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忘恩负义。
宁海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老母亲这么有能耐, 自己找了过来,他一路骑着自行车找过来,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一眼就看到自家老母亲正瘫坐在地上, 灰扑扑的裤子上沾了尘土,双手拍打着地面, 哭嚎声刺耳。
几步开外, 宁希双臂环抱,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宁海身上, 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宁希!你怎么可以这么跟你奶奶说话!”宁海强压着怒火,声音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带着颤音。
“你现在翅膀硬了, 连基本的孝道都不讲,连亲人都不认了吗?”他快步上前, 先是觉得老母亲这般撒泼实在丢尽了脸面,随即又涌起对宁希的强烈不满,好歹是一家人,她怎么能让长辈这样的难堪!
“大伯,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我人还没到, 奶奶就已经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宁希这话可不带撒谎的,门卫还有不少路人都是见证。
大概是没有想到宁希竟然这么回应, 宁海愣了一下, 面色不易察觉的沉了沉,随后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又试图讲理的模样。
“宁希,大伯自认这十几年来也没有太亏待你。是, 家里不宽裕,但在吃穿上从没短过你什么,该给的也都给了。现在你弟弟遇到了难关,你难道就真的忍心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前程尽毁吗?”
宁海这番话刻意拔高了音量,既是说给宁希听,更是说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他深知,在旁人看来,他这个大伯收养侄女已属仁至义尽,宁希此刻的冷漠更显得冷血无情。
宁希听着这番看似恳求实则施压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放下环抱的手臂,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迎上宁海的视线:“大伯,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年我父母那五千块的现金,再加上镇上老房卖掉的钱,足够抵偿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停止哭嚎、正竖着耳朵听的老太太,然后重新看向宁海,声音平静。
“我不是对宁康见死不救。但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闯祸了。之前沉迷游戏机欠了债,您偷偷帮他还了两百,更早之前跟人打架,赔了一千,这次更离谱,直接把同学的腿打断,张口就是三万!”
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这番闹腾是为了救命钱,没想到竟然是惹祸的赔款,不少人心里都觉得这孩子人品不行,家长估计也不怎么样,对宁海的态度也从可怜变成了鄙夷,宁海被看得像针扎一样难受。
宁希也懒得干,继续开口道:“他哪一次真正吸取教训了?继续这样纵容下去,这就是个无底洞!这次是三万,下次呢?五万?十万?别说您了,就算是家底再厚实的家庭,也经不起他这样挥霍。我这个隔亲的姐,更没有义务一次次替他兜底!”
不等宁海反驳,宁希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再说了,宁芸现在不也在外面打工赚钱吗?她才是宁康的亲姐姐。不说三万,哪怕拿出三千、五百支援家里,总归是能做到的吧?为什么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她,反而直接来找我这个隔了一层的侄女?张口就是三万块,你们自己是一毛钱不用出是吧?”
上来就找宁希张口要三万块钱,这家人到底有没有在家里凑一凑,要是说借个两万五什么的也就算了,这是一点都没开始凑就找她开口。
宁希要是性子软一点,这三万块就打水漂了,就算是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了,更何况还是大伯跟侄女这一层关系。
余慧还不知道宁芸打工的事情,宁希一开口,余慧是一脸的懵,但是她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其实她这边是凑了一点钱的,但是距离三万还是遥不可及,原本想着宁希现在出息了,要是能借个三万块,他们手里留点余钱也好生活,可是没想到宁希现在是油盐不进。
宁希其实对余慧的意见也没那么的大,毕竟她对于余慧来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况且余慧偏心自己的孩子也正常,可是她对宁海的不满是一开始就有的,当初就是他跟老太太合计着吧五千块拿走了,还诱导老太太卖了镇上的房子。
别看平日里一个月给她几块钱什么的,原主年纪小不懂其中门路,只觉得大伯母老是喜欢数落自己,大伯不仅态度温和还偶尔给她一点买糖钱,可是她穿过来就知道宁海无非是想要给自己落个好名声罢了。
当初他在厂里竞选组长的时候,可不就是因为接了乡下的侄女进程被表扬了,街坊邻居都知道宁海是个心思好的,却不知这也无非是表面假象罢了,这种假象在宁希年纪越大之后越是显现了出来。
“妈!别闹了,我们先回去!钱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宁海深吸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目光越发灼人,他伸手用力去拉地上的老太太。
宁希的态度坚硬如铁,他已经明白,不按她的规矩来,这钱是绝对借不出来的。可让他当着族亲的面立字据借钱,这口气他实在难以下咽。
“我不走!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她不给钱,我就死给她看!”老太太猛地甩开儿子的手,重新捶胸顿足起来,为了孙子的前途,她今天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钱逼出来。她死死瞪着宁希,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妈!你还没看清楚吗?!”宁海的耐心终于耗尽,脸色铁青,声音也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低吼,“除非我们肯低头,回乡下去请族亲长辈们来作证、立字据!否则她一分钱都不会借!你在这里闹有什么用!”
