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商凝语说走就走, 夜里,留下一封书信,拿着全部家当摸出内院, 从后厨翻外墙出去,在骡马行租了两匹马, 向城门奔去。
宜城宵禁晚,此刻正是巳时初,夜黑风高, 街上商贩全部收摊, 两匹马畅通无阻,径直出了城门,然则,出了城门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追兵的叫唤声。
“七娘子,等等, 七娘子, 停一停。”
江昱面沉如水,花谢儿急得一脑门的汗, 边喊边追自家主子。
宜城是丘陵地区,城外山岭绵延起伏,树影黢黑,好在明月高悬, 清辉照映, 商凝语策马穿过平地, 直奔山里弯路而去,一眨眼,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心道不好, 这小娘子太狡猾了,忙道:“世子,我去抄近道,说着扯动缰绳,一拐弯就上了一条只能一人同行的狭窄山路。
江昱挥动马鞭,穿过横梗路边的障碍,却见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岔道,他微微侧耳凝心静听,辨出前方传来细微动静,策马追上。
点翠跟在商凝语身后,眼见前方就要离开这条山道,又到了一条四岔路口,卯着劲加快速度,却从旁侧一道上骤然杀出一人,横梗在北上的必经之路。
“娘子,你先走,我来拦他。”
商凝语稍稍放慢速度,让出一条道,点翠一不做二不休,拉紧缰绳,□□马扬起前蹄笔直地朝谢花儿冲去,谢花儿大惊失色,连忙避开,商凝语挥动马鞭,见缝插针地腾空而起,马蹄擦着谢花儿的脑门,跃上山道。
“七娘子!”谢花儿心中惊呼“好俊的身手”,面上却气急败坏,“你等等,我家世子有话对你说。”
实际上,有话没话,谢花儿不知道,但一定得这么说。
然则,商七娘子在多年前就被他家主子惯了一个“石头心”的名号,此刻便是敲锣打鼓,也是当作耳旁风,不带一丝停留。
好在,江昱也很快追赶上,谢花儿看着自家主子紧随其后,很是出了口恶气,改朝点翠骂道:“黑灯瞎火,你倒是仗着自己的容貌,没哪个山大王会抓你去做压寨夫人,但是七娘子呢?你想让我家世子一辈子娶不着世子夫人吗?”
“放你的狗屁。”点翠惊怒,但才骂出一口,就哑了声——实在不知是该先质问自己怎么就不配去当压寨夫人,还是反驳他“你家世子娶不着夫人关我家娘子屁事”。
一瞬间,点翠急红了眼。
而商凝语这边,她立即调整状态,没有继续朝山林里去,而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下山去。
月色如纱,山下有零散的几户人家,策马奔腾,不稍片刻,就远离了山道,上了人烟稀少的乡下官路,田野宽阔,附近流水淙淙。
一望无际,江昱也不着急了,控制好马速,缀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在她身影就快被哪个障碍物遮挡时,才加快速度追上去,待瞧见人,又歇了下来。
凌晨,天边泛起白光,可天色依旧昏沉,这是下雨的征兆。
商凝语一夜奔驰,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四下环顾,只见前面有一户农家,决定暂且过去避避雨。
农家门前用栅栏围出一个小院,她伸手打开栅栏门,农户听到动静,出来询问:“你是谁?”
出来的是位老妪,房里有位妇人头上扎着抹额,怀抱襁褓,透过窗户往外警惕地瞧。商凝语说明来意,并递上几个铜板,老妪眼睛一亮,请她进去。
江昱远远瞧着,伸手敲了敲栅栏,道:“老婆婆,不知能不能加我一个?”
江世子长了一副好面容,嘴角弯弯露出笑意,乍一看,人畜无害,再见他掌心滩出一块碎银,老妪顿生欢喜,利索地打开栅栏门,将人请了进来。
商凝语暗自蹙眉,但她却没有理由阻止别人挣银子,只得撇开脸去。
老妪是个活络人,收了银子,眼睛一转,见男人目光黏糊糊的挂在小娘子身上,明白过来,这二人是一起的,自作主张地将二人带到另一头偏屋,道:“我儿媳妇刚生产,见不得风,二位请担待。”
商凝语说无妨,老妪一头扎进儿媳妇房中,大概一时半刻都不会出来。
小屋简陋,靠墙放着一张床,上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侧面放着一张陈旧的梳妆台,与正门并齐的墙面上开着一扇窗,少顷,窗外电闪雷鸣,很快,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屋外云层翻涌,屋内空气格外的沉闷。
商凝语立在窗前,看着雨幕,双目失焦,她一夜未合眼,整个人透着疲惫,却凭着一股韧劲支撑着。
江昱目光沉沉,忽然,走到她身后,双臂撑在窗棂上,以一种围困的姿态将她锁在方寸之地。
太过突然和孟浪,商凝语浑身一僵,微微侧首,面露警惕:“你干什么?”
江昱目光看着窗外,微微附身,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若想上京都,我陪你去,正好,见见他迎娶新娘子的场面。”
这样的江昱,有些陌生,商凝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危机,身子前倾,避开与他触碰。
她蹙眉道:“我不需要你送。”
“不行。”江昱回答得很干脆,而后浅浅一笑,道:“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目无下尘的纨绔吗?纨绔行事,为所欲为,哪能容你拒绝?”
