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姜舒怡今天下班早, 正好小于要去找首长汇报工作,她也想走走就说:“小于同志, 你就在大门口停吧,这点路我走回去,你赶紧去找萧首长吧,别耽误了正事。”
小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行,姜工你慢点走,东西沉不沉?要不就放车上,我晚点再给你送过去?”
“就一个小包,沉什么。”姜舒怡拍了拍身上的帆布挎包,里头装的是两本书,也不重。
“好勒, 姜工那我先去汇报工作了。”
告别了小于姜舒怡慢慢悠悠的往家走,秋天的西北特别美,连阳光都温柔了很多。
这时节正是家属院里最热闹的时候, 各家各户的嫂子们大多忙活完了手里的活计,这会儿要么聚在一处唠嗑, 要么就在自家院里择菜,跟左右邻居闲话家常。
姜舒怡如今在这片家属院,也算是名人了, 不仅因为长得好看,本事才是重要的,不管是弄了抓野猪的玩意儿, 还有给驻地战士鸟枪换大炮,这些好处最后都实打实的落在了家属身上的。
所以看到她下班回家,大家也是格外热情。
“小姜同志下班了?”
“姜妹子,你今天这身儿衣服真好看。”
这一路走进去打招呼的声音就没断过。
姜舒怡脸上挂着笑, 眉眼弯弯的,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应声,温温和和的特招人稀罕。
她今天又穿了一条浅米色的小翻领长裙,腰间系着一根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软底的小羊皮皮鞋,既不显得过分招摇,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体面精致。
路边的嫂子们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手里活都停了,眼神追出去老远。
几个凑得近的嫂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全是羡慕。
“你说这姜同志是咋长的呢?这都来西北快一年了吧?咱们这风沙大,日头毒,谁来了这都得脱层皮,你再看看人家,一点变化没有,好像更好看了,那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
合着西北的毒辣全使在她们身上了?
“谁说不是呢?那天我近看了一眼姜同志那手哟,看着白白嫩嫩的,感觉捏起来都软乎乎的吧,哎咱也是摸不到,也就贺团长知道摸起来啥样。”
“嗨,也别只羡慕人家姜同志长得好,人家的好还有一半是贺团长宠出来的,说实话咱在驻地多少年了,就没见这么疼媳妇的爷们儿,这寒来暑往的你们谁见过姜同志洗衣服了?哎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人家贺团长一半勤快,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也应该,我儿子能娶到姜同志这样的媳妇,要样貌有样貌,要本事有本事,说话还温声细语的,我们也全家把她供起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嫂子都哄笑起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大家心里也清楚,人家小姜同志这样的可不是什么人都配得上的。
姜舒怡不知道自己走过背后都是关于她得话,幸亏没听见,不然全是说好话她也只能干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姜同志,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还没等姜舒怡走到院门口,冷不丁从自家院墙一侧窜出来一道黑影,那速度快得让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心跳都漏了半拍。
闪电倒是反应迅速,立刻龇牙咧嘴把主人挡在自己身后。
等姜舒怡站稳了才看清楚拦路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太太,也赶紧扯了扯闪电的绳子,这估计是院里的家属,怕它伤到人了。
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拎着一根草绳,绳子那头系着一块晃晃悠悠的五花肉,另一只手也不空着,提着个网兜,里头装模作样地放着一包牛皮纸包的白糖和一罐水果罐头。
“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姜舒怡面对不熟的人声音都清清冷冷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疏离感。
钱老太一点没陌生人的自觉,在姜舒怡问她的时候,她还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说:“婶子也是这里的家属,走走走,咱们进屋说,这大热天的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外头晒坏了可咋整?婶子看着都心疼。”
姜舒怡看着那只毫无边界感就伸过来的手,生理性的不适瞬间涌了上来。
立刻后退了一步,冷淡地说道:“这位婶子,我不认识你,有事就在这说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动作行云流水,把嫌弃和拒绝表达得明明白白。
若是换个稍微还要点脸面的人,怎么也该觉得臊得慌知难而退了。
可钱老太是谁?为了占便宜脸皮能比城墙拐角还厚的主儿,她心里冷哼了一声,装什么假清高?等拿了东西,还不是得乖乖给我办事?
面上她却像是完全没看懂姜舒怡的拒绝,只是把手里的肉往前提了提,压低声音,“哎呀姜同志,你这就是跟婶子见外了不是?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都是军属那就是一家人,婶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来找你帮点小忙,你看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特意去供销社买的好肉,还买了糖和罐头。”
钱老太满脸写着一种我都给你送这么重的礼了,你必须要给我这个面子的理直气壮。
在她的认知里,这一块肉一包糖,在村里那就是天大的礼数,说媒都行了,求这小媳妇办个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见姜舒怡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接茬的意思,钱老太索性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说啊你给一个家属安排了一份国营饭店当主厨的工作?你说你有这通天的本事咋不早吭声呢?”
