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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裴骛竟然会这样对她,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为什么要骗她?

姜茹剧烈挣扎起来,两个护卫都按不住她, 以至于碰到了姜茹的伤口,伤口突然刺痛,姜茹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护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姜茹,所以看见姜茹呼痛时, 他们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骛目光下落,终于看见了姜茹手背的伤, 明明刚才还安然无恙, 转眼间手背被血糊满, 已经染红了指尖, 正在往下滴落,裴骛也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却又犹豫地停下。

抓住这个时机,姜茹立刻朝裴骛跑去, 她跑到了裴骛身边,眼睛里还残存一丝期待,用自己受伤的手去抓裴骛:“走吧, 我们该走了。”

血蹭到了裴骛的衣袖, 一片暗红氤氲在他素色袖口, 裴骛躲避她:“你先走。”

姜茹依旧使劲抓住了他, 因为这个动作伤口被撕扯得更开, 然而她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个劲地想把他拖向马车:“跟我走。”

真正用尽全力时候,她真的把裴骛拖拽了几步,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裴骛试图把姜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扒下去, 可是姜茹缠得很紧,稍一用力就容易把姜茹的受伤的手撕裂得更开。

姜茹抬起盈盈的双眼,似含着泪,紧紧咬着牙:“我早就说过这汴京不该来,你留在这里真的会死。”

裴骛就是在诈她,想找个机会把她送走,他这样的人,心里家国大义胜过儿女情长,或许就是发现姜茹喜欢他才想要把姜茹送走。

之前遇到过这么多危险裴骛都没有放开她,如今一知道姜茹喜欢他,就恨不得立刻送她走。

姜茹很努力地才能让自己不被裴骛扯开,眼睛里的水雾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天真,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总会对爱情抱有很多向往,她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裴骛,很不解地要一个答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所以想要送我走?”

傍晚的那番表白,裴骛没有给她同样的答复,他只说自己知道姜茹的爱慕,却没有一句同样的“我也喜欢你。”

也许在他眼里,姜茹真的就只是表妹,察觉到姜茹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又趁现在的时机,正好可以把姜茹给抛开,他脑袋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计较这些,她还是要问裴骛:“你就半点都不喜欢我吗?”

良久的沉默,寒风吹过,姜茹打了个冷颤,抓着裴骛的手也泄了力气。

她眼睛红得吓人,和裴骛认识三年,她早已经认定裴骛和她已经密不可分,却不想裴骛从来不这么觉得,就连喜欢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泪水在眼眶迟迟没有下落,裴骛也不知为何没有再做拂开她的手的动作,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姜茹竟然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在他心中什么都比感情重要,更别提姜茹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表妹,何况他不喜欢姜茹,姜茹的纠缠就更可笑。

而此时,或许是真的不忍看姜茹伤心,裴骛明明打定主意要对姜茹狠心,因为这样她才肯先走,可是裴骛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看姜茹哭就已经控制不住心软了。

不该让姜茹伤心,不该让她守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爱恋等他,这对姜茹太残忍。

他突然道:“喜欢的。”

姜茹愣住,裴骛和她对视,眼里只望进姜茹一个人,他重复道:“没有不喜欢你,很早之前我就心悦于你,怎么会不喜欢。”

没有想象中得知裴骛也喜欢她的喜悦,姜茹偷换概念:“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走。”

这个回答裴骛已经说过了,他还是耐心地告诉姜茹:“我还有事没能做完,你先走,好不好?”

姜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书呆子。”

或许是心口堵着口气,姜茹咬牙切齿地说:“不走就不走,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明明知道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你还要想着为这个狗皇帝效力,他值得吗?改日用完了你,一脚就把你踹了。”

明明说着狠心的话,还是在劝裴骛,她试图让裴骛再最后心软一回:“改日你被诛九族,我也会跟着死的,你忍心吗?”

这回,裴骛稍稍俯下身,他和姜茹对视,认真地说:“姜茹,你不会死。”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会尽快来找你,等等我,好吗?”

