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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也爱你。”……

柱训练开始后, 各个柱的宅邸都热闹起来,队员们分批入住前来训练,甲级的队员进度最快, 通常一两周内就能结束一个项目前往下一个柱的宅邸。

时透家因为有三个柱级成员在, 原本场地是不够用的, 但是今月的训练项目被排在最后,目前还没有一个队员能成功到达她这里,也就暂且不提。

反正总部空置的场所很多,实在不行还可以回到她月柱的宅子去训练。

也因为暂时不用训练队员,鬼又几乎全都销声匿迹,她的时间一下子空闲下来, 除了每天去蝶屋打针吃药以外,白日里大多数的时间就是去各个柱家里串门。

哦对,在他们看来这个做法叫做上门踢馆,小忍还吐槽她,说别人都是柱训练,她是‘训练柱’。

今月无奈地摊开手, “总不能让我天天在家里玩吧,那也太无聊了,而且看着大家都这么辛苦很有罪恶感啊。”

隔壁的训练道场传来阵阵哀嚎, 还伴随着香奈惠温柔鼓励的声音,蝴蝶忍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你也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 不准受伤,更不准用你那个治疗术。”

经过一个月多的治疗,她的情况暂时控制住了,各项数据都在缓慢恢复, 但目前还不清楚如果再次失血过多且动用反转术式会造成什么后果。

根据蝴蝶忍的猜测,很大概率会像斑纹一样,在短时间内能够支撑她保持巅峰水平,等她维持不住术式之后,她的身体会急速衰弱甚至死亡。

“遵命,亲爱的虫柱大人。”今月一本正经地举手保证。

“去去去。”虫柱大人实在受不了她的油腔滑调,命人将她扫地出门,不准她再打扰自己和珠世的实验进度。

今月出了实验室后又去隔壁绕了一圈,蝴蝶香奈惠的训练是通过不同方向投射过来的木球来培养队员的动态视力以及反应力。

负责投球和负责躲避的队员是轮流交替的,几轮下来互相难免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她在一旁津津有味地驻足许久,等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落日被远山掩藏,天空是淡淡的蓝黑色,她沿着巷道回家,正想拉开院门,还没等她抬手,门就被从里面拉开,时透有一郎一看见她,面上就忍不住带出一抹笑。

“回来了?”

“嗯,你要出门?无一郎呢?”她朝他身后张望一下,没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去找悲鸣屿先生训练了,”时透有一郎捏着她的脸迫使她回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今月,你总是这么关注无一郎的话,我会吃醋的。”

以前的有一郎可从不会说这种话,自从那次说开之后,如今是越来越坦率直白了。

“这还在外面呢……等会被人看见了。”今月连忙把他的手捉下来,小声讨饶,“那你今天准备去找谁,我陪你一起?”

“找你。”

时透有一郎一把将她拉进院子,反手将门合上,牵着她往屋子里走,“本来和音柱约了晚上切磋,但是他临时有事让鎹鸦传话改期,今天休息一天。”

这是柱训练开始的第三周,陆续有人离开,但更多的人又不断加入进来,路过广间的时候里面满满当当的坐满了人,她刚挥手打了个招呼就被有一郎拉着脚步不停地离开。

“人好多啊,家里住得下吗?”今月突然有点担忧,一向冷清的家里突然变得这么热闹,她还是有点不适应,“要不我去蝶屋住几天?”

“不许,白天你就不在家,晚上还要住到外面去,本来日子就过一天少一天,你让我们怎么办?”有一郎不由分说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将她拉进房间里。

中间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晚饭,看起来不像是隐送来的,倒像是有一郎的手艺。

“你做的?”她颇为惊喜地走过去坐下,“好久都没吃到你做的饭了,好香,都是我喜欢吃的!”

为了让饭菜保温,窗户早就被锁好了,时透有一郎把门关上走过来,却没在她身边坐下,而是走到了角落的木柜旁,一边催促她。

“快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你不吃吗?”今月端起桌上唯一一副碗筷,面露不解。

“我和无一郎都吃过了。”

他拉开柜门开始整理东西,把放在里面的两床被褥搬了出来,又收拾了两人平日里常用的生活用具打包放好。

“现在铺床有点太早了吧……”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收拾,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们不会是想……”

“嗯。”时透有一郎淡淡地应了一声,在收拾好最后一件东西后坐到她身边来,“我和无一郎晚上搬到你的房间去,我们的卧室更大一些,让出来能睡更多的人。”?

“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啊!我还没同意呢!”今月抓狂道,连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这绝对是借口吧,就算人多你们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睡,肯定睡得下的!”

“对啊,就是借口。”他承认得理直气壮,有一郎偏过头,天青色的眼瞳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不可以吗……姐姐?”

最后两个词被他含在嘴里咬得又轻又软,自从恢复记忆后,有一郎就没有再喊过她姐姐,今天突然叫这么一声,一种异样的羞耻感让今月瞬间红了脸。

“不可以,”她强作镇定,双手交叉在胸前,试图拒绝这个无礼的要求,“男女有别,这样传出去不好。”

“可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一家人啊,一家人睡同一间房很正常。”有一郎轻描淡写地将她的理由推拒回来,又垂下眼帘,眉宇间染上一抹脆弱神色。

“而且我不是无一郎,和别人睡容易失眠。”

她顿时哑口无言,难道真的是上辈子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才被克得死死的吗?

底线这种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很容易一降再降,今月放弃争辩,破罐子破摔地重新端起碗筷吃饭。

看见她郁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知道她是默认了,时透有一郎唇边带出一丝浅笑,脑海中某些思绪一闪而过,这抹浅笑又很快消失。

晚饭过后今月帮着一起把东西搬回了她的卧室。

白日里的训练强度极大,因此晚上队员们都早早洗漱睡觉,一个个都睡得很沉,等到他们都安静下来后,她才端着自己的用具去洗漱。

回到卧室,有一郎已经将床铺好了,就像从前一样,她在中间,兄弟两个的床铺在左右两侧,在她的要求下至少隔了一丈的距离。

无一郎还没回来,出门训练通常要半夜才回,他们也不准备等,今月掀开被子坐进去,让有一郎去墙边关灯。

啪嗒——

灯光熄灭,房间骤然被黑暗填满,眼前暗下来,又很快在夜晚本身留有的一点光亮下模糊地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正想躺下睡觉,却看见有一郎黑色的影子朝着她移动过来,最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和弟弟如出一辙的青色眼眸幽幽凝望着她。

她简直无奈了,就知道今晚没那么容易过去,“又怎么了?”

