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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070 字 26天前

她们一家子妇孺,没办法出去抓贼,先躲着为好。

后来听见外头砰砰乱响,那贼哭天抢地的,很快又安静了,院子里邻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单夫人才松口气,又与乐瑶合力将桌椅移开。

一直趴在窗缝偷看的豆儿见外头无事,实在憋不住了,小脸皱成一团,溜下炕夹着腿儿便往外冲。

她尿急!她快尿炕了!

乐瑶不放心,让单夫人顾着乐瑾乐玥和麦儿,自己赶紧跟上。谁知前脚刚迈出来就被这一声师公喊得差点栽地上。

扭头一看,竟真是岳峙渊。

乐瑶呆立在门口,清晨的风凉沁沁的,却吹不掉她脸上骤然升起的热,他怎么来了?

存子他娘看见了,这乐大娘子刚一出来,那凶神恶煞、拳头砂钵大的胡汉子军爷忽然便眉目温软下来,走上前,直愣愣地把手里那盆羊肉泡馍递过去。

“没洒,你们吃吧。”

“这么早怎的来了?还烧吗?你昨儿吹了风可头疼啊?”

“不烧,也不困,已全好了。”

“这么快?你这底子果然好,但今儿还是再泡一日罢。”

“嗯,都听你的。”

存子他娘扭头看看被刘三家的拼了命才摇醒的狗,再看看一大早赶过来就为送盆吃的,也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就美得找不着北,又一脚蹬在墙上跨走了的那大块头儿。

……从里头往外出,不是可以走门了吗?

存子他娘疑惑万分。

总觉着把刘家狗的尾巴借给他别后头,他刚刚那么一小会儿功夫,都能把乐大娘子扇着凉咯。

乐瑶提溜着那么大一盆汤、一摞馍,与满院子里好奇的目光对视,脸皮发紧,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忙不迭低头快步钻回了屋里。

一进来,又对上了四双含笑的眼睛。

麦儿先笑了:“这汤真香啊。”

乐玥与乐瑾也捂嘴直笑:“我们瞧着也香。”

单夫人也笑眯眯:“我去摆碗筷,今儿托了阿瑶的福,一大早便有这样丰盛的朝食吃呢。”

乐瑶:“……”

怎么……怎么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啊!

不是,她们怎么早都知道了啊?昨日不是没瞧见吗?

乐瑶脸全红了。

等豆儿畅快地回来,一口一个师公的汤真好喝,乐瑶立刻就明白了,她怎么就忘了这豆儿嘚啵嘚啵的小嘴巴呢?

单夫人替乐瑾掰着馍,盱着乐瑶的神色,心里明白了些,此时,她才格外温和地看着她说:“瑶瑶啊,昨日,阿娘和姊妹们其实都已知晓你的心事了。”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从前,哪怕两心相许,尚无媒聘,阿娘也必不许你这样与外男日日见面的。但如今……我们也是市井人家了,没有这许多规矩,你心里知晓分寸,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知晓不能随意叫男人占了便宜去,旁的,阿娘便不多唠叨了。”

顿了顿,单夫人又正色道:“只是你记着,若是那铁塔岳……咳,那岳都尉往后不好,敢欺负了你,你也尽管回来与阿娘说,如今我们家虽败落了,但也不是好欺负的!便是去击鼓鸣冤,拼得身上打几板子,也定要替你讨回个公道来!”

乐瑶听得眼眶一热。

原身的生母早逝,这位继母其实才大她十几岁,可自她进门,便从未因自己是继室而疏于照料她。

她也从不计较原身的喜好特殊,不强求她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辗转于各色饮宴诗会,去经营闺中名声。当然,也是因乐瑶原本便卓于众人,名声不小,用不着如此。

但大多还是因她不喜欢,单夫人便将恶毒继母的名声背在身上,也从不去解释。

如今家道中落,风雨飘摇,她依旧是这样,不多话,只是站在乐瑶身后,她只让她知道,乐瑶可以尽管往前走,不必害怕,回头时,这身后永远有人在。

坐在旁边的乐玥听了,却生出新的担忧,小声问:“大姐姐,我听闻胡人性子蛮横,好些还茹毛饮血,不通礼数。那位岳都尉,他……他不会那样吧?”

乐瑶摇摇头,坚定道:“他是这世上顶顶难得的好人了,若是没遇上他……”

她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夜,垂下眼眸,笑了笑:“若是没有他,我只怕已是井里一具尸骨,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乐瑶将原身流放路上遭受欺凌的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这件事连豆儿、麦儿都不知道,她们一直猜想,乐瑶与岳都尉只怕是从普普通通的某一回看病而相识的,却不知在那之前,两人便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交集了。

“那日我知晓活下去无望,不想临死前还叫人侮辱我乐家门庭,便服下了乌头丸。”

乐瑶隐去了乐怀仁在其中的因果,很平静地说来,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恶吏,见我毒发昏厥,气息全无,只当我死了。他们怕事,要毁尸灭迹,就将我拿草席裹了,趁着夜黑风高,准备将我投入井里去。是岳都尉……他察觉交接流犯的时辰有异,提前赶来查看,这才机缘巧合救了我。”

才说到这里,单夫人惊得腾地站了起来,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乐瑶,她滚烫的泪水几乎是倾泻而下,全流到了乐瑶的脖颈里。

“乌头丸?你服了乌头丸?是……是你自己做了,带在身上的是不是?是不是?”她颤抖的声音几乎都是破的,“我的傻姑娘啊,你竟不告诉我,你原来,你原来是抱着必死的心走的啊!”

单夫人方才听得心肝摧裂,心痛得抬手轻抚乐瑶的脸庞,手都是抽搐的,“若是这样,还不如让你不要写那封血书,还不如当初就让你们姊妹三个都跟着我!哪怕一起进掖庭,一起为奴为婢!至少还有阿娘护着你!怎能叫你受如此委屈啊?我……我好悔啊,我好后悔啊……”

她知道,流放路上不好过,乐瑶路上会忍饥挨饿、会挨打,会受很多的苦才能走到甘州,但没想到,她会被逼迫到服毒自尽,如此凄惨的死法!

险些连尸骨都不得保全!

两个姊妹与豆麦也吓得眼泪横流。

乐瑶垂下眼眸,任由单夫人抱着,可惜这世上没有还魂草,没有后悔药……那个真正的、刚烈的乐家大娘子,她真的没能回来。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单夫人:“阿娘别哭了,都过去了。”

单夫人却格外伤心,心口疼得脸都白了。

乐瑶赶忙为她按穴推拿,又取来银针,在她手上、头上针灸了一番。

单夫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却还是神色恹恹,稍稍一想到乐瑶曾受过这样的苦,便会自责得想流泪。

“我不该让你去的。”

“是我错了。”

为此,单夫人一整日都没精神,歪在榻上,乐瑶忙着要替她开个方子疏解郁气,单夫人却望着忙得团团转的乐瑶,轻声道:

“阿瑶。”

乐瑶回头。

“你恐怕不记得了,我嫁来乐家时,你还没板凳高,走路摇摇晃晃,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直,我那会儿也不知如何当母亲,可你呀,偏偏就是很亲我。夜里非要挤在我被窝里一起睡,拿胳膊搂着我的脖子,缠着要讲故事,不讲就不肯睡。”

她说着,嘴角下意识一弯,眼里却流泪:“我总觉着我与你一定是前世的母女,今生才会如此投契。”

她伸出手,拉住乐瑶不放,眼里是哀求的泪光。

“别怪阿娘,阿娘不知道。”

“若是知道,我绝不会让你去的。”

乐瑶搂住她:“阿娘,我一点儿也不怪你。我心气儿高,性子倔,本也不愿入掖庭受人驱使。我知道,你当初让我走,是真心为我打算的。”

