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再不睡,明日一早精神会很差,裴骛起身,抱上自己的被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士兵见到他,连忙问裴骛是有什么事,裴骛只叫他们继续巡逻,然后走到了隔壁。

隔壁是杨照义的营帐,他方才还说要秉烛夜谈,现在却睡得很沉,震天的鼾声响彻帐内,裴骛进帐时,他很警觉地醒了过来,看见是裴骛,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裴骛自己在床侧搭了个地铺,姜茹呼吸声很浅,睡相也很乖,裴骛和她共处一室却根本睡不着,杨照义鼾声震天,还时不时发出动静,他躺下后反而立马入睡,没有一点困难。

一夜无梦。

杨照义已经养成习惯,每日固定的时间就醒了,迷瞪着眼往外走,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物体。

杨照义睁眼,震惊地看着刚被他踢醒的裴骛:“裴指挥,你怎会在我这儿?”

裴骛坐直身子,昨晚他来借宿已经和杨照义说过了,一夜过去,杨照义全部忘记了。

裴骛只好重新解释:“我的营帐不方便睡,就来杨统制这儿借宿一夜。”

杨照义恍然大悟,张着嘴巴朝裴骛道:“原来是这样。”

他昨夜回来还一直在想,裴骛一边说不是夫人,一边还和“表妹”住一间,还以为裴骛嘴硬,原来还真是清清白白的表妹。

他摆手,道:“那你不早说,打什么地铺,和我睡一起便好了。”

裴骛礼貌拒绝:“我打地铺就好,不打扰你。”

杨照义继续:“这有什么,来,把被褥放我床上。”

他说着就一把抓起裴骛的被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把裴骛的被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裴骛两手空空,只能感谢:“多谢杨统制。”

杨照义表示兄弟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和裴骛一起洗漱过,带着裴骛出门,打算带他看看矩州的部署。

裴骛也换了一身铠甲,很重,但看起来比那身官服有气势多了,两人走到了演武台,矩州每日都要练兵,为了突袭北燕做准备。

他们拿着长枪,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杨照义伸手便捏住裴骛的手:“裴指挥,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你瞧瞧我手下的人。”

个个都很壮实,手臂肌肉非常大块,裴骛现在的身材不像以前那样极度的瘦,身材很匀称,但也说不上弱,不过比起这些壮士来说,那确实不够壮。

裴骛看向演练的士兵们,许是他多盯了一会儿,杨照义跃跃欲试:“裴指挥,你学过武吗?我来教教你?”

裴骛颔首:“好。”

在裴骛营帐内的姜茹也刚好醒来,她这一觉睡得非常好,让她完全不想起床,赶路的时候还能勉强在马车里睡睡补觉,现在是真的到点就要起。

初春的早晨寒气逼人,姜茹一起身就冻得打了两个哆嗦,她艰难地穿好衣服,环视一圈,发现帐内没有裴骛的踪迹。

她带过来的被褥不见了,身侧也没有人睡过的迹象,裴骛昨夜去了哪儿?

明明她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裴骛睡到了身侧,原来是在做梦吗?

姜茹穿好鞋,在屋内翻找一通,确实,被褥被裴骛拿走了,但人不在。

裴骛还真的去找高荆了?昨日都说了让他就睡屋里,他倒好,根本不听,趁姜茹睡着偷偷跑走。

姜茹也不好去高荆的营帐找,只能在营帐内等了一会儿,裴骛没有回来,她也没耐心等太久,确定裴骛是不会回来了,就决定先去后厨帮忙。

洗漱过后,姜茹出营帐,昨日她走过,对这条路很熟悉了。

途中正好经过演武台,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在众人的中央,是两个很熟悉的人,裴骛和杨照义。

裴骛换了一身铠甲,身形卓越,在一群兵中也身姿挺拔,完美融入,他现在正在和杨照义学武。

他学得很快,有样学样,学了个八成神韵,周围的士兵也中场休息,正围着看热闹。

杨照义教了裴骛几招,叫裴骛和他练练,两人就这样比试了起来。

裴骛之前在武学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南国使者离开,他也几乎日日都去,体魄锻炼得很强健。

按理说,只要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都会在比试上给人放点水,偏偏杨照义是个不懂的,在发现裴骛确实有两下子之后,杨照义就来了劲,完全没有放水。

裴骛起初还能过几招,甚至还有几回让杨照义吃了点亏,但是他不比杨照义身经百战,终究还是不敌。

姜茹靠近时,正好看见裴骛被杨照义打翻,两人滚做一团。

就算裴骛学过很多,也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杨照义,打输是正常的。

但是……偏偏被姜茹看见了。

他比试的时候姜茹没看见,没看见裴骛反击,也没看见裴骛在杨照义的攻势中不落下风,只看见他输的那一刻。

会输在裴骛的预料之中,裴骛借着杨照义的力站起身,平静地抬眸不经意扫过场外,在看见姜茹的那一刻,表情如冰裂般缓缓裂开——

作者有话说:裴骛:qaq打架打输被表妹发现了,她不会觉得我不行吧[可怜]

第77章

杨照义确实没留手, 裴骛刚才摔那一下可结实了,姜茹都下意识捂住嘴,好像自己也有点疼。

杨照义情商是真不行, 对自己的上级就这么一点面子不给,把裴骛都摔了。

姜茹心疼地看着裴骛,杨照义怎么这样,莽夫!