商凝语没想到他忽然这般霸道和无赖。
她咬着牙根,须臾,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你做的吗?当年国公府寿宴,我记得,男女不同席,霁他并没有机会撞见长公主。”
“是我。”面对她,江昱大方承认,“华阳喜欢俊俏的书生,我只是略施手段,没想到华阳真的对他情有独钟,非他不嫁。”
“你!”
商凝语咬紧牙帮,瞬间产生一种是自己害了陆霁的想法,眼泪夺眶而出。
看她这般伤心落泪,江昱心中恨透,咬牙道:“当初知晓你二人可能有婚约,我是既后怕又庆幸,怕你因此记恨我,又庆幸我早点下手,凭华阳的手段,谁能逃脱她的手掌心?”
“现在,我对华阳感激透了,待下回回到京都,我就补她一份大礼,恭贺她新婚佳禧。”
“他是十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才从岭南考进京都的书生,不是供公主消遣的面首。”商凝语切齿道,“是不是在你眼中,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任由你们调笑玩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昱的怒火,他猛地翻过商凝语的身体,把持着她的双肩,沉声质问:“我是对你说过轻佻的话,可是,我后来做的那些难道还不能弥补?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没心动过?”
“是你,招惹我,又利用我,最后舍弃我,是你在玩弄我!”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但她不敢乱动,这个男人的武力值她是见识过的,此刻,他的双手向铁钳一般固定着她,让她本能的生出惧意。
商凝语逼自己冷静,少顷,她微微阖目,指甲掐进肉里,道:“所以,你是在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吗?”
“是。”
商凝语睁开眼,看着他,暗自锁眉。
江昱却忽然笑了,道:“也不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揽进怀中。
他柔声地说:“对你,我现在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想去京都看他们成亲,也好,看完了就回来,在宜城安心的等我来娶你。”
商凝语有些无力。
“哦对了。”江昱放开她,好心提醒:“圣上亲自赐婚,若有人违抗圣命,损害皇家威严,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商凝语浑身僵硬。
江昱又说:“所以,便是他悔婚不当官了,也娶不了你。”
这下,商凝语浑身颤抖得厉害,她慢慢挪动目光,看着眼前人,仿似第一次认识他,许久,轻声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江昱心头一梗,狼狈地错开她的目光,道:“我恨你做什么?我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你当初对我一见钟情,正好,我也想娶你,我们才是天生一对。至于陆霁,呵,他和华阳长公主天生有这段缘分,便是当初没我,华阳照样能遇见他。”
说罢,打开门,却见谢花儿和点翠不知何时已经寻了过来,二人身上淋了雨,老妪端了火盆放在堂屋,给二人烤火。
见到江昱,点翠如一道拐弯的风从他身边窜过,进了屋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娘子,你有没有事?”
江昱立在门口,屋内的动静一点点传出,谢花儿轻手轻脚地也凑了过来。
商凝语摇摇头,说:“我没事。”
点翠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讷讷地问:“那我们还去京都吗?”
“去。”
谢花儿神色一僵,也小心地瞅了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果然,冷若寒霜。
却又听她声音飘渺的传来,“我就想亲自问问他,如果,他不做官,我也愿意嫁给他,他能不能不做这个驸马。”
谢花儿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主子,猛一低头,只见世子拳头紧握,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地上。
里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微泣:“可是,就这一句话,他都不让我问。点翠,没有意义了,我就算去了京都,亲口问了这句话,也没有意义了。”
“婚事即成,问得再清楚也没有意义。”
“可是,我准备了这么多,盼了这么久,说断就断,凭什么不能当面问上一句?”
能能能!
七娘子您说话可别这般大喘气啊喂。
谢花儿差点在门口跪下了,再觑了一眼世子的脸色,利利索索地将心收回肚子里。
第92章
临近中午, 老妪听着外面几人没甚动静,走出儿媳内室,邀请几人留下用午饭, 谢花儿自告奋勇前去帮忙烧灶膛。
五菜一汤陆陆续续端到堂屋的方桌上,商凝语出来时, 老妪正端着碗夹菜,看样子是要端去给屋里的产妇。
她方坐下,老妪朝她笑了笑, 请她快坐下吃, 嘴上抱怨道:“这老天爷不给饭吃,才种下的秧苗这下全糟蹋了,幸好,我家儿媳胃口大,他爹多存了点粮,你们放心吃, 管够, 只是家里菜存的不多,请几位担待点。”
点翠和谢花儿连忙道:“够了, 婆婆别客气。”
商凝语宽慰道:“待雨停了,赶紧重新下苗,应是还来得及。”
“哪还有秧苗呦?”老妪叹了一声,“今年雨水多, 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个把月, 天晴也不过几日, 这次的秧苗已经是第二次,最后一点了,只能扶起来重新下, 哎,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再救活些。”
江昱道:“风雨难测,老婆婆不必惊慌,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官府定会给你们发稻种。”
不料老妪又是一声叹,可话未出口,屋外传来动静,老妪一扫阴霾,喜道:“是我儿和他爹回来了。”
“家里来客人了?”二人在门口脱去蓑衣,将上面的雨水在屋檐下甩了甩,道:“老婆子,家里的米粮省着点,我看这天恐怕不大好,江水下降,地下走沙厉害,不是个好兆头。”
“怎么这么严重?是要发洪水吗?”老妪语中诧异,说着,拿出今天意外挣的一块碎银和几个铜板,朝二人使眼色,她儿子脑筋转得快,笑道:“娘,你放心,县太爷已经留意到问题,带着人去了堤坝上,待测了水位就有结果,先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一家三口进了屋。商凝语心中起疑,转头看向门外,她也发现了,今年雨水似乎格外多,古书有云,水退一线,天怒三尺,恐有大汛反扑。
江昱用目光拦下老汉,问道:“请问老汉,除了走沙厉害,可还有其他异状?”