原身从来没有怨怪过这个后母,她一直将她当亲娘。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

“我一直都感激娘,有娘在是我的福分。”

单夫人听得又大哭了一回。

这次,她总算将满心痛楚发泄了出来,渐渐振作。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单夫人和两个姊妹自打听乐瑶说,他不仅救了乐瑶性命,还秉公惩处了那几个恶吏,待他的态度便彻底变了。她们再也不提什么胡人不胡人了,对岳峙渊恨不得奉如上宾,每回他来,单夫人必要请他进来坐坐、饮饮茶、吃吃点心。

乐玥乐瑾更是一口一个:“都尉姐夫。”

岳峙渊面上很沉稳,应对单夫人的问候恭敬有礼,对两个小姨子的称呼也只是略一颔首,端得足足的。

但这茶喝得却仿佛跟喝了酒似的,出门时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却险些同手同脚,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乐瑶都有些没眼看。

这么几回下来,连单夫人都放心了,私下里与乐瑶几个打趣道:“你那铁塔岳啊,我看了这么几日,心知他真是个好的,这回咱们阿瑶算是捡到宝了,你们瞧他,在外头如此利落冷峻之人,可见了阿瑶就脸红,这是骗不得人的。”

乐瑶挠挠脸:“你们怎么还给人取诨号呢。”

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便又笑,两个妹妹促狭道:“大姐姐,谁叫你当年还有个铁塔张的故事呢!”

日子久了,满杂院的人也都知晓了,这乐家虽被抄家了,破落如此,但她们的大闺女是真有本事!她不仅医术了得,给好些高官诊了病不说,还拐了个五品官儿当郎君!

岳峙渊几乎是每日都来,他来也是从不空手的,要么送吃送喝送药;更不闲着,要么帮着洒扫晒被、要么帮着挑水劈柴、要么帮着修这个修那个。

乐玥和乐瑾起初还有些怕他,若是大姐姐不在他跟前,他那脸还真就跟被冻住了似的,线条冷硬,眼眸锐利,没什么话,也从不笑的。

就埋头干活儿。

但只要乐瑶来了,他便像被驯服的狼犬似的,整个人都温顺下来,总是眉眼带笑,说话也是低声细语、温温和和的。

后来乐玥的胆子也大了,学会和豆儿麦儿一块儿搬个小杌子嗑抓一把瓜子,排排坐在屋檐下,看姐夫赤膊劈柴了。

乐瑾也是边晒日头边笑。

这些日子,乐瑶起初是有些不惯的,她没什么经验,竟有些迷茫了,实在不知互述衷肠后要如何与岳峙渊相处,有时,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健康,还想让他少来几趟。

单夫人是过来人,一看乐瑶莫名其妙退避三舍还想往外赶人,岳峙渊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大一只人,站在那儿模样无措又委屈的,看得单夫人额头上的筋都跳了。

她便知她这女儿又犯傻了!

将人悄悄拉来,单夫人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又不喜欢铁塔岳了?”

乐瑶猛猛摇头:“喜欢的。”

单夫人:“……”

“可我不知要怎么喜欢他好。”

单夫人:“……”

她也没想到乐瑶都与人通了心意,如何相处竟还是要教的,忙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委婉引导:

“你魔怔了不是?你与这岳都尉原便是友人,并非利益驱使、刻意相交,如今既然情之所起,你若没有你侬我侬、更进一步的心,也只管照旧相处便是,何必要分什么不同?当然,阿娘认为,如今你二人尚无媒妁之言,这般继续如友人往来便够了,至多……嗯……至多牵牵手,知道吗?”

乐瑶一想是啊,何必苦恼?她以前抡大锤、掰骨头,岳峙渊什么没见过呢?便又能平常心地对他,只是仍会早搏。

这成了乐瑶一件烦恼的事儿。

但阿娘说你侬我侬,更进一步?乐瑶忽然意识到,她还可以对岳峙渊更进一步了?回头问问阿娘,除了牵手……她眼睛发亮了,那她骷髅老师的尺寸是不是也可以量了呀?

单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想明白了,便放心下来,否则只怕连她都会对岳峙渊生出怜惜之心。

不过,另有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乐瑾的病是一日日好转,精神也一日日好,此时已能像常人那样行走,吃喝拉撒睡都正常,腹部的肿物多消了三分,但还是不能跑,一跑还是喘,还是晕。

乐瑶把过脉,觉着乐瑾的脉象也已算不错,便与岳峙渊、单夫人商议着要定个日子回甘州去了。

两人自然毫无异议。

岳峙渊其实早就能走了,他所属的兵马早已经随着苏将军拔营返回张掖,偏他和李华骏讨了恩典,都要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李华骏是为了拿着封赏去见他阿耶,好过去耀武扬威,给他阿耶瞧瞧自己的本事。

岳峙渊留下便是专程等乐瑶的了。

很快,定下了要走的日子,西厢房便开始收拾东西,一些笨重的家什,如炉灶、水缸、旧桌椅,带是带不走了。

单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便将这些物件都一一分赠给相处日久的邻里。

大伙儿听说了,都极不舍得。

这些日子乐瑶给乐瑾调理身体之余,见院里住户多为贫苦,小病小痛常忍着或胡乱用些土方,万不得已都不舍得去看病,便起了心,给大杂院的大伙儿讲了好几回养生讲座。

她讲话从不拽文,用的全是市井百姓能懂的大白话,说的也是平日里常见的、用得着的常识。比如寻常伤风着凉该吃什么药,如何简单辨别风热和风寒,扭伤了腿、烫伤了手、切着手了要如何处置。

这些知识,虽都是浅显易懂的东西,但对整日忙于生计、无从接触医书的坊间百姓来说,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每回她开讲,院里能来的都来了,蹲的蹲,坐的坐,所有人都听得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来记。

存子他娘推拿学磕磕绊绊,如今手法都还不大熟练,她真是不愿意乐瑶走。

自打乐瑶来了,小院里的人有点小病小痛再不用花钱去医馆了,乐瑶给他们看诊从不收诊金,他们都是家里做了肉菜,便多分一份出来,给西厢房端过去就成了。

乐瑶见此,便特意多出来留了半日,给满院子里的人都义诊了一回,将大伙儿身上隐疾病全看遍了,除了刘三儿。

乐瑶委婉地拍了拍刘三家的:“我确实是不大擅长治男科,男科啊,你可能得找蓟州的大夫,他们治这个厉害,若是实在寻不着好大夫,你啊……不如就换一个吧。”

刘三家的愣了:“那东西还能单换?咋换啊?”

乐瑶无语了:“……我是让你整个人换了。”

刘三家的失魂落魄回去了。

临行前,乐瑶又请成寿龄专门过来看了乐瑾两回,成寿龄也是没料到乐瑾能被乐瑶调理得这样好,连连点头说是可以动身了。

“但乐医……娘啊,你到时还是买辆好车马,稳当一点的,铺上厚褥子,每日也走得慢一点,多备药材在路上,安心些。”

乐瑶没留意成寿龄每回喊她那奇怪的停顿,只是把马车这事儿记在心里,想着的确得买好的,一家子那么多妇孺呢。她、岳峙渊甚至豆儿麦儿倒是都能习惯连日骑马奔波,但阿娘、乐玥乐瑾她们几个肯定受不了。

且还受岳峙渊醉氧的启发,乐瑶还打算备一些预防高原反应的药给单夫人和两个妹妹,她们也是从来没去过的。

看完病,成寿龄留下吃了个便饭,就发现乐瑶这满屋子的妇人里多了个扎眼的高大身影,他越看吧越有点眼熟。

正疑惑地吃着呢,就听吸溜吸溜吃索条的豆儿喊了声:“好师公,劳您帮我往后伸伸胳膊,往柜子里拿醋瓶呗?”

岳峙渊手长脚长都不必站起来,回头一捞就给豆儿拿来了。

成寿龄端着碗:“……”

得,感情这是干耶耶啊?