只字不回答刚才姜茹的问题,还抓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姜茹力气不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裴骛推开,她愤怒时口不择言:“我讨厌你。”

才互相表明心意,,姜茹就立刻说讨厌他,裴骛僵了僵,掠过这个话题:“再不走天就要亮了,快些上马车吧。”

说完这句话,早早等在一旁的护卫连忙上前,姜茹瞪着他们,忽然抬起脚狠狠踢了裴骛一脚,裴骛的衣裳本就是浅色,被这么一踢,立刻沾上了灰色的脚印。

踢是踢了,却根本没舍得使劲,踢完姜茹就心疼,死死抱住裴骛,她根本不想走,姜茹转头对护卫道:“你们送宋姝走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生拖硬拽容易让姜茹受伤,裴骛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姜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似对待最珍视的爱侣。

随后,他拿出帕子,蒙住了姜茹的脸。

帕上的花儿还是姜茹绣的,姜茹没想到裴骛手段越来越阴,竟然还留一手,又给她下药!

闭上眼睛前,姜茹最后的意识是,她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药效很有用,姜茹很快就晕过去,裴骛抱着姜茹,很小心地抱起她,抬步走向轿子。

把姜茹放到轿内,裴骛看到了姜茹手上的伤,应该是在轿子上剐蹭到的,他还是留了漏洞,以至于姜茹不仅逃跑还受伤,到底是放不下心让别人来做,裴骛给姜茹清理了伤口。

血渍被擦干净,上了药再包好,裴骛站起身,垂眸看着沉睡的姜茹,转身离开。

轿子很快隐入长街,夜里的汴京很是热闹,这轿子并不起眼,裴骛提前买通了城门看守,即便是已经关了城门,姜茹和宋姝还是被送了出去。

城门外的马车早就候着,姜茹和宋姝都被搬上马车,夜里路难走,可这马车一刻也不敢停,很快就融入到浓浓夜色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裴骛下手极狠,两贴药下去,姜茹连着睡了五六个时辰。

宋姝只喝了一碗药,又喝得比她早,醒得自然也要早些。

甫一睁眼,宋姝就守在姜茹身边,她显然已经对情况了解过,没有太过慌乱,先是关心姜茹:“你怎么样?”

宋姝虽然醒得早,可也没比姜茹好多少,她醒来时马车早已经出城门,甚至都离开汴京几十里路了,裴骛都安排得很妥当。

发现姜茹手上的伤口时,她猜测姜茹和裴骛起了冲突,就守在姜茹身边,生怕姜茹做出什么傻事。

然而,姜茹睁开眼后,只空洞地看了一眼宋姝,什么也没有问。

也许是昨夜已经伤心过,姜茹已经哭不太出来,嗓子像火烧一样疼,说不出话,宋姝连忙给她递了杯水,姜茹一口气喝完,才用自己虚弱的语气问:“我们到哪儿了。”

宋姝回答:“已经快到颖昌府了。”

姜茹闭上眼,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她有气无力地道:“他又骗我。”

这个骗她的人当然就是裴骛,裴骛定是狠下心要送她走,她现在赶回去,结果还是再次被送走。

姜茹知道自己现在跟着裴骛是在添乱,可是她很怕裴骛再次骗她,更怕裴骛死。

“死”这个字,姜茹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怕,可是放在裴骛身上,姜茹开始逃避,不敢直面。

姜茹不确定前世有没有过这回事,她只知道裴骛现在的情况很惊险,所以裴骛要送她走,他怕姜茹死,却不怕自己死。

这时,宋姝递过来一个饼子,安慰般拍拍她没有受伤的手:“先吃点吧。”

肚子是饿的,可是情绪上头,姜茹止不住犯恶心,摇头表示自己不吃。

宋姝叹了一声:“你表哥毕竟是朝廷的官,若是一声不吭就走,皇帝必然震怒,到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找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你表哥做得对,先送走你,他也能大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然若是谁对你下手,反而是掣肘。”

这个道理姜茹是明白的,她昨夜太过激动,又恨裴骛骗她,加之担心裴骛才会冲动。

甚至到了现在,她也还是冲动地想回去找裴骛。

姜茹是个人,她做不到理智战胜情感,没办法理性分析,更不能在裴骛有危险时撒手离开,姜茹放空地看着前方的一点,喃喃道:“我和裴骛决裂了。”

宋姝没听清:“什么?”