他焦急地瞥了一眼容氏集团那气派的宿舍楼和越聚越多的人群。容氏是本地知名大企业,眼看年关将近,虽然人少了些,但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万一被哪个多事的捅到报纸上,他宁海可就真成了全县城的笑柄了!眼看着他都要做副厂长了,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敢不借!”老太太却完全无法体会儿子的焦灼,反而被这话激得更加蛮横,她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是她奶奶!长辈开口,天经地义!我看今天谁敢把我怎么样!”
“您继续在这儿赖着也行。”宁希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反正上过电视,也登过报纸,什么大场面也算见过一些,我不怕丢这个人。您年纪大了,要是觉得自个儿的脸面、宁家的脸面都无所谓,那您请自便,我反正……无所谓。”
她说完,甚至还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驼色羊毛围巾的流苏,那姿态,是全然的不在乎。
这番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老太太头上,让她那满腔撒泼的劲头瞬间卡壳,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宁希,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以前的宁希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虽然跟着老二夫妻,调皮是调皮了一些,但自从老二夫妻去世后,跟在老大身边后,自己只要沉下脸说一句“要听话,不然大伯不喜欢你,就把你送回山里”,那孩子就会立刻变得怯怯的,抿着嘴不敢吭声。
这么多年,无论自己说什么,提什么要求,宁希都是闷声答应,从不反驳,也不会给家里惹麻烦。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变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打量着宁希。眼前的女孩,早已褪去了记忆中那份带着土气的平凡与顺从。
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颈间那条质感极好的驼色羊毛围巾,一看就价格不菲。原本总是厚重地遮盖着额头的刘海被利落地梳了上去,露出了那张眉眼清晰的脸庞。没了刘海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甚至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穿透力。
五官似乎也长开了,比精心娇养着的宁芸还要精致漂亮几分。可这份漂亮和气势,非但没让老太太感到欣慰,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又慌又虚。
“妈!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话,我们先回家去,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宁海感受到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愈发灼人,脸上臊得通红,他又用力拉了老太太一把。
这一次,许是那股支撑着她的泼辣劲泄了,也可能是被宁希的态度彻底弄懵了,老太太顺着他的力道,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然而,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哭带闹地折腾了这么久,气血不畅,情绪又大起大落。这猛地一站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她“哎呦”一声,身子一软,直接重重地栽倒在了宁海怀里。
“妈!妈你怎么了?!”宁海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连喊了几声都没见回应,只见老太太双目紧闭,脸色灰白,这下他是真慌了神。
宁海这会儿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朝着路边焦急地张望,正好看到一辆三轮摩托路过,他赶紧挥手拦下,手忙脚乱地和余慧一起,半抱半抬地把老太太弄上车,仓皇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去了。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三轮摩托载着乱作一团的三人匆匆消失在街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腊月底的北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抬手,将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快要过年了,天气冷得厉害,老太太在地上滚了那么久,年纪又大,情绪还那么激动,难怪会厥过去。她拢了拢大衣,转身离开。
身后,渐渐散开的人群里还传来零星的议论:
“啧啧,这家人可真够乱的……”
“那姑娘看着挺体面的,没想到这么狠心……”
“话不能这么说,你没听那姑娘说吗?那弟弟就是个惹事精……”
“那一家子也是会算计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哦……”
议论的话语飘进耳朵,宁希却仿若未闻。她脸皮厚,无所谓这些闲言碎语。也只有像宁海那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才会在意这些。
她懒得再去想宁康那摊子烂事,径直朝着年货市场走去。她早就计划好了,先屯些年货。年后给左邻右舍送一些,维系一下邻里情分;开工后也给办公室的同事们带一点,宁家人可以不要,但是自己的生活圈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另一边,医院里。老太太并无大碍,医生诊断就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一时气血不足导致的昏厥,吊了两瓶补充能量的点滴,人很快就缓了过来,当晚就被宁海带回了家。
余慧看着躺在床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骂着宁希“没良心”、“白眼狼”的老太太,默默叹了口气。
她原本买了几根大棒骨,是打算炖一锅汤,明天好去医院看看那个被宁康打伤的同学,说几句好话,看看能不能让对方家里通融一下,少赔点钱。没想到,这汤先给自家老太太喝上了。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走进房间,耳边是婆婆中气十足的咒骂声,脸色不由得沉了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
老太太到现在还没认清现实吗?如今是他们有求于宁希,而不是宁希离不开他们宁家!她一方面也确实觉得宁希太冷血了一些,一方面又有些憎恨老太太跟宁海都拉不下脸去求宁希,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康康的前程重要!