不过十几日功夫不见,哪儿冒出来的啊?

西厢房里小,所以豆儿麦儿和乐瑾乐玥都在炕上摆炕桌吃,剩余人拥着那张桌子坐,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就在这时,竟有个面生的仆人满头汗地找来了,一进院子便着急地喊:

“乐医娘,乐医娘可在?”

“我奉家主杨太素之命,特来请乐医娘前去救命啊!”

第94章 谁是乐神医 乐神医到了!

如今已是四月末,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的阡陌间绿意已深。柳絮早尽了,槐花初绽, 细白如碎雪点缀在道旁。

无数麦田青黄渐染,风过时便涌起绵长浪潮,去往城阳公主在城南樊川一带的庄园路上,夯土道被前日刚被微雨润过, 车辙印里蓄着浅浅的水,映出片片天光。

“城阳公主想必诸位也都知晓, 那是最得圣上宠爱的胞妹,她贞观十八年下嫁驸马薛瓘,婚姻和美, 如今已有十二年, 两人育有三子, 这回病的便是最小的幼子, 薛三郎薛绍。”

乐瑶与岳峙渊、成寿龄三人同坐在杨家的篷车里,听得赶车的杨家仆人一边驱车一边细细讲了事情经过。

方才杨家人急哄哄来请, 看他那急得满脑门汗的模样, 乐瑶便知事情不小,自然一口应下;她要去, 成寿龄怎能不凑这热闹?忙道他也去瞧瞧,岳峙渊自然也说要一道去。

摇一赠二,三人便这般坐上了杨家的车。

但回甘州之事只怕要耽搁了, 单夫人让乐瑶只管去忙, 自个讪笑着去找存子他娘将送出去的自家炉子又暂时拿回来,好烧水造饭。

“这时节天气暖适,素来是修禊宴游的日子, 十日前,城阳公主便也携驸马与三子来樊川游园。”车夫驾车沿着曲江边的官道疾驰,正如他所言,曲江的岸堤柳荫下,彩幄如云,人声喧闹,簪花的士人、贴钿的娘子,三三两两凭栏笑语。

水面彩舫徐行,道旁毡棚无数,胡商们卖着西域来的甜瓜与叵罗,孩童们举着面捏的骑俑跑过几个挑担的走卒小贩身边,只听一声声悠长的吆喝着“杏酪——冰酪——”

果真很是热闹。

但过了曲江,便人声渐稀。

“这里便是樊川,你们看,那尽头最广阔恢宏的围墙,便是城阳公主的薛庄。”车夫遥遥一指。

樊川是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平川,潏水穿川而过,沃野平畴,风物美赡。从樊川到终南山,这一片山水佳处,聚集了不少贵族皇亲的庄园,城阳公主的薛庄,自然是其中最为气派的。

这座庄园依着浅坡缓丘而建,粉垣迤逦,与远处青绿的山色相融,几树石榴花自墙内探出,远远望去,红得灼目。

“薛三郎四岁上下,五日前在庄内游玩后突然发热,起初只是绵绵低热,但其烦躁哭闹、精神萎靡、嗜睡懒动,公主府的医工诊断为暑热,便以清热解暑的荷叶、淡竹叶煮水,以针灸推拿退热。但每每降热不到半个时辰,必会复热,病了约莫三日,薛三郎便开始拒食,偶有呕吐,公主忙请了尚药局的奉御来看,一共四人,其中便有我家主人的伯父。”

杨太素正好在家,便跟着其伯父一同登门,为其打下手。除了杨家的御医前来,同为尚药局奉御、许佛锦的长兄许孝崇也奉命前来,是四人之一。

另外两位御医,一个姓包,一个姓吴,这两人乐瑶便不认得了。

车很快停在了薛庄外,杨家仆先止了话头,上前叩门,那门子显然也认得他,知晓他是去请良医的,验了带来的手批,便挥手将他们一行都放了进去。

杨家仆赶着车进了庄园,继续小声地说:

“四位奉御赶到时,薛三郎已是针灸吃药都无法退热,全身灼热、口唇干裂、呼吸急促。也从嗜睡转成了昏睡,叫之不应,推之不醒,同时,牙关紧闭,口角流涎、手脚抽动。”

杨家仆人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来前便被杨太素仔细嘱咐过的,好让乐瑶在路上便能知道情况,不至于到了两眼一抓瞎。

乐瑶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听着状态已是很危险了。

成寿龄更是皱成了一张老苦瓜脸,他最不愿意治这样的重病了,凶险万端,又牵扯天家贵胄。杨家仆人嘴里说的这些症状在他看来,治好别说三成了,就是有一成希望都难。

尤其牵扯的还是公主之子,治好了未必有多少功劳,治不好却可能获罪……他突然有点后悔跟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怎么爱凑热闹呢?成寿龄在心里责备自己,又忍不住偏头,悄悄去觑乐瑶神色。

她一路都听得全神贯注,神色也丝毫不动摇,更别提惧色。

看着看着,他莫名后脖子一凉,又扭头瞧瞧另一边的岳峙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怪了,这位岳都尉怎的一直哀怨地盯着他看啊?怪不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成寿龄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马车已穿过前庭,进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花园。

薛庄中白墙青瓦,飞檐舒展,廊庑连接处多以竹篾为帘,且一路行来,园中多处都有引入活泉,凿池设塘、花圃洼地,池边也是花木扶疏,十分雅致。

乐瑶也多看了几眼。

她倒不是在欣赏池水,只是留意到池水边总有成群的蚊虫聚在一起飞舞,进了四月后,长安的雨水也多了起来,前几日还连着下了四五日,气候湿暖,孑孓都长成蚊了。

杨家仆人见乐瑶东张西望,便也小声道:“乐娘子不知么?城阳公主降生时有高僧批她是水命,公主也颇为喜水,引入活水无数,薛庄也有百泉山庄之称。”

乐瑶没说什么。

车驶到垂花二门前便不许入内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踏上外廊时,乐瑶紧跟着引路的杨家仆人,追问道:“那四位御医来了后,又如何了?开了什么方子?”

成寿龄也急忙要跟上去听听情况,但刚跳下车,就觉着身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看时,那岳都尉不知为何,已急切地抢先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他前头,直到紧跟在乐瑶身旁,才缓下脚步。

成寿龄愣了愣,摇摇头踏上廊子。

他心想,武将就是如此,脾气也太急了。

杨家仆已经继续道:

“……四位奉御会诊,断为暑温,且已病入心包、肝风内动,商议后开了五苓散加减,但药吃下去并未有好转,薛三郎反倒发起痉来,全身强直、四肢僵硬、颈项强直、角弓反张,抽搐发作得一次比一次久,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眼见病势愈发危重。”

“四位奉御赶忙又商量着改了桂苓甘露饮,且加了针灸,但薛三郎不仅没有醒来,还汗出不止、四肢厥冷、昏迷加深,拖到今日早晨,他已是呼吸浅促、四肢冰凉。”

乐瑶蹙眉道:“若是暑温,这两道方子也是对症的,按理说,即便不能立时扭转病症,也不该恶化至此,更不该出现汗出肢厥的亡阳之象……这应当不是普通的暑热吧?”