姜茹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原谅裴骛的,他今日这样对我,以后还会这样,我再也不会信他半句话。”

宋姝唯有将饼子往前递:“吃一口吧。”

这样赌气的话,待姜茹再次见到裴骛就会全然忘却,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裴骛能活着回来。

宋姝不敢做多的设想,宋平章如今都生死未卜,裴骛就更不好说,她不敢提醒姜茹这件事,怕姜茹要回去送命。

马车日夜兼程,几日后,抵达唐州的一处村庄。

这处宅子离民居远,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宅子老旧,姜茹躺在木床上,偶尔也会想到在金州的破旧土房子,房子虽破,他们依旧过得很美好。

可是现在,裴骛拥有了太多,反而没有曾经那样最纯真的快乐,那时候才是没有任何功利的开心。

远在几百里外的汴京,还是不怎么太平。

姜茹离开的后两日,御街的尚书左丞府邸走水,大火烧了一夜,烧死了左丞的远房表妹,尸骨无存。

裴大人悲悸不已,承受不住哀痛,竟卧病在床。

很快,裴骛上书告假,要为表妹服丧三月,朝中之事暂且都交给他人。

这场火起得突然,所有人都只能私下感慨红颜薄命,当着裴骛的面就只能予以安慰,叫他不要太过伤心,从入殓到下葬共七日,来宋府的人都没停过。

这其中,最不肯相信的尤其是那几位认识姜茹的官员,比如郑秋鸿等人,若说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流两滴泪水,他们是真真实实地为姜茹哭过。

可是即便心里再不好受,除了哭灵,他们面上却不能展现太多,不然裴骛也容易被影响,他原本就气若游丝,好友都担心他会直接随姜茹而去。

其余时间,他们为姜茹烧了纸,还留在府中帮了几日的忙。

裴骛这些天每露面都穿着白色素衣,表妹去世,他穿着缌麻衣裳,面容白得毫无血色,如游魂一般,众人都劝他好好休息,可第二天,裴骛依旧顶着那仿佛命不久矣的病弱样子出现,实在叫人拿他没办法。

连着几日,裴骛都好像行尸走肉,第六日晚,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裴府。

夜里无人拜访,整个府内都显得阴森森,目之所及都是白布,似有阴风阵阵,若是胆小的,站在这院中恐怕都要害怕,疑心会闹鬼。

所以踏入院中的人就格外显眼,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裳,站在烧毁的房屋前看着这烧得不能再破的废墟。

焦味久久不散,屋内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碎屑,倒下的房梁和瓦块都堆得乱七八糟,皇帝站在这处破败的房屋前,仿佛不敢相信那样:“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师兄,姜姐姐应该已经跑出去了。”

裴骛冷静地告诉皇帝:“表妹已经走了,官家莫要再说这些话。”

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不顾下属的阻拦,直直便往里冲进去,他用自己稚嫩的手去翻屋内的破旧的碎土和碎砖瓦,焦灰四起,他被呛得直咳嗽,手指被翻得破了他也完全不在意。

鲜血混着黑色焦土将他的手染得模糊,他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朝身后的下属大喊:“愣着做什么?都过来找。”

下属只能无奈上前,都用手翻找着这片焦黑的废墟。

裴骛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他,真是稀奇,这样冷心冷血的皇帝,竟然肯亲手找姜茹的尸骨。

翻找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皇帝终于将这一块地盘都翻过,他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痛,完全不在意脏污,就这么坐在焦土中。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眼睛睁得很大,不敢面对现实,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无措。

许久,他站起身,因为脚滑摔倒,他的脚卡在石块中,扭伤了脚。

下属立刻上前扶他,把他从石块里扶出来,他就拖着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裴骛,脸上满是愤怒,用自己焦黑的手按在裴骛的手臂上摇晃着他:“我没有说过要姜茹的命,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可笑的是,若是姜茹当真“活着”,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对姜茹动手,只要能够威胁裴骛,他甚至可以不惜杀掉姜茹。

可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又会痛苦、后悔、惺惺作态,就如同宋平章,需要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师,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一脚踢开,斩草除根。

裴骛视线低垂,皇帝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这让他的视线显得轻蔑,像是看着皇帝的丑态无动于衷。

皇帝确实没想过要姜茹的命,他还记得姜茹曾经对他很好,分他吃食,陪他聊天。

他演戏演惯了,最开始对姜茹只有带着恶意的接近,他厌恶姜茹和裴骛,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毁掉什么,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兄妹情。

兄弟和兄妹之间,不应该是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吗?

他怨恨姜茹,怨恨姜茹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同情。真是笑话,他是皇帝,是大夏的统治者,姜茹是什么蝼蚁,竟然来同情他?