“无一郎说,你在锻刀村的时候主动亲了他,”黑暗里,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雾气的湖,声音又酸又涩,“今月,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一些?”

时透有一郎知道自己向来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和弟弟相比他强硬又倔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像无一郎那样柔软善良讨人喜欢。

一直以来她都跟无一郎更亲密,如果她更喜欢无一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有时候他都忍不住嘲笑自己,能都得到回应都已经是从前不敢想象的美好事情,可人就是不知足的,得到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

他甚至觉得当初她愿意接受那个荒唐的提议,只是因为她太心软,不忍心伤害他,他所得到的回应都是自己强求来的,不是她自愿。

可能……可能没有时透有一郎存在的话,她和无一郎会更幸福地在一起,不用陷入这一团乱麻般的纠葛之中,也能更坦荡地向世人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让他放手退出,他也知道自己绝不愿意,从小到大只要是可以分享的东西,时透有一郎都会把更大更好的那份让给弟弟。

唯独她,他不想放手。

“你们两个真是……”今月简直无语,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亲他还不是因为当初你在蝶屋先亲了我,无一郎非说这不公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

按次数算是公平了,有一郎又要说主动和被动的话,这样循环下去哪有尽头,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兄弟两个在联手给她下套。

她的回答落在有一郎此刻的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印证。

——她或许真的在勉强,在妥协,就像以前一样不顾自己的意愿只是在成全他。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鼻腔就不受控制地发酸,委屈来得毫无道理,时透有一郎拼命睁大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潮湿的热意逼回去。

沉默在黑暗中发酵,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今月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有一郎?”

对方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只好伸手捧起他的脸,细看之下才惊觉他脸色苍白,绝望的眼中泛起水光,看起来快要哭了。

“你真这么想啊?”她心头一软,又有些无奈地好笑,“当初你说要和无一郎一起选我的时候就没想过这种情况吗?”

“所以你是真的……”他颤抖着声音。

“不是,”在他眼中的光暗下去之前,她赶紧否认,又补充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喜欢是无法用数值测量的东西,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是‘没有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设想过我们的关系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会和……两个人……”她的声音卡壳了一下,强烈的羞耻让她面上浮现了一层红晕,但她还是接着说下去。

“……总之,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我没有勉强自己,你和无一郎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黑暗中她的眼睛漂亮得惊人,世界在刹那间静止,然后被抛向高空,炸开无数绚烂到失真的烟火,一种近乎疼痛的欢喜从四肢百骸呼啸着涌上胸腔,涨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喜欢你,有一郎,不止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她清晰地说,又捧着他的脸,心疼地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好啦,我也主动亲你了。”

透明发亮的泪水一连串滚落,时透有一郎僵在原地,巨大的喜悦和残留的委屈交织冲撞,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不许骗我。”他哑声说。

“没有骗你。”

“……也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抑制不住地向前抱住了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滚烫的泪水打落在她颈间,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闭上眼睛,双手抚上他披散在背后的微凉长发,轻轻顺着。

感情是流动的,是变化的,她终于承认了这种变化,也这接受了这种变化——

作者有话说:小有和小无真是各有风味啊,阿月吃得可真好[竖耳兔头]

诶嘿,小无还没回家呢~有点激动。

写得出来就日更,写不出来就隔日,目前是这样[狗头],下章写了一半,不知道会不会被审核卡掉[黄心][黄心][黄心]

第92章 他到底……想让谁刮目相……

当有一郎带着满脸的泪水胡乱地凑过来时, 她没有拒绝。

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确认又像宣泄,滚烫的泪水咸涩地交织在厮磨的唇间, 所有的误解、委屈和猜疑都在这个吻里融化成一滩水。

起初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 可渐渐的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触碰, 舌尖迟疑地探出来,碰了碰她的唇缝,一触即退,像被烫到似的,耳根在黑暗中迅速烧红。

今月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想喊他的名字, 却在启唇的瞬间给了他闯进来的机会。

这个吻的意味逐渐变了。

舌尖带着一种终于破开迷雾的急切,撬开了她的齿关,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探寻,很快便长驱直入,更深地与她纠缠。

在肺部空气几乎要被抽干时,一丝迟来的警铃终于穿透了迷蒙的感官, 在今月的脑海深处尖锐地响起。

太快了……事情发展的太快了,她应该停下,至少, 缓一缓。

“唔……等……”破碎的音节勉强从纠缠的唇舌间挤出,却微弱得如同叹息。

她想偏开头, 获取一点珍贵的空气和思考的空间, 但他捧住她脸颊的手掌温柔却坚定,拇指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摩挲着她的耳后,用那种近乎诱哄的温柔舔舐,轻易瓦解她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

氧气越来越稀薄, 脑袋里像塞满了温暖的棉花,思考变得无比艰难,她的推拒在他炽热的怀抱里显得徒劳,直到门口传来一声淡淡的疑问。

“你们在干什么?”

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时透无一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站在门口,银白的月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在屋内的地板上铺展了一地流光。

他身上的怨气与恶鬼相比也不遑多让,此时有一郎终于放开了她。

本该庆幸重新获得了新鲜空气的今月却感觉头皮都快炸了,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捉奸在床’四个大字狠狠砸到脑门上,有种莫名的心虚。

这不对吧?

她恼怒地瞪了一眼胡来的时透有一郎,对方却立刻一脸委屈地低下头,看起来倔强又可怜,她瞬间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先休息?”她干巴巴地笑了笑,故作镇定试图转移话题。

无一郎沉默地走进来,障子门在他身后被反手合上,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月床榻的另一边站定,在她忐忑的目光中俯下身,长长的青黑色发丝垂落下来,将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拇指抚过她柔软水润的唇瓣,又顺着脸颊滑到她后颈,手指没入发丝,迫使她仰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一路往下到唇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温软的笑容。

在今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上,像春日湖上的薄冰,起初还有些青涩和犹疑,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很快就被潮湿温热的舔舐代替。

羞耻感像潮汐一般几乎将她淹没,被无一郎撞见不说,现在有一郎还在旁边看着,简直是在挑战她的道德底线。

她是答应过他们,可说好的一年后呢,这两个小混蛋一直在得寸进尺就算了,她真的没做好这种同时面对两个人的心理准备啊!