这样深奥的医理杨家仆人便不太懂了,但乐瑶说到不是普通暑热时,他连忙道:

“乐娘子料得不错!前日眼看着三郎……气息都快没了,还是我家主人提议,先去宫中求来孙神医制备的紫雪丹为薛三郎暂且续命,但如今也只是勉强吊命,人奄奄一息。更遭的是,庄子里好些年幼的僮仆杂役,也陆陆续续发起病来,且症状都与薛三郎相似,也不知这病是否会传人。”

说到这里,杨家仆也面露恐惧之色,“公主殿下见幼子病重如此,痛不欲生,不仅让各奉御举荐民间良医,昨日还亲自派人去了太常寺,请了太医令许弘感来。可是太医越来越多,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太医们虽不敢对公主明言,也依旧竭力用药施针,但……”

杨家仆没说下去,今日已有几个御医战战兢兢跪下请罪,说自己医术不精,建议改请某某太医来,都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脱身,可见薛三郎的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太医的话,城阳公主能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么?给公主气得差点要命人拿下去打板子!还是驸马从中劝解,他们才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杨太素的伯父急得嘴里都长了三个疮了,生怕薛三郎在自己手上病死,那他这个奉御估计也当到头了。

说到这里,乐瑶便明白了杨太素为何会举荐她过来救命了,满屋子的太医国手束手无策,又找不到孙神医,只好找她这个至少也救活了不少危重症的“乐大虎”。

他们也是碰碰运气,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乐瑶又将杨家仆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单单凭借这些信息,太医们诊断的并没有过错,用的方子也对,相信以这些国手的医术而言,他们在剂量上更不会有问题,那到底为什么都无效?

她边走边想,廊外竹影摇曳,不远处,好些仆从正忙着挂纱笼灯捕蚊,那些灯内都燃着油脂,灯下又置了盛满清水的浅盂,便能引得成群的蚊虫扑火坠水。

有个老仆还抱怨:“今春雨水忒多,惹得蚊虫也多了起来,累得我等从早到晚悬灯舀水、燃蒿熏蚊,真是忙累得紧……”

乐瑶看了一眼,脚步一顿,脑中似有闪电掠过。

她立刻问杨家仆人:“庄内只有年幼的僮仆跟着染病是吗?哪里的僮仆病得最多最严重?”

杨家仆人没料到乐瑶会问这个,不免沉思了一下,成寿龄正好寻着个空,两三步赶上来插了一嘴:“既然是薛三郎先发病,他是病源,必然是他身边伺候的仆人为多了。”

一直沉默跟在乐瑶另一侧的岳峙渊,一见他那老脸凑过来,立刻便抿紧唇,警惕地又向乐瑶身边挨了几步。

乐瑶差点没给岳峙渊挤得贴墙上走。

她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映着廊下光影,神情严峻、全神戒备,真像某种领地受到侵犯的大型兽类。

都跟炸毛了似的。

乐瑶莫名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但此时顾不上他,又收回目光,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猜,病的应当不是薛三郎身边伺候的仆人,反倒是那些洒扫庭除、整治园圃,或是饲弄牲畜的粗使小童吧?公主这庄园这般大,想必也有专门豢养牛羊牲畜的厩房?可曾有……养猪?”

乐瑶之前在卢家的庄园见识过,朝廷下了禁令不准吃牛,但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自辟牧场,自己养牛吃的!

杨家仆被乐瑶这么一说,终于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薛三郎年幼,身边都是奶母、婢女为多,没有那么多总角童子,病倒的那些,真多是外院做粗活的童子!至于猪……”

他脸上更是露出惊讶的神色:“娘子头一回来,是如何得知的?公主与驸马的确是喜好吃豚肉,尤其是炙仔猪,薛庄有一处别厩,专设了一处圈舍,养了几十头肥嫩的仔猪呢!听闻还是各地搜罗来的不同猪种,风味各异。”

成寿龄听得奇奇怪怪的。

这暑温之病,能和猪有什么关系啊?

但是他也挺爱吃炙仔猪的,尤其是乐娘子提起过的乌金猪,他之前也去东市买了一头来吃,那猪肉真是不同凡响,那肉即便只是随便白灼蘸蒜泥吃都香!卖得这般贵都觉值了!

更别提那炖得酥烂红亮、颤巍巍的酱焖大肘子……

成寿龄差点都要咽口水了,就听乐瑶沉声道:“这样啊,我大概知道是什么病了。”

他又懵了,忍不住想从岳峙渊旁边挤过去问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满脑子都还徘徊着猪肉香,怎么乐娘子就知道啦?

但他没挤过去,那岳都尉生的一座山似的,此时已完全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把他挡在外头,不管成寿龄怎么挤,这人都纹丝不动啊!

而且他也不敢太用力挤,这岳都尉刚刚还回头瞪他!还仗着自己长得高大,是居高临下、垂下眼眸瞪他的,好生傲慢!

太凶了这人!

这干耶耶他不认了!

杨家仆人听着也有点难以置信,偷偷打量乐瑶,这年轻的小娘子竟连病人都没见到,脉也没有把,光凭他说的这些,她就已经知道病根在哪儿了吗?

这么神?

几人说到这里,也疾走到了正院。

廊下守着的仆人远远见他们过来,像见了救星,扭身就朝里喊:“来了!杨府请的神医到了!”

杨家仆人忙将乐瑶引入内室门口。

里面的气氛已十分凝重,隔着重重帘幕都能看到极宽大的床榻边围满了人,不断有奴仆端着热水汤药进进出出,人人神色焦灼。

“乐神医到了!”一重重仆役通禀。

内里女子压抑的啜泣一顿,连忙命令道:“快请!快请进来!”

杨家仆人到了内室门口就不进去了,躬身退到一旁。门边的侍女撩起锦帘,乐瑶与成寿龄、岳峙渊三人一齐迈了进去。

室内极宽敞,却因挤了太多人而显得有些气闷。

药气浓重,还有熏过艾的味道,六七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面上遮着覆面的医工齐刷刷地回头望了过来。

杨太素跟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身后,见到乐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招呼,就见本坐在病床边安慰妻子的驸马薛瓘先站了起来,激动不已:“神医来了!哎呀!您可来了!”

乐瑶正想哪里哪里。

但蒙着面巾的薛驸马却一脸焦急地从她身边刮过,冲到了成寿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久仰久仰,您便是乐神医吧?一看您这稀疏的头发,就知道您医术不凡,快,神医啊,我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也傻了,还下意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也不算很秃吧?

这……这薛驸马说话未免太伤人了。

病榻边,一直以帕子掩面低泣的贵妇人此时也抬起头来。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即便双眼红肿、云鬓微松,依旧能看出金玉堆里养出的那种雍容华贵。

她也殷切期盼地望着成寿龄,哽咽着说道:“听闻乐神医曾救过不少同三郎一般危重的孩儿。两斤的附子、一斤多的石膏……寻常医工想都不敢想的峻猛之药,您都敢用,也都用活了。如今三郎也到了这性命攸关的关口,求神医,也一定要救救他!金银财帛什么都不是问题,我愿以万金求诊!”

成寿龄臊得耳根发烫,挠挠头,尴尬地将自己的手从薛瓘手里挣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东郡成寿龄见过公主殿下、驸马,但……额,我不是乐神医,她才是。”

薛瓘一愣,顺着成寿龄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乐瑶与岳峙渊之间疑惑地扫视了两眼。

一个是柔弱女子,一个是胡人武将。

这俩都不像大夫啊?

他犹疑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又来回看了两眼。

乐瑶见状,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就见薛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握住了岳峙渊的手:“原来乐神医如此年轻,还……还生得这般威武健朗!真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方才眼拙,认错了人,神医千万海涵!”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

最后还是杨太素看不下去了,他顾不得礼数,赶紧从自家伯父身后挤出来,一头汗地打躬作揖,解释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情急没说清楚,那个……乐神医是这位乐娘子,是一位女医。”

“啊?”薛瓘又傻傻地松开了岳峙渊的手,整个人呆在原地。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神医竟是这样一个小女子,瞪圆眼看了又看,还是很难接受。

与他同样愕然的,还有床榻边的城阳公主。

她三十五六了,但保养得十分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可是……她是富贵荣华堆砌起来的年轻,这个小娘子却是真的年纪小,看着都没有二十!