她对权势没有任何渴望,从不把他当皇帝,无论裴骛升到多高的官,她对裴骛也是一如既往,竟然还希望裴骛升官不要太快。

裴骛看见了皇帝眼里的怒火和怨恨,他抓着裴骛,笑容里带着疯:“师兄,你知道我会对姜茹下手,提前把她给送走了吧?我来猜猜,师兄是什么时候送她走的。”

皇帝眼里满是恶意:“当初在大殿上师兄说要对我忠心,难道都是在骗我?你竟然还防着我?”

他瞪着裴骛:“你当日回去就把姜茹送走了,是吗?”

裴骛只是看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像是在看戏,看他丑态百出。

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冷笑:“你把她藏起来,我就会把她找出来,就算是翻遍大夏,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这时候,裴骛总算开口:“舍妹已经走了。”

皇帝根本不信,他轻蔑地“哼”一声:“你们都防着我。”

他用猩红的眼睛裴骛:“你、宋平章、太后,你们都防着我。”

裴骛客观叙述:“宋大人对官家,从未防备过。”

听到这句话,皇帝气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眼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宋平章对我真心?他不过是没有可以扶持的人罢了,他扶持的只是皇帝,根本不是我。”

说宋平章对他真心,更是可笑。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帮他,宋平章最开始看重的是他四哥,对他一直都是当成不用继承皇位的小孩子,要不是四哥死了,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所以他恨宋平章,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的心怀叵测接近他的臣子,他能留宋平章一命,已经是他大度。

听到这儿,裴骛连最后那一丝对皇帝的恻隐都全部消散,他以为皇帝年幼,受奸臣挑拨,才分不清谁才是忠臣。

但是他竟然从来就没有对宋平章真心信任过,他觉得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意图不良,他以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位置。

裴骛想不通,即便皇帝登基后没权力,可至少在他七岁前是有人教导的,他的太傅都是朝廷重臣,登基后也有支持他的老臣,不至于教出这么个扭曲的皇帝。

他里子就已经烂完了。

裴骛一直以为人是可以教化的,但今日,他发现眼前的皇帝,根本救无可救。

宋平章教他的,他根本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附近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鸡鸣,灰暗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鸡鸣声在这夜里格外响亮,裴骛说:“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杀人,若是手中有利器,他恐怕要直接刺向裴骛。

最后,他放了一句狠话:“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她。”

只要裴骛去找姜茹,他自然有机会插手。

说完,他终于松开裴骛,愤愤地转身。

裴骛开口了:“官家可要为表妹上炷香?”

皇帝离开的脚步一顿,他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得灰扑扑,他没有回头:“人未死,这香是上给孤魂野鬼?”

没等裴骛提醒他姜茹已经死了,他快步走向侧边小道。

这时,裴骛突然道:“官家,以后称呼我,还是不要再叫师兄了。”

皇帝步伐微顿,知道这是裴骛最后和他划清界限,这一回,他不再应裴骛的话,但是他们都知道,以后皇帝不会再逾越了。

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刨得乱乱的,有小厮上前问,裴骛看了眼那废墟,摇头:“不用管。”

反正这处宅子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住了。

而皇帝自己把自己弄得脏污,还要抬手来碰裴骛,小厮犹豫地看向裴骛的手臂,他两边衣袖都印着两个黑手印,手印中还隐隐有暗红的血渍,缌麻衣裳本就是白的,这两个手印就格外显眼。

察觉到小厮的目光,裴骛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血手印,他霎时很嫌弃地皱眉。

这还是小厮第一回 在裴骛的眼里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愣怔一瞬,再去看时,裴骛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他说:“给我拿一身新的。”

小厮连忙应下,去给裴骛找衣裳。

棺材最后在房内停了半日,辰时,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纸钱雪白,一路纷飞,裴骛走在最前,他脸色似比纸白,竟不知谁更像死了的人。

定好的坟在邙山,就在汴京城外,是附近富贵人家都常选的埋骨地。

按理说,姜茹是舒州人,怎么说也该扶柩归山,可是裴骛还是选择葬在汴京。

巳时,棺木下葬,坟堆上的碑并未刻字,裴骛送走了所有人,人潮散尽,他坐在坟堆旁,不言不语,直至天暗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一队人马来到这处坟头,为首的人赫然就是皇帝。

皇帝换了一身衣裳,或许是为了膈应姜茹和裴骛,他特意穿了身艳红衣裳,在黑夜中也十分夺目。

他站在坟堆前,身边的下属都以为他深夜过来是要偷偷悼念,谁知他抬起脚,竟然直接就踹在了墓碑上。

随后,他一声令下:“挖。”

下属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动。

皇帝扭头瞪着众人:“我说挖,你们耳朵是聋了?”