而且,他们为什么都这么熟练啊?!

这合理吗?!

晚饭的时候她就不该妥协让他们两个搬进来,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今月被搅成浆糊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另一个人也没闲着,及腰的长发被撩起来,滚烫灼热的气息扑在后颈,她战栗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开关,整个人失去力气软了下来。

意识在缺氧和过载的感官刺激下漂浮,直到不知是谁的指尖滑到她腰间某个危险的边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被情欲渲染得混沌的意识。

“唔——!”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浑身汗毛倒立,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死死地攥住了那只作乱的手腕,她喘着气开口,神色崩溃,“这个不行——!”

兄弟二人如出一辙漂亮的小脸满是无辜地看着她,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要不是知道他们刚才都干了什么,不知情的人或许还真的会被他们骗过去。

今月几乎都要气笑了,哪里不知道自己又着了道,伸手朝旁边一指,“你们两个去墙边睡,要么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讪讪地把自己的被褥抱到墙边,老实钻进被子睡觉。

……

“她生气了。”

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一直板着脸,也不跟他们说话,早饭都没吃就面无表情地出了门,看着浅葱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无一郎转过头看向兄长。

“会生气也是件好事。”时透有一郎双手叉腰,目光从院门处收回,看见弟弟一脸平静,忍不住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倒是你,无一郎,怎么恢复记忆了还总是一副呆闷的样子。”

“哎疼!”无一郎捂着额头,表情鲜活了一些,气鼓鼓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顿了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哥哥倒是和以前一样爱哭。”

这话说的是更早以前,父母还在的时候,有一郎的情绪其实比弟弟更加丰沛,也更爱哭爱笑一些,只是后来生活的重担压垮了他,他才强撑着一副成熟稳重的大人模样,总是皱着眉头。

“无一郎!”骤然被提起往事,显然弟弟还别有所指,一抹绯红立刻窜上耳尖,有一郎恼羞成怒,“谁爱哭了!”

没有戳破哥哥的嘴硬,时透无一郎转身就走,淡青色的发尾在身后轻轻甩动,看起来心情颇好。

昨夜或许下过一点清霜,墙角还留着些潮湿的痕迹,在日头底下幽幽地泛着光,冬日的阳光是一汪薄暖的淡金,温存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在出门之后,今月脸上刻意装出的冷硬变得柔和,她其实没有真的生气,就算有再大的气,在看见他们那张俊秀明丽的脸的时候也消了。

真是可恶,长得好就是了不起啊!

但是不摆个明确的态度出来,两人肯定又会变本加厉,再来一次她可吃不消。

熟练地转过两个弯,一条小河斜穿过总部,水很清,看得见底下墨绿的水草柔柔地摆。

今天出门早,除了去蝶屋例行公事以外也没别的事情,她沿着河道边的小路悠然走着,准备去公共食堂吃个早饭,却在路过某条巷道时听到墙内传来耳熟的声音。

“你居然动手动打了阶级更高的队士?别没事找事行吗?①”

稻玉狯岳极不耐烦地看着满身是伤的师弟,因为师出同门,我妻善逸违反队规连带着他也被执法队叫去训话,丢脸不说,还影响了他今日的训练。

“……”

我妻善逸僵立在原地,那双总是盛满慌乱与泪水的蜜棕色眼瞳,此刻却有些空洞,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狯岳视线的刹那,所有声音都冻结在喉咙里。

狯岳是真的很讨厌他,那杂乱又沉重的心音在他的耳中回荡,他攥紧了拳头,无法欺骗自己。

可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虽然狯岳嘴上总是不留情面,下手也狠,但还是会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喝药,甚至当他因为和上弦的战斗重伤昏迷,还来蝶屋探望过他。

那时候他还不省人事,是炭治郎告诉他的,半夜的时候闻到了窗外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气,是大哥身上的味道。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好起来了,从狯岳愿意穿上那件和他一样的蓝色鳞纹羽织起。

“我……”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气音,眼泪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你管好自己,少给我找麻烦就行……谁?!”

狯岳打断他,不想听他解释,转身准备离开时听到一阵急速而来的破空之声,他想躲却没躲过,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他捂着后脑鼓起的包,目光凶恶地四处张望,然后在围墙上发现了始作俑者,“加茂今月!”

多日未见的少女此刻正趴在墙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中还有一颗同先前相似大小的石子在抛上抛下,见他看过来,屈指一弹,石子迅即射出,这次只用了半分力,不出意外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你干什么!”一双翠绿的眼睛气愤地盯着她。

“我说,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吧?”

今月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院中,径直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一身狼狈的我妻善逸身上,轻声问他,“善逸,你为什么会和前辈动手?”

“因为,他们……说师兄……”听到她温柔的询问,善逸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他抽噎着回答。

“他们说师兄、不会一之型……肯定没过多久就会被鬼干掉,我气不过……师兄那么努力,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剑术上,我不允许他们这么说!”

他终于有勇气把心中的话吐露出来,越说越委屈,也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因为紧紧闭着眼睛,也没有看见狯岳脸上呆愣住的神色,和复杂的目光。

“……你是白痴吗?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好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我尊敬的大哥!”我妻善逸紧握着拳头上前一步,第一次有勇气直视着师兄的眼睛。

“好、好了,我知道了!”狯岳语气紧绷,不自在地转开了头,甚至后退了半步,慌乱斥道,“靠这么近干什么!”

“哦……”善逸悻悻垂下头,退了回去。

今月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见气氛变得尴尬沉默起来,她双手在胸前合拍,愉快地开口。

“既然话说开了,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在去吃饭前伤口还是要先处理的,正好她要去蝶屋,干脆把两人一同都带过去。

虽然现在伤员少了,但是前来训练的队士太多,小葵和三小只都忙着后勤工作顾不上别的,今月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伤药,正准备上手,就被狯岳接了过去。

她从善如流的放开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托着腮安静看他给善逸上药。

“啊啊啊啊!好痛——轻一点啊!——”狯岳手下毫不留情,淡绿色的药膏狠狠抹在善逸受伤红肿的部位,疼得他眼泪横飞,吱哇乱叫,“我自己来吧嗷——!大哥!我自己来!”