不过,这种惹人嫌的大实话,余慧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她只是默默地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道:“妈,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然后便退了出去,将满室的抱怨关在了门后。
宁芸所在的艺术学院也早就放了假。但她作为校合唱团的成员,被选中参加了一个单位举办的迎新春文艺汇演,需要连续排练和演出几天,直到今天下午才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到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旧木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父亲宁海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奶奶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哼。
宁芸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家里气氛不对,但连日排练的疲惫让她懒得深想,只以为是又在为什么小事闹脾气。
她换上拖鞋,将身上那件新买的、带着柔软仿皮草毛领的皮质大衣随手脱下来,有些随意地丢在了略显破旧的沙发扶手上。那鲜亮时髦的颜色和质感,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客厅格格不入。
“妈,今天的排骨炖得好香啊,这几天累死了,快给我来一碗垫垫肚子!”宁芸一边扬声朝着厨房喊道,一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型,她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更显得眉眼精致。
余慧正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骨头汤,听到女儿的声音,擦了擦手走出来。第一眼看到女儿画着精致妆容、神采飞扬的脸,第二眼,目光就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件异常扎眼的新大衣上。
余慧也是个识货的,那衣服的版型、面料,还有那看着就蓬松柔软的毛领,绝不是一两百块能买到的地摊货,起码也得大几百,甚至可能上千。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每个月给宁芸的生活费虽然比普通学生宽裕些,但也绝对支撑不起她如此消费。
余慧突然想起了宁希的话,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小芸,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最近在外面自己挣钱了?”
宁芸正吃着桌上为过年备的糖果花生,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得意。
“对啊妈!我们学校给我们合唱团安排了不少演出机会,有时候演出费多了,一个月也能有千把块呢!”她刻意强调了“学校安排”和“合唱团”,将自己饭馆驻唱的事情含糊带过,只挑最体面的部分说。
“一个月……千把块?”余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猛地一沉。这比她跟宁海两个人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女儿能赚钱,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家里如今焦头烂额的状况,宁芸却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还在不断向家里要着不菲的生活费,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不清是失望、是心寒,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质问:“那你既然自己能赚这么多钱了,怎么还每个月找我要那么多生活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宁芸大概完全没料到母亲会突然发难,懵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我……我赚的钱是我自己的啊!而且我在外面表演、买衣服化妆品不要钱的吗?那点生活费刚够我吃饭的!”
“你自己的?”余慧听着女儿理直气壮的话,想到儿子闯下的祸和宁希冰冷的态度,一股火气直往上冒,但她强忍着,追问道:“那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余钱?家里现在急用钱,你先拿出来应应急。”
“还有……一千左右吧。”宁芸被母亲逼问得有些心虚,含糊地报了个数。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看上的化妆品、衣服,几乎不怎么犹豫就买了,虽然收入不错,但也没什么余钱。
“一千?”余慧有些失望,但一千也是一千,“那先都拿出来给家里用吧。你弟弟这次闯大祸了,要赔人家三万块,家里正在到处凑钱,能凑一点是一点……”
余慧将宁康如何打架伤人、对方索赔三万、他们去找宁希借钱却碰了壁、以及今天老太太如何在容氏宿舍门口撒泼晕倒这一系列糟心事,都告诉了宁芸。
“什么?为什么!”宁芸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刺耳,“这是我辛辛苦苦自己赚的钱!凭什么要拿出来给宁康填窟窿?他惹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去!”
余慧看着女儿瞬间炸毛、毫不妥协的样子,疲惫和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康康是你的亲弟弟!”
“所以呢?”宁芸听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不满。
“宁康他自己没脑子,在外面逞凶斗狠,打断了别人的腿,那是他活该!凭什么要我们全家省吃俭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替他擦屁股?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平时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也就罢了,现在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想让我把我自己挣的血汗钱贴给他?想都别想!我没钱!”
她尖锐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冷漠的反感,就是因为宁康是男孩,家里从小就偏爱宁康,凭什么现在宁康出事了又找上她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们两个人是亲姐弟!”宁海本来今天一肚子火,宁芸的话让他想起了宁希油盐不进的态度,怒从中来,直接抄着宁芸吼了一句。
宁芸直接被宁海吼懵了,宁海极少骂她的,虽然她也知道家里人偏心,但是他爸一直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也只是教训教训宁康,现在竟然也开始吼她了。
“在这个家里,宁康永远是对的,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多余的,是个活该被牺牲的是吧?!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那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宁芸猛的站了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就往外面冲,她真是受够了他们对宁康的偏心,既然这样,那她自己走还不行么!
