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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18739 字 16小时前

“你不累吗?我都觉得累了。”

顾澜亭以为她是劝自己放手的,轻笑道:“怨恨又如何?总好过彼此陌路。”

石韫玉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只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顾澜亭盯着她被炉火熏染得微红的脸颊,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何始终不肯接纳我?你对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憎恶吗?”

石韫玉没有回答第一句,只道:“最开始并不讨厌你。”

顾澜亭愣住:“何时?”

“在你升任按察使,顺路回顾府之前吧。”

石韫玉目光投向远方覆雪苍山,语气飘忽:“那时远远瞧过几眼,也偶尔听得些传闻,还以为你是个端方知礼的谦谦君子。”

顾澜亭哑然,良久,才低声道:“可那并非真实的我。”

“况且,倘若我当初不主动接近你,你我之间或许连这点怨恨也没了。”

石韫玉看向他认真的眼睛,嗤笑了声:“可若你我没有瓜葛,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而你或许也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顿了顿,“顾澜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澜亭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韫玉道:“你当真可恨。”

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恶地驱逐,哪怕被斩断,也要死死缠绕着她。

她心绪翻卷,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沉默了下来。

伸手取了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开,神思也平复许多。

顾澜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剥了几个橘子给她。

石韫玉没有接,再次平和开口:“你不觉得吗,你我之间本该无缘,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若再无休止纠缠下去,换来的只有痛苦折磨。”

顾澜亭把橘子放在炉边,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是天定的缘分。”

他始终觉得,走到今日这一步,错只错在他用错了方式,而非错在相遇本身。

石韫玉知他偏执己见,这般空谈怕是难以说通。

她转开视线,望向亭外苍茫的雪景,缓声开口:“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宁愿忤逆开罪你这个权贵,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也一定要逃离,乃至想要杀你?”

顾澜亭捏着酒盏的手收紧,低声道:“大抵知晓,也或许不知。”

石韫玉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他,语调平常:“是尊严,自由,人格。”

“或许于你而言听起来很矫情可笑,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谈何尊严人格。”

“但的确如此。”

顾澜亭没有做声。

石韫玉继续道:“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庄子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顾澜亭自然听过这句话。

尊严人格他明白,却无法全然体会另一点。为何会有人宁愿抛弃触手可及的富贵安稳、权势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炉边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韫玉又饮了一口酒,暖意与酒意让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某位哲学家的话,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

“律令、道德、习俗……这些是维系世道的规训,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锁。”

顾澜亭听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石韫玉缓缓说着,嗓音似乎被风雪吹的缥缈:“然而对于我而言,最大的枷锁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更是你。”

亭外风雪不断,呜咽着吹过远处山野林梢,犹如万朵白花摇曳。

顾澜亭望着她明净淡缈的眼睛,升起几分她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枷锁……是他。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可顾澜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绪。

他不愿出口承认,更害怕承认。

垂下眼睫,他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抿紧了唇瓣。

石韫玉看着他沉默的脸,哂笑一声,心烦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炉上微温的酒壶,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着。

任由风吹雪落,望着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没一口饮酒。

没一小会儿,她头顶的雪停了。

她没有理睬,依旧慢吞吞喝着。

半晌,或许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渐渐上涌,她感到些许晕眩,手中酒杯一个没拿稳,“哐”一声轻响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她伸手去捡,却有一只手率先没入带着冰碴的湖水,把即将沉下的酒杯捞了起来。

她扭头看去。

顾澜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刻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覆在她头顶,遮去了风雪。

许是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他的鼻尖与眼尾都冻得有些发红,拿着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变得通红。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捞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石韫玉厌烦他这幅听不进去劝告,唯我独尊又阴魂不散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冷冷道:“顾大人沉默许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驳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论?”

顾澜亭的嗓音似被风雪浸染得有些低哑:“并非。”

石韫玉闭了闭眼,满心疲惫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话,也不奢望你能放过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牵连无辜,我只求日后你莫再用旁人威胁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

顾澜亭蓦然抬眼看她,手指无意识收紧,竹制伞柄被捏得咯吱一声轻响。

她静静回视,“人终有一死,谁也不会料到是何时何日何地,所以若我不幸离去,你莫要迁怒任何人。”

“就这一点请求,算我求你了,成吗?”