裴骛这身铠甲通身黑色, 兜鍪绣着花纹,甲胄是铁制成, 泛着灼灼的流光, 护肩和胄都有狮首装饰, 威猛霸气, 带着铁质的冷。

这些士兵都太高了,姜茹只能从缝隙中张望,好在杨照义叫他们都散开,姜茹终于能完全窥见人群中的裴骛。

裴骛站得很直, 目光像是有些呆一样看着她,姜茹朝他挥了挥手,裴骛却扭过头去, 不看她了。

姜茹一头雾水地站在场外, 还是杨照义先看见她, 叫了她一声。

姜茹就看着杨照义朝她走过来:“让姜小娘子见笑了。”

真正见笑的那位还在那儿装死, 好像没看见姜茹, 姜茹朝杨照义笑了下, 朝那边的裴骛招手:“表哥。”

表哥终于看向她,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她走近。

姜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铠甲,他身上的铠甲很凉, 尤其现在天冷,摸上去就如同摸到了冰碴子,冻得姜茹立刻收回手。

虽然入春了,呼吸还是会呼出白气,姜茹打了个哆嗦,问裴骛:“你冷不冷啊?”

裴骛摇头,好像不太能提起精神,姜茹又问:“你昨夜睡的哪儿?我早上没见你。”

裴骛:“我昨夜宿在杨统制那儿。”

裴骛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早就在姜茹的预料之中,她昨夜本想好好劝劝裴骛,结果一不留神先睡着了,裴骛倒好,还真跑了。

姜茹斜眼瞪他,偏偏裴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天冷手也冷,姜茹搓了搓手,他就立刻问:“你冷?”

只是早上有些冷而已,矩州的温度其实比汴京高,但是矩州湿气重,是透骨的寒冷,好在现在开春了,屋内还有两件厚衣裳,不会冻到。

先前和他说话不理,现在知道理了,姜茹没好气:“我昨夜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姜茹等着裴骛回答,裴骛顿了顿:“我去问问有没有厚褥子。”

当初他们来矩州带了不少物资,也许能匀出一床被褥来。

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木,姜茹抱怨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行了行了,我不冷。”

早晨手脚被冻得僵硬,等到中午温度上来就好了,而且她现在还要去后厨帮忙,姜茹趁现在告诉裴骛:“你今夜可要记得回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到晚上说,裴骛还是点点头,看着姜茹的背影离开演武场,逐渐走远,才收回视线。

矩州大军吃的饭都比较粗糙,能吃饱就好,大多是烧饼和清粥,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肉,姜茹的任务就是帮她们烙饼,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拿一个烙饼吃,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姜茹回到营帐,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等困了,坐在榻上昏昏欲睡,怕裴骛过来时她自己睡得天昏地暗,就没有上床,只坐在榻上等。

她靠着榻上的小桌打盹,营帐内也有些冷,所以她也不会睡熟,总是半梦半醒,终于,她听见一声很浅的掀帘子声,就睁开迷瞪的眼。

许是没想到她还未睡,裴骛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问:“怎的还不睡?”

姜茹揉着眼睛:“等你啊。”

她拉开床边的帘子,指指床中央的包袱,以为裴骛是不想打地铺,所以她在床上画了个三八线,中间隔开,裴骛就可以睡床了。

裴骛似乎不懂,疑惑地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就爬上床,拍拍另外半边:“你睡这儿。”

裴骛这回懂了,不过他并没有应允,只说:“杨统制那儿有睡处。”

“他那儿哪里比得过这里啊。”姜茹思索道,“他睡相很差吧。”

是不怎么好,但裴骛和姜茹同处一室都睡不着,更别说是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会夜夜失眠。

裴骛没有接姜茹的话,他把自己怀中的汤婆子拿了出来递给姜茹,这汤婆子材质很粗糙,外面套了一层布,还是热乎的。

姜茹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是哪儿来的?”

裴骛:“怕你夜里冷,抱着这个会睡得好些。”

他今日总是不回答姜茹话,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姜茹抱着暖洋洋的汤婆子,问:“那你送完这个就要回去了吗?”

裴骛点头,点完才问姜茹:“你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茹指着床:“叫你回来睡觉。”

裴骛:“……”

他以为姜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个,裴骛再次解释:“我和杨统制挤挤就好。”

行吧,姜茹也不强求,她把怀里的汤婆子抱好,温度源源不断传递到手心,姜茹望着裴骛:“那你要回去了吗?”