那老汉受县太爷叮嘱,不可危言耸听,以免引起民慌,本不想回答,但见对方衣着锦绣,气质非凡,再见另几人,显然是出门在外不忘带侍从和侍女的富家公子,却又动了心。
民间天灾,百姓最想看到的就是上面人的重视,既然如此,多告诉一人,将消息传达上去,便是回头县老爷查出并无天灾,也当是无妨。
“自然是还有的,老朽这月余来,时常做梦,梦到我小时候在江边玩耍那块石头被江水淹没。”
老妪气恼地打断老汉,骂道:“叫你说正经事,你又胡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昱抬手制止老妪,沉声道:“梦乃境之所照,这或许也是天道对你示警的一种方式,无妨,继续说。”
老汉继续道:“还有就是鸟都躲到山林里去了,河里的鱼闹腾得厉害,鼠蚁出洞,不瞒你们说,我们常年住在江边,对江水有天生的灵敏,总之,要注意了。”
江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老汉忙道“不敢”,说完被老妻拉着去了后厨。
江昱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文雅,眼里只有桌上的饭菜,将缺油少盐的青菜萝卜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架势。
但商凝语这会儿怎么可能还吃得下?宜城靠江,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洪水,虽然心里还是想去京都做个了结,但是,生命当前,她的家人还在宜城,他们即将面临可能到来的风险,几乎是瞬间,她就将这点愿景搁置下来。
商凝语看了眼江昱,见他坐在那稳如泰山,不由得一阵气馁,屋里他那强势的混蛋样,此刻回想起来,就让她觉得,她大概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原本还想撑一撑。
不管怎么说,不能如此让他得意不是?当初那点仇,做朋友可以一笔勾销,要是做夫妻,那就太膈应人了——他当初可是拿她跟四姐姐比较呢!
没有谁喜欢被自己的另一半拿作陪人的陪衬。
可眼下,商凝语想跟他打听,这件事朝廷那边怎么说,有没有重视此事?是否制定应对措施?可江昱这厮,忽然像想起了夫子耳提面命的圣贤之道,做起了正人君子,摆出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来。
也罢,只能在脸上放城墙,厚着脸皮侧面打探了。
商凝语吃了几口,放下竹箸,道:“蚁穴穿堤,鼠徙避水,都是洪汛之兆,京都与宜城相距甚远,如有策略,是不是该提前准备起来?”
谢花儿和点翠停下用餐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商凝语,又去看了看江昱,神色忐忑。
江昱并未立即回话,而是敛袖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她碗里,温声道:“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正事。”
点翠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娘子碗里,好似那不是两根青菜,而是她家娘子的脸面,恨不得立刻夹过来,自己代替吃下去。
可她低估了她家娘子某些时刻的品性,比如此刻,就格外的识时务。
商凝语执起竹箸,面不改色地将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江昱嘴角扬起,又夹了一块小排放过去,商凝语眉头紧锁,不满地盯着他。
显然,江昱拿捏了她此刻的性子,压根不接她的目光。无奈,商凝语只好又将小排吃下。
接着,便是白水豆腐、凉拌木耳,商凝语认了,不需他帮忙,主动就着这些菜将一碗饭吃完,最后,江昱又给她盛了一碗蛋花汤。
看得点翠目瞪口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扬了上去。
一碗汤下肚,商凝语肚子撑得厉害,脾气也跟着上来,好在江昱说话算数,及时回答道:“夏县令爱民如子,对洪灾一定有预案,所以你不必担心朝廷坐视不理。另外,我要先回宜城,沿江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等商凝语回答,他补充一句:“你爹让我稍一份厚礼去京都,你如果有话要说,我也可以替你传封信。”
意思不言而喻,不想让她回京。
商凝语震惊抬头,眼里的星火亮了亮,却又瞬间熄灭,道:“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阿爹送了贺礼,霁哥哥应该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我们不怪他。
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离家出走时的不甘和愤怒在江昱的混账下,不知不觉中被吓去了大半。
激愤褪去,剩下的情谊,只能在时间里慢慢流逝。
现在的她,又要开始面对现实,面对可能遇到的天灾,面对江昱这个忽然变得不可理喻的疯子。
江昱很高兴,吩咐谢花儿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马车,买一辆回来,谢花儿精神倍爽,欢畅地应下一声,去寻老汉借蓑衣和斗笠。
天色渐渐黯淡,入夜后,雨方才停歇,马车停在商家门前,闻讯跑出来的商家夫妇并商凝言通通跑了出来。
田氏搂着商凝语一顿骂,商凝言盯着她看,面色阴沉得厉害,商晏竹也是万分感激地向江昱道谢,最后,二老爷夫妇也出来,众人簇拥着进了屋。
江昱故技重施,进屋后,没两句就提起天灾示警,将两位长辈从“不肖女离家出走”中剥离。
商凝语自是没那么容易了,被田氏拧着耳朵在房里训斥了一个时辰,又叫人将点翠拉出去打了十大板。
翌日,又是一场大雨,商晏竹也陪着江昱去了河堤上观望,雨幕遮天,只见夏县令带着河工以及坝官上堤坝测量水位。
如今江昱在宜城身份暴露,主簿远远瞧见他,扯了扯夏长东的衣袖,朝他示意,夏长东见到江昱二人,连忙将手中秤砣交给手下,走下堤坝迎了过来。
“世子,商老兄。”夏长东扯着嗓子大喊。
江昱也和商晏竹走了过去,问:“怎么样?”