姜舒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钱老太却没察觉到还抱怨着提要求了:“姜同志啊,我家秀英长得也标志初中毕业,正经的文化人,你也看着给咱家安排一个,我也不是那挑三拣四的人,就那个国营饭店给弄个厨师当当就行,实在不行饭店服务员那也凑合。”
这话一出,不等姜舒怡说话,闪电就拱起后背了,这是在想屁吃呢。
闪电盯着钱老太就龇牙咧嘴的,似乎在警告她不准乱说话了。
钱老太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吓了一跳,怎么好好的突然又龇牙咧嘴了?
难不成没给它准备东西?钱老太一想以前村里唱大戏,说以前要去求官老爷办事,看门狗就得先贿赂,这……不然她晚点再去整二斤骨头?
钱老太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姜舒怡连声质问了,“这位婶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给安排的,你是觉得家里的家属曾经走过这样的捷径,所以就认为全天下的工作都是靠关系来的吗?”
这一句质问,像耳光似得一下把钱老太给打醒了。
她虽然没太多文化,但也知道在部队,走捷径搞关系那是犯错误的大忌讳。
钱老太原本想着送礼这事儿得悄悄的来,所以说话都压着嗓子,哪成想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媳妇嗓门这么亮堂?
她脸色一变,心里一慌,随即又是一股无名火起,瞪着眼睛嚷道:“你个小媳妇瞎咧咧啥?我家国梁的团长那是正正经经挣来的,啥时候走过捷径?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原来是一个团长的家属啊?”姜舒怡大声冷嘲一声。
这边的动静不小,姜舒怡故意放大了声音,周围住得近的家属们听到声音,纷纷都走了过来。
周秀云和张翠花本来在自家厨房忙,忽然听到门口姜舒怡的声音有些不对劲,那是半刻都没耽搁,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怎么了,舒怡妹子?”
周秀云一来就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婆提着块肉站在姜舒怡跟前,一脸不友善。
“你是谁啊,你想干啥?”说着她跟张翠花已经站到姜舒怡跟前了。
钱老太一看围上来的人多了,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她原本是想着用点小恩小惠,说点好话逼着她把事儿办了。
可如今这架势,这小媳妇儿嘴皮子利索得很,不但不吃这一套反而一嗓子把大家都招来了。
她虽然贪心但也知道部队纪律严,要是让人知道了她要做的事儿,指不定会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
“我就是来串个门……”钱老太眼神闪烁,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拿着东西的手往背后藏,打算脚底下抹油准备开溜,“既然姜同志忙,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改天再说。”
她想息事宁人,姜舒怡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这事儿如果不当着大伙的面掰扯清楚,一旦这老太太回去乱嚼舌根,那才生祸事。
“站住。”姜舒怡叫住了想要落荒而逃的钱老太。
周围的家属也不是吃素的,赶紧自发的帮忙把人拦住。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把话说清楚再走。”
姜舒怡抬头对大家伙说,“各位嫂子,刚才这位婶子可是说了,周嫂子在国营饭店的工作,是我动动嘴皮子给安排进去的,还要我如法炮制给她家儿媳妇也安排个工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安排进去的?组织部安排吗?哈哈哈!!”
“瞎扯什么淡呢,秀云那是去考了一整天。”
“就是我还跟秀云嫂子一块儿去考的呢,只是人家秀云嫂子真有两把刷子,试菜直接把人馋哭了,自然人家要秀云嫂子啊。”
姜舒怡听大家这么明事理,也开始了,“咱们驻地那是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周嫂子能去国营饭店,那是人家凭本事过了招工考核,是凭着一手好厨艺让大师傅都点头称赞的,怎么到了婶子你嘴里,就成了我给塞进去的了?”
“你这话是在质疑国营饭店招工不透明?还是在暗示组织上的考核都是摆设?这话要是传到政委耳朵里,是不是得查查你家儿子的平时的作风问题?是不是觉得这天下就没有凭本事吃饭的道理?”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钱老太哪顶得住。
查作风问题?钱老太吓脸的都白了,她就想贪点便宜整个工作,可不想把自己儿子给搭进去啊!
“你胡说八道!”钱老太慌得不行,“我就是送点礼,那叫人情往来,怎么就作风问题了?你别想往他身上泼脏水。”
“送礼?”
姜舒怡脸色一沉,厉声道:“你这不叫送礼,你这叫行贿,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就要践踏组织的原则,就要大张旗鼓地走后门,你这不是人情往来,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论有理有据,姜舒怡也不差的。
“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低声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大家开始大声声援姜舒怡。
“这老太太脑子咋想的?是想陷害姜同志吗?”
“陷害?妈呀怕不是敌特吧?”
“有可能啊,家属院谁不知道人家姜同志多端正一个人啊,那是给国家做贡献的女英雄,谁想害女英雄啊,除了敌特!”