裴骛“嗯”一声:“你睡吧。”

早就知道裴骛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异性同床共枕的,占了他营帐的姜茹坐在床上如是想。

营帐到底不比房子,到夜里是真冷,好在怀里抱着汤婆子,姜茹这一觉睡得热乎乎的,醒来后也浑身暖洋洋的。

清晨,姜茹从被褥里钻出来,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蓄起来的热气也没有消失,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

杨照义的营帐离这里很近,但是裴骛起得比她早一些,姜茹很难和他碰上面,所以这几日她几乎没见到裴骛的影,只有夜里裴骛会来看一眼她,当然他每回过来姜茹都睡着了,裴骛也就没有打扰。

姜茹还以为跟着一起来就不用分开,不成想还是见不到面,就算见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可把她憋得受不了。

在三日后的傍晚,裴骛来营帐内找她,好久没有两人单独相处,姜茹竟觉得恍如隔世。

进帐后,姜茹等了很久才等到裴骛开口,他说:“明日会有些动静,你不要害怕。”

姜茹隐约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片刻,问:“要打了吗?”

裴骛说:“是。”

他又继续告诉姜茹:“若是有事,会有人来接你离开,他们手里会拿着我的鱼符,你记得跟他们走。”

裴骛的这番话让姜茹很难不想到这是在托孤,她无法忍受:“你这什么意思?”

裴骛很平静:“只是留个后手。”

姜茹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骛:“若是顺利,几日内就能回来。”

那不顺利就是回不来了,姜茹沉默许久,胸口闷闷的,只能告诉裴骛:“表哥,要是你回不来,我以后就没有亲人了。”

明明裴骛什么事都没有,她的眼睛还是被水蒙住了,姜茹泪眼汪汪:“你记住啊,一定要回来。”

裴骛一直没有答复,姜茹只能捏住他的手臂:“你听到没有?”

裴骛终于点了头。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营帐,看着他去找了杨照义,人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又在营帐口守了很久,久到全身被冷风吹得冰凉,久到宿卫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才回到帐内。

快要天明时,姜茹终于听见了一些声响,马蹄声混着剑声唰唰,还有急匆匆跑动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姜茹坐直身子,听着帐外的跑动声持续了很久,心跳也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阵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姜茹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看看,声音终于变小了,然后消失,再次归于平静。

他们出发了,姜茹没能入睡,睁眼到天明。

这日是个艳阳天,营地内不同往日那般喧闹,安静得出奇,姜茹去了后厨,几个厨娘都噤若寒蝉,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茹麻木地帮忙,烧了好几锅饼子,就坐在厨房外的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手中的饼。

初春的太阳很暖,姜茹沐浴在阳光下,头顶被晒得发烫,身子却飕飕冒着冷气,时不时打一个颤,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心被抠出了好多印子,突然,手心一阵疼痛,姜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自己抠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几乎是下意识的,姜茹竟然继续用手去抠,疼痛袭来的那一刻,姜茹猛然回神。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帕子,姜茹又按了一会儿,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看向自己的手心,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在手心,十分刺眼。

姜茹继续吃完了自己的饼。

打仗应该要打好几天,裴骛他们带了很多粮食去,他们后方也得支援上,姜茹只能一直一直烙饼子。

忙了一天,姜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这里没有裴骛生活过的气息,毕竟一来就被她给占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姜茹很害怕裴骛会回不来,又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裴骛是活着的,而且在前世,北燕也是被打回去的,所以她应该放宽心。

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78章

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

她最先看见的是站在她身前的裴骛,裴骛正回头看她,他也看出姜茹是被吓醒的,轻声安慰:“别怕,是高荆。”

姜茹自裴骛身后探出头,满是怨念地看向门口的没礼貌的高荆。

高荆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哎?”了一声,“姜小娘子,你也在啊,那正好,肉都煮上了,快起身吧。”

姜茹:“……”

她咬了咬牙,很想给高荆两拳,但是又打不过,失眠了好几日,终于能睡个好觉,还全被他给搅和了。

她戳了戳裴骛的手,裴骛立刻对高荆道:“知道了,请副统制先行,我们稍后就来。”

高荆继续嘱咐:“那你们可快些。”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姜茹脸上怨气未消,耷拉着脸,依旧瞪着帐门处。

直到裴骛说:“怪我,没有提前说你在睡觉。”

姜茹才勉强看向他,方才正做着好梦,察觉到裴骛的气息靠近,她就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以为是梦,原来裴骛是真的来了。

姜茹无法苛责他,只能愤愤道:“不怪你,都怪高荆。”

裴骛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低声询问:“还要睡吗?我守着你,不会叫别人再打搅你。”

他说的守应该是守在帐外,毕竟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源,可是现在天冷,何必让自己遭罪。

姜茹揉揉眼睛:“算了,我现在不困了。”

往常她睡醒是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的,今天倒好,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完全没有困意了。

姜茹自床上起身,拿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吃的什么肉,何至于把我吵醒。”

姜茹怒气冲冲地冲出营帐,裴骛跟在她身后,老远就听见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锅装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围在锅边,也有几个火堆,众人就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都吃得很香。

军营内的饭都是以量取胜,味道自然是一般,只是胜在能吃饱,姜茹老远就闻见了喷鼻的肉香,她决定收回先前的偏见。

来矩州这一路都太苦了,加之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如今闻到肉香,姜茹竟然想落泪,她挪到锅旁,立刻有人递给她一碗。

肉就着烙饼吃,香得姜茹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她眼睛亮亮的,朝裴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

