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再次别离(2 / 2)

林岚看着窗外枝头,春花又开满了一树。

她每日都找机会溜到沈府侧门,踮着脚向外张望,却再也没见过约好和她再见的爹娘。

直到听府里下人议论外面旱情越发严峻,她才恍然惊觉,竟已许久未见雨落。

沈府靠着权势和金钱,尚能维持表面的繁华。

清晨有仆役专门从城外运来清水供主子沃面梳洗,花园池塘里锦鲤依旧悠游自在。

只是池塘终究是一方窄窄天地,鱼儿活得再好,也游不出去。

林岚忽然明白了,小姐为什么要说沈府是个笼子。

虽然她才华卓绝。

可身为女子,她本就……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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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年累月下来,林岚渐渐收了心,只在沈府安分做事,等待着改变的契机。

枝头的花儿开了第三次,村里来了一位张大哥,找到管事,小心翼翼打听赎人的价钱。

管事的眼皮都不抬,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这对张大哥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林岚躲在廊柱后听得真切,心沉到了谷底。

她在这里的月钱微薄得可怜,不吃不喝攒上四五年,恐怕也凑不够这赎身钱。

张大哥是个实诚人,见到林岚时满脸愧色:“岚丫头,对不住,大哥没本事……”

林岚垂首,掩下眼中酸涩:“多谢大哥费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张大哥脸上藏不住谎,表情瞬间僵住,眼神躲闪:“……还,还行。”

“大哥,你不必骗我。”林岚抬起头,眼眶微红,“前些日子,我梦见他们了。”

“我爹嘱咐我要好好活着,我娘哭着求他别走。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甚至连他们都见不到……”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张大哥重重叹息一声:“苦命的孩子啊……”

他终于道出了实情:为了上山找水谋条生路,林望遭遇狼群袭击,受了重伤没挺过去。林惠君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完了葬礼,前些日子终于病了,一场高热来势汹汹,差点就随丈夫去了。

“人都烧糊涂了,眼看就不行了,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句小岚,她猛地就坐起来了,抓着人就问‘小岚在哪?’……”

离开之前,张大哥拍拍她的肩膀:“岚丫头,好好活着,你娘还在等你回去。”

张大哥走后,林岚独自站在回廊下。

风吹过她的脸庞,有些微凉。

她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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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玉的温顺,一直持续到她成婚那日。

年仅十二的林岚站在角落,望着即将成为他人妇的小姐。

原本沈老爷打算让林岚作为心腹陪嫁过去,知根知底更好掌控。

沈怀玉却一反平日的顺从,为此事罕见地发了一场怒火,执意要求更换陪嫁丫鬟。

父女间因之前的“乖顺”而积累的放心,让沈老爷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儿厌弃了旧仆,便随了她。

林岚被剔出了陪嫁名单。

她心里明白,小姐是不愿拖她进那更深的牢笼。

出嫁前,沈怀玉端坐镜前,最后一次整理妆容。

林岚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小姐,珍重。”

沈怀玉正对着镜子梳理着她的额发,头上珠玉琳琅,浑身凤冠霞帔,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镜中人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望着林岚,朱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阿岚,往后……一个人,要保重。”

这一次,林岚终于看清了小姐眼里的神情。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时间教会了她很多,至少已经看得懂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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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死讯,比任何消息都更快地传回了沈府。

在成婚那日,她自尽了。

沈夫人闻讯悲恸欲绝,心灰意冷之下与沈大人和离,带着女儿的遗物回了娘家。

沈大人对此虽觉晦气,却并无多少丧女之痛。

夫人只生了怀玉一个女儿,未能诞下他期盼的男丁,本就让他心存芥蒂。

他只是叹息和梁家的姻缘浅薄,打算从其他庶女里面再选一个替嫁过去。

然而,未等第二桩婚事谈成,朝廷的缇骑便带着圣旨和枷锁到了。

沈家轰然倒塌,家产抄没,男丁下狱。

林岚和其他丫鬟仆役被集中关押在沈府一处偏僻的小院里,惶惶不可终日。

官差大人带来的新管事冷着脸宣布:沈家倒了,她们这些“官奴”,不日将被发卖。

小院里一片愁云惨雾,啜泣声不绝于耳。

林岚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望着高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小姐……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