下属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提醒:“官家,这是坟。”

皇帝眉毛一横:“我叫你们挖!”

下属不敢再问,连忙拿起手中的工具,心里对坟主人道歉,无奈地走向坟墓——

作者有话说:小姜:裴骛你是不是要翻天?我什么时候死了?

第92章

难怪皇帝今日要叫他们带上铁锹, 皇帝自己不肯做挖坟这样的缺德事,就沦落到他们下属来做。

虽说是新立的坟墓,这土却压得很实, 下属都拿着铁锹,勤勤恳恳地铲。

其实他们干活速度也不算慢,可皇帝却好像十分看不过去,顺手拿了一个铁锹, 自己也跟着铲了起来。

半个时辰,终于露出坟堆下的棺材, 清冷的月光照在这覆盖着一层土的棺材上, 寒风阵阵, 山风呜咽, 仿佛婴儿哭嚎,格外渗人。

皇帝眼神阴鸷,亲手掀开了棺木。

若是没有尸骨,棺内通常都会用死者生前的衣物代替, 也就是衣冠冢,可是这棺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掀开棺木后, 皇帝扫过一眼, 接着便嗤笑道:“就知道他在骗我。”

死后安葬是大夏人都极其在意的, 裴骛这么心疼他的表妹, 却连一身衣裳也不肯放, 要么便是这人根本没有死, 要么就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第二个原因排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姜茹没有死。

皇帝盯着这个幽暗乌黑的棺木, 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下属都噤若寒蝉,无端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棺木,生怕棺主人来索他们的命。

皇帝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吩咐道:“烧了。”

今夜皇帝的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下属不敢反抗,拿着火把,没办法地走上前。

只是临动手前皇帝突然改了主意,伸手接过火把,亲手把火把丢入棺木之中,竟不知皇帝和这棺主人有什么仇,竟然还要连棺木也烧了。

要将这棺材给烧了还要费些时间,大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红色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热气灼烧,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心里腹诽,却没人敢表现出,都用严肃的脸看着这烧得正旺的大火。

皇帝突然开口了:“知道我为何要烧它么?”

下属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叫苦,不知道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好在皇帝根本没有想要他们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不好过。”

若是姜茹没死,这坟刨了便刨了,左右也是没主的野坟。

但若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就是要膈应裴骛,让裴骛不高兴,这样他才会满意,至于姜茹,没了衣冠冢,她的魂魄也会成一个孤魂野鬼,皇帝巴不得她化作鬼魂来找自己。

他胆子大,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时,下属弱弱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若是再被他们发现官家偷跑出宫,又要被弹劾了。”

不单是皇帝要被弹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必然是要被问罪的,他们是真不想死。

以前上面好歹还有人能管着皇帝,他也是只是极偶尔才会跑出宫,可现在他上头没人管了,昨日才跑出宫,今日又故态复萌。

朝中这些老臣都迂腐极了,苏牧倒是不管他,可那些老臣却总要时刻盯着他,他犯点小错,下面的人都要揪着这个问题说好久。

宫门夜八刻闭,现如今早已经过了,回去定要被发现,毕竟皇帝出宫,根本是瞒不住的。

可是皇帝不听劝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不遵旨,他们也要惹怒皇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么都是死。

听到提醒,皇帝面上不虞:“我会怕他们?”

下属低着头不敢搭话,这话可别和他们说,说了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虽说弹劾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纠缠多了也烦,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耐地撇撇嘴:“罢了,回宫。”

幸好皇帝还算听劝,棺材烧得差不多了,皇帝终于出够气,带上众人离开。

亥时,有下属来报裴骛,邙山的坟不知被谁给刨了,墓碑倒在坟边,棺材也被烧成了焦炭。

裴骛丝毫不意外:“报官吧。”

这样的事情,即使裴骛也要遵循规矩报给官府,至于这刨坟的人,官府查几日查不出来,这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而“姜茹”被下葬后,裴骛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就只守在家中为表妹服丧,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不少官员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想不开要随表妹去了,终于,裴骛还是在宋平章离京时再次出现了。