他也不管善逸的鬼哭狼嚎,也没让他闭嘴,只沉默地给他上药,等到最后一处伤处理好,才冷不丁地开口,“以后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善逸停下了嚎叫,挂着两泡眼泪抬起头来,一条清透的鼻涕悬挂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嘴长在人家身上,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好好训练,早日学会其他几个型!别给我丢脸就够了!”

狯岳暴躁地打断了他说的话,从旁边抽了张纸按在善逸脸上,“恶心死了,快把你的鼻涕擦掉。”

他总是这样,一遇到自己处理不来的情绪就会变得烦躁,下意识竖起尖锐的刺,又不自知地期待着有人能无视这些刺去拥抱真实的他。

今月眨了眨眼,在心底叹了口气,至少比刚认识他的时候好多了。

药上完了,狯岳很自觉地收拾了东西,善逸期期艾艾地表示自己要回家换身衣服,他和别人打架时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浑身都是灰。

今月点点头让他回去了,等狯岳放好东西回来,医疗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小子呢?”

“他先走了,说回家换衣服。”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你现在的训练进行到哪里了?”

“下一步是去岩柱那里。”

狯岳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在提到‘岩柱’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晦涩,很快又被他抹掉。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七岁小孩了,声音和样貌都变了许多,那个人又是个盲人,肯定认不出他来,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觉得心中有些沉重。

是的,稻玉狯岳知道鬼杀队的岩柱就是小时候收养了他的那个人,一开始他也不相信,只以为是同名,但是某次跟在今月身后远远看见了那个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道中,狯岳的目光落在她只露出了一小块的白皙的侧脸上,一向倨傲镇静的人脸上竟也流露出一种卑怯来。

如果她知道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会怎么看待他?

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卑劣的、自私的小人,会不会像那些将他赶出寺庙的小孩一样斥责、排斥他、用嫌恶的目光看他?

他该把这件事藏好,藏得死死的烂在肚子里才好,可有时候他又想不顾一切地讲出来,把自己的所有泥泞的腐烂的东西摊在她面前,好让她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其实她早就见过了他肮脏卑劣的一面,在初遇时就见过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他。

她看透他一切的不堪却不加以评判,也不会高高在上用可怜的目光看他,她理解并且引导他改变,却也不会强求。

稻玉狯岳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从不后悔,他人的性命永不会比自己的更加重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好,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只要活下去,就能战胜那些苦难,让别人刮目相看②。

他反复地用这些理由说服着自己,可如今,他到底……想让谁刮目相看啊?

“这么快啊,我记得悲鸣屿先生的训练过后就剩富冈和我了吧?”

今月颇为惊叹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了他茫然又慌乱的眼神,她微微一愣,“你怎么了?”

“没什么,”狯岳匆忙移开眼,强作镇定地凝视前方,语气是一贯的自傲,“我会是第一个到你面前的人。”

“好啊,那我等着。”她弯了弯眉眼——

作者有话说:①、②均引自鬼灭之刃动漫原文。

都吃得太好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阿月还是弟弟们[竖耳兔头]

啊——最近看多了小狯的个人分析,突然有点怜爱他了怎么回事。

以下说说关于我对小狯的定位。

寺庙事件是从岩柱口中说的,不过后续情节也证明岩柱并不了解事情真相。我更倾向于他被赶走遇到鬼,然后逃回寺庙并且鬼跟着来了。鬼只是讨厌紫藤花香,并不是害怕,所以在饥饿的时候也会不管这些,或者丢个石头都能把香炉打翻。以小狯的惜命原则,如果香炉真的能驱赶鬼,他是不会打翻香炉的,毕竟他不能保证鬼会遵守约定不伤害他。

所以在本文中我设定为“他遇鬼后逃往寺庙(雷呼天赋跑得快),鬼是跟着他来的,在他发现香炉并不能克制鬼后,趁着鬼的注意力被屋子里更多的人吸引的时候,他逃走了。”

第93章 闲散的日子,总是过得很……

一个月后, 依旧没有人能成功到她这里,而时透双子那边因为是最前面的关卡,队士们也陆续离开, 家中又恢复了从前安静的样子。

兄弟两个自然也被她赶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虽然两人极不情愿, 但这次她是铁了心要严防死守,不能再让他们越界,见她心意已决,他们也只好同意。

除此之外,一家人也算是难得的过了一段长久安稳的时光。

没有因为任务四散分离,匆忙奔走在各个城市或山林, 一整天都可以待在一起,除了训练之外还能有些家人之间的玩闹笑谈。

夜间的薄霜化成露水在草叶上晶莹透彻,早晨的空气鲜嫩清凉,今月端着一小碗杂粮谷子坐在缘侧,时不时撒出去一把,庭院的青石地面上, 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蹦来蹦去地啄食。

有麻雀突然飞走,呼朋唤友地带了一群小麻雀过来,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叽叽喳喳聚了一大堆, 冬天的鸟儿不好找食物,还有胆大的直接飞到她的手里抢吃的。

她干脆将碗里剩余的谷子全都泼到地上, 任由它们吃去。

“待会你自己扫地, 我可不会帮你。”时透有一郎正在院子一角晾晒床单,听见声音一抬眼就看见某人在乐此不疲地给他添乱。

前段时间因为要训练队员,家务和后勤都只能拜托隐们帮忙,现在得空了就不好再麻烦他们,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被外人打扰。

“诶,不要嘛——”一想到鸟儿们吃完东西飞走后地上留下的斑斑点点,她顿时垮起脸,“明明是你说不准我帮忙,让我自己去玩的。”

将雪白的床单在竹架子上铺展平整,有一郎端着空木盆来到她身边,将一只手背贴到她脸上,冻得她一个激灵,见她想来给自己捂手,又将手收了回去,扶着盆边。

“不让你帮忙是因为冬天水太凉了,不是让你给我找活干。”他似笑非笑地俯下身,凑到她面前来,“让我帮你也可以——”

他侧过脸,食指在颊侧轻点两下,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她就知道!