调味料就是很简单的盐,味道却是非常美味,姜茹很迅速地吃完一个烙饼加肉,空空的肚子被填满,又守在篝火旁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裴骛吃得比她慢一些,姜茹吃完后,他朝姜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没吃饱吗?我去给你盛。”

姜茹摇头:“我很饱了。”

说着饱了,她的目光却还是停在裴骛的手上,裴骛捏着烙饼的手极漂亮,即使是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粗糙的饼子,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样子,矜贵有又雅致。

姜茹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裴骛忍无可忍:“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姜茹没有收回目光,支着下颌,随心所欲道:“裴骛,你长得很好看。”

姜茹提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提裴骛还会觉得羞,次数多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好,给姜茹端了一碗米酒过来。

这酒叫做得胜酒,不怎么醉人,还能驱寒,庆祝正合适,姜茹小抿一口,味道还行,遂怂恿裴骛也喝。

裴骛不爱喝酒,而且他很容易醉,所以他只拿了姜茹的那一份,如今姜茹端着碗,非常不见外地叫他就着自己的碗喝,裴骛犹豫片刻,在姜茹的强烈推荐下,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带着点米香,不似寻常的酒那般苦涩烧喉,口感醇香微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骛的嘴唇被酒沾湿,他朝姜茹点头,道:“确实不错。”

姜茹感觉他这一口基本没喝,有些怀疑:“你真的喝了?”

裴骛点头:“我喝了。”

“不信。”姜茹又把碗递过去,“你再喝一口。”

这酒好喝,可裴骛怕醉,不想多喝,然而架不住姜茹极力推荐,他只能又喝一口,这回比之前喝得要多很多,一口下去,裴骛终于还是皱了眉,喝一大口确实很苦。

他那张一向冷淡的眸子敛着,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眸光微暗,姜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喝完,他抿了下唇:“我喝了。”

他在这种时候比平常可爱很多,吃瘪的时候完全不能维持平日的稳重,姜茹逼他喝酒即使不太愿意,可是为了姜茹高兴,他还是会喝。

姜茹见好就收:“我看见了,好喝吗?”

裴骛摇头,不想拂姜茹的面子,就又点头:“还好。”

姜茹眸子里是盛不住的笑,篝火映得裴骛的脸也带着灼灼的火光,夜色昏暗,她只能隐约看清裴骛的面容,裴骛眸子里也似乎有火苗跳动,他就在火光沐浴中,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光芒笼罩,让人望而却步,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姜茹刚想和他说话,那头的杨照义终于找到了裴骛,直截了当就在裴骛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一声重响,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要被他这一掌拍得翻在地上,姜茹甚至怀疑杨照义是不是和裴骛有仇,不然怎么会用这么大的力。

裴骛还没反应,姜茹先抬眸,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微微的不满:“杨统制,你公报私仇?”

杨照义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一时没收住力。”

姜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杨照义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往前递给裴骛:“裴指挥,这回我们把北燕贼人赶回去,可多亏了你的布阵图,来,我敬你一杯。”

裴骛礼貌互夸:“还是杨统制指挥得好,我自愧不如。”

杨照义这种缺半根筋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裴骛这句话说完,杨照义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杨照义都来主动敬酒了,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裴骛接过酒一饮而尽,杨照义满意极了,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杨照义拿着坛子还要再倒,裴骛冷不丁道:“我记得大夏军令里,即便是得胜酒也最多只能喝两碗,若是我没记错,杨统制早已经喝过两碗了。”

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

第79章

半晌, 裴骛先开口了,很淡但很笃定的语气:“你在看我。”

姜茹心虚,虚张声势道:“不能看?”

营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还离得很远,其实是看不清裴骛的脸的,可她似乎能想象到裴骛现在的样子,像是抓包后的势在必得, 即便没有笑容,也会掩饰不住得意。

裴骛脾气很好地回应她:“可以看。”

仗着他现在喝了酒脑子转不快, 姜茹倒打一耙:“那我看了, 你凭什么说我?”

裴骛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 思考了一瞬后,似乎真的被她说服:“那你看。”

他这么说了,姜茹反倒不好意思看了,她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就说:“裴骛,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

姜茹又继续道:“我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会是一个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 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想过有可能和某个人这样的亲近, 更别说这样朝夕相处, 只分别几日思念就盛得要溢出来。

她无法想象没有裴骛的生活,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这几日裴骛不在,想到裴骛会有危险的可能, 姜茹就觉得心楸着疼,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其实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就只是那个很远的亲戚关系,可是裴骛对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奇怪地把裴骛当成了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营帐内很昏暗,地上的人躺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姜茹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昏昏欲睡没能听进去,所以她继续说:“裴骛,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以为裴骛会不回答,也以为裴骛可能会觉得她这话像是说笑,然而裴骛只是说:“为什么要离开?”

姜茹愣了下,反问他:“那可以不离开吗?”