细雪飘飘扬扬,无穷无尽。

伞面大多遮在她头顶,顾澜亭肩头发间落了一层雪花。

他默然片刻,缓缓垂下了凝霜的眼睫。

“是我对不住你。”

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寒凉的风雪里,很轻很低,如同雪花落入水面,转眼便了无痕迹。

他说:“我答应你。”

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第126章 反常

点点扬花, 片片鹅毛。

万物皆寂,风雪簌簌,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石韫玉没有看他, 侧过头默然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阵疾风忽起, 卷着雪沫斜打入伞底, 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 抬手拂去颊边即将融化的落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冷的还是喝醉了,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想到顾澜亭会道歉,更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过去即便口中吐出“对不住”、“是我之过”这类字眼, 也总带着种轻飘飘的漠然, 仿佛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纠缠经年, 怨恨堆积,直到今日, 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才肯真正低下头道歉。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偿过往, 世间又何需律法纲纪?

说她心胸狭隘也罢, 道她不识抬举也好, 总之在她这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换不来原谅。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冷言相讥, 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侧脸。

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微微一怔,以为她落了泪,心下蓦地一软,抬手便想将她脸庞转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倏然回神,冷冷拍开他的手,拎着旁边的酒坛起身。

她拢了拢斗篷,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石阶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顾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让我失望,乃至耻笑。”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中。

顾澜亭看着的背影,轻应了声好,随后缓缓站起,却并未跟入亭中。

风冰冷刺骨,他撑伞而立,袍角轻轻拂动。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说出那样一番话,真的仅仅是为了旁人求一个平安吗?

这确像是她会做的事,可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不安。

雪温柔又无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入目皆变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混沌迷蒙。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顾澜亭微垂眼看着,心中默默想,不论怎样,只要她和他的结局不是这般便好。

那日谈话后,未及入夜,顾澜亭便因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石韫玉第二日起身,便觉头重鼻塞,染了风寒。

幸而早年在道观仔细调养过,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锻炼之下身子尚可,故而这次并未发热,只是头痛乏力,精神不济。

她让陈愧雇了辆马车,前往邻近的县城医馆诊脉抓药。

大夫称药时,她支开陈愧去买笔墨纸砚,又到门口唤来暗中跟随的顾风等人,打发他们去城中酒楼订一桌席面,说是晌午要在县城用饭。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留下顾武一人在医馆门口照应。

待药抓好,石韫玉额外付了银钱,请医馆伙计代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后才返家,需先服一剂。

大夫自然应允,吩咐学徒去办。

等候汤药时,石韫玉对守在门口的顾武随口道:“听说八宝阁的果脯蜜饯做得极好,一会喝药正好压压苦味,劳烦你替我去买一些来。”

顾武略一迟疑,向医馆伙计问明那铺子不远,来回不过一刻钟,这才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见人走远,石韫玉转向老大夫,状似无意问道:“我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您这儿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制成熏香之类的,汤药实在太苦。”

老大夫捻须道:“有倒是有,让学徒取来给娘子过目。”

说罢便招手让学徒捧来几个瓷盒与纸包,挨个介绍。

石韫玉目光扫过,问:“哪一个安神效力最强?”

大夫指着一个木质长盒:“此香用料讲究,气味清雅,安神之效颇佳,只是价钱稍贵些。”

石韫玉点头:“价钱无妨,只是这香闻多了,可会对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头痛之类?”