洁癖和羞耻心在脑海中激烈交战,最后洁癖赢了,她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见后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下总行了吧?”

有一郎满意地直起身来,端着木盆路过她身边,语带笑意,“去洗手吃饭。”

“好耶!”

今天也没等到来训练的队员,等到的是通传主公命令的鎹鸦。

“请月柱立刻前往产屋敷宅邸,有要事相商。”

颈部带有紫色围巾装饰的鎹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窗台上,夕阳的余辉给他黑色的羽毛镀上了一圈金光,彼时她正在给睡着的无一郎编辫子。

昨晚他去夜巡了,上午又出门找人对练,下午才回家中补觉,也不肯自己去睡,非得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腿上,让她摸摸眉毛或者用手指扫过睫毛,整个人就会很放松惬意地入睡。

鎹鸦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见她点头后又安静地消失。

今月动作轻柔地将无一郎的脑袋移到枕头上,他一向睡得沉,直到她轻手轻脚地离去时也没有醒来。

闲散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

夕阳坠落,黄昏初临,天空是淡淡的蟹壳青。

水井边有人嘴里叼着个饭团,在用被冰凉的井水打湿的毛巾擦拭脸上和身上的灰尘汗水,此处冷清,就他一个人,好在他也习惯了,人多反而心烦。

刚这么想着,世事就偏不如人意,总有人爱来扰他的清净。

“狯岳、狯岳,好兄弟,今晚帮我替个班呗?”松井一把勾上了他的脖子,讨好地笑着。

“不要,你找别人去。”

狯岳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把嘴里的饭团拿下来,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在水柱这里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明天就可以去最后一个柱那里,他一刻也不想等。

“帮个忙吧,小蕊今天生日,我想陪她一起过。”松井苦着脸挂在他身上晃荡,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虽然现在夜巡是个好差事,但是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太远了,来回也很累,没人愿意跟我换。”

“……”

“求求你了——”

“……地点。”

“就知道你够朋友!下次有空到我们家吃饭啊~”松井顿时笑逐颜开,猛捶了下他的肩膀,把任务地点告诉他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水井边又只剩下一个人,狯岳三下两下把饭团吞下去,低头看着水桶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黑发碧眸,眉头总是紧锁着,看起来冷硬不近人情。

也确实如此,不像她,总是带着甜美松软的笑,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他伸手去触碰水面,似乎想把那皱着的眉抚开,却在沾湿手指的刹那发现自己的面容变得模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狯岳冷笑一声,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丢进水里,转身离开。

……

宽敞静谧的和室里,产屋敷耀哉躺在病床上,浑身都被绷带缠绕,只留下一张嘴和半只手露在外面,深紫色的疙疤遮掩不住,从绷带下延伸出来。

他身上的诅咒已经严重到让他动弹不得,连说话都变成一项需要拼尽全力的事情。

“五天……之内……无惨……就会前来……”他吃力地吐出几个词,断断续续地串联成句子,“以我……为诱饵……将无惨……击杀吧……①”。

今月和悲鸣屿行冥跪坐在床榻边上,她垂首不语,只安静地听着主公和悲鸣屿的对话。

这是她和主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她其实提出过可以假装产屋敷一族收藏了蓝色彼岸花来吸引无惨,但是主公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认为以无惨的性格,肯定会派手下的上弦来打探关于蓝色彼岸花的消息,而只有将产屋敷一族覆灭,完全解除后顾之忧的这件事,才对无惨足够有吸引力。

况且,在诅咒的阴影下,他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今月便没有再劝,同样是做好了在此战中一去不回准备的人,她理解那种想要将自己‘物尽其用’的心情。

主公的体力并不能支撑他们商讨该如何给无惨设伏的计划,在定下了大致的方向后悲鸣屿和今月从房中退了出来。

天音夫人让自己的孩子来领他们去到正厅,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已经提前等候在那里。

计划大差不差,等无惨到来之后先用炸药,然后在他恢复之前利用肉种子把他锁在原地,再由珠世将四种药物打入他体内,最后由悲鸣屿先生和她上前牵制无惨,争取用赫刀把他剁成臊子。

“鬼舞辻无惨在体内分裂出了六个心脏和大脑,这些心脏和大脑还会不停在体内变化移动,即便能够同时击破他也不会因此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将他拖到天亮。”

她告知了众人关于无惨曾经将自己分裂成1800片肉块从缘一手下逃走的事情,珠世作为亲历者并不惊讶,但其余人纷纷被震在原地,几乎失去了表情。

不知是为了无惨强大到可怕的生命力,还是那位日呼剑士几近神明的战力,也或许两者都有。

“那这么说我们几乎没有赢得可能!”愈史郎忍不住直起身来,神色震动,“哪怕他只剩下一小块肉都能复活的话,只要随便藏起来一点就可以了!”

室内一片沉默,冬夜的寒意慢慢侵蚀进来,连昏黄的灯光都被冻住。

“愈史郎,很多事情不是有可能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有可能。”她抬起眼,眼中堆积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和认真,“我不会让他逃跑的,我有办法找到他。”

如果真到那一步,系统地图会帮她找到那些烂肉,而她,一块都不会放过。

“这些也是你从‘预知’中看到?”愈史郎终于忍不住问她。

“是。”

“那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我们赢了吗?”他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即使目前为止情况比原本的世界线好上太多,可在她过往的任务中也不是没出现临到头来功亏一篑的例子,战场上的变数实在太多了,她不能保证。

她也不能透露太多,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这个答案有些失望,但众人还是重整旗鼓开始讨论埋伏的细节,等到散会时,天边已经挂上一轮圆月,悲鸣屿先行告辞,她和珠世愈史郎一同走出产屋敷的大门。

有隐队员上前来,虽然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隐藏地址的必要,但是一直以来路线都未知,没有人或者鎹鸦带路反而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们两个自然是没有鎹鸦的。

目送着他们被隐队员带走,今月转身挑了另一条更近的小路回到鬼杀队总部。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正在发生着未知的变化。

此时大约八九点的样子,各处的灯还亮着,不过人声渐消,没有任务的队士们都在自己的房间内进行一些睡前的消遣或者休息,外面没什么人。

在路过小河时,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在月下的河边散步,正巧见了她,挥着手和她打招呼,“阿月!好久不见,这个点是刚从外面回来吗?”