自宋平章被关进大牢已经有半月之余,宋平章这些年在朝中提拔的官员不少,都暗地给他打点过,所以宋平章过得还算好,当然只是在牢里过得不差,终究还是要遵旨流放。

宋平章此次被流放的地方在沧州,汴京以北,比起遥远的南方江州等地,到沧州不算太远,离汴京几百里。

若是单独走这几百里,宋平章的身体也勉强能走到,关键就在于,被流放的犯人脚上还需得戴镣铐,这镣铐足有几十斤的重量,每行一步脚上的镣铐都是重负。

除了镣铐,还有枷锁等等,若是家属打点,枷锁可以去除,但镣铐不同,镣铐对流放的人来说不仅是刑罚,更是耻辱的印记。

宋平章穿着一身囚服,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此次来送行的官员很少,毕竟只要来送行就容易被打成同党,大多数人明面上还是要和宋平章划清界限。

以裴骛为首的约有七八个官员,都换了身常服来送行,宋平章掠过来送行的众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只叫他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离开,宋平章抹了一把眼睛,明明是自己流放,反倒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没能说太多,官差抬头看了眼日头,催促道:“宋大人,该上路了。”误了时辰,今日就不能走到驿站。

众官员都是通情达理的,也不胡搅蛮缠,示意放他们离开。

裴骛先前一直站在角落,他没有和宋平章说话,此时却跟着走了两步。

宋平章抬脚时,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骛垂眸,看着那缠在宋平章脚上的镣铐。

镣铐重极,如今又正是夏日,脚腕会被磨破,严重的话还会流脓,明明药膏和人都打点过了,裴骛却还是不放心。

在汴京地界不能太张扬,至少宋平章还要带着这副镣铐走上几十里。

朝廷流放的犯人私自逃跑,这辈子就只能在躲藏中度过,裴骛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可是他更怕宋平章在流放路上死去。

沧州冬日寒冷,若真要让宋平章去沧州,裴骛怀疑,他就是有命去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却要禁受如此痛苦,裴骛实在为宋平章不值,他跟着宋平章,没来由地叫了一声:“老师。”

宋平章步子一顿,四目相对,他看出了裴骛眼中的深意,他眼底没有任何纠结地对裴骛摇了摇头。

他知道裴骛要做什么,可这会将裴骛也扯入其中,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所以他说:“回去吧。”

裴骛终于停下脚步,目送着他那步履蹒跚却又坚持挺直脊背的老师离开。

当日傍晚,宋平章和官差抵达驿站,这处驿站只有几间破屋子,条件不好,官差给宋平章递了一碗粥,宋平章吃得干干净净。

入夜后,宋平章躺在木床上,走了一日,他的身体很难撑得住,早已经累得陷入沉睡。

夜里风大,呼呼的风声伴着没能关紧的窗沿,正随着风晃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木门突然被重击踢开,屋外的打斗声吵醒了宋平章,睁眼时,一个黑影站在他床边,手里不知拿着碗什么,宋平章惊骇地瞪大眼,黑影按住他,竟然直接把手中的药往他嘴边抵。

黑影是行武之人,力气极大,茧子卡在宋平章的下颌,强行让他的嘴张开,苦涩的药汁灌了满口,觉察到此人对他起了杀机,宋平章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药汁呛进喉管,宋平章原本累了一日没力气反抗,可是死亡要来临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打翻了药。

药汁摔碎在地,宋平章低头猛咳,将自己嘴中的药汁咳出来。

黑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耐地从自己侧边抽出一把刀,寒光利刃刻出宋平章惊恐的脸,他想从侧边躲开,可黑影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忽然,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几个黑衣人挤进屋内,立刻就与黑影打了起来。

黑影不敌,要翻窗逃跑,可很快被围住,斩杀在地。

月光照进屋内,宋平章此时才注意到,那负责押送的官差早已归西,而眼前的几个黑衣人则是单膝下跪:“宋大人,我们是裴大人派来救你的。”

此时,侧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裳的人走到门边,遮挡住光线。

是裴骛。

他看着宋平章,道:“老师。”

他是背光,可五官还是这样的清晰,宋平章看着他,半晌才叹:“你真是……”

他明明和裴骛说过,不要叫他贸然来救,可是他还是动手了。

此时,裴骛看到了地上死不瞑目的黑衣人,他盯了片刻:“有人想暗杀老师。”

宋平章点头:“连这官差也死了。”

裴骛目光又移向另一旁的官差,他沉默片刻,道:“有人会安葬他们的。”