“建议好好查查吧,不是敌特咱们都不信,这思想觉悟也太低了,不像咱们家属院的正经家属。”
舆论的风向直挺挺的一边倒的站在了姜舒怡这边。
这不仅仅是因为姜舒怡让驻地家属切切实实享受到了好处,而且上次抓敌特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大家对这种坏分子还是深痛恶绝的。
周秀云本就是需要人肯定的性格,对于这一次能去国营饭店上班本就还有点不自信,结果听到这个老太婆的冤枉都快气哭了。
还好舒怡妹子铿锵有力的话让她有了底气,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大声吼道:“谁不服气我周秀云的工作,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是不是提前去组织部报名了?是不是通过了国营饭店几轮的考核?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否定别人的努力,你喜欢造谣是吧?好,那咱们现在就去见首长,咱们找政委评评理,我也想问问,家属能随意造谣别人吗?”
说着周秀云也不管不顾了,伸手就要去抓钱老太的胳膊。
钱老太这下是彻底慌了神,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若是真闹到首长那儿,这要是给儿子背个处分,那她这好日子不就到头了?
“我不去……”
钱老太尖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提什么工作的事儿,更顾不得许多,找准机会挤出人群就往家的方向冲。
那背影狼狈又滑稽。
见人跑了大家伙也没散去,一个个都围上来安慰姜舒怡。
“姜同志,这事儿你别怕啊,咱们都给你作证,是那老太婆冤枉你。”
“就是,什么人啊这是,下次她再来妹子你喊一声,我们来帮你轰人”
正说着人群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怡怡,怎么回事?”
贺青砚往家走的时候,大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着一圈人,赶紧快步跑回来,结果才刚到就听到什么冤枉,赶紧挤进了家门口。
还不等姜舒怡说话,大家伙就七嘴八舌的开始帮忙告状了。
贺青砚听后,眼里全是担心,看向自家媳妇,抓着她得双手问,“她没伤到你吧?”
旁边的嫂子们见状,一个个都了然的闭嘴了,等他先关心自家媳妇儿。
“我没事儿。”姜舒怡摇头,好歹有闪电呢,那老太太真胡来,她也是会放闪电咬人的。
贺青砚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这才放心了,然后又朝着周围热心的家属们纷纷道谢:“谢谢各位嫂子维护我家怡怡,这事儿我知道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贺团长,你客气了。”
等大家都散去了,贺青砚才赶紧带着自家媳妇儿回屋。
“怡怡真没受伤?”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都怪我回来晚了。”
姜舒怡看到男人自责又笑道:“真没有,只是有点生气什么人啊?我都没见过她,她就能凭空说那么多事儿。”
贺青砚握着自家媳妇儿的手,“不气了,这事儿我跟他们没完。”
敢欺负到他媳妇儿头上,真是找死。
姜舒怡看自家男人这凶巴巴的样子,赶紧反手握住他的手,紧张地提醒道:“阿砚,你可不能犯错啊,我也没吃亏的。”甚至还占了上风呢,她就是故意把大家伙都招过来质问那个老太太的。
贺青砚看着自家媳妇儿那紧张兮兮的小模样,没忍住笑了,“想什么呢?你男人是那种人吗?我可是最讲纪律的。”
贺青砚当然非常讲纪律,但是部队之间切磋切磋,搞搞对抗赛,加强一下训练强度,促进一下共同进步,那可是合情合理,不仅无过反而是有功的大好事啊。
这不没两天贺青砚就找到机会了。
“李团长。”贺青砚找到李国梁的时候那是一脸正气凛然,丝毫看不出半点私心,“我想了想咱们驻地刚扩编,新兵老兵都有,这磨合期很关键,正好昨天我们开了个会,觉得咱们两个团既然驻扎在一起,不如来一场友好的实战对抗演练,你看怎么样?”
李国梁还不知道自家老娘干的事儿,还想着正好自家老娘想托贺团长的媳妇儿给自家媳妇儿介绍工作。
这贺团长主动找上来,要混熟了,这是更好开口了?
“那是好事啊,贺团长这提议不错!”李国梁赶紧答应下来。
然而一个小时后,李国梁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哪里是什么友好对抗?这简直就是贺青砚单方面的发泄。
最后李国梁被摔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贺青砚那张冷峻的脸就出现在上方,向他伸出一只手,语气十分“关切”:“李团长,承让了,看来李团长最近疏于锻炼啊,这底盘还得练练。”
李国梁看着那只手,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不仅是他李国梁团里的那些兵,也被贺青砚带来的兵完虐。
这帮小子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今天一个个跟吃了枪药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狠准稳,嘴里还喊着:“为了提升咱们部队的战斗力,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不能放水,那是对战友的不尊重!”
一场对抗下来,李国梁的队不仅全员挂彩,鼻青脸肿,更是在全驻地面前丢尽了脸面。
这事儿到底还是闹到老首长萧政业那里,老首长不清楚其中的事儿,担心是贺青砚私下有什么不服气的,到底才扩编,这闹出事儿不好处理。
萧政业赶紧让人通知贺青砚来自己的办公室。
“首长。”贺青砚很快就到了,进门就立正敬礼,然后皱着眉头,先一步开口,“我有情况要反映。”
萧政业愣了一下:“什么情况?我看你刚才不是打得很过瘾吗?”