她快走几步迎上前去,也笑着同他们寒暄,“嗯,任务刚回来,天气这么冷你们还有兴致在这里散步呢。”

“嘿嘿,今天是小蕊生日,我们每年都会在这天晚上出来一起散步赏月,现在有了千夏自然也要带她一起。”

松井笑呵呵地把怀中的小姑娘转向她,“快看,我家千夏是不是很可爱?”

小姑娘今年刚满一岁,还不会讲话,睁着一双圆圆的宛如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朝着她的方向抓握。

“嗯嗯,真可爱。”她的笑容越发柔和,伸手想摸摸小姑娘软嫩的小脸,又想起自己手凉,缩了回去,“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吧,小心孩子着凉了。”

“我晓得的,对了,狯岳明天就能去你那里训练了,不过他可能会来晚一点,我先和你说一声。”

松井一边随口说着,一边面容扭曲地试图将自己的头发从女儿紧攥的小手中解救出来,一旁的妻子也上前帮忙哄着把女儿抱了过去。

“晚一点来,为什么?”今月的心脏漏跳一拍,声音放得很轻,笑容从脸上消失。

“今天我夜巡嘛,让他跟我换……”松井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就已经消失,快到连他都没看清,他顿时摸不着头脑。

“跑这么快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①引自鬼灭之刃漫画原文

哦豁,进度拉得好快,完结的曙光就在眼前!

但是又到了要理逻辑的时候,可恶啊智商不够用了[爆哭][爆哭][爆哭]

下章还没憋出来,所以明晚没更新,后天一定!

第94章 她问心有愧。

“这种样子的食物, 已经是拿去给鬼吃我都有点担心对方的程度了。”

她手中握着一支被削去树皮的浅黄色树枝,尖端穿着一条被烤得焦黑的鱼,翻来覆去地观察着, 找不到下口的位置。

“都这样了你还吃?”狯岳伸手想去把那条鱼夺回来, 被她扭身躲了过去, 他憋着气,“大不了我再试试,至少比之前好多了。”

“算了算了,再过会儿天都黑了,将就一下。”她用指尖地拈开表面几乎碳化的鱼皮,露出了泛着焦黄色的鱼肉, 小心地啃咬了一口,勉强点评道。

“也还行吧。”

那时候他们路过一片湖泽,湖面映着晚霞的余光,蓝紫色的波纹悠悠晃荡,水天一色,悠远得连时光都静止。

靠水吃水,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干玉米粒撒到湖里,引来了好几条肥美的鱼,又被她用小石头击打中头部, 可怜的鱼儿慢慢翻起白肚皮,处理的事情自然交给了狯岳。

那时候, 他们十五岁, 同样是十五岁,她温柔、强大,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不管发生什么都游刃有余,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够困扰到她的东西。

而在她面前,他像个刚刚认识世界的孩子,总是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有各种各样的困惑和愤怒。每次她都会认真的思考然后回答他,从来不觉得厌烦。

现在想来,跟在她身边的那半年,是他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轻松闲适的时光。

不用小心翼翼掩饰自己,装成一个和善可亲或者正直善良的人,不用担心偷钱被打,不用害怕哪天就会被冻死饿死在路边,他把所有的缺点展露在她面前,她都平静地接受。

在她面前没有上下尊卑,只有平等和自由。

身后的房屋早就破败不堪,木质的结构断裂,露出参差不齐的木刺,周围散落着和他一起出来夜巡的队员尸体,就在刚才,他们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旁听了几句。

直到他们意外撞见了出来觅食的恶鬼。

长着六只眼睛的红发男人身形高大,气势惊人,仅仅一招就将几人拦腰斩断,而他凭借着雷呼的速度和长久以来对月之呼吸招式的熟练度才堪堪躲过。

“嚯。”那个紫衣男人发出一个颇有兴趣的音节。

随手又挥了几刀,像是一只玩弄已经抓到的猎物的猫,而他就是那只无法逃脱走投无路的老鼠,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在知道我不会做饭后,为什么没有赶我走?

“哎?”她像是才发现还可以有这个选项一样,恍然大悟,“对哦——”

又在他恼怒和惶恐的目光中眯着眼笑,捧着他刚泡好的抹茶啜了一口,用理所当然地口吻说着让他更为困惑的话。

“因为我们很像啊,我们是同一种人。”

“怎么可能!”他断然否认。

“认为自己做出成绩才会被认可,没有价值就不会被爱。在任何关系开始之前,都要先让自己变得有用,即使拥有了也时常恐惧失去,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我没说错吧?”

她的语言有时候锋利得像她手中的那把刀,鲜血淋漓地把人剖开,还要让那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打碎又重塑。

当然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但她不是。

她太过美好,像天上高悬的明月,所有人都企图向她伸手,她也毫不吝啬于自己的光,柔软、温暖的光。

“我没法否认这样的价值观,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狯岳,你很认真也很努力,好胜心强,不甘落于人后。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在寻求别人的认可之前,你可以先认可你自己。”

别说了!

他挥刀接下一道携着劲风而来的月牙斩击,被那强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穿透了身后的一层木墙,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沫来,伴随着内脏的碎片。

粗重的喘气声嘶鸣得宛如一只残破的风箱,肋骨应该断了几根,苟延残喘,不过如是。

“你的实力不错,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变成鬼……或者死。”

金色的眼瞳中刻着上弦一的恶鬼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右手将刀倒悬,用食指和中指松松夹着,在武士道中是代表着接受对方投降的意思

一轮圆月在他身后的夜空高挂,亮得惊人,安静的注视着这个小小的角落,注视着他的抉择。

——一之型是所有型的基础吧,狯岳那家伙连一之型都不会,凭什么他能当上月柱的继子?收这种废物当继子简直就是给自己身上抹黑。

——就是,哎不过我听说在来鬼杀队之前他们就认识了,是有私情吧。

——私情?我怎么听说月柱和水柱关系暧昧呢,还有那个带着鬼妹妹的灶门,月柱还让他的家人住到自己的宅邸里,据说也不清白。

——霞柱和霜柱也是,虽说是弟弟,又没有血缘关系,我上次还看月柱和他们牵着手在街上走呢,亲姐弟都不一定有这么亲密,私下里说不定……你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后面的话更是不堪入耳,往日里恪守规矩的他第一次动手打了人,即便受了斥责和鞭刑,他也没有后悔。

“狯岳,无论是生气还是难过,都不要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发泄。”

“我能理解,或许命运并没有优待你,让你不懂该如何用不尖锐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是我的朋友,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偏心。”

“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和兔子很像?”