第47章 第 47 章 暴露地址。
“小芸!你给我站住!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余慧惊慌失措地喊道, 想要上前阻拦。
“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正在气头上的宁海口不择言地吼道,胸口剧烈起伏。
“砰!”
回应他们的,是一声沉重而响亮的摔门声。
那声音隔绝了屋内一切的争吵与混乱, 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宁芸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留恋。
寒冷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心底发凉, 只留下屋内一片死寂, 以及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喘着粗气的宁海, 还有一脸慌张的余慧。
宁海和余慧都被宁芸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呆了。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 宁芸虽然偶尔有些小脾气, 但在平日里还是听话的,尤其是面对父亲宁海, 宁海基在宁芸眼中就是个脾气好的慈父,父女关系自然也是好的。
此刻她这般不管不顾地顶撞, 甚至摔门而去,是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宁海愣神片刻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他自觉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在今天接连受挫之后, 宁芸的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冲着门口方向怒吼:“滚!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再也别进这个门!翅膀硬了, 连老子的话都敢当耳旁风了!”
“你闭嘴吧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是不是!”余慧又急又气,回头冲着宁海吼了一嗓子。
她到底还是心疼女儿, 尤其是想到这大晚上的, 一个年轻姑娘家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不敢再往下想,也顾不上跟宁海继续吵, 慌忙抓起自己那件半旧不新的棉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小芸!宁芸!你给我站住!回来!”余慧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街道两头张望,焦急地呼喊着。
然而,就是这么前后脚的工夫,门外那条昏暗的街道上,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和废纸,打着旋儿飘远。哪里还有宁芸的影子?
“宁芸——!小芸——!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余慧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的呼喊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无助。
她朝着街道两头分别跑了几步,焦急的喊着,可是除了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心跳,根本听不到任何回应。宁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这让她心里猛地一沉,心底越发难受了起来。
屋里的宁海起初还能听到余慧在门外的喊声,他犹自喘着粗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眼狼”、“没一个省心的”,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可当门外的呼喊声变得越来越焦急,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而始终听不到宁芸的回应时,他坐不住了。
老太太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外头的吵闹她自然是知道的,这会儿也晓得宁芸找出去了,拿着拐棍拍了拍宁海:“你还不快出去帮忙找去!”
宁海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暂时的怒火。他“嚯”地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步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门。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只见余慧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昏暗的街灯下团团转,声音已经嘶哑:“小芸!你别吓妈啊!你快出来!妈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宁海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腊月的天,黑得早,此刻不过晚上七八点钟,天色却早已如同墨染。
这条老街上的路灯本就稀疏,且多是些瓦数不高的老式灯泡,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灯下的一小圈地方,光线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远处的巷口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寂静无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还愣着干什么!”宁海这下是真急了,那点面子、那点火气,在女儿可能面临的危险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他朝着余慧吼了一声,不知是在怪她还是在怪自己,“分头找!我去左边巷子,你去右边!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
夫妻俩此刻也顾不上之前的争吵和满心的烦乱,一头扎进了寒冬深夜的黑暗里,只剩下焦急的呼喊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当晚,余慧和宁海打着手电筒,几乎把附近几条胡同都翻遍了。
腊月底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两人喊“小芸”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应他们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漆黑紧闭的院门。
最终,他们只能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到冷锅冷灶的家,心里的焦灼比身上的寒意更刺骨。
宁芸走的彻底,她早就想好了祛除,同学王丽跟她玩的好,她直接花钱打车去了王丽家里。王丽父母是工人,家中条件也还不错,见她眼睛红肿说是跟家里闹别扭,心软收留了她。
宁芸在王家一住就是四五天,BP机也关了,彻底断了联系。可眼看年关将近,王家也要准备年货走亲戚,她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无处可去的茫然中,她忽然想起去年家里说过宁希在外头租了房子,她想着要不去找宁希蹭一蹭,虽然她一向看不起宁希,但是她更不愿意回到家中面对那一滩乱麻的事情。她循着记忆,打车去了宁希以前住的院子,敲了半天门,隔壁一个正在生煤炉的大娘探出头:“找谁啊?”
“大娘,请问住这儿的宁希在吗?”