夏长东道:“已经查出水位下降,只是还不知道降了多少,这雨太大,你们快回去。”
“不必管我们,他们在干什么?”江昱指着另一队人马,问。
天边电闪雷鸣,将双方的声音盖去大半,夏长东扫了一眼,道:“他们在检查河堤,河堤年久失修,得尽快排查隐患。”
江昱和商晏竹同时沉下脸,商晏竹不便多问,江昱怒道:“朝廷每年都派人查探沿河堤坝,就连维修费都花了十几万,此刻方才排查,你们平日都在作甚?”
“世子息怒。”夏长东知晓,这位世子下江南是带着皇命在身,虽无督水职权,但有监察之责,连忙安抚道:“堤坝每年都有检查,只是以往水患不多,堤坝牢固,去年,河南那边开闸引水,有一部分水流进入我们这边,原想着今年加固堤坝,不曾想遇上这天灾,所以才要加紧时间重查。”
江昱听了,脸色这才好些,但并未放松,不多时,雨水骤然停了,河工踩着腿深的泥浆,快跑过来,道:“大人,水位查明了,午时三刻测得,较卯时降了一寸三分。”
夏长东心一沉,望着天边的黑云,道:“云层不散,只怕还有更大的雨在后头,各处闸道已经泄洪,若再下暴雨,只怕水位复涨,危矣,危矣!”
第93章
大雨滂沱, 断断续续地连下了五日,铺天盖地的雨水毁去了大半的农作,城中河水蔓延, 四处可闻幼童啼哭,好在, 宜城治理章程有序,在确定洪汛即将爆发时,夏长东就启动了抗洪预案, 不仅召集壮丁守护堤坝, 而且安排地势偏低的居民搬迁至地势陡峭的宜城背部高山上。
商家原有些慌乱,商晏竹回府说明了情况后,各院就安定下来,翌日,家中几个壮丁全去堤坝上帮忙,田氏则带着女眷去义庄为守护堤坝的民工烧火做饭, 数百名壮汉, 同时张口,不亚于给饕餮备食。
商凝语此时展现了惊人的管事能力。
她仿佛预演过无数遍, 进了义庄后,先派点翠去河堤前线查寻民工人数,而后查米粮存储量,大锅、餐具、人员数量, 拨弄算珠, 心中有个估算后, 立刻提醒田氏,去告知主持后勤的县令夫人缺少的备用量。
此时,县令夫人正在义庄花厅核查管事送上来的账单, 听闻上禀时,她也正好得出了填补份额,两厢一对比,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知道,她可是昨夜从丈夫那里已经得了河堤上人员数量,今日一早,管事就已经送上义庄存储,算了一个时辰才算出来的,而这小娘子,来了统共不足一个时辰,前前后后什么讯息也不知道,就能算得大差不差,可真谓是奇遇。
于是,县令夫人召见了商凝语。
趁着这个机会,商凝语解释完后,主动请缨,要做后勤主管,因着商家的关系,县令夫人没有一口拒绝,但也找了两名管事陪同。
商凝语并未拒绝,带着两名管事去了后厨。
要说夏长东这位县令,当真是一位好官,一声令下,百姓无一不服,在任三年,粮库年年爆满,别说现在洪水还没来,就是来了,全民抗洪,也能坐吃山空吃个半年,因此,这抗洪预案里,就没有施粥一项,全是实打实的硬饭。
商凝语先命人将硬饭蒸上,在硬饭上铺上一层肥瘦相间的大腊肠,撒上青豆,腊肠的鲜味混着青豆的干爽,在她亲自调制的料汁烹饪下,渐渐放出迷人的香味。
用再猪肉炖一锅红薯粉条大白菜,大铲炒胡萝卜,如此天气整天浸泡在雨水里,难免感染风寒,用咸腊肉烧一锅大蒜,正好驱寒。
最后,煮了几大锅豆腐沫藕羹汤,撒上香葱,色香味俱全,先命人送去河堤上,给每个民工倒上一碗。
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布置得井井有条,叫两个管事心中纳罕,转头就去告诉了县令夫人,县令夫人也是乍舌。
忽然,县令夫人心头一动,想起了儿子一直跟她央求的事。
如此能干的儿媳妇,能娶回家,岂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昱立在堤坝上,目光锁在城外那条咆哮翻腾的“巨龙”。官署衙门人手不够,夏县令和商晏竹,以及县丞、主簿分别占据河堤关键点巡视。此刻,城下目之所及已经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护城河,而是一片浑浊汹涌、不断拍打墙根的汪洋。
水面漂浮着断木、草席,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畜,沉沉浮浮,看得人心头发凉。
这些东西显然来自宜城上游,他立刻招来几个心腹,叫他们去查看上游平湖的洪灾情况,并派人去给此次驻扎在沿江一带抗洪前线的河道总督传信,向他说明宜城情况。
待吩咐完一切,他转头,就看到两名妇孺推着板车,向这边送来午膳,高呼一声,吩咐闲下来的人先去吃饭。
民工陆续走下堤坝,倏地看到一碗寡水清汤,各个落了脸色,点翠和几名帮妇及时解释道:“大家伙儿忙了一上午,先喝点汤暖暖胃,硬饭在后面,马上就来,来来来,一人一碗,不喝不给饭吃。”