许孝崇与许弘感暗暗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这所谓的乐神医他们已经从许佛锦的口中听说过了,且还知晓这人是乐怀良的女儿……那就更奇怪了。

乐怀良那人,老实本分有余,于医术一道不过中平,竟能教出这样的女儿?

成寿龄也叉手,帮腔澄清:“两位贵人不必怀疑,乐医娘虽年轻,但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两斤附子、一斤石膏,也不是假的,当时我也在场,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若只是一人说,或许还可疑。但杨家与成家都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两家都是世代侍奉宫禁的御医之后,他们必不敢弄虚作假,何况,他们更无没什么理由合力去为一个小女娘编造如此骇人的谎言。

城阳公主站在那儿,救子心切的她很快坚定了下来,果断地让开病床边的位置:“那就有劳乐医娘,请立刻为我儿医治。”

乐瑶点点头,大步上前检查薛三郎的情况。

薛三郎小小的一个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面色惨白但颧部浮红,果然如之前杨家仆人所言一般,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因服过紫雪丹,止住了抽搐,但仍高热不退,额头脸颊、前胸后背都烧得滚烫,但手脚又凉得令人害怕。

把了脉,脉已细弱欲绝。

乐瑶皱了眉,紫雪丹虽能平肝熄风止抽,但其寒凉之性反而加重了阳气耗损,致使薛三郎的脉象愈发微弱。但也不能怪杨太素,当时不这么做,只怕薛三郎会因抽搐过甚呼吸衰竭而死。

不管怎样,能保命,紫雪丹用得还是对的。

乐瑶请人取来筷子,艰难地撬开他的嘴看了舌苔。

他口唇已紫暗干裂,舌体也干红少津,几乎无舌苔了,舌体也卷缩僵硬、难以伸出口外。

与她在路上猜想的病症一样。

乐瑶诊断完毕,又问:“我在路上听闻,三郎已病了四五日了是吧?期间吃过的方子都拿来我看看。”

从第一个公主府医工开的荷叶淡竹水到御医们合开斟酌的五苓散加减、桂苓甘露饮,乐瑶都仔细看了剂量,果然都是没有出错的。

为了挽救薛三郎,到了最后一方,剂量也已大大增加,可见御医们不是不尽力,他们已冒着风险开出重药了。

可惜,正因如此,薛三郎才会如此严重。

因为他们不知,这不是寻常的暑温,用这些发汗、泻下、利尿、辛燥的药只会越用越糟,因为薛三郎得的是……乙脑!

流行性乙型脑炎,是一九三四年人类首次从死亡患者脑组织中分离出乙脑病毒后,才得以明确命名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因此,在此之前的千年里,它始终被笼统归类在“暑温”“伏暑”“小儿急惊风”的庞大症候中,从未被单独剥离辨识,便很容易误诊。

一旦误诊,就会南辕北辙,越治越重。

乐瑶神色严峻地诊治了好一会儿,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令城阳公主与薛瓘心都提起来了。薛瓘忍不住问:“乐神医,这……三郎到底是什么病?莫非真是得了时疫?如今可还有救?”

城阳公主还忙请人送来覆面,又重重叹了口气:“乐医娘与另外两位同来的医工都戴上吧,如今府上病倒之僮仆已有十余人,实在令人不安。”

乐瑶摇摇头,摸了摸薛三郎冰凉的脚踝:“不必,若我猜想不错,这病是不会人传人的。若真是瘟疫,也不会只感染小儿,三郎病情危殆,刻不容缓,此刻细说病由已来不及,取纸笔来,我先开方煎药,救命要紧!”

“不会人传人?”城阳公主与其他医工一愣,那其他人到底是怎么传染得病的?

他们愣神间,侍女已经奉上笔墨。

乐瑶挥笔就写。

杨太素与成寿龄都颇有经验,一见乐瑶提笔,立刻一左一右抢先上前,伸脖子凑过去看,把其他正要迈步围上前看方子的老御医们都吓一跳,这俩……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但令杨太素与成寿龄不解的是,这回乐瑶没用什么附子,也没用什么石破天惊的奇药,她……她开的是普普通通的白虎汤,里面就四味药: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

没了。

唯一显得不同的就是,她依旧重用了生石膏,寻常白虎汤中生石膏用量多为八钱,乐瑶直接翻了十倍,开出八两之重。

但这也还好,毕竟之前她治雨奴,可是用了一斤多呢,因此这个剂量在杨太素与成寿龄看来,也是非常克制、非常温和的。

杨太素与成寿龄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要怎么说。

今天乐大虎怎么一点儿都不虎啊?

他们竟都有点失望。

乐瑶很快写完了,拿在手里晾干的同时,顺带便嘱咐道:“煎药时,生石膏捣为粗末,先煎两刻许,再下知母、炙甘草,最后加入粳米同煮,至米烂汤稠即可;每两时辰至三时辰进一服,直到热退,期间不可间断。”

乐瑶这方子简单,其他后面围上来的医工也清楚地看到了,毕竟也就这么几个字,一瞄也就瞄到了。

众人顿时哗然,相互看了又看。

许孝崇眉头一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质疑道:“三郎都病得这么严重了,热毒内陷营血、心包被蒙,正气耗竭、阳气欲脱,你竟然还用白虎汤?”

另一位周御医也难以置信:“你单用白虎汤,只知清热,不知救逆,还用了八两生石膏啊,这一副药下去,寒凉直泻,阳气一脱,纵有仙丹,亦难回天了!”

那姓包的奉御更是个老古板,还瞥了许家人一眼,哼了声:“什么神医,我早就说过,女子行医,最是靠不住的!这些女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不恪守妇道,反倒在外抛头露面,没什么真本事,名声倒是经营得震天响!”

这么多御医里,也就许家有几个女医,许孝崇立刻转头:“你阴阳怪气作甚?”

包奉御刻意抽抽嘴角,道:“我说女医都是靠不住的,你激动什么?何况……还是黄毛丫头。”

他又不屑地瞥了乐瑶一眼。

岳峙渊眉眼骤冷,立刻上前一步。

但他脚下刚动,便被反应极快的乐瑶一把拽住手腕,硬拉了回来。

岳峙渊不动了。

乐瑶没有去看包奉御,一手紧紧拉着岳峙渊的手,一手将方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平静地问了一句:“若是我这方子,起效了呢?”

包奉御冷笑道:“见效?你若能用这白虎汤救回薛三郎,我就把你开的那八两生石膏,当众都生吃了!”

他这么一说,旁人还没怎么着,成寿龄先幽幽叹了口气,他怜悯地扭头看着包奉御,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唉,你这……我劝你话不要说得这么满,不然你会后悔的。”

包奉御气道:“后悔?我行医数十载,经手的病例比你吃的饭还多!还能不如女流之辈吗!就这么四味药想救如此危重的病?痴人说梦!话一字不改,我就撂这儿了!”

“又一个……”成寿龄又幽幽叹一口气:“不信罢了,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可惜啊,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啊。”

包奉御气得指着他鼻子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成寿龄满脸沧桑:“你不会懂的。”

包奉御气呼呼扭过头去,再不理了。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成寿龄,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包奉御那边的,毕竟……这白虎汤真是看着太离谱了,唯有杨太素紧紧抿着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城阳公主看了看满屋子不是白胡子就是秃头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的乐瑶,眼里犹疑不定。

这小娘子倒是有点风骨,见了她也不卑不亢,此时开了方更是一副随你用不用的神情,并不管城阳公主是否会采纳她的方剂,写完后便拉着那极高大的武夫,神色淡然地站了起来,似乎都准备要走了。

城阳公主和薛瓘一时很犹豫。

见好几个御医质疑乐瑶的方子,薛瓘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看向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深深吸一口气,飞快分析了一番。

这些御医在这已经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这位乐医娘虽是头一次听闻,但杨、成两家都如此推崇她,加上许家也有两个太医在场,可除了许孝崇质疑了一句,太医令许弘感却一直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许弘感这人老奸巨猾,这老狐狸不开口,说明她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群臭老男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城阳公主又想到那包奉御那几句鄙夷女子的话,心中也腾起怒气,女子就得在家相夫教子?我呸!她一咬牙,总归没有旁的法子,就信这年轻的医娘一回吧!