“宁希早就搬走啦,你敲也没用……”
宁芸愣在斑驳的楼道里,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的旧报纸。她不甘心,又想起容氏集团员工宿舍这个线索——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与宁希有关的地址。
她是第一次来容氏的宿舍楼,新刷了漆,也装了商标,远远看过去屋子里的灯光都显得格外的新,心底突然涌上说不清的羡慕,她也想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宿舍,怎么进容氏的是宁希而不是她。
走到门口,她换了策略,对门卫露出乖巧的笑容:“叔叔,我找宁希姐,家里奶奶病了,能告诉我她住哪间吗?”
门卫放下搪瓷缸,打量着她:“怎么又来找?早说了她不住这儿。人家是容氏特聘的技术员,不住集体宿舍。”
可是宁芸这会儿也没得选了,门卫不知道宁希现在住在哪儿,那跟宁希一块上班的人应该知道吧……
宁芸在门口蹲了一小会儿,就看到有人从院子里头走了出来:“大哥,请问您认识宁希吗?我是她表妹,有急事找她。”
对方扶着永久牌自行车,想了想:“你说宁希啊?她好像住在春山那边的新小区。”
见宁芸疑惑,又压低声音补充:“就那个春山新村,听说那片都是高档楼房,能住那儿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春山新村”四个字像记闷棍砸在宁芸心上。她知道那个地方,就在春山云顶旁边,住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听说一套房要十几万,她爸厂里领导都未必住得起。
骑着借来的二手自行车离开时,宁芸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宁希被爆出自己赚了多少钱,又想起他们家为了三万块吵成这样,宁希却冷眼旁观,再对比宁希不声不响就住进别富人区的事实,指甲深深掐进了车把的棉套里。
凭什么?宁希一向不如她,凭什么比自家过得还好!
宁芸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手自行车,鬼使神差地朝着春山新村的方向骑去。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句“高档楼房”和门卫不屑的眼神。
她心里拧着一股劲,既嫉妒得发狂,又隐隐盼着这一切都是误会,宁希怎么可能住得起那种地方?肯定是那些同事吹牛,或者宁希为了充面子故意放的烟雾弹。
她就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情中,骑到了春山新村附近。
与他们家的街道不同,通往新村的路明显更宽敞平整,路两旁甚至栽种着即使在冬天也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木。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远处的别墅区,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崭新、气派。宁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氛围与她熟悉的筒子楼、大杂院截然不同。这边一些的楼房也是新建的,看上去气派极了。
她本来想故技重施,但是这边的保安可不比容氏那边的保安好说话,核对完身份发现宁芸根本就不是户主,也不相信宁芸这装扮是正儿八经的业主,反倒像是做那种买卖的,直接就没让宁芸进去,甚至让她离远一点,宁芸气得脸都白了。
宁芸只好把自行车停在路口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自己缩着脖子,假装等人,眼睛却死死盯着新村那个气派的大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说服自己这根本是个笑话时——
一阵轻快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崭新的红色木兰牌小摩托从里头驶了出来。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形、那侧影,宁芸太熟悉了,不是宁希又是谁!
可是不是说她住的是楼房吗?怎么宁希是从别墅区方向出来的,那可是春山云顶啊,有钱都买不到的海城顶级别墅区!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自欺欺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没想到还真让宁希混进了这么高档的地方,她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被欺骗感和莫名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宁芸的头顶,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着自行车冲到了路中间,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那辆红色小摩托的前面!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宁希显然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车把,车轮在水泥路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掀开头盔前的挡风罩,当看清拦路的人是谁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宁芸?你干什么?找死你换个地方,不要死在我面前!”
宁芸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她指着宁希,又指着她身下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尖利颤抖,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宁希!你……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这摩托车是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住这种地方,买这种车?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傍上什么有钱的大款了?!”
宁希看着眼前状若疯魔、口出恶言的宁芸,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厌烦和荒谬感。她懒得跟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多做纠缠,更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情况引来无穷后患。
“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希声音冷了下来,重新戴好手套,一副不欲多言准备离开的架势,“我在这儿有活干,不行吗?”