众人朝后看去,果然见后面还有板车,一眼望去,大约有七八个桶,心满意足了。
商凝语跟在饭桶后头,见众人排队有序,便不去管他们,径自去观望堤坝上情况,此时,雨已经停歇,城墙上该补的漏洞全部用沙袋死死抵住,她越过众人,信步登上堤坝,只见洪水泛滥,浪花涛涛,站在岸边都能闻到河水的土腥味。
江昱原本走下河堤,见她从另一头上来,便又折返上去,沿着长路走了过来。
近前,就伸手去拉她,道:“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商凝语也不僵持,她只是想上来了解情况,并不是真的要跟自己的命过不去,眼见洪水泛滥,看着惊险,实则在这座坚实的堤坝下犹如困兽,便安心地随他走下堤坝。
下来之后,她道:“饭都到齐了,你也去吃饭吧。”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显克制。
看似冷淡,实则别扭。
江昱低头轻笑。
这时,谢花儿端了两碗汤过来,他就着自己那碗边走边吸嗦,一口豆腐汤下肚,直直地滑进胃里,舒服得眉头都跟着舒展开。
江昱接过碗,舒展的眉头顿时皱起,谢花儿幸灾乐祸道:“七娘子亲自发话,一人一碗汤,不喝不给饭吃。”
江昱掀了眼皮扫他一眼,低头一口闷,别说,味道着实不错。
午后,江昱派出去的人回禀,果然,上游堤坝不稳,部分河水蔓延至城内,导致河岸附近房屋冲塌,好在暂且并无人员伤亡。
平湖县令见到江昱派去的人,喜出望外,一番询问后得知宜城抗洪顺利,便火急火燎地派县丞前来,请求夏县令派人支援。
支援,自然无可推卸,而且,河岸决堤,这点民丁可能已经不够,必须派驻军支援,江昱当即吩咐谢花儿拿着自己的令牌和手信,通知城外的驻军。
如今的城外驻军统领乃是秦豪的下属,秦豪倒下去之后,江昱将他提了上来,当见到谢花儿以及信物,这位统领立即召集剩余将士们,前去平湖支援。
商晏竹得知消息后,也对跟随在身边的商凝言吩咐一声,去了平湖。
入暮时分,一行人立在平湖堤坝上。
好在这是一条支河,河流并不湍急,近两百名将士和民丁齐心协力,只需花些时间,就能将河堤重建,只是,平湖县令面上露出了愁色。
仔细询问一翻,才得知,从天下暴雨后,精通水利的坝公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沿岸堤坝,至今无人仔细排查,便是说,若有隐患,也无从得知。
这无异于将整个平湖乃至下游各城的性命都交给了老天爷,平湖县令现在连做梦都不敢,就怕一个天雷劈下来。
江昱已经无力去责骂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了,立刻派人下去查探。
盯着巡查下去的三名河工,江昱眼眸黑如幽潭。
说起这坝公,便是在地方上精通水利,能准确洞察河堤隐患的专业河工。纵观历朝,对文字书籍的管辖都十分的严苛,诸如商凝言看过的那几本农作巨著,除了官府珍藏,能出现的地方也就是世家大族,寻常百姓根本无法接触这些宝书。
而这些坝公,他们常年守在堤坝上,却是靠着无数次的身体力行和细致入微的观察,才练就了这身“老马识途”的本事,他们只需看一眼水花漩涡,便知地下是沙是石,有无暗坎。
坝公难求,沿江县城十分珍惜这样能明察秋毫的坝公,往往以相对较高价格聘请,而平湖坝公病重就导致无人勘察,足以见得,这平湖吏治必有猫腻。
此时却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必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一名河工手持火把停在河堤岸上,他低头望着脚下岸坡,已经有一会了,平湖县令连忙叫人过去查看,江昱等人也盯着那名河工。
忽然,不等那名前去追问的下属走到跟前,河工急忙回身,一路小跑,来到几人面前,惴惴不安道:“大人,那里水流纹理有异,水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恐有隐患,草民得用土石测试一番。”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测?”平湖县令立刻叫人搬运土石,江昱走到河堤上观察。
半炷香后,坝公摇头:“此处异常,土石查验恐怕难以触及根本。”
说完,欲言又止。
平湖县令欲要呵斥,却被商晏竹抬手制止,商晏竹沉声问:“你是怀疑,下面的地桩?”
坝公面色僵硬,却晦涩地点了点头。
平湖县令脸色霎时一白,江昱却没有听明白,问:“地桩怎么了?”