她转头对手持方子的侍女沉声道:

“就照乐医娘说的,速去煎药。”

第95章 璀璨的中医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

等着煎药来的间隙, 城阳公主不由坐回榻边,望了望儿子惨白的小脸,忍不住转向乐瑶细问:“乐医娘, 你既说非是时疫……那三郎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又为何庄园中染同一病症之人日益增多?”

城阳公主迷茫看向屋中的太医:“我……我也已按诸位太医嘱咐,着人遍熏篙艾,将病者悉数隔开, 连三郎这院子也只用几个老人伺候,门户严守, 为何……为何这病还是止不住?”

这其实也是在场所有太医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已经做好防疫隔离,为何还有僮仆染病?

为何又只感染小儿?

病源究竟在何处?

乐瑶只能暂时回答道:“此病……确实并非寻常那等时疫,但……或许也算某一种疫吧。三郎此病按照症状仍是暑温病的一种, 但又与常见者不同, 颇为刁钻。个中病因复杂, 三言两语难以剖明。”

乐瑶说着顿了顿, 语气更为软和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三郎病情。待他服药见效,情势稍缓, 我再与殿下及诸位细说缘由。”

其实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城阳公主见她如此笃定, 那语气……仿佛只要吃下一剂就会有好转,心也不由怦怦跳起来。

说来惭愧, 她这个当母亲的熬了五个日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心也差不多快凉透了, 虽不愿深想那最坏的结果, 但心底又免不了有所准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覆到乐瑶的手背上:“会见效吗?真的会见效吗?”

乐瑶看向她,也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会。”

城阳公主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其他太医听了,又不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除了包奉御是单纯厌恶女医,其他御医倒是基于医理而怀疑的,并非对乐瑶本人有何偏见。

他们一群人在这里忙了五日,殚精竭虑,用了不知多少名贵好药,一个方子,六七人一味味地斟酌推敲,每个方子都是加减了数遍,最终才依着三郎的症状配成的,一个方,至少都有十几味药,但都无效。

她却只写了四味药,其中一味,甚至是米!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吴奉御紧紧皱着眉头,悄悄将乐瑶的方子又自己默写了一遍,捏在手里,走到角落里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可……谁人不知白虎汤啊!这么一个简单的、从汉朝便流传下来的古方,难道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奥妙?

许家叔侄二人也并肩立在另一侧窗边,等着看白虎汤的疗效。

方才听得城阳公主这么一问,许弘感也瞥了眼笔直跪坐在榻边的乐瑶,城阳公主命人去熬药后,她又坐了回去,手也一直搭在薛三郎腕间,持续地体察他的脉象变化。

他神色沉沉地想,这乐大娘子进了门以后,不论是诊断还是开方,便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路上,想必是杨家的人为她说明了病情经过,但……只是听,她就找到了原因吗?

乐家抄家流放也不过一年多,她这一身近乎离奇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跟那些瓦舍里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儿,在什么悬崖底下捡了秘籍了不成?竟能这般脱胎换骨?

许弘感实在太难以相信了。

但他可不像那包奉御那样自负狂妄,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许弘感还是清楚的,加上……佛锦和华清都回来说过了。

许孝崇却对包奉御的话耿耿于怀,悄悄蹭到许弘感身侧问,用气声询问:“伯父,那姓包的和我们家有仇?”

那话听着是骂乐瑶,可一竿子打翻一船女医,不是连他许家也一并羞辱了?

许弘感侧过头,附耳道:“他夫人是华清铺子里的常客,这些年,怕是不下千两银子扔了进去。听闻包奉御那点俸禄,全填了他夫人脂粉钱的窟窿都还不够,偷摸着还在外头接诊呢!且……早听闻了,他在家日子难过,别说能否管得住媳妇儿,不被打骂都算好了。这般境遇,自然便看天下有能耐的女子都不顺眼了。”

许华清便是许姑姑了。

许孝崇恍然大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来,再看包奉御那洗得都旧了的寒酸官袍,不免心下鄙夷,真是,没钱还敢进他们许家的铺子?充什么大户?

他们许家卖东西,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嫌贵你别进来啊,你进来了,买了,出去还要骂娘,凭什么啊!

许孝崇最烦这种穷酸措大了。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这时,门帘轻响,侍女匆匆端着碗浓稠的汤药上来了:“殿下,药熬好了,按吩咐,熬得米烂汤稠的。”

乐瑶立刻起身:“来,将人扶起来,灌服。”

成寿龄与杨太素十分默契地上来帮忙,一个撬牙关,一个托住薛三郎无力的头颈与肩膀,将他半抱起来。

为了不妨碍医工们施治,城阳公主强忍心焦,从榻边起身后退几步。薛瓘立刻上前,从身后牢牢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臂。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一勺勺给儿子灌下了药。

喂完,乐瑶便将空碗置于一旁,让杨太素依旧这般抱着薛三郎,又开始在薛三郎几处穴位上缓缓推拿。

时辰一寸寸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薛三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旧。但在场的太医们都没说什么,才一刻钟,仙丹也没有这么灵验的。

再等等。

只有城阳公主紧张得紧紧攥住了薛瓘的手,掐得他手都青了,但薛瓘也毫无知觉,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乐瑶淡定地吩咐侍女再去煎一剂,这样时辰到了,差不多就能续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奉御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还嘀咕了句:“说了女医没用,偏不信。”

许孝崇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这才吃了一剂,难道要药一下肚,三郎立刻睁眼跑跳喊娘才叫有用?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包奉御你能一剂见效啊。”

包奉御一时脸憋得通红。

许孝崇双手拢在袖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也怀疑乐瑶的方子没用,但他更看不惯这姓包的,什么东西,骂那乐大娘子便罢了,还敢对他家的人阴阳怪气!

他正在肚子里骂包奉御骂得正爽快,忽然就听到杨太素慌张地说了句:“又出汗了。”

自打服药后,怕躺卧呕吐,杨太素便还一直扶着薛三郎的头肩,现下吃了乐娘子的白虎汤已有半个多时辰了,他的指头突然摸到了薛三郎身上一股温热的潮湿。

众太医神色都是一紧:“遭了,又是大汗!”

之前他们用药下去也是如此,一吃药便汗出不止,接着便是四肢厥冷,再过一阵就要剧烈抽搐了!

“快快快,备针!热水煮沸后烫过,再以烈酒温针,快!”许弘感眉头紧皱,连忙指使身边的那些仆人,又紧急喊道,“紫雪丹呢?也拿来!三郎不能再抽了,再抽必要出事!”

屋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城阳公主提了那么久的心彻底死了,两眼一翻便要向后倒去,被同样泪流满面的薛瓘接到怀里,夫妻俩都失去了力气,相拥着跌坐在地,哀哭不止。

满室惶然悲切中,唯有乐瑶依旧跪坐榻前,她一手搭脉,另一手则去摸薛三郎的脖侧,腻腻的汗果然沾了她满手。

包奉御见她还装得不动如山呢,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薛三郎若是有什么不好,这全屋子的太医都要吃挂落!

即便不挨板子,罚俸降职总是免的。他本就囊中羞涩,月俸若再被罚没,还如何回家啊?他非被家里那母夜叉撕了不可,这黄毛丫头可害死他了!