裴骛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泉流水,把姜茹原本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他说:“我不会离开。”

言外之意,只要姜茹不离开,他们就可以一直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姜茹彻底放下心,她往床边挪了挪,离裴骛更近了,虽然视线并没有清晰多少,她还是只能看见裴骛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黑夜也极亮的眼,姜茹蹙眉道:“好奇怪啊裴骛,我想到你可能受伤就很难受。”

语气里是无措,还有对未知的彷徨,裴骛听着她的语气,清醒了些,安慰姜茹:“我不会受伤。”

“真的吗?”姜茹问。

裴骛点头:“不会让你担心。”

姜茹把被褥完全盖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裴骛,明知裴骛无法保证,还是和他强调:“那你以后可不要受伤了,我会很担心。”

裴骛也重复:“你也不要受伤。”

“我吗?”姜茹想也不想,“我不会受伤,我没有你这么危险。”

姜茹做的事情都是很安全的,和裴骛不一样,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会受伤。

裴骛目光右移,看不见姜茹包在被子里的手,可他记得今日姜茹手上的伤口,裴骛问:“你手心里的伤呢?”

姜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哪里有伤了?”

直到她捻了捻手心,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日抠破的,姜茹没想到裴骛连这都能发现,很心虚地藏起自己的手:“这是意外。”

裴骛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仿佛是在嘲笑,姜茹顿生不满:“你笑什么?”

裴骛:“我没有笑。”

“你有。”姜茹瞪他,“不许再笑。”

“好吧。”裴骛很乖地应道,“不笑了。”

如果是往常的裴骛,他不会很明显地嘲笑姜茹,他甚至不会叫人看出他的情绪,可这是醉酒的裴骛,他会毫不掩饰,所以姜茹可以畅所欲言,她决定和裴骛说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裴骛,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再早早死掉。

这句话在此时的场景是适配的,裴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应该是“嗯”了一声,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应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了。

他睡着以后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分冰冷,像是玉瓷一般精致脆弱,姜茹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晚安,裴骛。”

一夜好梦。

裴骛比姜茹先醒,地板很硬,裴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在木溪村,那时他就总是这么睡的,每日睡醒总是腰酸背痛,头也有一点点疼。

裴骛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营帐内的装饰陌生又熟悉,裴骛目光落在了还正在沉睡中的姜茹身上,他疑惑地蹙了蹙眉,记忆终于从脑海中浮现。

昨夜占了所有床的杨照义,他抱着被子来找姜茹,然后是深夜的对话,内容裴骛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姜茹一直在看他。

裴骛睁大了眼睛,想到是自己主动来找姜茹,唯一想法就是快跑,他飞快抱上自己的被褥,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

回过头时,姜茹面上带着揶揄的笑:“想跑啊表哥,被我发现了。”

裴骛登时站直了,抱着自己被褥的样子仿佛昨夜委屈巴巴来找姜茹的模样,紧张又局促,甚至说话都是头一回结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裴骛沉默了,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无话可说。

姜茹也逗够了,摆手道:“好了,我不笑你,今日都睡这儿了,你还要搬回去吗?”

裴骛点头:“要搬。”

果然,裴骛清醒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和她共处一室的,姜茹劝不动,就让他回去了。

裴骛又搬着自己的被子去找杨照义,杨照义也刚醒,正揉着自己的脑袋,看见裴骛抱着被子从外面走进屋,一时愣住:“裴指挥,你昨夜……?”

裴骛:“昨夜去别处挤了挤。”

杨照义一拍脑袋:“定是我昨夜睡相太差,裴指挥,我不会把你踹下床了吧。”

裴骛摇了摇头:“没有。”

杨照义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裴骛把被褥放好,这回他给自己打了个地铺,至少这样位置就不会再被占,也不会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做完这些,裴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出门。

即便昨日胜利,他们日常的练兵还是要做,北燕暂时被打跑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卷土重来,他们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果然如他们所料,北燕大军被打得溃逃四散,过了几日又聚了起来,不过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原地休整。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南诏的传信牌送到矩州。

这信是陈翎下令送过来的,大致意思是,他已经和北燕和谈,北燕不日就会撤军,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能和谈自然是好的,战争总会死人,劳民伤财,没人喜欢打仗,就是不知陈翎是用的什么法子。

几人聚在帐内,杨照义等人也高兴,裴骛却不太相信陈翎的信誉,总觉得蹊跷,他问杨照义:“往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和谈?”

杨照义想了想,答道:“打赢之后。”

是的,大多数时候,对方或是己方赢了,才会真的暂时休战,然后赔偿或是和亲,才能换得几年安生。

他们矩州是赢了,南诏和代州的情况却不明,况且按照他们收到的军信来看,南诏与北燕打的那一回,似乎是南诏输了。

裴骛垂眸看着传信牌,道:“我得去南诏。”

就算是要和谈,他也得亲自去看看。

他立刻就要动身,杨照义这几日已经把他当兄弟了,当即就道:“裴指挥,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裴骛点头:“多谢杨统制。”

说完,他回营帐内收拾行李,姜茹也得了信,很快收拾好行李跟上他。

出发前,裴骛犹豫了一刻,到底没说什么,让她跟上了。

赶往南诏用了近十日,是南诏统制薛重迎接的他们,陈翎没有出现。

才到地方,裴骛顾不上休息,就先去找陈翎。

和他们在矩州的情况不一样,陈翎没有住在营地,而是住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宅子,裴骛到时,他正悠闲地在庭院内喝酒。

见了裴骛,他也只是躺着,脸上是不甚在意的笑:“裴侍郎来了。”

裴骛开门见山:“丞相和北燕和谈,用了什么手段?”