贺青砚叹了口气:“首长这次对抗赛暴露出了大问题啊,李团长的队伍,不仅身体素质跟不上,这思想作风也有待加强,这要是在战场上那就是送命啊,我是为了咱们驻地的战斗力忧心,所以刚才一激动下手稍微重了点。”
这话让萧政业一时都接不上话,在训练上贺青砚一直都是个较真的人,但这是不是较真过头了?
还不等萧政业再问呢,贺青砚这头倒是开始告状了,这状告的真跟小媳妇儿告状似得。
秦洲在一旁看得都嘴角直抽抽,这老贺蔫坏啊,把人狠揍就算了这一状告下来,以后李团长升迁难了。
贺青砚确实很生气,若是别的事儿,他可能揍一顿就算了。
可那老太太的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往自家媳妇儿身上泼的脏水,那是能要人命的。
更何况岳父岳母眼看就要来了,要是这时候再出点这些糟七糟八的事情影响岳父岳母过来他家怡怡会自责死。
所以他必须要借着这个由头,把这件事彻底按死。
萧政业也是没想到,这才扩编就发生这种事儿,脏水还是往驻地的大功臣小姜同志身上泼。
这李国梁也是个糊涂蛋,连家里人都管不住还想带兵?
萧政业啪地一声放下茶杯,脸色也黑了下来。
他看着贺青砚那副我是为了大局着想的样子,虽然知道这小子开始对抗赛肯定有私心,但这私心他能理解,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上火?
要他说这都揍轻了!
所以萧政业肯定是偏贺青砚这边的,虽然知道还得配合,“你说得对,作风问题无小事,家风不正何以正军风?”
说完萧政业转头对门口的警卫员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怒气:“去,叫李国梁给老子滚过来!”
第六十七章
李国梁被警卫员叫过来的时候, 心里七上八下的,对抗赛输得惨, 这会儿老首长又叫他,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才到门口就看到了贺青砚,还有另一个团的团长秦洲,他的脚步倏地一顿,心想这两人怎么在这儿?
李国梁喊了一声报告进去后才发现老首长萧政业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心里有些打鼓,难不成输了比赛,还要当着赢家的面挨处分?这也太不给人留脸了。
毕竟才汇编过来,也不熟悉这边的情况,他不敢多想, 只能硬着头皮,迈着步子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站好,“首长, 您找我?”
萧政业目光沉沉的看着走进来的李国梁,看看这副样子!
看得人心头的火直往上冒, 此刻李国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都裂了口子,军装胸前两颗纽扣也没了, 哪还有半点团长的威严?
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跟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打对抗,输成这副德性简直是把老兵的脸都丢尽了!
看来阿砚那小子汇报的时候半点没夸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输赢问题是能力问题!
再联想刚才阿砚说的李国梁的老娘的事,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太,居然拎着肉和糖,跑到人家跟前搞走后门那一套。
一个没文化的妇人, 哪来这么熟稔的钻营手段?怕不是在家里没少干这种事,耳濡目染才把这套歪风邪气带到部队里来!
有了这层印象,萧政业对李国梁的观感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不管李国梁以前那个团长是怎么当上的,如今到了他萧政业的地盘,一切都得凭真本事说话。
这不仅是对战士的性命负责,更是对国家和人民的信任负责。
办公室里安静的出奇,李国梁低垂着头,感觉后背都在冒冷汗了。
他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若是只为对抗赛老首长不至于气成这样,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就在李国梁东猜西想的时候,萧政业终于开了口。
“李国梁。”
李国梁浑身一颤,“到!”
“你也是个老兵了,到现在还不明白家风不正,何以正军风?”萧政业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母亲在家属院里搞的那一套,是旧社会的歪风邪气,拎着块肉,揣着包破糖,就想到组织头上动心思,想拿原则当交易,你把我们这儿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李国梁听到老首长的质问整个人都懵了,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祸根竟然出在老娘身上!
说起来他娘在村里确实是个人物,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送点小恩小惠,把邻里关系村干部关系都笼络得很好。
那天他娘提出要去贺家走动走动时,他心里虽然觉得不妥,但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团长,跟贺青砚平级,年纪还长了一大截,就算事情不成,人家顶多也就是客客气气地把礼退回来,总不至于闹大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事儿一转头就捅到了老首长这里。
李国梁的后背这会儿才真正是被冷汗浸透了,首长说了这几顶大帽子,不管那一顶扣下来,他这辈子都别想在部队里出头了。
他紧张之余又猛地想起前几天回家,看见家里桌上还摆着那块肉和没开封的罐头。
他当时还纳闷地问了句,他娘只含糊地说自己身子不舒坦,想过两天再去。
这明明是没去成,怎么就闹到首长这儿来了?