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体统,上前几步,指着乐瑶的鼻子就骂:“可恨!你这女子既然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如今好了,自己露了馅,还要搭上三郎的性命,你……你这人何其恶毒!你真是不配为医!”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那根食指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凌空擒住,包奉御都没看清,就感觉手指被人向反方向一拗,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滚开,下次再乱指,我剁了你的手。”

包奉御捂住差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心惊胆战地看去。

动他的竟是方才一直跟在那女医身边的胡人,那双异族的灰眸正格外冰冷地瞪视着他,寒意凛冽,看得他胆寒,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针具已准备好了,许弘感忙接过来,疾步赶到床榻边,就要施针,却听耳边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了,汗出退热了。”

许弘感闻言急急一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榻上。

“什么?”

“退热了?”

一时所有太医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薛三郎出了汗后的额头,的确是降了些热度,另外还有不相信的,摸过了额头,又去摸后脖颈与腋下。

但不管怎么摸,薛三郎那汗津津的身子,真的……没有那么烫了。而正因发烧稍退,他的四肢甚至回温了些许,不再冰凉!

触手竟觉着微温。

而且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抽搐。

“真退了……”杨老太医喃喃道。

所有人或是喜或是惊,城阳公主夫妇二人更是喜极而泣,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脸颊,不住地喊着:“儿啊,三郎啊……”

唯独乐瑶还是那样儿,只是扭头问:“第二剂好了吗?拿过来再服,不要中断。”

侍女连忙去催。

不一会儿又端来第二剂,很快又灌服下去。

与第一剂一样,服后约莫两刻,薛三郎便周身汗出,热度又降一分,四肢更暖些许,脉搏渐起……之后又连续服了第三剂、第四剂,每一剂服下,都会明显地好转几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屋内烛火都换过两轮,屋子里的太医们此时看着乐瑶,也彻底哑口无言。

包奉御更是狗狗祟祟地躲在众人身后,都不敢冒头了。

薛三郎已在白虎汤的作用下,彻底退热。

在乐瑶来到之前,他已经反复高烧五日了,在他们手上怎么都降不下来,现在到了乐瑶手里,就只是用了几剂白虎汤,他的体温却轻易地恢复了正常。

城阳公主与薛瓘再看向乐瑶时,更是奉如神明。

她果然是神医!

乐瑶让侍女将薛三郎的汗都擦拭干净,又再让拿纸笔来:

“明日换用第二方。原方生石膏减为四两,加野山参三钱。” 她笔走龙蛇,写下新的汤剂方,“另需备制丸药:牛黄、麝香、水牛角、玳瑁、安息香、朱砂、雄黄、琥珀……各按此分量,以老蜜调和制成丸剂,用时研碎,温水化开,与汤药配合送服。”

城阳公主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最得力的管事亲自去备办药材,又连忙吩咐去收拾几间最洁净舒适的客房来。

这一回,再无人露出不屑或质疑。每个人都看得极其仔细,眉头或蹙或展,间或还有小声地相互讨论声。

一个个都极其审慎地对待。

除了包奉御,他假装头晕,已出门去透气了。

但药方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后,他们的困惑非但没解开,反倒更深了。

他们都不太理解乐瑶用药的动机。

吴奉御捧着那第二张方子,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想不通,他也不管自己的脸面了,谦卑地朝乐瑶一躬身:

“乐医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指点。小儿纯阳之体,暮春夏初之际,气候徒然增温,便易受暑邪,发为急惊,这便是暑温。我听乐娘子方才也说,薛三郎不是时疫,仍是暑温,那为何……”

他方才便已经捧着白虎汤方子啃了半天了,这会子第二方白虎人参汤外加至宝丹,便是在清热的基础上加上了醒神开窍、救逆的功效,但他还是不明白。

“依常理,治此等暑温重症,当先以辛凉透表发其汗,继以苦寒通腑泻其热,再佐淡渗利尿导其浊,务求开门逐寇,使邪毒有路可出。可白虎汤……是清阳明气分大热,并无攻下利尿之力啊!”

这疑问憋在他心里太久,连珠炮似的问出后,其余太医也暗暗点头,是啊,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乐瑶闻言转过身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因为三郎并非寻常由气候剧变、感受暑邪引发的’暑温‘。他是由’秽浊‘之气引发的暑温。今春雨水多,暖得又早,这异常的天时,也误导了你们。”乐瑶尽量说得清楚些。

“秽浊?”城阳公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怎三郎身边仆妇环绕,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他连鞋底都不脏,怎会因秽浊而病?”

乐瑶道:“是猪。”

所有人都一懵:“猪?”

满室愕然,这……这和猪有什么干系?

薛瓘摆摆手:“薛庄的确豢养了些仔猪,但三郎自幼娇养,只吃过猪,都没见过猪呢!”

他怎么可能会让儿子到那等腌臜的地方去呢。

“猪性喜湿好卧,前几日连下了四五日的雨,猪圈里只怕湿了好几日吧?湿秽郁积不散,郁而化热,便生秽浊之气,久蕴而成秽毒。此毒伏于猪身之内,但猪这等畜类,脏腑粗钝、阳气浑厚,染了秽毒也瞧不出来。”

乐瑶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人虽没有到猪圈里去,但圈中滋生的蚊虫,叮咬病猪,吸食其血,秽毒之后便会随蚊虫叮咬,传至人身。”

乙脑不会人传人,它主要是猪传蚊、蚊传人的传播路径。

猪感染乙脑病毒后也多为隐性感染,症状极不明显,甚至没有症状;成人也是如此,大多都是幼儿被携带乙脑病毒的蚊子叮咬后才会剧烈发病。

且乙脑还有四到七天的潜伏期,薛三郎被蚊子叮咬后,其他僮仆也被叮咬,时间或早或晚,潜伏期过后便陆续发病。

众人听到此处都默默沉思起来。

乐瑶便继续往下说:“因此,先前仅仅隔离病患,并无大用。病源不在人,而在蚊,在猪。蚊虫不绝,叮咬不止,便会有新人不断染病。欲绝此病,要抽干园内所有积水洼地,大力灭蚊,并将猪圈迁往远离人居之处才行。”

吴奉御已经听呆了。

成寿龄与杨太素对视一眼,都眼含骄傲地点点头。

果然还得是乐娘子,不然谁能想到这个啊?

“竟然是猪身上的秽气,又被蚊虫吸食猪血携去,又传到人身上来……”许弘感听得只觉神乎其神了。

但正如乐瑶所言,薛三郎的确被蚊子叮过,他小腿上如今还有好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蚊子包呢!听闻因他被蚊子叮了,瘙痒不止,陪伴他的奴婢们还都被责罚了。

“可……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许弘感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她怎么知道猪身上有秽气呢?又怎能断定是蚊虫为散播病源的媒介呢?她不是才来吗!

乐瑶理直气壮:“这是我家门秘传,岂能告诉你?”

许弘感被她一怼,顿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可反驳。

人家这话很道理,家门传承,秘而不宣,谁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谁又会愿意将师门家学公之于众?

他渐渐还有些信服了,甚至在想,这小妮子莫不是真这么好运道,人家流放路上都是九死一生,她流放路上还拜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为师不曾?

那吴奉御听完乐瑶对病因的解释,又呆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震惊过后,顺着这话想下去,他慢慢也就想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泻下之方,只用清热之方了。

因为按照乐娘子所言,这邪毒是被蚊虫叮了以后,直接进入营血,不像其他病症,从表到里,慢慢地渗透。

而他们用的泻下汗法,是适用邪在肌表的病症,是通过从外开泄腠理、驱邪外出,但若是邪毒只在营血深处,只会如开堤泄水,耗伤阴液,加重燥毒,所以起不到任何效果。

乐娘子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是以清代攻,这药虽只有四味,但主要起效的是那成倍施用的生石膏!

