂堂未来太子侧妃的亲妹妹,总不至于在受邀入宫的时候, 有什么不测吧?

是故, 跟随在宫女身边,她心情略微放松,抱着游宫赏梅的心态,闲适的跟随在宫女身侧,偶尔,还与宫女交谈几句。

你在宫里待几年了?想出宫吗?每年有几次出宫探亲的机会?贵妃娘娘人应该很好吧?

这名宫女乃是延禧宫的三等宫女, 平常做打扫外殿的工作, 口风紧,有眼色, 今日被一等嬷嬷唤来做这种事,行事特别谨慎。

起先,宫女吐字如金,听到后来, 终于露出笑容, 盈盈道:“娘娘人很好, 能侍奉在娘娘身侧,是我的福气。”

这就令商凝语不敢苟同了,侍奉谁, 都不会是福气。

她笑了笑,目光凝向前面,满园的梅花盛开,琼枝玉树,红蕊绿萼,如丹青妙手挥洒的烟霞图卷。

“果真是美。”商凝语叹一声,而后,口气一转,“我赶紧回去向娘娘复命,好让娘娘也来欣赏这美景。”

宫女一愣,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挡在她面前。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染了惊慌,“娘子赎罪,既是美景,不如多瞧一会?”

商凝语扑哧一声笑,“逗你呢,娘娘赏赐,我当然还要好好欣赏这景色。”

说着,她故作亲近,小声调皮道:“你觉得娘娘好,我却觉得娘娘太高贵,不敢靠近,就让我四姐姐多与娘娘聊聊去吧。”

宫女怔愣,旋即笑道:“如此,我陪娘子在这里逛逛?”

“多谢。”

梅香四溢,商凝语闲庭信步走进梅林,经这么一闹,宫女松了警惕,如愿交谈起来。

“梅雪洁净,用梅间雪煮茶,茶水溶着梅香,更加香甜,娘娘格外好这一口,娘子不妨回去也试一试。”

“好,听你这么一说,连晨露都要逊色一分,我定要用你这个法子尝一尝梅雪煮茶的口味。”

“娘子喜欢梅花吗?你的落梅惊鸿,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还是这梅园更好。”商凝语小声腹语,“附庸风雅罢了。”

宫女掩唇轻笑,没一会儿,迟疑道:“这梅园清净,娘子放心去逛,婢子今日梅雪尚未集满,能否”

商凝语挥了挥手,“你去吧,我自己逛逛,不会走远的。”

眼见宫女折身回去拿东西,商凝语更加觉得自在,往梅园深处走去。

虬枝如铁画银钩,在林中错落,商凝语转过几个弯就不见了路,四周阒寂,一阵风吹过,只听落雪絮絮。

没走一会儿,她就察觉到,有人在附近,轻轻地踩着积雪,发出粗绵的嘎吱声。

商凝语心中警铃大作,循声望去,却见四野莽莽,雪地里除了自己来路的痕迹,再无多余的脚印。

“谁。”她出声喊道。

从旁边钻出来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身形瘦弱,面容整洁,笑着道:“是商七娘吧?我家公主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华阳公主?见她作甚?

商凝语理所当然地以为,却也没有理由拒绝,她心中存了疑,面上道:“好。”

小内侍侧过身,请她上前。

商凝语笑着颔首,驱步走着,眼角余光留意身后,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走出了梅林,但看去路,却不是她进梅林时见到的那条路。

这边出来,前面就有两条支路,她心血来潮,调皮心再起,故意朝左边走去。却见小内侍眼波微动,未置一词,紧步跟上。

她取笑道:“这边往前,就是方才我从贵妃娘娘出来的方向吧?你们公主也住在这边?”

小内侍没想到她认得方向,连忙指着另一条道,道:“是奴才走错了,娘子这厢请。”

商凝语的心顿时一咯噔,面上依旧笑嘻嘻地表示不介意,脚步从容换到另一方向去,暗中则开始留意周围,又走了片刻,眼见前边到了条冰湖,远远地瞧见冰湖上并肩走来两位小宫女。

她松了一口气,倏地转身,准备来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不料对方亦瞧见对面来人,一把上前,用臂弯勒住她的脖子。

商凝语自认力气大,但面对这个小内侍,才发现自己力量单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拖拽,想抓住什么,抓到手的却只有枯草,零落的枝叶。

就在她感到一阵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喉间力道忽然松开,她猛地咳嗽,边往后撤边转身,看见一位玉面公子,风神俊朗,犹如天降,狠狠地一脚踢开地上已经昏睡的小内侍。

商凝语头脑发懵,扶着树干慌乱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积雪和尘土。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宫里注重名声,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她这个样子。

江昱捡起地上掉落的发簪,弯腰抱起她,大步往回走,小声而又快速道:“先忍一忍,我送你回去,等会遇到我,你就跟着我一起出宫,其它的事,交给我。”