“首长,这事儿我是真不知情啊!”李国梁立刻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咱们部队扩编为了让新老战士尽快磨合,我天天泡在训练场早出晚归,真的不清楚我母亲她能干出这样的糊涂事。”
“不知情?”萧政业发出一声冷哼,带着些鄙夷,要是这人痛痛快快承认了,他还敬他是条汉子,没想到出了事儿只想着把责任甩给自家老娘。
就萧政业那也是人精,带兵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这点情况,要李国梁一点不知情,他绝对不信。
“你这个团长当得可真有意思,连自家后院的火都看不见,问起来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知情?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指望你带兵上战场吗?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你是不是也要等敌人打到跟前了,再来一句不知情?”
李国梁被这连番质问问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人家小姜同志压根就没干过给人安排工作的事儿,你老娘故意那么干,万一被不知情的人传出去,我们整个驻地的脸还要不要了?!”
办公室里一直安静的贺青砚听到这话终于动了。
“首长,我看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李团长。”
李国梁闻言朝贺青砚投去感激的眼神,没想到这个时候贺团长还肯替自己说话。
然而贺青砚接下来的话,让李国梁更抬不起头来。
“家属在大后方闹出事端,这事儿李团长真的要注意了,我感觉你家的事儿挺影响你的,今天咱们这场友好的对抗赛,我倒是发现了一个比家风问题更严峻的问题。”贺青砚顿了顿继续道:“李团长,你可不要怪我多事儿啊,因为我发现李团长你带的兵普遍的身体素质战术反应速度,都有些达不到咱们驻地的及格线,这要是上了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敌人更不会跟我们讲半点人情。”
这番话那可算是绵里藏针了,看似在帮李国梁解释,实际是直接拆穿他刚才说忙于训练才疏于管家这话。
而且还有另一层意思,你费尽心力忙得连家都顾不上,结果带出来的兵就是这样,那就是你能力问题咯?
萧政业哪能看不出贺青砚这小子是在借题发挥,但这小子话说得太漂亮了,句句在理直击要害,况且他说的确实是比较重要的。
他当然要配合,贺青砚是谁?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姜舒怡又是谁,那是驻地研究所的大功臣,他萧政业要是不把这事儿给处理得明明白白,那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吗?
“李国梁,你听听,你听听人家小贺同志的觉悟,你家属这么上门去膈应人,人家不计前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回去给我写一份千字的深刻检查,不仅要检讨你家属管理的问题,更要给我好好剖析你带兵训练的问题,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下个月考核你带的团要是还这副样子,你这个团长就别干了给我卷铺盖滚蛋。”
“听到了吗?”
李国梁忙到:“听到了。”
萧政业吼完,又补上一句,“还有你家那老娘,这事儿你要是解决不好也给我一并滚蛋!”
李国梁只觉得心里跟吃了黄连一样苦,还有苦难言。
这个时候他还得陪着笑脸,“谢谢首长教诲,也谢谢贺团长的提点。”
贺青砚站在一旁,“李团长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国梁是怎么走出萧政业办公室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觉得脑袋都嗡嗡的。
站在外头吹了好一会儿风脑子才清醒了,只是一清醒,胸口那个气就涌上来了。
也顾不得许多,一路冲回家一脚踹开自家虚掩的木门,带着满身的怒火冲了进去。
屋里兰秀英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到这巨大的动静,抬头一看,当看到李国梁鼻青脸肿的样子,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国梁?我的天爷,你这是怎么了?”
兰秀英丢下锅铲,几步冲上前,眼前的丈夫简直让她不敢认。
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此刻看起来狼狈的很,哪里还有威风凛凛的一团之长该有的样子?
“别提了。”李国梁现在哪还顾得上脸上这点皮肉伤,他一路回来算是回过味来了,贺青砚那小子的拳头,专往他脸上招呼,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但侮辱性极强。
打今天起,怕自己是他手下败将的名声要在驻地传很久了,指不定还成为大家伙茶余饭后的笑谈。
只是他此刻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人,冷声问,“妈呢?”
兰秀英可不是个没眼力见人,丈夫这副模样,一回家不问别的张口就找婆婆,怕不是那老太婆在外面惹祸了。
她心思流转面上却不显,立刻换上一副担忧关切的神情,“妈这两天不是说身子不得劲儿吗?在屋里躺了两天了,饭都没怎么吃好。”
说着她又故意拔高了些音量,朝着里屋的方向道:“国梁,你回来得正好,快去看看妈吧,也劝劝她别为了省那两块钱硬扛着,要真不舒服,咱们赶紧上医院瞧瞧啊。”
“病了?”李国梁冷笑一声,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还让他眼角抽了抽,“她哪里是病了,她那是心虚。”
话音刚落里屋那扇虚掩的门背后,原本正支棱着耳朵偷听的钱老太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对,赶紧手忙脚乱地一骨碌爬回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嘴里开始有气无力地哼哼唧唧起来。
她哪知道兰秀英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故意让她装严重点的,结果她还真上当了。
果然此刻正在气头上的李国梁,哪里吃钱老太这一套?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推开里屋的门。
“别装了!”