大夫笑道:“害处倒是没有,只是切记夜里最多燃一支,过量了会令人沉睡难醒,次日起来头昏脑胀。”

“好,就要这个。”

石韫玉付了钱,把盒子揣怀里。

不多时,顾武带着蜜饯回来,药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韫玉服了药,含了颗蜜饯,便往预订好的酒楼去了。

过了三日,天难得放晴。

山野间雪化了大半,空气冰冷湿润,呼吸间似乎还带着一股雪气。

顾雨等人怕顾澜亭抛下公务,直到他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才禀报了石韫玉感染风寒的事。

闻言顾澜亭气得不轻,将几人斥责一番后急匆匆赶回杏花村。

他推门而入时,石韫玉正躺在窗边的摇椅里,身上搭着条藕粉绒毯,一点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随着摇椅晃动轻轻扫着地毯,脸颊红润,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他进来,她皱了皱眉,却未出声,只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顾澜亭周身还带着屋外的凛冽寒气,先走到炭盆边驱了驱寒,解下氅衣,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掌心还带着点凉意,石韫玉扭头躲开,没好气道:“别碰我。”

顾澜亭收回手,微垂着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韫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澜亭见她不愿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在她手边。

“固本培元的丸药。”他声音低缓,“你底子终究虚些,往后天寒,尽量少出门,即便要出去,也务必乘车,莫再骑马吹风。”

石韫玉似乎听得烦了,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顾澜亭抿了抿唇,起身准备叫顾风询问详细情况,还未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别扭的“多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她已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

他眉目变得柔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出了屋子,顾风一五一十禀报情况。

顾澜亭听到她买了点安神香夜夜燃着,不由蹙眉。

紧接着顾风便道,他已暗中取了一点香末,寻可靠之人验看过,并无异常。

安神香?

她睡不踏实?还是……

顾澜亭压下心头疑虑,只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沉默片刻,他吩咐顾风等人往后更需仔细留意,不可有丝毫松懈。

此番回来,顾澜亭打算多停留些时日,若无意外变故,这般闲暇光景至少能有半月。

他想着多陪陪她,说不定就能早一日软化她的态度。

或许是上次在湖心亭的谈话和道歉,石韫玉待他的态度的确和缓了不少,甚至有时候会像同旁人那般说句玩笑话。

尽管每每他循声望去,她便立刻收敛笑意,别开脸去,但这点改变已经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总归是在变好的,不是吗?

只是很快,顾澜亭便高兴不起来了。

自他回来后的第四日起,石韫玉开始日日坐在门口的檐下观天。

无论阴晴,哪怕寒风彻骨,她宁可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观天。

初来杏花村时,她虽也观天,但多在清晨黄昏与深夜,白日里仍会散步垂钓,做些别的事。

可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于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隐隐带着焦灼,也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她身上的枷锁在寸寸断裂,被禁锢已久的灵魂即将自由。

顾澜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这日,石韫玉依旧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檐下,对他的询问与关切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她的眼里只有蔚蓝的天际,半点他的影子都落不进去。

顾澜亭忍不住来回踱步,尝试同她交流,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陈愧在门口说风凉话:“你走来走去烦不烦人?阿姐嫌弃你懒得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澜亭脚步微顿,冷冷扫去一眼。

陈愧被那凌厉的一眼吓了一跳,刚要硬着头皮瞪回去,就被顾风捂嘴扯回了屋子。

顾澜亭朝她看去,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忍了又忍,才再次温声开口:“玉娘,你已经坐了一个半时辰了,天寒地冻,我怕你吃不消,先进屋吧。”

石韫玉没吭声。

顾澜亭神情愈发僵硬。

他闭了闭眼,睁开后入目是简陋的小院,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柴草气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气。

她究竟意欲何为?

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非要栖身在这乡野农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日夜痴望天际?

他忍不住挡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语气没那么重,却依旧显露出些许沉郁:“玉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

第127章 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 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 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 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 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 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 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 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 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 你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 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 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 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 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惨淡的残月,终究还是决定回京城一趟。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便策马前往京师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庙。

然而事不凑巧。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禀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数位高僧,皆应玉慧庵之邀,前往参与一场佛道辩经法会,需三日方归。

顾澜亭一愣,想起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过的那个。

他等不了三日,问明今日法会尚未结束,当即调转马头,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难行,顾澜亭伏低身子策马,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

抵达玉慧庵山门前,正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随即便是洒扫老尼一声无奈叹息:“唉,又输一阵。”