别说了!别再说了!

狯岳咬牙切齿地想着她曾经说过的话,眼中一片潮湿。

我讨厌你,加茂今月!我讨厌你啊!

他该恨她的,恨她不经允许就闯进他的生命,恨她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却又不肯拉到底。

为什么那天他那么愤怒,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富冈义勇,她的两个弟弟,包括他自己,看她的目光都不清白。

他们怎么会一样呢,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爱她。

投降吧狯岳,变成鬼,玷污她的名声,成为她身上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喝地上的泥水,哪怕不择手段,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他丑恶的欲望在嘶吼咆哮,让她也尝尝这人间的酸苦,让她也染上污秽和罪恶不得脱身,这样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玷污,他喜欢这个词。

可真有这个机会的时候,他又不忍心把她拉下来。

她该高悬于天上,皎洁明亮,那是他心底唯一干净的地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刀鞘从背后取下,收刀归鞘,身躯低伏,左手拇指将刀锷推出半寸,肺叶挤压出炽热的气流,与血管里奔涌的雷鸣共鸣。

雷光自他右足尖炸裂,蛛网般爬满地面,化作了一道贯穿空间的霹雳,徒劳又决绝地迎击那一轮孤月。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拥有成为一个好人的选择。

加茂今月,如果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在我还没那么坏的时候。

“雷之呼吸·一之型·霹雳一闪。”

轰隆——

一声雷鸣响彻夜空,蓝色的闪电转瞬即逝,几缕赭红色的发丝自空中飘落,黑死牟伸手抹下颈间的一丝血迹,被日轮刀割开寸余的伤口瞬间复原。

他跨过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突然出现的金色格子门后。

“可惜了……”

……

不该是这样的,她早就多次叮嘱过柱训练期间不要给狯岳派发任何的任务,以他的性格也不会主动离开总部,不该是这样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嘲笑,笑她自不量力,笑她螳臂当车。

夜色是沉冷的铁灰,月光像结在虚空中的薄冰,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今月几乎麻木地奔跑着,目的地十分明确,可命运的相遇早已拉开序幕。

她知道自己赶不上。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响亮又异常孤独,“啪嗒、啪嗒”,敲打着冰冻的青石板地,也敲打着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她其实很怕,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疾行到半途时,她骤然刹住脚步,表情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思绪。

系统地图上,稻玉狯岳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他死了。

等她到达现场,隐们已经在收拾残局,被杀害的队员们被抬上担架,残破的身躯上覆着一层白布,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地沁出来。

“阿月大人……”有隐认出了她,踌躇看了过来,她顺着他们的目光来到一个担架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原本翡翠一样透亮碧绿的眼瞳,如今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白,失去光泽,变成了两颗磨砂的玻璃珠,他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寒夜里的雕塑。

今月跪伏在担架旁,为他阖上双眼,又伸手抚平了那总是蹙着的眉头,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事。

无数杂乱混沌的情感翻涌在胸腔里,她无法理清,无法回应,只能扭过头,手握成拳死死抵在胃部,突然有种想吐的错觉。

她问心有愧。

回家后,主公派人送来了他的遗书,放在一个细长的木盒里,她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纸张,只有一条项链。

一条月牙形状的,蓝宝石项链。

——竹下送你的那条项链为什么从来不带?

——太珍贵了。

——你都当上柱了,以你现在的条件,那不算什么吧。

——我是说那份心意太珍贵了。

沉默良久,将木盒的盖子合上,啪嗒一声,锁扣严丝合缝,就像从未打开过一样。

她捂住脸,面色和唇色一样苍白,颤抖的指缝中渗出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为了跟你们说一声冬至快乐,硬是熬夜把这章憋出来了,下章让我缓缓,所以冬至快乐哦宝贝们~

哎,我好坏啊,我只说小狯不会变鬼,没说他不会死。

其实一开始写他的时候就定好这个结局了,小狯下辈子要幸福哦。

ps:小狯在买完项链后就当作遗书交上去了。

第95章 ……他是我的骄傲。……

天空一片灰白, 层层乌云铺叠在上方,落木萧萧寒风凛冽,连带着鬼杀队总部内的氛围也冰冷肃杀无比。

昨夜那一桩惨事被悄无声息地掩埋, 与此同时还有主公大人下达的全员进入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的命令。

另一边, 蝶屋在清点过数量后向众人分发了治愈药剂, 人手一支,可自行处置,再无余量。

——大战在即,望诸君时刻警惕,切勿松懈,此乃存亡之秋。

普通队员们还在辗转于各个柱的道场进行有序的训练, 后勤部队的成员们却开始隐秘地忙碌起来,大量炸药在白日运进山中,埋在占地广阔的产屋敷宅底下,一共十二处,由黑|火药制成的引线链接在一起。

按计划,最后会由今月来点燃引线, 引线燃烧的速度不快,要同时引爆这十二处火药需要时间,主公则负责将无惨拖到那个时候。

小主公和两位妹妹转移到了备用的更为隐蔽的宅子里, 原本留在蝶屋中的灶门祢豆子也被送往了另一处地方,由鳞泷先生陪伴身旁。

数日前蝴蝶忍和珠世已经把能够将鬼变回人类的药剂研制出来, 为了防止被无惨提前得知并且分解, 她们没法用鬼来实验,只能直接使用,用了药的祢豆子至今还在昏睡之中。

“原来还有可以阻碍自爆的药,也对, 当初你亲眼见过,肯定不会漏掉这一点。”今月将手中的试管平举到眼前,凝望着里面淡绿色还冒着小气泡的透明液体,啧啧称奇。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耀眼,虽然外面是没有什么阳光的阴天,但窗帘还是牢牢合拢,让人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虽然蝶屋有自己的实验室,但是合作研发药物的时候蝴蝶忍还是会到珠世这边来,更为隐蔽和方便一些,不过今日蝶屋那边比较忙,她抽不开身。