钱老太被自家儿子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哼唧声卡在喉咙里,她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对上儿子那张青紫交加怒目圆睁的脸,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
“妈呀!国梁啊你这是咋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咋了?”李国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这得问问您啊,我这挨顿打都算轻的,今天我去首长办公室,挨了多大的处分您知道吗?我这个团长差点就被撸了,您还问我咋了?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钱老太听到这话是真被吓到了,儿子要是没官做了,她好日子不也就到头了?
她这下是真慌了,也顾不上装病了,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干瘦的脸上满是惊恐,知道自己那点事儿肯定是败露了。
“儿啊,娘也是为了你好啊。”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当时我说的时候你可是答应了娘才去的啊。”所以这事儿咋能都怪自己呢?
“住口。”李国梁就是生气,自己竟然当时没多想一茬。
兰秀英站在门外,将自己丈夫和婆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得到了证实。
这老太婆果然办不成事,还差点把儿子的大好前程都给搭进去,结果回家还装病,真是愚蠢。
她忽然觉得一个让自己当家做主的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
兰秀英没有立刻进去掺和而是转身去柜子里拿出红药水,这才一脸的贤惠温婉走进屋,柔声劝道:“国梁,你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然后她又转向床上坐立不安的钱老太,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您这次是真的糊涂啊。”兰秀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那可都是带针的,“您那天拎着那块儿不到二斤的肉,还有那一小包白糖我当时就跟您说,您这样不成,那些东西肯定连五块都没有,您拿这么点东西上门,说好听点是咱们一点心意,说难听点人家指不定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人,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这话一出口李国梁的脸色果然又黑了三个度。
他那天明明给了老娘十块钱,结果她就抠搜出这么点玩意儿?
难怪贺青砚下手那么狠,人家捧着两个倭瓜上门找自己办事儿,他都得把人揍个半死。
拿不到五块钱的东西就想换一个工作岗位?这传出去,人家不笑掉大牙才怪,这不是上门求人这是上门结仇。
况且老首长也说,姜同志根本没干过给人安排工作的事儿,连这事儿都是他老娘胡编乱造的。
李国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真是他亲娘吗?这是派来害他的仇人吧。
兰秀英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赶紧上前拉住李国梁的胳膊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国梁,你也别跟妈生气了,说到底妈这些年拉扯你们兄弟几个也不容易,都是为了你们好。”
只是这为了你们好,究竟是为了哪个儿子好,那就不好说了。
钱老太此刻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脑子一片浆糊,只能顺着儿媳妇的话往下接:“是啊,国梁啊,妈可都是为了你们兄弟几个啊。”
“呵!”不说这话还好,说起来李国梁发出一声冷笑,“为了我们几兄弟?怕只是为了老二老三和老四吧。”他这个当大儿子的,自从参军离家,往家里寄了多少津贴,换来的又是什么?
为了省那点钱给她另外的儿子,差点害死自己。
兰秀英看丈夫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知道过犹不及。
她赶紧把人往外屋拉:“国梁你快出来,你看看你这脸上的伤,再不处理要发炎了,妈您也好好歇着,别跟国梁一般见识,他这是在外面受了气,气急了才口不择言的。”
说完也不管钱老太什么反应,硬是把李国梁拉回了两人的房间,关上了门。
等回了自己屋里,兰秀英才真正开始上眼药。
“国梁。”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下这事儿,怕是闹得全家属院都知道了。”
李国梁烦躁地“嗯”了一声:“这还用说?别说家属院,怕是整个驻地知道的都不在少数!”
“天哪!”兰秀英故作惊呼,“那你可得把这事儿处理好啊,不然往后家属院里的人,背后还不知道怎么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家风不正,说你这个当团长的纵容家属搞行贿呢,到时候怕是几个孩子在院里都抬不起头来,还有你这事儿要是传到下面的连队里,你那些兵还会真心听你的话吗?”
她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李国梁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是啊秀英说得对,大儿子已经十五了,学习成绩不好,他还盘算着让孩子明年进部队锻炼锻炼。
出了这档子事,怕是考核的时候,自家儿子经历的都是更严格的,就算进去了指不定还有人怀疑是走关系了。
今天对抗赛上很明显贺青砚是公报私仇,手下的兵是被自己连累了,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下面的人心散了,谁还会服他这个团长?
一个管不住兵的团长那他的部队生涯,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秀英……”李国梁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声音里带着慌乱,“你说这事儿该咋整啊?”
兰秀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放下药水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和不忍:“哎……这事儿怕是只能委屈妈了。”
“国梁,要想彻底了断这件事,给首长一个交代,给贺团长夫妻一个交代,也给全驻地的人一个交代,除了把妈送回老家去,没有别的法子了,而且必须要让她老人家知道,以后再也不许来咱们驻地,不然这脏水咱们就得一辈子背着。”
李国梁浑身一震。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萧政业最后那句怒吼:“你家那老娘这事儿你要是解决不好,也给我一并滚蛋!”
原来首长的意思就是这个!