“有活干?”宁芸一愣,上下打量着宁希那身虽干净但确实不算特别时髦的外套,住别墅的谁不是开大车,还轮得到宁希这种骑摩托的住进去?是啊,宁希一个没背景的丫头,怎么可能真住得起这里?肯定是……
“什么活?你能在这里面有什么活?”宁芸追问,语气带着怀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笃定的尖锐。
宁希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管你什么事,我只是因为工作需求经常过来,你难不成还想进去表演个单人演唱,像上次一样?”她含糊其辞说得模棱两可。
宁希直接把话题带跑了,宁芸也想起上次在饭店唱歌丢人丢到宁希面前的事情了,她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扫了一眼宁希,又想了想她的话,宁芸觉得宁希十有八九在春山云顶给人当保姆,看样子她在容氏集团挣得也不多嘛……
宁芸这么一想,脸上瞬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紧接着,那表情里就掺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优越感。
她就说嘛,宁希怎么可能翻身?原来是给人当老妈子去了!住在这种地方又怎么样?还不是伺候人的活儿!比自己这个正经艺术学院的学生差远了。
这么一想,让宁芸的心理瞬间平衡了不少,甚至重新找回了些许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想起自己目前的窘境,眼珠一转,语气也“自然”地带上了一点施舍般的理所当然:
“哦,这样啊。对了,宁希,我最近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没地方去。你那儿……反正你也是租的房子吧?让我借住几天呗?等我过几天就搬走。”她盘算着,宁希做家政能赚几个钱?租的房子肯定又小又破,但总比流落街头或者回同学家看人脸色强。
宁希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前一刻还指着鼻子骂自己傍大款,下一刻就能理所当然地要求借住?谁给她的脸?
“不行。”宁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我那里不方便。你自己想办法。”
“你!”宁芸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优越感瞬间崩塌,恼羞成怒道:“宁希!你怎么这么冷血?你在我家借住那么久我都没说什么!我就借住几天而已,能耽误你什么事?你是不是还在为家里的事记恨我?你就这点心胸?”
宁希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拧动了摩托车的油门,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说了,不方便。你找别人吧。”说完,她根本不再看宁芸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一拧车把,小摩托灵活地绕开了宁芸和她的破自行车,径直朝前驶去。
“宁希!你给我站住!你混蛋!”宁芸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小摩托消失在街角,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又是难堪又是怨恨,却也无计可施。
宁芸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推着那辆借来的破旧自行车,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
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余慧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宁芸的胳膊。
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小芸!你跑哪儿去了!你这孩子,你要急死妈啊!”她上下打量着女儿,见人完好无损,只是脸色不好,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屋里的宁海听到动静,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宁芸,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既有怒气未消的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训斥的话。
余慧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赶紧用力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刺激女儿,打圆场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冷,快进屋,妈给你热点饭吃。”
一家三口重新坐在了那张老旧的饭桌旁,气氛却比冰窖好不了多少。宁芸梗着脖子,看也不看宁海一眼,只对着余慧,带着哭腔开始诉委屈:“妈!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宁希她太不是东西了!”
余慧一愣:“宁希?你见到她了?”
“嗯!”宁芸用力点头,添油加醋地把如何在春山新村附近“偶遇”宁希,以及自己如何“关心”她却反被冷待、甚至拒绝借住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看她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估计那摩托车就是她最大的家当了,说什么在那边做家政,我看就是给人当保姆打扫卫生,能赚几个钱?穿得也普普通通,根本没她吹的那么厉害!”宁芸撇着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试图用贬低宁希来抬高自己,平衡内心的失落。
余慧听着女儿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明明她还指望着宁希能拿出来三万块钱给他们当宁康的救命钱,被宁康欺负的那家也不是好惹的,上次还说要是不给钱就闹到他们的单位,让他们都丢了工作,把余慧跟宁海都吓得不轻。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宁海的脑中,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开口:“难道……难道宁希之前说什么写借条、请族亲,根本不是因为她有钱摆架子,而是……而是她其实也根本拿不出三万块?所以才故意提出这么难的条件,好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余慧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如果宁希真的有钱,看在亲戚份上,哪怕不全给,多少也能帮衬点,何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可如果她也没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不想帮,是实在帮不了,又拉不下脸直说,只能用那种方式拒绝。
想到这点,余慧刚刚因为女儿归来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那三万块的巨石压得沉甸甸的。指望宁希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可那笔巨款,又能去哪里筹呢?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前途尽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让她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再也没有半点胃口。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
宁海坐在对面,虽然没再说话,但紧绷的脸色和不断摩挲茶杯的动作,也泄露了他同样沉重而焦灼的心情。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她就算拿不出三万,但是一万两万应该也还是有的,而且她跟容氏工作了这么久,提前预支点工资怎么了。”宁芸在旁边添油加醋。