商晏竹面色沉重道:“寻常隐患大多是在表面,但这地桩不同,乃是早年修筑时,埋入地下用以加固、排水地空心巨木阵,年深日久,地桩腐朽中空,外覆泥土看似坚固,内里却早已被暗流掏空,形成地下暗合通道。平日无碍,一旦水位暴涨,压力剧增,这空洞便成致命弱点,极易从内部引发管涌,乃至整体塌陷。此处水色浑浊,极有可能是暗流带出内部腐朽泥渣之兆。”
平湖县令显然知晓自家门前堤坝下面埋了地桩,但听到此言后,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心下一沉,他虽然不懂具体这地桩具体搭建工法,但也听明白了,这隐患如同堤坝脏腑内的“毒疮”,外表不显,发作起来却能致命。
商晏竹沉吟片刻,脱去外衫,吩咐道:“瑾弋,你拉着我,我下去看看。”
“叔父!”江昱大惊,“何须你亲自下去?我派人下去,谢花儿——”
谢花儿面容整肃:“属下在。”
“你”
“他不行。”不待江昱说完,商晏竹抬手拦截。
第94章
商晏竹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江昱脸上,道:“这地桩结构复杂,我曾研究过这类工事, 知晓地桩有哪些排布讲究和关键衔接点,我下去, 比你们更能找准要害。”
说罢,他问向那名河工,道:“便是你, 久居堤坝, 可有把握下去一探究竟?”
河工垂下头,面露羞惭,“草民惭愧。”
江昱目光掠过河工,明白了商父的决心和专业考量。他不再劝阻,迅速安排下去:“准备长绳、铁钎、还有桐油浸泡过的火把!选两个最熟悉此处水下情况、胆大心细的,潜下去照应。”
商晏竹应他准备, 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准备下水时,又对他道:“若我以绳索连扯三下, 便是急需上拉,若是扯动缓慢,便是在探查,不必惊慌。”
说罢, 他口含一段空心芦管助呼吸, 手握一根尖锐铁钎, 由两名精悍河工左右护卫,缓缓没入浑浊冰凉的河水中。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绳索缓缓放出的摩擦声, 以及河水拍岸的哗哗哗声。江昱手拉系在商父身上的缰绳,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目光死死地锁在水面上,警惕绳索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河岸上灯火通明,忽然,绳索停止下放,随机开始一种缓慢且有规律的拉着,间或停顿。
“找到了,”平湖县令惊喜,“三老爷这时找到了地桩的位置。”
江昱面色凝重,越发仔细盯着绳索。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绳索猛地被连扯三下,急促有力。
“快拉。”平湖县令疾喝。
几乎是同时,江昱拉起缰绳,他身后众人立即齐声发力,迅速将三人拉出水面。
商晏竹被拉上岸时,面色发白,嘴唇乌紫,呛出几口水后,展开掌心。
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截乌黑朽烂、沾满粘滑淤泥的木头,木头内腔凹空处,还堵着些碎石杂草。
“果然,咳咳”商晏竹喘息稍定,指着水下,道:“横向三排,纵向延申约十丈,与旧档记载的‘潜蛟阵’吻合,中间樟木多半已经朽穿,与河床底部沙石已有贯通迹象,形成暗流通道。除此之外,东侧衔接堤坝夯土处也有松动。”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隐患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
平湖县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江昱倏地盯向他,吩咐道:“谢花儿,大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给我打他两耳刮子,清醒清醒。”
谢花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仅仅三巴掌,就打落了平湖县令一个牙齿,半边腮帮瞬间红肿。
平湖县令被打懵了,醒过神来爬到江昱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去年河堤改道,经费不足,本来说好的,今年就重修此路,可是年初时下官上书催促,四月也是连上三道,奏疏却全部被驳回,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如此,此人却更加留不得了,江昱挥了挥手,谢花儿立刻堵了平湖县令的嘴,派人将他羁押下去,剩余县丞主簿等人面白如纸,抖如筛糠。
江昱倒是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让他们在一日之内想出解决困境的办法,几人忙不迭地回去寻找被遗忘的坝公。商晏竹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江昱吩咐谢花儿将他送回城中医馆救治。
入夜前,商凝言回到家中,才将父亲前往平湖的消息告诉了家人,田氏心头一紧,忙问:“情况严重吗?怎么还需要从我们这里调人?”
商凝言面色平和,道:“阿娘放心,就是去帮个忙,江世子派了驻军过去,不会有事的。”
田氏听闻有军队过去,稍稍放了心,忽然,又担忧起来:“你阿爹一个人走的?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回来歇息,他这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夜里肯定又要犯腿疼,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
在场的一双儿女自然不允,商凝言皱起眉头道:“我去,阿娘你在家歇着。”
田氏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路上小心些。”
商凝语送商凝言出门,叮嘱道:“有任何消息,记得传回来,不要隐瞒。”
商凝言走到马前,拉住缰绳,冷嗤:“你倒是知道担忧了。”
商凝语连忙认错:“是是是,你就是记恨一辈子,我都认,就是别以牙还牙。”
商凝言不理她,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绝驰千里。
当夜,商凝语赖在主院陪着田氏睡,夜里,她睡得正酣,突然,只听田氏惊呼一声,惊座而起。
商凝语吓了一跳,安抚两声,忙下床点燃了油灯,并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田氏惊魂未定,心口剧烈起伏,就着商凝语的手喝了一口水,方才镇定了些许。
“阿娘是不是梦见阿爹了?”商凝语坐在床沿,轻抚着田氏的背,问。
田氏一阵心悸,道:“我梦见你爹昏迷过去,你哥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外祖母不是经常说,梦是反着来的吗?”商凝语宽慰,扶着她躺下,道:“你肯定是白天听哥哥说完吓着了,明日哥哥回来,我们就能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田氏情绪稍稳,母女两头对头靠着,田氏感叹道:“你就忘了陆霁吧,这县官不好当,阿娘固然能帮衬到你阿爹,日子过得倒也算美满,可阿娘不希望你跟阿娘一样,日日提心吊胆。”
商凝语情绪不高,但她得安抚好此刻心绪不定的母亲,幽幽道:“不想忘也得忘啊,人家马上就是驸马了呢,当朝第一长公主的驸马,我哪里还敢肖想?”