李国梁没有半点犹豫,“委屈什么?我才委屈,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买车票,秀英你辛苦一下,到时候再去供销社买些好东西,咱们亲自上门给贺团长夫妻俩赔礼道歉。”至于手下那些参加对抗赛的战士,他决定自掏腰包拿出自己的津贴,请大家伙儿好好吃一顿,也算是挽回点人心。
关乎自己的前途,在李国梁心里,母亲也不重要了。
“好,国梁,我都听你的。”兰秀英温顺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目光下意识地朝婆婆那屋瞥了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自己都嫁过来了,这老太婆还想在自己家当家做主,真是做梦。
贺青砚家这边,姜舒怡跪坐在床沿边,看着贺青砚脱光了衣服,露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
虽然伤得远不如李国梁那么狼狈,可看着这些淤青姜舒怡还是很心疼的。
本来就是李国梁家找事儿,自家阿砚这真是无妄之灾。
她端着药酒倒了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按上他肩胛骨上那块最严重的淤青上按。
“嘶……”
贺青砚倒吸一口冷气,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似得。
“疼?”姜舒怡责怪的抱怨,“你刚才回来还跟我说一点儿都不疼……”
贺青砚听着自家媳妇娇嗔的埋怨,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
“不疼。”
姜舒怡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好气又好笑:“不疼你抽什么气?你当我傻呀?”
“痒。”男人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姜舒怡:“……”
男人身上肌肉放松了一些,只是看着姜舒怡的眼神都带着火苗似得。
“怡怡……”他低低地唤她,“真不疼,是你的手一碰就……痒。”
不是皮肉上的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麻又酥的痒。
姜舒怡听着伸手使劲儿按了一下:“贺青砚,你都受伤了还不老实!”
“老实的啊,怡怡我又没做什么,但是真痒,不信你试试……”男人说着伸手就掐她腰上的软肉。
姜舒怡本就怕痒的很,赶紧往旁边躲,结果被人顺势给按在了床上。
“怡怡,我没说慌吧?不信再摸摸看。”
“……”
贺青砚太会装了,借着姜舒怡那点心疼劲儿,接下来可是占了好大的便宜,以至于第二天清晨去部队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我说老贺。”魏平拦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昨天跟李国梁打成那样,你小子真就一点事儿没有?铁打的啊?”往常他们也会有对抗赛,但是第二天大家基本没啥劲儿的,这贺青砚怎么还越打越勇啊。
贺青砚勾起唇角有点显摆的意味:“可能是我家怡怡给我打了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吧。”
魏平被他这肉麻兮兮的话腻得直起鸡皮疙瘩:“呵呵!”
他想说点什么酸两句,可看着贺青砚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自己可说不过他,别等会儿又让他给爽上了。
魏平前脚刚走,贺青砚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还以为是部队的事儿,结果接起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喂,小贺。”
“刘场长是我。”贺青砚的心顿时紧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小贺啊姜教授他们夫妻俩的手续我已经全部办妥了!”
贺青砚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这么快?不是说最快也要到九月份吗?”这才八月底。
“嗯,原本是定在九月的。”刘场长说:“这不是北城那边的情况又不大好了吗?我怕夜长梦多,万一再生什么变故,就催着提前给办了,外面又开始闹着贴大字报了,乱得很,你赶紧的尽快过来接人。”真怕晚了又生事儿。
“好,我马上过去!”贺青砚也不敢耽误,前几天父亲才跟自己说北城那边情况很不好,就担心怡怡的父母这事儿。
他挂了电话也没给自家媳妇儿通知一声,直接开车就往林场走。
第六十八章
贺青砚用了三个多小时从驻地到林场, 这条路他几乎是飞过来的。
一路车身被颠得哐当作响,也就这车抗造换做别的车, 怕是容易半路撂挑子,幸亏今天这车也争气。
贺青砚直接把车开到了刘场长办公室的门口。
“小贺,你可算来了。”刘场长看到人来了他几步上前,把手里准备好的手续塞给他,“手续都给你备好了,赶紧带人走,县里那帮人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天天来闹。”
也是这边还驻扎了一个营地,不然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小将们怕是真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贺青砚没多废话,他接过那几张盖着红章的证明, 折起来揣进军装上衣口袋里。
“老团长,那我先去接我爸妈了。”
“去吧。”刘场长冲人摆摆手。
贺青砚没耽搁转身跳上车,方向盘一打又朝着场区深处的棚户开去。
姜崇文和冯雪贞早就收拾好行李了, 安安静静的等在家里,终于听到外头有汽车声音, 冯雪贞探出半个身子,当看清那道穿着挺括军装的熟悉身影时,她紧绷了一早上的心, 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几日风声又紧了听说场子外头又闹了起来。
不少跟他们情况类似的人被重新揪出去戴帽挂牌子,在镇上游街,冯雪贞想着那种日子都害怕。
“爸, 妈。”贺青砚几步跨到门口,他看着二老憔悴的面容,沉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没有多余的寒暄, 时间紧迫,贺青砚提着不多的行李就往后备箱扔,然后转身把岳父岳母搀扶上车。
车子很快发动,经过办公室时,贺青砚又跳下车,跟刘场长说了一声。
“老团长,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任何事,直接去驻地找我。”
“快走,路上当心!”刘场长这会儿可不跟他瞎客气,说着他又压低了一些声音,叮嘱道:“对了,镇上那头别走,那边最近最爱闹事儿,从南边山沟绕过去。”
贺青砚点点头,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探过风声,因为他这一身军装和这辆驻地的车,那些戴袖章的人不敢随意盘查。
但为了稳妥他原本就打算绕远路。
岳父岳母的手续虽然合规,可运动这东西,一旦疯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一张大字报,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不能让二老再冒任何一点风险。
吉普车驶入山路,他没走来时的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更颠簸的岔道。