陈翎不太在意地道:“北燕也不想打,我能用什么手段,裴侍郎未免太多疑了些。”

裴骛伸手:“和谈书。”

陈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就送上和谈书,即便是和谈,也得过问朝廷,恐怕如今和谈书已经送去汴京,只看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和北燕签订条约。

裴骛一列列看下去,这和谈书的每一条目都是利于双方的,规定两方互市通行,互不侵犯,两方互为兄弟,互为外援,且不能同盟于他国。

确实对大夏没有损失,也和姜茹原来告诉过他的情况一样,大夏是和北燕和谈了。

裴骛将和谈书递回去,问陈翎:“什么时候?”

陈翎悠闲地喝着酒,他身旁的下属答道:“十日后。”

裴骛点头,没有再问。

距离签订和谈条约还有十日,意味着裴骛还可以做很多,他去了一趟南诏的军营,拜访了两位统制,前些日子南诏和北燕是有过一次交锋,南诏输了。

北燕原本已经要攻入,是陈翎派使前去和谈,北燕才暂时撤回,没有进攻,提起这场输局,薛重言语间闪烁其词,似有隐瞒。

裴骛再问,他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陈翎不懂指挥,来到南诏后胡乱安排一通,偏偏他是丞相,无人敢不听他的令,所以在北燕大军过来时,南诏大军听了他的指挥,差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回来休整后,陈翎派使和谈,北燕同意了,这才平了众怒。

如今暂时休战,陈翎没了压力,整日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比在汴京好不知多少。

事情的走向和裴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北燕大动干戈入侵大夏,真的只是为了一纸和谈吗?

能从北燕的几位皇子中杀出来,并且短短一年就夺得大权的北燕皇帝,当真如此好说话吗?

裴骛又随着薛重了解了一下南诏如今的情况,南诏的大军依旧驻扎在营地,以防止北燕突然侵袭。如今的部署都是陈翎布置的,漏洞很多,陈翎权力大,不懂却乱指挥,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对他有怨言,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只敢背地里骂两句,裴骛当夜就回去重新做了部署图,他这些日子跟杨照义学了很多,隔日就拿着部署图去寻了薛重。

薛重和杨照义差不多,都是从军多年的,对陈翎也是诸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没敢提出来,如今见了裴骛新的部署图,虽然想用,却有些犹豫:“可是丞相那儿……”

裴骛:“我会和他说,劳烦薛统制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闻言,薛重放下心来,提笔给他改了两下:“裴大人的部署图很好,只这两处可以换一换。”

裴骛看过,确实比他改的好很多,于是点头道:“那便按照这个新的部署。”

吩咐下去后,裴骛又去见了陈翎,得知他改了部署,陈翎不甚在意:“裴侍郎要改便改,只是改出来的后果,可要裴侍郎自己担着。”

这话在裴骛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一切由我承担。”

陈翎满意了,只是离开前还要阴阳两句:“裴侍郎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变通。”

裴骛回眸,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陈翎,半晌,他轻声道:“多谢丞相指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还要说着这种场面话,裴骛离开陈翎的宅子,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似乎嫌弃陈翎的宅子脏,沾了灰。

而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才抬步离开。

自陈翎这儿回来后,裴骛脸色不好,姜茹才见他就发现了。

如今换了个地方,南诏的厨娘不似矩州那样紧缺,姜茹想帮忙也帮不了,况且现在进入休整期,也不需要人手,她竟没什么事可做了。

而此处离南诏府衙也有些路程,只有平日运送粮食的车会在两地之间来回,这地方鸟不拉屎,唯一玩乐的地方都被陈翎给占了,他那住处离南诏的营地很远,若是真打起来了,他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裴骛从矩州带过来的人不多,剩下的营帐还可以匀出来,她白日会和裴骛一起出门,有时候情况特殊,她就在营帐内等裴骛。

今日知道裴骛要去陈翎那儿,姜茹又怕陈翎发疯,去之前再三嘱托,让裴骛尽量不要和陈翎起冲突,毕竟陈翎是个智障,和他说话容易气死。

回来时,裴骛的脸色虽然差,也不到非常愤怒的地步,不像和陈翎吵了架,不过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他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还总是出神,姜茹看着他静静坐了很久,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裴骛过了很久才答话,他说:“不对。”

姜茹:“什么不对?”

裴骛说:“我怀疑陈翎和北燕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说完,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茹,连陈翎的反常,包括南诏如今处处透出来的诡异。

一切都很反常。

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他这人贪生怕死,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

攻打大夏,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钱或许地,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只是要一纸和谈,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茹越听越心惊,却又有些迟疑:“可是……”

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

裴骛轻叹了一声:“十日后的和谈,不一定如你我所想。”

姜茹心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慌,问裴骛:“你要怎么做?”