田氏轻笑,“这么说,我女儿眼光真好,和当朝长公主相中了同一个男人。”
“嗯。”短促地一声,尾音上吊,尽显自傲。
田氏忽然问道:“那夏文钦呢?”
“嗯?”商凝语莫名。
“你年纪不小了,夏公子一直喜欢你,今日,夏夫人身边的嬷嬷前来跟我打探你的亲事,我瞧着,也是中意你,要不,趁着你爹回来,就将这事给定下?”
“这也太快了。”商凝语惊呼,“阿爹答应让我缓些时日,您别这么着急行吗?况且,四姐姐都还没有成亲呢,我要在四姐姐之后。”
“胡说。”田氏训斥,“你四姐姐的婚事自然是由国公府准备了,而且她现在是国公府的女儿,你哪能跟她序齿?”
“那也不行,夏文钦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我若是成日游手好闲只居在内宅,倒也无所谓,可是,有霁哥哥珠玉在前,这种人我现在真没法和他生活。”
“那怎么办?你要是人人都拿作和陆霁比较,这还怎么嫁人?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留在家里?”
“哎呀,商凝言都不嫌弃,你嫌弃我?”
“哼,你没看你大嫂和三嫂都嫌弃你吗?”
“怎会?大嫂三嫂不是那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以前是以为你能嫁陆霁,才能慢慢等,你看往后她们还能不能允许你等。”
田氏越说越气愤,商凝语连忙告饶,答应她,回头若是夏夫人邀请她上门做客,就去看看。田氏这些歇了火气,渐渐地,入了睡。
翌日,商凝语去义庄,转去后厨,就见几名妇孺正在院子里洗菜,几个红木大盆摆在院子里,圆脸身胖的妇人单手各拎一桶水,倒进盆里,其余妇人边洗菜,边谈论平湖洪灾,聊得热火朝天。
商凝语听了一耳朵,神色凝重,不远处的妇人见到她,扬起笑脸道:“七娘子被担心,你爹已经醒过来了,我家男人今早赶回来,还说离开江岸时见到三老爷又去了河堤上呢。”
这几个妇孺的丈夫均在昨天跟着江昱去了平湖,有点风声就传了回来。
商凝语木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屋里将今日做菜送饭的事安排一下,叮嘱几句,而后折返回商家,询问商凝言有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
门房说有,只有两个字:已安。
她心下一沉,叮嘱点翠照看好家里,就在城里租了一辆骡子,去了平湖。
在平湖堤坝上,商凝言没有找到商家父子二人,寻人打听,找到了他们在医馆的落脚点。
彼时,江昱正和众人聚在医馆的露天后院,商议解决暗流之法,商晏竹聚精会神凝听,屋门敞开,药童说“大人不准任何人打扰”,她便没有进去,而是立在屋内,掀开门帘一角,看着院中侃侃而谈的人。
今日难得出了半日晴光,暖黄色的光晕在众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而江昱,面容已有些许狼狈,身上衣衫不似平日整洁,却依然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商凝语听了些许,明白了他们正在为何事发愁,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我有办法。”
商晏竹抬头见到是她,惊怒:“你怎么来了?”
商凝语横扫了一眼商凝言,商凝言蹙眉,道:“我不是派人说,已经没事了?”
商凝语也不搭理他了,好声回答父亲的话,道:“我在家听说了你们遇到的问题,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过来了。”
江昱眼眸明亮,道:“不知七娘子有何妙计?”
第95章
县丞和主簿闻言, 恭恭敬敬地起身,商凝语来到众人面前,伸出纤长手指, 指在他们正在使用的河堤舆图上。
“地桩损毁,可以‘因势利导’, 第一,在朽坏最甚的上游位置,打下三重木桩, 暂且阻断暗流对堤坝主体的冲刷。第二, 在地桩左右两侧开挖‘截渗沟’,降低地下水位,减轻内部压力。第三,”她手指重重一点,“最关键,待水势稍稳, 需在阵中关键节点采用‘灌浆之法’。”
“灌浆?”江昱轻问。
商凝言掀起眼皮, 解释道:“并非寻常泥浆,而是用石灰、粘土, 混合糯米汁液,调成浓稠浆液,用长杆导管,从地面钻孔, 直接灌入地桩空洞以及周围疏松土层。”
“妙哉, 此法思虑周全, 就是不知要用多少材料?”有河工担忧。
但亦有人赞同,“石灰和粘土易得,只是这糯米, 恐怕不多,不过,若能借此试点,一劳永逸,产出祸根,将来沿江河堤全都沿用此法,倒是个造福千秋的上等佳策,大可一试。”
商晏竹沉吟点头,赞许了这种办法,“浆液用温水调制,初始是流体,可以填充每一处缝隙,随后逐渐凝结,坚如磐石,既能堵死暗流通道,又能重新稳固堤坝根基。虽费时费料,但理应能根除隐患。”
县丞大喜,眼睛精光闪动,“三老爷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培养的一双儿女,聪慧非凡,心思缜密。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拨人手,开挖截渗沟,所需石灰和糯米,由县库立即调拨,不足部分,城中商户亦可筹措,我等定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江昱颔首,语气温和道:“再召集坝公,一起商议,若有不妥之处,尽快报上来,大家集思广益,总能一起解决问题。”
主簿很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承。
安排好一切,江昱起身,对商晏竹道:“叔父现下感觉如何?我让人送你回去,可否?”