贺青砚对这一带的山形地势了如指掌,虽然绕路但很快就驶离了林场所在的区域。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翻过前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后,四周便彻底荒无人烟。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这边贺青砚就更熟了,这边只有一个小牧场,几乎没啥人,贺青砚这才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路况实在太差,从后视镜里他瞥见岳父岳母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晕车了。
他放缓车速,尽量开缓一些才开口问道:“爸,妈,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阿砚我们没事儿的,你往前开吧。”姜崇文开口,他紧紧捏着妻子的手,这感觉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们从海外归来的游轮上。
好在这一次,是女婿亲自来接他们,这让让姜崇文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不过还是觉得早点离开比较好,所以不用休息。
贺青砚听岳父说不用也就没有停车,但车速却放慢了。
他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一眼。
岳母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好在走完了山路,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路上,也进入驻地直接管辖的范围,路边开始出现整齐的白杨树和部队的标语牌时,冯雪贞的情绪好像好点了。
“阿砚,真是麻烦你了。”
贺青砚这才发现岳母可能被吓到了,也是经历了苏城那一次,这一次运动的情况明显比以前都更严重。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二老不是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吗?往后就把我当亲儿子使唤就成。”
这话说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句花里胡哨,却像一股暖流让姜崇文和冯雪贞的心暖了起来。
这孩子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把女儿交给他是他们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好,那爸妈以后就不跟你客气了。”姜崇文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嗯。”贺青砚应着,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驻地大门,语气坚定,“爸,妈你们放心,只要到了驻地,就没人能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以后你们就安心住下,怡怡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车子缓缓驶入驻地还能看到看到远处牧场上悠闲吃草的牛羊。
这样一份安静竟然有点恍若隔世。
姜崇文和冯雪贞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落了地,就算暂时没有工作,可只要能陪在孩子身边,日子就是甜的。
与此同时的西北试飞基地。
基地跑道上一架崭新的歼击机正静静地停着,原本这新家伙应该像雄鹰一样昂翔在蓝天上,然而一次失败的首飞后此刻这大家伙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与落寞。
机翼下方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和几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正围着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
桌上摊着一张总装图纸,图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和演算的痕迹,显然已经被反复研究了无数遍。
姜舒怡就站在这群人中间,原本今天基地是请宋老过来,一同会诊这架新型战机首飞时出现的故障。
宋老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来看看,姜舒怡想着这架战机在设计上,很大程度参考了苏制战机的思路,而她对那套体系再熟悉不过,也就跟着来了。
她知道苏制很容易出问题,而且就算正式服役后他们很多问题都不解决的,甚至出现过警灯报警他们飞行员直接关掉报警电源的操作。
战斗民族嘛,总有一股莽劲儿。
既然仿制的也出错,她正好看看,等她们挂载武器总装的时候,把这些问题避开也好。
所以她只是跟着来看看,这里毕竟不是她的主场,她也没急着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静静听着首飞员汇报情况和众人的分析,偶尔目光会掠过那张复杂的总装图。
“上了天高度一过三千米,火控雷达的数据就开始乱跳,仪表盘跟抽风似的,所有指针疯狂抖动,可只要一落地,地勤怎么测都是好的,一点毛病查不出来。”
说话的是个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精神的年轻男同志。
他叫聂云成是这次首飞的飞行员,他身上还穿着帅气的飞行皮夹克,眉宇间带着一股飞行员特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这份傲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作为同批飞行员里的佼佼者,有着近千小时的试飞时长,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非常完美。
这是他飞行生涯中第一次遭遇这种莫名其妙的失败,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几个研究员和总设计师围着图纸,眉头拧成了一团。
问题讨论了半天也找不到症结所在,最后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外援宋老。
他们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仿制的苏制战机本身固有的设计缺陷上,正好宋老对苏制战机挺了解的。
宋老也陷入了沉思,这种偶发性的高空故障确实棘手,他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
正要转头问问姜舒怡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却发现姜舒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另一边,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试飞数据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聂云成本就心火旺盛,他顺着宋老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瞧着比自己还小好多的年轻姑娘,正旁若无人地翻看着那本除设计师和飞行员绝对保密的飞行数据记录。
他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哎,那是你能动的吗?”聂云成大步跨过去,伸手就要去夺那本手册,语气冲得很,“这是核心机密,哪个单位的助手这么没规矩?过去过去,别在这儿添乱。”就算在研究所,助手也不能随便翻看这些数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