商凝语伏在他的怀中,感觉他的心跳咚咚如擂鼓,心想,他那日被那个老太监吓得比她还惨,今日就敢杀人,变化还真大。

心里这般想着,同时,她清了清咽喉,还好,没有坏到嗓子,虽未听明白他的意思,却知晓他此刻是好意,点了点头,道:“嗯。”

一声呢喃,像猫叫似的,在江昱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江昱指尖收紧,加快脚步,前方传来些许动静,他将人放在一旁梅树下,看了她一眼。

她眉头轻皱,掌抚咽喉,睿智镇定的面容透着仓惶的白。

望着这样的她,江昱才找回自己的心跳。

方才,他也是心有余悸,入宫后得知她去了梅林,他一路循着脚印寻过去,就见到差点让心跳骤停的一幕。

他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来晚了一步,会怎样。

他忍不住,快速地摸了一下她的面颊,手中发簪,鬼使神差地,又收回袖中,道了一句:“别怕。”

说完,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商凝语蹙眉,心中不喜他的触碰,但又怀疑,他是在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安慰她。

也罢,先离开这里再说。

宫女见到她,满眼欢喜,“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没找着你。”

商凝语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道:“回去吧。”

宫女见她面色有异,心中不敢多想,人是她带出来的,万一出了事,自己难辞其咎。

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她身后去路望去,只见那里脚步凌乱,不似一人脚印。

宫女心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将人送回去。

这时,前面传来脚步声,来人惊疑,道:“七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望着江昱,心中落定,想笑,却笑不出来,宫女忙道:“是贵妃娘娘邀请七娘子入宫,奴婢奉娘娘之命,带小娘子前来赏梅。”

江昱:“这么巧,我见这里梅景不错,恰好路过。咦,七娘子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身体不适?”

商凝语默了一瞬,颔首点头。

宫女惊惶。

却听江世子从善如流道:“我恰好无事,正要出宫去,不如我送七娘子出宫?”他对宫女道,“你待会禀告娘娘一声,娘娘知道七娘子身体有恙,应当也不会怪罪于你。”

宫女目光望向商凝语,商凝语将宫女拉至一旁,羞涩道:“就是女子通病,还请姐姐替我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切莫让娘娘以为,是我故意冒犯。”说着,她退下腕上一只银镯,递了过去。

宫女闻言,心头一松,先前疑虑去了个干净,收下银镯,笑道:“我明白,你放心,娘娘人很好,不会怪罪的。”

“那就谢过姐姐了。”-

宫道狭长,商凝语不知道江昱是不是特意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抑或是,宫里戒备森严,无人乱走,以至于,这条道走了一半也未遇见一个人影。

她轻声道:“今日谢谢你,救我一命。”

江昱用眼角望了她一眼,这个在他面前总有一种固执和倔强的小女娘,此刻像是被人抽去了精气神,完全静默下来。

他扯了一抹笑,状作轻松道:“你也救过我一命,一命还一命,我两抵消了。”

商凝语站住,忍不住回头,面色迟疑,心生担忧。

江昱宽慰:“你放心,你四姐姐不会有事,聪明人不会直接在宫里要你的命,敢在宫里对你动手的人,定是个疯子,也只有你,才会在宫里乱跑,你四姐姐不会。”

商凝语得到了安慰,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

江昱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问:“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见商凝语望过来,他笑容带着点邪魅,“别忘了,我是你半个先生,方才还救你一命,过问一句,不算逾矩吧?”

商凝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内侍说,是公主喊我过去。”

“哪个公主?”

商凝语一愣。

江昱这才想起来,她应当只认识一位公主,华阳公主,心中不由得想起程玄晞的话。

华阳公主看上陆霁,所以,派人在宫里对她动手?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应该不是华阳公主。”商凝语凝眉道,“华阳公主若是对我有意见,应该会当面质问,亦或者,当面打我一顿都有可能,绝不会背后杀人。”

江昱眉头微挑,没想到她到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赞赏道:“华阳公主的确不像一个疯子。”

“但是我也不认识其他公主。”商凝语沮丧,“大概真的如你所说,我遇到了一个疯子,对了,那个小内侍怎么样?宫里万一查到我或者你,怎么办?”