明日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报官。

如今,宋平章无论如何也要背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若是他当真被毒死,这件事会成为一个冤案,可就算他没有死,官差死了,他也会被连累。

宋平章终究还是只能妥协:“我会走,但我不会跟你走。”

裴骛蹙眉,宋平章又继续道:“你还在朝中做事,我跟你走于你而言是拖累。”

裴骛说:“不是拖累,我已经请调潭州,若是顺利,我再过些日子就能去潭州,届时,老师可以跟我一起去。”

潭州,宋平章了然地点头:“潭州也好。”

远离汴京,远离了京城,危险就会少很多。

“所以……”裴骛的话没能说完,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闪身躲开,长剑扑了个空,力道全部砍进墙中,划出连串的火星子。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一队人马,话也不说就直接对裴骛开始攻击。

裴骛身边的下属连忙将裴骛拦在身后,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展开反击,裴骛快步走到那官差身旁,从他怀中找出钥匙,又去给宋平章解镣铐。

铁质的链条声在哗啦啦响着,宋平章看来者不善,当机立断:“你先带你的人走,不用管我了。”

要宋平章命的人太多,来了一波又来一波,裴骛能来救他他已经很满足,本来他也没有什么再活的可能。

裴骛始终紧绷着脸,他毅然将镣铐解开,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掀起一片灰尘,裴骛说:“我带老师先走,他们随后会来与我们汇合。”

随后,他轻声道:“老师,得罪了。”

说的话是恭敬的,可是把宋平章拖起来的动作却没那么温柔,裴骛几乎是把宋平章拎起来的,宋平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裴骛给生生拖着走在他的身后。

什么尊师重道都全部不遵守,拎着宋平章的动作像是在拎一块布,宋平章跌跌撞撞地跟着裴骛,在下属的掩护中脱离了包围圈。

然而就在这时,宋平章回头仓促扫了一眼,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说比起几年前有很大区别,可打斗时的手法和身形,都似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宋平章脚步顿住,察觉到他不配合,裴骛又硬拽一下,差点把宋平章拽得人仰马翻,他正打算强行把宋平章带走,宋平章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道:“是谢均吗?”

被他叫做谢均的人剑锋微滞,抽空回答道:“是,先待我解决了这贼人,就来救……”

他方才看到宋平章被抓着走,心急得要直朝眼前拦路人的心口砍,剑正要毫不留情刺入时,宋平章忽然大喊:“慢着!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两边的人攻势暂停,刀剑正要刺向对面的人却忽然被这喊声叫停,只能将剑先挥空。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大家是自己人。

那个被叫做谢均的男子解开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有着深邃眉眼的脸,棱角分明,龙眉凤目,算是个俊俏的郎君。

未料到是这样的场景,裴骛疑惑地看向宋平章。

说来话长,宋平章叹气:“这儿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

众人只能暂时握手言和,听宋平章的,转道骑上马。

裴骛提前定好了一处山庄,地点就在山中,只留作歇脚之处,今夜要尽量远离这处驿站,他们彻夜赶路,直到天光微亮,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两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的宋平章看看裴骛,又看看谢均,最后还是转向谢均:“你怎么……”

谢均解释:“出了点意外,虽说活下来了,却不能露面。”

两人打着哑谜,这时,裴骛突然问:“可是镇军大将军的第三子?”

谢均竟然没想到还有人认得他,点头道:“是。”

裴骛了然,不再插话。

谢均说:“我率亲兵回京,路上听闻宋相出事,就连忙带人寻过来,如今宋相无处可依,不如便随我去真定府,那儿虽然不太平,可我爹的部下都在那儿,只要有我在,自可保宋相无忧。”

真定府接壤齐国,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战争,裴骛不赞同道:“老师不如同我去潭州,那儿太平些。”

听到裴骛的话,谢均立刻不满地看向他,即便中间有一个宋平章,也不影响他不喜欢裴骛。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宋平章完全忽略,拍板道:“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两人都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清了清嗓子:“我曾有一友人,辞官后在家乡办了书院,我打算去投奔他。”

裴骛问:“在哪儿?”

宋平章道:“舒州。”

裴骛微愣:“那是姜茹的家乡。”

宋平章也愣住:“这般巧?”

裴骛点头。

不论如何,宋平章还是不打算跟他们走,两方僵持不下,还是裴骛说了句破冰的话:“宋姝如今被我安顿在唐州,可要把她接过去?”