生石膏,辛甘大寒,体重气轻。

它是从内清透热邪,能让热毒顺着气机向外发散的一种药,而知母苦寒质润,既能助石膏清热,同时还能滋阴润燥,甘草、粳米则能益气护胃,能防止石膏大寒伤脾,顾护正气。

因此这白虎汤才能够直清里热、迅速退热,进一步避免热毒深入营血、侵袭中枢。

这方虽只有四味,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清热、解毒、养阴,样样兼顾,看似轻描淡写,却又都切中了薛三郎的病根。

如今乐娘子又开的第二方,加了人参大补元气,配合至宝丹开窍醒神,便是步步为营,一举扫荡其体内残余邪毒的同时,要促醒了!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药不对,千斤不济事。

想必吃完第二方,薛三郎必醒!

吴奉御算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满面通红,乐娘子救了一个病人,他却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没见过的病例,还知道了白虎汤救治暑温急症的妙用!

他深深朝乐瑶一躬:“多谢乐娘子解惑,鄙人受益匪浅,神医之名,实至名归,请受我一拜!”

乐瑶见他如此,也是动容,起身微微一屈膝:“实在不敢当神医之名,吴奉御言重了。医海无涯,我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岂敢居功。”

她这句话一出,许弘感更加确信她是拜了个神医了!眼里震动不已,她不会是遇到孙神医了吧?传闻孙神医正是往西北去了,这小妮子竟有如此福分不成?

吴奉御却感动道:“乐医娘实在谦虚了。”

乐瑶依旧摇头:“真的不敢当。”

她这话不是谦辞,她的确不敢当。

她所用白虎汤治疗乙脑的法子是后世被誉为“石膏大王”的郭可明老中医的成果。

当时还是建国后不久,不仅一穷二白,还存在极度的中医歧视,就在那时,石家庄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范围乙脑流行。

当时还没有疫苗,也还没发明对应的西药,医院里治疗乙脑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且存活下来的孩子大多都有后遗症。

就在西医束手无策时,郭可明老中医以白虎汤为主方,重用生石膏为核心治法,一共救治了三十四名乙脑患儿,且全部治愈,无一例出现后遗症。

他一举打破了“中医不能治急症、重症传染病”的偏见,也震惊了整个医学界,以一己之身拉高了中医的地位。

这一宝贵的医疗经验迅速被推广到全国,后来当北京也爆发乙脑时,也靠着郭可明的“石家庄经验”,挽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为此,主席亲自接见郭老,赞其:“了不起!”

等到了乐瑶的年代,随着乙脑疫苗的广泛接种,这个病便少见了,但病毒并未消失。每个学中医的人,学到白虎汤时,除了发明此方的张仲景,必也绕不开郭可明!

这世上总有如此怪圈,平常都认为中医不科学,但每每到了在大灾大难面前,每每到西医救不了了的境地,又都会将希望寄托在中医身上。

于是历史总在重演,各个时代的名医临危受命,在瘟疫、在战乱、在无数平凡的疾苦中,以仁心为灯,以岐黄为剑,担起接续生命的重任。

将来……乐瑶真想集结一本医书,将古往今来每一位璀璨的中医人与他们传奇的医案都写进去,他们值得永远被称颂!

城阳公主一直盯着乐瑶看。

薛三郎短短一日便病情稳定下来,乐瑶还称自己不敢当神医之名,让她更加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好心性!

她听不懂什么邪毒什么营血,但是三郎退热了!城阳公主看着她眼睛都冒着绿光,不禁当众问道:“乐娘子,你可愿意留在公主府为医?我必以重金相聘,奉为上宾。”

满屋子的太医都不禁侧目。

许孝崇都有些嫉妒了,他都没被如此邀请过呢……能得城阳公主青睐,将来乐家只怕又能回到世家之列了。

但没想到,乐瑶却根本没有犹豫,摇头:“多谢公主厚爱。但我要回甘州去了。”

城阳公主愣了:“回甘州?去那儿作甚?”

“开医馆。”

听得这话,吴奉御都忍不住插嘴:“以乐娘子的医术,在长安还怕没有立足之地吗?”

城阳公主也恍然道:“原是为了这个。你若是想开医馆,不愿来府上供奉,我愿赠一间宅子给你,就在公主府边上,你要多大的?两进、四进的都有,不如还是大的吧,宽敞些,如此开馆行医,岂不便宜?”

满屋子的太医又沉默了,甚至想流泪。

毕竟这里站着的太医,除了许家,大多数都还在赁房呢!

连悄悄溜回人群之后、躲在屏风阴影里的包奉御,听到这话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乐瑶也被公主的大手笔惊到了,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多谢公主好意了,只是我另有志向,还是想回甘州。”

城阳公主好生遗憾,又磨了片刻,乐瑶还是摇头。

她只能叹气了。

怎么这天下的神医脾气都是一样的,怎么都不喜欢往在长安,老是往外跑呢?

孙神医也是,这乐娘子也是。

但乐医娘比孙神医好些,她至少还有个准确的去处。

甘州啊……城阳公主愁眉苦脸,回头看了驸马一眼,莫名都开始考虑,将来她与驸马年老了,要不要在甘州置一处别业了。

但这甘州也太远了些吧!

多想也无法,加上都快三更了,城阳公主只得先放乐瑶等人回房歇息,其他太医也熬了许多日,今日也终于能安睡了。

隔日起来,薛三郎便开始服用第二方。

一汤一丸,连吃了三回,到了傍晚,薛三郎的脉转和缓有力,呼吸平稳,舌面湿润,肢体从僵硬转为柔软,且眼球转动、肢体微动,城阳公主含泪唤了几声,竟就醒了。

吴奉御昨日能想到的,其他太医也已想到,今日薛三郎苏醒,众人都是无比感慨地喟叹一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愕了。

三郎既醒,后续调理便循常法即可。

乐瑶仔细交代了饮食禁忌与驱蚊防病的琐事,又特意请公主允准太医们立即去诊治其他染病的僮仆。

太医们如今也已明白了这病病因病源,又学会了白虎汤与生石膏的用法,为那些小童仆挨个医治、斟酌剂量,想来不成问题。

“他们身份虽微贱,但终归也是一条性命,加上病得晚,症候尚轻,此刻救治人人都能活。”乐瑶生怕公主懒得费心去医治这些粗使的奴仆,不由恳切地说了许久,“就当是为三郎积福。”

因是乐瑶所求,城阳公主便答应了。

吴奉御立刻自告奋勇去为仆人们医治,他刚学会这一治法,正想多学多实践!

成寿龄和杨太素也不甘示弱,两人都说愿意前去仆人医治。

乐瑶彻底放心下来,便准备告辞了。

她真得回甘州了!

单夫人之前连桌椅板凳都送人了,她在这里耽搁两日,单夫人不知过得多尴尬呢,只怕是又挨家挨户把东西要回来。

城阳公主苦留不住,只得先命人抬上一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

箱盖开启,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饼,映着窗光,澄黄夺目,看得其他的太医都不禁两眼发直、手指颤抖。

乐瑶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被金子闪瞎了眼,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稳住了心神,摇头想推拒,但城阳公主却已端出公主的仪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莫非要我求你收下不成?”

这话就重了,乐瑶忙道不敢。

城阳公主又体贴地赠了数辆坚固稳当的车马供乐瑶路上使用,这倒是送到乐瑶心坎上了,省得她费心去买车马了。

隔日一大早,乐瑶与岳峙渊便谢恩辞行。

当乐瑶一行人收好东西,终于踏上回甘州的路途时。

成寿龄却将也偷偷去和薛驸马辞行的包奉御堵在了门口。

他一早便特意使唤杨家的仆人,去他家里药铺称了八两生石膏过来,此刻笑眯眯地端着,捧到这两日一声不敢吭,生怕被人想起来自己存在的包奉御面前:

“嘻嘻,我家乐医……娘大度,忘了你口出狂言的事儿,但在下记性尚可,还替你记着呢。”

他不顾包奉御惊恐的目光,抓起一把生石膏就怼到他嘴边:

“叫你看不起女医!”

“叫你侮辱我乐医……娘!”

“你可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