商晏竹扫了眼女儿,点了点头,道:“地桩之事,言儿也了解一些,叫他留下看着点。”
“多谢叔父。”江昱面不改色,当即招来属下,用马车送二人回宜城。
待目送了二人回去,江昱带着商凝言也回往堤坝上。
二人并列向前,双双静默,江昱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背。
沉吟许久,就在他考虑好了开场白,商凝言忽然率先开口。
他说:“你的学识,比不上陆兄。”
江昱眉头一挑。
商凝言道,“解救地桩的法子,是陆兄多年前想出来的。”
江昱眼眸微眯,静等他下文。
商凝言了然,道:“看来,你知道我妹妹这些年在干什么。”
江昱:“知道,她内读工书,烹茶赏花,外学掌事,统筹协调,全面发展,力图做个完人。”
商凝言神色一直很平静,闻言,露出一丝惋惜,“是,当初,她想效仿我爹娘,所以,什么都学,只想将来做个乡下贤内助。”
江昱若有所思。
商凝言忽然驻足,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发问:“但是,勇毅侯府应该不需要这样的世子夫人,若我阿爹将她许配给你,你让她怎么做这个夫人?”
这个问题显然不好投机取巧,主要是,这位兄长从未对孪生妹妹的婚事流露出任何意见,拿捏不准他这番话的意思,到底是对商凝语如此为未婚夫婿尽心尽力感到不满,还是赞同?
是欣赏,还是,心疼?
一场来自亲长的拷问,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江昱身上,让他不得不认真,开始仔细掂量这场谈话。
江昱沉吟片刻,道:“她不需要我‘让’,她可以随心所欲,想莳花弄草也可,想为民请命也可,我都随她,若是她也想帮我,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涉及朝廷机密,我可以知无不言。”
“侯府乃是大族,听闻宗妇要求严苛。”商凝言试探。
江昱轻轻笑了,“府里有管事嬷嬷,我娘闲散了一辈子,还没有哪个族人能说到我娘的头上去。我的宗妇,只要我肯护着,我娘就会护着,就没人敢欺负她。”
一席话,打散了少年兄长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但他面上仍要端着,为自家幼妹矜持着。
不知,他此话有几分可信。
江昱低头,愉悦地抿唇轻笑,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
商凝言立刻正色:“你说。”
江昱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你与她同岁,若她夫婿比你大,难道也要唤你兄长不成?”
少年兄长耳朵微红,面上却道:“这是自然,礼法不可废弛,无论是谁,娶了我妹妹,自然都要唤我一声兄长。”
江昱双手交叠,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行了个同辈礼:“是,多谢兄长提醒。”
商凝言浑身僵硬半天,训斥道:“我这婚事不是我说了算,还要我爹娘答应,你别乱叫。”
“是是是,还望兄长在叔父叔母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要不说江昱有当纨绔的本质,立刻打蛇上棍,一改多日来端着的姿态,揽过商凝言的肩膀,道:“兄长,眼下商家危难解除,你可以放心参加科考,三年后,妹婿在京都为你办曲江宴。”
商凝言讷讷,上扬的嘴角压了又压,终是没压住,却又忘了反驳,真真丢盔弃甲-
数日后,平湖抗洪进展顺利,在这过程中,县丞立下大功,江昱令他暂且主管平湖事宜,而后,离开平湖,沿江一路巡查下去。
再见江昱,已经是九月,洪水退去,山野间,枫林尽染,如火如荼。
京都对沿江两岸治水有方的官员全部给了嘉奖,夏长东升了官职,担任徽州知府,统辖包括宜城、平湖在内一共六个县,即刻上任。
临走前,夏家邀请商家上门做客。
商凝语信守承诺,一番郑重打扮后,来到前院。
而主院这边,贺氏和方氏不约而同地提前出现在花厅门前,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意思,立时心照不宣地携手进屋。
到了屋内,二人合作无间,一左一右,夹持在田氏身边,暗示这场宴会的深意。
“夏公子一表人才,甘心等了咱们家姑娘好几年,可见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难得的是,夏家两位长辈宽慈仁厚,呦呦嫁过去,必然不会遭受苛待。”
“夏大人升官,门庭高涨,这夏夫人依旧不改初衷,可见是个厚道人家,弟妹可得把握好机会。”
田氏本就忐忑,担心夏夫人今日并无此意,此刻听了妯娌的话,顿时放了心,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也不能一口就答应,呦呦即便是高嫁,也要三顾茅庐,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田氏提醒。
“这是自然,无论嫁给谁,都不能委屈了我们商家的小娘子。”
商凝语这厢坐在堂屋里等着,三位夫人没出来,奇怪的是,其他男丁也都没现身,她坐着无聊,眼见太阳晒过了屁股,吩咐一声,叫点翠去后院催一催。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七娘子,有人上门提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