裴骛道:“先试试能不能从北燕那儿套取信息。”

陈翎若是真答应了北燕什么,自然不可能告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外人,所以只能从北燕那儿获取信息。

然而,裴骛派出去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名义,还是以大夏的名义,皆未得到北燕的回复,北燕人似乎是只认陈翎,怕打草惊蛇,裴骛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

若是北燕坦坦荡荡地答允裴骛,还可能是真如陈翎所说,两边决定和谈,可北燕支支吾吾,就更衬得事情不对劲了。

第四日时,裴骛回营帐后,先对姜茹道:“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矩州有杨照义,是可信之人,南诏的薛重裴骛暂时不信他,且他不知道南诏如今的情况,怕姜茹出事,只能先送她走。

“那你呢?”姜茹问。

裴骛沉默片刻:“我是朝廷的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对裴骛不好,于是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到时候可千万要快些来找我,不然我会自己过来找你的。”

裴骛点头:“好。”

说好要走,最终却没能走成,如今南诏处处都是陈翎的人,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下,完全没有机会离开。

而且姜茹若是离开,很容易让陈翎察觉什么,裴骛试了几回,倒不是没办法把姜茹送走,却是很容易暴露。

姜茹怕他弄巧成拙,叫裴骛先不要管她,毕竟如今紧急的是和谈书,陈翎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裴骛也斟酌了很久,只能先放弃,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如常。

也因为这件事,他的心情有些沉,他后悔带姜茹过来了,姜茹倒是好很多,只要她和裴骛在一起,她就一点都不担心。

朝廷的诏书还未下来,十日之期已到,北燕和大夏约定在宁府签订和平条约,对面派来的也是北燕的丞相,和谈书拟好,两方人看过没问题,就可以签字画押。

裴骛站在陈翎左侧,和谈书是牛皮制作的,纸张很硬,同时写着大夏语和北燕语。

裴骛垂首看过去,心陡然一沉。

和他猜测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和谈。

和谈书上一字一句做不得假,大夏向北燕称臣,每年进贡二十万两,帛二十万,割让代州给北燕。

这并不是最让裴骛心惊的,看到后面,裴骛的心彻底凉了。

这和谈书,不是现在才拟好的,而是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立。

四年前陈翎根本没有打赢北燕,也从来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他早在四年前就和北燕达成了协议。

只是由于四年前的协议里,赔款不够多,也没有割地,北燕事后琢磨觉得不够多,所以决定再打一次。

先前的协议签得仓促,恐怕那时北燕诸君忙着争夺皇位,没空再细究,但是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夏磨,也愿意通过打仗拿到点什么,毕竟大夏的丞相如此窝囊,只打了一回,就忙不迭派使和谈。

确实如他所想,这一回的仗非常有用,他只是打赢了南诏,甚至还没打进去,连矩州和代州都没打下来,就已经获得了足够多。

如今的条款只不过是追加的,协议早在四年前就生效了,陈翎瞒了所有人,瞒了皇帝,瞒了大夏百姓,私自和北燕达成了耻辱的协议。

裴骛几乎是麻木地问:“陈鸣贪污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吗?”

陈翎笑了下:“还算聪明。”

他轻飘飘道:“你当真以为这一纸和谈来得容易,与其和北燕打,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还不如现在就认输。”

他们说的话并没有收声,北燕使臣或许能听见,可裴骛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切都明晰了,陈翎为何如此,北燕又为何不漏口风,原来如此。

裴骛冷冷地问:“那丞相今日怎么又肯告诉我了?”

陈翎看他一眼,一字一顿:“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对了,还有你的表妹,应该早就命丧黄泉,就等你陪她了。”陈翎阴恻恻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天呢,来晚了点,话说多更了一点点,算加更吗[托腮]不算的话我再想想,很想要灌溉呢

第80章

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说:“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陈翎心里一慌,冷笑:“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

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 只等和谈书签完,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

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丞相, 你再仔细看看。”

陈翎不耐地抬头, 没有理会裴骛,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要等最后才过来, 现在时间已到,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

陈翎震怒:“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

“没有。”裴骛坦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翎压抑着怒火:“那人呢?”

“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裴骛说, “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和谈’,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

“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

只是到时候, 大战一触即发,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说好的和谈,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 北燕自然会震怒。

陈翎看向众人,抬手就喊人,不多时,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

陈翎铁青着脸:“裴侍郎,还是我小看了你,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

裴骛冷静道:“丞相,你且先打开门看看。”

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听了裴骛的话,他当真心里打起鼓,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身着戎装,身佩刀剑,个个带着肃杀气。

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他回头,朝裴骛冷笑:“裴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道:“来人,送裴侍郎上路吧。”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而此时,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两边不分伯仲,一时间僵持起来。

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来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他们行动迅速,步伐利落,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

压倒性的人数,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却迟迟不敢应战,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

陈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他们是南诏的兵。

陈翎不死心,他拿出自己的符节,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这个,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他才是丞相,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

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陈翎怒道:“我是丞相,你们该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们,把裴骛拿下。”

没人动。

两方泾渭分明,明明都是大夏人,如今却兵戎相见。

陈翎太过自负,更不懂得收买人心,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殊不知在关键时刻,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

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有皇帝的密诏,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

来南诏之前,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防备罢了。

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都心里发怵,这是要送命的,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动手。

陈翎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却无人在意。

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陈翎的人都被擒住,屋内的几个“北燕人”都不敢说话,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陈翎发了疯,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身后的护卫要上前,裴骛抬手拦住,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裴骛侧身,再抬脚,狠狠踹了陈翎一脚。

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今日这一脚足够了。

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短刀也“铛”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陈翎捂住胸口,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吐出几点血沫子。

很快就有人冲上前,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又用绳子绑住,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

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狼狈地直不起身,佝偻着,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裴骛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丞相陈翎通敌叛国,私自派使求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陈翎猩红着眼:“裴骛,是我小看你了,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还有你的表妹,你就不怕报复吗?”