“没死,不会有人查到的。”江昱将疑虑在心中按捺下来,道,“走吧,按照你这个速度,走出宫,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娘格外在乎她的四姐姐。果然,一听这话,她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忙向前走去。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远远地瞧见商明惠在车驾前等候。见到她,商明惠明显松了口气,向江昱行礼道谢,“多谢世子。”

江昱还礼,草草寒暄几句,就将在宫里发生的事道了个全部,“七娘子受惊,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先行一步。”

商明惠再次道谢,拉着商凝语进了马车。

马车渐渐离去,江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想了想,又跟了上去,眼见马车出了皇城,谢花儿牵着马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接过缰绳,脚踩马鞍,登上马背,不远不近地,继续跟在马背上。

直到马车转到商府门前的巷子,他方放心,准备折返。

这时,商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两人。

江昱高座马背,转过身,只见跑出来两位年轻书生,二人皆是一脸急色,飞步奔向马车。

车驾里的女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等进府就掀开了车帘,看到书生,顿时热泪盈眶。

江昱眯了眯眼。

只见女娘主动朝书生伸出手,书生的动作亦是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极其熟稔地,扶着她下马车。

他的目光胶着在二人紧握的双手上,脑袋轰地一声,炸响——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一刀放出来了,快在评论区说说,这刀怎么样[坏笑]

第45章

江昱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梅林着急寻找商凝语的路上, 他心想,应该没事,可能是走错路了, 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捡起了平日闲情雅致间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宫里近日又死人了。”

“偌大的宫殿, 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这世上哪日不死人?就你当个事说出来,晦气!”

“不是, 是那个吏部给事中家的小女儿, 进宫给贵妃请安,结果一不小心掉进了后花池,捞上来就没气了。”

“那是她活该,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在宫里还敢乱跑。”

“那倒是。”

江昱压着眉目,脚步越走越急, 终于在林子尽头寻到了她, 救下来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向自己妥协。

攀附权势, 汲汲营营,又何妨?

他江昱既然看中了,就给她这些!

确定心意的这一刻,他轻松愉悦, 抱着她的身躯, 掌心禁不住发烫, 行进的步伐都带着雀跃。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令人毛孔舒张,心中无限满足。

梅枝往后迁移, 他忍不住回味与她见到的每一刻。

国子监旧阁楼里,她凭空出现,英勇、善良;池边书屋里,敛眉静气,调制茶汤,在一次次失败中尝试,一言一行,透着认真,柔韧得像山中野花。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姑娘,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收入怀中。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有那样一段开头,他出言不逊,她隐忍不发,背后反唇相讥,在她眼里,容貌不是第一,在那样惊艳于他的容貌后,依旧能说出违心的话。可见,是一个多么务实的姑娘。

缘分,原来他们是这样的缘分,相识交恶,相知交心。

这还是个歹毒的女娘,竟然说他长相丑陋,想起那日画舫上,她一本正经,侃侃而谈的画面,他嘴角上扬,这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飞速得太快,以至于他没有及时抓住。

商凝语被放置在树下时,在她低首茫然未瞧见的头顶处,江昱眸光炙热,盯着她白皙的面容,恨不得第一时间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忍住了,怜惜她方才经过的一番惊险,他克制了自己,揉弄一下她的发顶,以示安抚。

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但是,他没想到会在商府门前,见到这样触目惊心的一幕。

书生满面担忧,像骄阳一般灿烂,像蒲草一般坚韧的女娘,忽然变得羸弱,目光莹润地向书生伸出求助的手。

他脑中忽然炸开,终于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话。

“因为从今日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会回去说服阿爹,等明年春闱的结果。”

“你说的俊俏公子,莫非在明年春闱里?”

“是,他就在明年的春闱中。”

春闱,书生。

原来如此。

去他的远方亲戚。

从马背上跌落,脚步如风奔向二人时,江昱目光如炬,紧紧地锁在二人胶着的双手上。

陆霁仿佛看到一阵风席卷面门,转眸望去,只见江世子眸光似火,径直朝自己走来。

他心中一动,目光沉静地,回视过去。

“江昱?”乍然见到他,商凝语语中惊讶。

听到她的呼唤,陆霁望过来,商凝语连忙小声解释:“这是勇毅侯世子,和程家三表哥是好友,我方才在宫里遇到了事,多亏他及时相助。”

闻言,陆霁颔首,面色平静。

距离二人不过三步远,江昱盯着二人依旧缠绕在一起的双手,感觉更加刺目。

商凝语的手背仿佛火撩,想起京城中人士对名声的看重,默默地松开陆霁。

陆霁看她一眼,淡然地收回掌心。

“这是你掉落的簪子,我给你捡回来了。”江昱将袖中碧玉簪拿出来,目光锁在对方脸上,不放过她面上一个表情。

商凝语下意识去抚摸发髻,转而轻忽一笑,接过发簪,笑道:“谢谢世子。”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没有一丝与其他男子私下见面被抓包的窘迫与羞涩,也没有一丝慌张,眸光依旧清澈,不夹一丝旖旎。

她平日不爱穿金带银,看这个发簪的眼神也是陌生得很,显然并未将这根发簪放在眼里,但她连考据都没有坚持下去,接过发簪时,更是没说多余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向是急不可耐地,打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