顾澜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顾雨,径直往里走去。

守门女尼欲要阻拦,顾雨已抢先一步亮明身份腰牌。女尼面色一肃,慌忙让开,高声唤来一名小沙弥引路。

庵中一处宽敞的室内道场,四周是高起四层的石阶看台,此刻坐满了缁衣僧尼、青袍道士,以及一些京中闻名的玄学清谈之士。

场地中央空处,仅设两个蒲团,一名老僧与一名老道相对盘坐。

只见那老道唇齿微动,寥寥数语,对面的老僧便已面红耳赤,匆匆起身合十为礼,黯然退下。

随即,宣告败阵的钟声再次响起。

一时间,场中唯剩那青袍老道独坐,僧众一方竟无人再敢下场。

引路的小沙弥苦着脸低声解释:“此次辩经彩头,是玉慧庵名下那处有名的了悟山庄。现已连输九阵,若再输一阵,山庄便归道门所有了。”

顾澜亭皱了皱眉。

他素知这些寺庙常广占田产,资财雄厚,恰如古人所言:“于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模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1]

正因如此,他向来对此类方外之人无甚好感,更不喜其涉足俗世资财之争。

但此刻他无心理会这些。

恰在此时,那背对着他独坐场中的青袍老道,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顾澜亭眸光一凝。

玄虚子?

难怪这满堂高僧竟无人能敌。若是他,便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老道向来超然物外,不沾此类争胜之事,此番为何突然出手?

未及他细想,场中的玄虚子已拂尘一摆,施施然起身,朝四方略一拱手,笑呵呵道:“今日机缘已尽,老道尚有他事,诸位请自便。”

方才还因连胜而面带得色的几位道士闻言,顿时急欲劝阻,玄虚子却恍若未闻,径自迈步,方向不偏不倚,直朝顾澜亭所在之处走来。

顾澜亭注视着这仙风道骨的老者,略一拱手,目露探究:“道长早知顾某会来?”

玄虚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扬:“且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离去。

顾澜亭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终究还是紧随其后。

二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重寂静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

屋内炭火温煦,檀香清幽。

玄虚子自在蒲团上坐定,顾澜亭亦隔着一张矮案,与他对面而坐。

“玉娘曾拜在道长门下,承蒙教导。”顾澜亭神情看不出喜怒,开门见山,“她之事,道长想必知晓几分?”

玄虚子捋须一笑,目光扫过顾澜亭皲裂发红的手指骨节,注视着他的双目,缓和道:“顾大人风尘仆仆而来,是想问老道,她为何痴迷观天,是也不是?”

顾澜亭打量着老道的神情,半晌,方沉声应道:“是。敢问道长,此为何解?”

玄虚子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方才抬眼。

眸中清光湛然,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徐徐开口,所言似天外玄音,缥缈难解:“人生若寄,万象皆幻;无嗔无住,方见鸿蒙。”

“她之心,不在樊笼;尔之念,系于红尘。本就云泥路殊,强求之缘,徒增烦恼耳。不如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在。”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倘若我偏要强求?”

玄虚子听到这句话,叹息着感慨:“还真是情丝难断啊……”

随之他轻轻摇头,目带悯然:“云外来客,星海别魂。你与她,非此生轨道可交,非同一片天地之人。”

“并非你私心强求便能如愿。”

第128章 情难断(二合一章)……

顾澜亭愣愣看着玄虚子, 只觉得对方的脸在茶雾中化作了虚影。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道长此话……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玄虚子望着男人血色褪尽的脸, 长叹一声:“她非此世之人, 顾大人, 及早放手, 方是慈悲。”

这寥寥数言, 在顾澜亭脑中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俱颤, 耳中嗡嗡作响。

云外来客,星海别魂。

非此世之人……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

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 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 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 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 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 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 他一拂袖, 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 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 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 暴君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

想了想,又将屋角盛炭的木桶提来,执起火钳,背对房门,将袖中纸包的粉末尽数抖入铜盆,用火钳搅了搅。

刚将空纸包塞回怀中,便闻身后房门轻响,阿泰幽低的声音传来。

“阿愧,你方才拿着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