裴骛淡淡道:“我表妹很好,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太后也没几日了,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

“至于我表妹,她会很好,劳丞相挂心了。”

说罢,不等陈翎反抗,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

……

此时,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开口就道:“姜小娘子,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

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按理说,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

见姜茹疑惑,几人解释道:“待和谈书签好,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小娘子快些准备吧。”

姜茹“哦”了一声:“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几人对视一眼,突然便拔出刀,疾速朝姜茹冲过来,也是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

刀剑锋利,打斗的声音在营帐内环绕,姜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伤都没有受,没多久,这几人皆被活捉,押出去了。

还得多亏了杨照义给裴骛的人,加上裴骛自己的人,把姜茹护得严严实实。

等人被押走了,姜茹才长叹一声:“裴骛还真猜到了,陈翎是真的想杀我啊。”

陈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宁府,能安插在营地的就少很多,或许陈翎根本没把裴骛放在眼里,更别说姜茹了,所以就只派了这几个仨瓜俩枣来杀她。

若是裴骛没有提前准备,那么这几个人杀姜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裴骛猜到了,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所以这几个刺客就是纯粹来送死。

一切重归寂静,姜茹叫住裴骛叫来护着她的守卫,问:“裴骛那边还好吗?”

守卫立刻道:“裴大人很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真是骗子。

明明宁府距这儿快要上百公里,消息传过来都要两日,根本不可能知道裴骛那边的情况。

姜茹也不能为难别人,只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走吧。”

说是走了,姜茹知道他们其实还守在附近,陈翎保不齐会不会再下手,他们得守到裴骛安全回来。

姜茹只能缩在营帐内无法出门,就连送来的饭都要试毒,这对姜茹来说实在夸张,可这都是裴骛的吩咐,她没办法说不要。

裴骛是想过的,与其送姜茹去一个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南诏的营地,至少这里南诏大军把守,就算裴骛的人不顶用,也会引来巡逻,反而是更安全的。

姜茹也不能去宁府,那地方在两国交界,据裴骛说是很不安全,他不肯带姜茹去,姜茹只好留在这里等裴骛。

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时间,两日后的正午,姜茹正在床上摊煎饼,忽然听得几声疾速的马蹄声,结合裴骛在宁府的距离,这道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茹“唰”一下起身,匆匆地跑出营帐,却被守在帐外的守卫半路拦截。

守卫公事公办,用木头一样的脸面对姜茹:“小娘子,裴大人有令,不得随意外出。”

姜茹甚至怀疑他在装傻,她瞪大眼:“你没听见马蹄声吗?你裴大人回来了。”

守卫似乎真的静下心听了听,随后摇头:“我并未听见。”

这马蹄声确实有些小,不过越来越接近了,声音已经大很多,至少姜茹是能听见的,她强调:“你再听听看呢?”

守卫继续听,诚恳摇头:“小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听不到,裴大人若是回来了,我自然会放小娘子出去。”

姜茹看了这守卫好久,终于确认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他根本没听见那马蹄声。

姜茹冷着脸瞪他很久,守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姜茹索性也不走了,就站在营帐口,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是裴骛。

终于,马蹄声更近了,守卫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虽然听见了,依旧不信姜茹的话。

按照行马速度,裴骛至少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傍晚,所以根本不可能是裴骛。

两人各持己见,等待着马蹄载来的人出现。

没多久,马蹄声停在营地外,而后马停在营地外,声音变成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在快速地跑过来,直到快要接近姜茹时,那脚步声变缓,变成了走。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营帐附近,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裴骛迈着步子,缓步朝姜茹靠近。

守卫眼神漂移,飘到裴骛身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竟然真是裴骛。

姜茹方才说这是裴骛,他还以为姜茹在唬他,毕竟裴大人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来,不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守卫生怕姜茹给裴骛告状,默默往后挪了些,躲藏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姜茹从他身侧跑出去了,裴骛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再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姜茹靠近后,就是被一个熊抱抱住。

姜茹整个人都扑到裴骛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裴骛,你回来了。”

裴骛点了点头,刚想轻轻拍一下姜茹的背,可指尖只最后擦过姜茹的衣袖,姜茹已经火速离开他,站直身子,仰着头,眼中似有萤火闪着:“等你好久,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仿若还残存着触感,裴骛愣愣地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个,今天有点忙,所以更新的字数少一点,我看看等会半夜能不能再写一更,如果明早起来有更新就是我补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