宁海跟余慧这么一想,好像也对,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宁希现在再怎么着也是最肥的腿,能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这么一想,夫妻两又很默契的打算晚上商量一下找宁希要钱的事情……
第48章 第 48 章 拿下合同。
果然不出宁希所料, 为了宁康那笔赔款,宁海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找上了她。
估摸着是宁芸说了她住在春山云顶这边,所以宁海直接来找了门卫, 门卫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宁希这里,宁希本来是不想见的, 但是按照大伯那一家的性子, 一次不见也还是会有三次四次的,她想了想开始去见了宁海。
两人就在门卫处的亭子里, 冷风吹得宁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宁希穿得多倒没觉得什么。
宁希没跟他多绕弯子, 直接开门见山,抛出了她思虑已久的方案。
“大伯, ”她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确保每个字都能砸进宁海心里,“我不止可以借给你们三万,我还可以借给你们五万,甚至更多。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平房, 我打听过行情了,按现在的市价, 估价大概在八万块钱左右。我可以借给你们八万, 条件是——拿房子做抵押。”
她稍作停顿,看着宁海骤然缩紧的瞳孔和瞬间铁青的脸色, 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们签正式的抵押借款合同, 约定好还款期限和方式,按期还款,房子还是你们的。但如果逾期不还, 或者根本还不上,那对不起,房子就归我处置了。”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那房子是我们的根!绝对不能抵押给你!”宁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高了几分,门口的保安也都看了过来,他又收低了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觉得宁希这提议简直是趁火打劫,恶毒至极。
宁希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大伯,您别忘了,当初这房子您买到手前后也就花了不到三万块。”
他那房子有些年头了,而且当初买房子一多半都是花得原主父母的遗产。
“现在我愿意按市价八万借给您,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给的最高额度了。您既不愿意回乡请族亲作证,立下字据保全我的本金,又不愿意拿实实在在的资产抵押。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里拿走几万块?到时候您若真赖账,我找谁说理去?派出所?还是法院?哪一样不比抵押房子更伤和气、更让您没面子?”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宁海最在意的面子上。
见宁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宁希又放缓了语气,仿佛给了另一个选择:“这样吧,大伯,您回去清点一下,家里有什么值三万块钱的东西,只要能让我认可其价值,拿来我这儿做抵押,那这三万块我也就借了,怎么样?电视机?缝纫机?还是那辆二八大杠?”
宁海的脸色青白交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那点家当,三转一响带电视机,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值个三四千顶天了,距离三万块差着十万八千里。
唯一能抵得上这个数的,确实就只有那套房子了。这种被逼到墙角、毫无退路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看他沉默,宁希知道他已经认清了现实,便抛出了具体条款:“只要您按时还清钱,房子保证完好无损地还给您。我们假设借款八万,分期十年还清,按照百分之一的月息计算。也就是说,您每个月需要连本带息还我七百块。您考虑清楚再来找我。当然,您也可以去别处问问,有没有更好的路子。”
宁希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暗示。宁海何尝不知道,去找私人借贷,利息只会更高,条件可能更苛刻,而且消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就别要了。
“七百?!一个月七百?!”宁海失声叫道,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这绝对不行!我跟你大伯母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才多少?每月刨开吃喝用度,根本剩不下几个钱!七百块,你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喝西北风!最多……最多每月三百!”他试图挣扎,报出一个自己心理上能勉强承受的数字。
“每月三百?”宁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大伯,八万块本金,每月只还三百,光还本金就要还将近二十二年!这还不算利息!二十二年后您多大年纪了?还能干活吗?到时候这债谁还?风险太大,我不可能接受。”
“那就让宁康自己还!他惹的祸,让他自己扛!”宁海气急败坏,直接把矛头转向了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直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余慧,听到要押上房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忍不住插嘴,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宁希……我们、我们只借三万块不行吗?就赔给人家那个数。”
“可以。”宁希回答得很干脆,“但一样要拿房子做抵押。只借三万的话,按每月还款三百算,加上利息,大概需要还八年多。你们能接受这个期限和方式,我没意见。”
余慧顿时语塞。同样是抵押房子,借三万和借八万,似乎……后者听起来还“划算”些?至少手里能多出五万块钱应急。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宁海沉默了很久,他死死盯着宁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女。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充满质疑的问题:“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你一次性能拿得出来?”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几年前还在他家屋檐下小心翼翼生活的丫头,如今竟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八万块的去向。
宁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这就不劳大伯您操心了。只要您点头,签了合同,办了抵押手续,钱立刻到位。您还是回去,好好跟大伯母,还有您那宝贝儿子,商量清楚吧。”
宁海跟余慧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宁希那句“钱立刻到位”。八万块,在1998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家庭攒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下。
他原本对宁希的经济状况将信将疑,虽然之前她在学校获得了不少奖金,在容氏的技术革新上过省报,听说也得了笔奖金,还听说她在自己赚钱,但能一下子拿出八万现金,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一个年轻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宁海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难不成……真像小芸瞎猜的那样,她傍上了什么有钱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有一种瞧不上的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的酸楚,又隐隐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钱……似乎更不该借,沾上了不干净。