“针对无惨的药剂一共有四种,是恢复人类之身、老化和阻碍自爆会优先生效,等到肉|体削弱到一定程度后,破坏细胞的药就会开始起效。”珠世站在显微镜前低头观察着玻片,一边给她解释。

“对童磨的呢?”她问道。

“根据你带回来的童磨血液来看,上弦对于毒素的分解能力也很强,但是我们两年也研发出了专门延缓他分解能力的药,还有强力毒素,可以让他在至少30秒内不能动弹。”

“30秒,已经很厉害了。”看来提前让珠世和鬼杀队合作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这还是忍小姐提出的思路,血鬼术的主要来源就是血液,她根据蛇毒的原理研制出类似让血液蛋白质变性的毒药,再搭配神经毒素和肌肉毒素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珠世抬起头来,将显微镜下的玻片取下放置在专用的盒子里,又转去另一个试验台,接过了愈史郎递过来的医用手套,麻利地套在手上,“阿月,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药物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对于我们的计划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将手中的试管放回到试管架上,转过身来双手向后撑在桌台上,姿态放松,轻描淡写,“到时候可以由我来将药物打入无惨的体内。”

“什么?!”听到这句话,珠世连手中的器械都顾不上了,惊讶地转过头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她的话顿住,下意识看了身旁的愈史郎一眼。

愈史郎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目光直直看向地面,没有做声。

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今月笑了笑,“你看,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愈史郎……我……”

珠世讷讷无言,她实在是犯下了太多不可饶恕的罪过,因为丈夫和孩子的事情自暴自弃地吃了很多人,她该赎罪的,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珠世大人,不必向我解释,我尊重您的每一个选择。”愈史郎语气沉闷,也没等珠世说话,听到楼下传来门铃的响声,匆匆推门出去了。

屋内两人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银白的铁门被合上,今月率先收回了视线,看向眼前穿着和服的美丽女子。

无论经过多少年岁,鬼的容貌都会定格在刚刚化鬼的那一刻,而那时候,珠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只因她总是打扮成妇人的模样,才显得成熟一些。

“赎罪的事情死后自有评判,倒不必如此着急,如果这次我们真的消灭了无惨,你和愈史郎还可以选择变回人类,相守此生不好吗?”

“可是我……”珠世的目光暗了下来,眼中有水光隐隐。

“珠世姐姐,”她换了一个称呼,很久很久以前,她央求着珠世为她保守秘密时故意这么喊过她,如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是要向前看的,难道你对他就没有半分情意吗?”

何止半分情意呢,珠世忍不住苦笑。

最终今月还是以鬼被吞噬后会被读取细胞记忆为由拿走了那四份药剂,至于该如何将药剂打入无惨体内,她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我自有办法。”

门被推开,愈史郎探了个头进来,“阿月,楼下有个黄毛找你。”

“知道了。”她将装着药剂的盒子塞进怀中,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意有所指,“那我先走了,你们还是好好谈一谈吧。”

……

我妻善逸会来找她,她其实并不意外,这个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叽叽喳喳一惊一乍的少年如今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坚毅沉稳起来,那双总是无神的蜜棕色眼睛黯淡无光,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他如今在岩柱那里训练,悲鸣屿先生对于队员的训练算是放养那一类的,只用布置下训练内容,其余的全凭自觉,从昨晚起,其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门口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出门后她示意善逸跟上,两人沿着总部边缘的小路慢慢走着。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路过一座搭在小河上的木桥时,善逸才低声开口,“大哥从来不会给我回信。”

她微微一怔,这是一个她没想到的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点了点头。

“他也从不给我回信。”

风摇动着河边的树叶,叶子相互拍打,沙沙作响,细碎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听起来像是在下一场大雨,她在桥边驻足,手扶上栏杆,善逸跟着停下了脚步,看了她一眼。

“其实大哥想过给你回信的,在桃山的时候,有一次我偷偷看到他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笔,半天都没有写出一个字来,最后他把那张沾了墨水的空白信纸扔掉了。”

他不是不想回信,他只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狯岳就是那样的人,很多话他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只能埋在心里。

“嗯。”她不置可否。

“阿月小姐,大哥他喜欢你。”善逸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语气有了波动,似乎在为那个已经无法开口说话的人寻求一个答案。

“……我知道。”今月垂下眼,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怎么会不知道呢,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藏不住的,可她没办法回应,只能装作不知道,原想着等她走了自然一切都恢复正常,但他没有等到。

“那你呢?对你来说,他算什么?”金发少年执拗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是我的……”朋友。

她张口欲答,那个词却卡在喉咙里,胃里一阵阵翻涌,眼中掠过清晰的痛色。

不是这样的,她知道他的过往和未来,高高在上地预设了他的罪恶,因此她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虚伪又刻意的引导。

她也是凶手之一,怎么配当他的朋友,又哪里配得上他的喜欢。

——我付出真心,待人以诚,自当问心无愧。

这一次,她问心有愧。

“……他是我的骄傲。”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爷爷也是这么说的,”良久的沉默后,善逸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南方的冬天总不是太下雪的,水面也不会结冰,桥下河水仍旧静静在流,前赴后继地奔向远方,她抬手抹了把脸,转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寒风迎面吹在脸上,脸都吹僵了,像是把温度和灵魂一同带走,她的脚步也迟滞,自顾自闷头往前走,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冷。

雨越下越大。

等回到家时她浑身都已经湿透,身上的衣服变成一层冰冷沉重的壳,紧紧箍着她的身体,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血管,贴着骨髓,丝丝缕缕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姐姐!你怎么……”

无一郎听到门口的响动,一转头就看见她一身狼狈地走进来,浑身都在发抖,头发完全贴在头皮和脸颊上,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赶忙丢开了手中的折纸,从地上爬起来,去柜子里翻找出一块干燥的毛巾扑上去给她擦拭,却见她还颤抖着手将怀中护着的盒子小心地放到抽屉里。

“发生什么事了?”他担忧询问。

昨夜她很晚才回到家,一回来就很沉默,什么也不说,没过多久隐送来了遗书,他们多少也猜到一些,见她说想自己待着就没有过多打扰。

早上看着已经没什么异样,还能笑着和他们聊两句,怎么出一趟门回来就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