可是,宁希提出的条件,又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八万块啊!除了能立刻填上宁康那三万块的窟窿,剩下五万,不仅能把他一直想买的摩托车买了,还能给家里添置些新家电,甚至……还能有点余钱让他手头宽裕宽裕。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晚上,一家人在昏暗的节能灯下开了个家庭会议。当宁海把宁希的条件,尤其是“抵押房子”这四个字说出来时,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不行!绝对不行!”老太太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枯瘦的手拍打着膝盖,“这房子是咱们的根啊!乡下的老屋早就卖了,钱也给你们用了,现在连城里的窝也要押出去?我老了老了,连个踏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说着说着,她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那种对失去安身之所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宁海看着母亲这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余慧在一旁脸色变幻,她虽然也心疼房子,但想的更多:“妈,您先别急。您想想,不管我们是借三万还是借八万,只要还不上,这房子都得被宁希收走。既然风险一样,那我们为什么不多借点?手里有了活钱,心里也不慌啊……”
后面的话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房子的处置权,终究在宁海手里。
老太太的哭声小了些,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绣花荷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和几张存单,加起来大概有两三千块。
“我……我这儿还有点棺材本,都拿出来,咱们找宁希少借点,行不?别押房子……”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宁海看着母亲那点微薄的积蓄,鼻子一酸,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妈,您这点钱……不够啊。人家咬死了要三万,少一分就要去我单位闹,去余慧的厂子里闹。真要到那一步,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面子丢了还能硬扛,饭碗要是砸了,那才是灭顶之灾。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老太太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在一番痛苦而现实的权衡后,一家人勉强达成了一致。他们还是打算找宁希借八万块,抵押房子。
关于还款,他们也想好了,开头五年,由宁海和余慧的工资来还,等五年后宁康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后续十七年的债务就由他自己承担。
宁康得知最终的解决方案后,在屋里摔摔打打,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向来瞧不起宁希这个寄人篱下的堂姐,如今倒好,自己不仅要求她借钱,还凭空背上了八万块的巨债,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可形势比人强,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三万块,对方又催得紧,他除了梗着脖子认下这屈辱的安排,别无他法。这股邪火憋在心里,让他对宁希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签合同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宁希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明朗而轻松。
她深知大伯一家如同吸血的水蛭,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往后只怕麻烦不断。
如今白纸黑字的合同攥在手里,房子成了抵押物,每月还有固定的还款进账,这套组合拳下来,应该能让他们消停很久了。
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大伯一家,宁希心里门儿清。
宁海和余慧虽然抠搜算计,但骨子里还是有些胆小的,就怕房子真的被宁希拿走了,只要按合同办事,他们不敢赖账。
真正的变数还是那个被惯坏了的宁康,这次是三万,若他不吸取教训,下次可能就是五万、十万……狗改不了吃屎。
为了杜绝后患,宁希特意花钱请了公证处的人来做现场公证。
看着公证员严肃地验证身份、宣读条款,宁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觉得这阵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游街,里子面子都丢尽了。这死丫头,做事真是绝情绝义,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在公证员和借款合同面前,也只能铁青着脸,在指定的位置按下了红手印。
当宁希将那个装着八万块现金的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时,宁海的手都有些发抖。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袋子,一种拥有巨款的短暂狂喜冲上心头——这么多钱,他半辈子都没见过!
之前心心念念的摩托车、新彩电,似乎瞬间触手可及。可这喜悦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就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失落取代。
这钱,是用他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换来的啊!当年他和余慧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钱再加上弟弟哪一家留下来的财产才买下这房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房子却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半生奔波,人到中年,手里除了这八万块,竟好像什么都没剩下。这种虚无感让他心里发慌,沉甸甸的钞票此刻仿佛烫手山芋。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宁海一家,宁希仔细地将借款合同和公证书锁进抽屉里。这薄薄的几页纸,就是未来制约那一家人的紧箍咒,必须妥善保管。
年前,宁海或许是为了挽回一点亲情颜面,或许只是客套,曾邀请宁希回去一起过年。
宁希笑着婉拒了,语气疏离而客气:“谢谢大伯,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都安排好了。”
关系已经走到明算账这一步,虚情假意地围坐一桌吃年夜饭,只会让彼此都膈应。
除夕夜,宁希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慢悠悠地吃着,享受着难得的清净。接下来的几天,她热热剩菜,看看电视,倒也自在。
还给左右邻居拜了年,送了些自己做的点心,维系着恰到好处的邻里关系,毕竟春山云顶非富即贵,以后房产大生意还是有点指望的。
按照容氏的通知,正月十五才正式开工。宁希原本打算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可心里揣着一件大事,让她总是无法彻底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