听到宋姝的名字,谢均立刻看向裴骛,又继续用很有攻击性的目光直白对裴骛,裴骛对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注意到了也只是微微蹙眉。

宋平章犹豫了,他怕宋姝跟着自己,来日会被官兵抓到时被一网打尽,可是又怕宋姝不跟着自己会受委屈。

正犹豫着,谢均举手插话:“我也要去唐州。”

裴骛:“?”

宋平章:“。”

刚才还在那儿说什么要去真定府,现在变脸却这么快,立刻要跟着裴骛他们去唐州。

裴骛还没说话,谢均已经在怂恿宋平章:“宋大人,我们一起去找宋姝吧,到时你们再随我去真定府。”

看他那殷勤样子,一切都已然明了,他喜欢宋姝。

裴骛看宋平章已经有松动,吩咐下属:“先修整半日。”

就算要去唐州,裴骛也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他的调令还未下,如今只能留在京城。

虽说他这些日子是顶着为姜茹服丧的名头,可也不能离开汴京太久,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坐在一旁,等谢均将宋平章劝说好了,裴骛才对宋平章道:“明日我会先送老师回唐州,还请老师先在唐州等我几日,我会很快来与你们汇合。”

距离姜茹的“丧期”还有两月多,裴骛要过两月才能就任,也就是说他得两个月后才能去唐州。

宋平章想要去舒州,却也不能不顾裴骛,好歹是自己的门生,叫自己一声老师,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也没道理。

宋平章妥协了:“那我先去唐州等你。”

裴骛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谢均又告诉裴骛:“我会护送宋相去唐州,裴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毕竟对此人不了解,裴骛不大放心他,本想再派几个人跟着,宋平章告诉裴骛:“谢均可信,你的人就先留下护着你,我这儿没事。”

既然是宋平章发话,裴骛就点头应下,中午,他先带上自己的人赶回汴京。

连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裴骛回到府中,此时,宋平章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回汴京,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裴骛有嫌疑,当日裴府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府上前几日刚被烧过,只剩下几间卧房和库房幸免,仅剩的东西寥寥无几,搜了一夜,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官差只能先围了裴府,防止裴骛逃跑。

而剩下的官差则是寻找宋平章的踪迹,然而谢均早已经带宋平章隐没在大夏的偌大疆土中,难以寻觅踪迹。

裴骛这里没查出来,围在府外的官差却迟迟不撤走,就连进出都困难,府内的花销也只能由官府采买。

官府之霸道,小夏等人私下骂了好几回,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裴骛安慰他们:“再过几日就好了。”

他如今失了帝心,皇帝会怀疑他忌惮他,三月一过,必然会答应他的调任。

他没有犯错,皇帝大可以把他留在汴京,就算是坐冷板凳也总能把他留下,可是这对皇帝来说并不算好事,只要裴骛在一天,他就会疑心裴骛重新把宋党都拉入麾下。

同意他的调任,是皇帝当下最好的选择。

既能把他牢牢握在手中,也能眼不见心不烦,更不用怕他翻出什么风浪,一个小知州,让他做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与裴骛迫在眉睫想要赶往唐州一样,身在唐州的姜茹也同样想念裴骛。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日数着日子等裴骛,还要抱怨说裴骛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宋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每每都敷衍地叫她别着急。

几日后,一行人马靠近他们所住的宅子,下属早早就收到信,说是宋大人快抵达,姜茹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和他们一起过来,听见远远的马蹄声就忙不迭跑出门去。

最前面的马车是宋平章的,他前些日子腿被磨伤了,所以他坐的是马车。

目之所及只有这一辆马车,而马上没有裴骛的身影,那么他就是在马车里,所以姜茹只一个劲盯着马车看。

宋姝也急着见自己太公,两人手挽手,姜茹先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帷幔,兴冲冲地喊:“裴骛。”

宋姝则是先看向自己太公,眼睛红红地喊:“太公。”

宋平章立刻“哎”一声,忙要下车哄自己孙女。

而姜茹遍寻马车里的人,除了宋平章,另外一个是不认识的男子,她顿时失落,很嫌弃地“哼”了一声。

可怜谢均抱着满心欢喜来到唐州,先是被自己心上人忽略,紧接着竟然被人嫌弃,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弱弱地问:“我呢?”

然而无人在意,姜茹一把关上了帷幔。

第93章

姜茹这么不给面子, 谢均扬起的笑容只能僵在脸上,忍气吞声地自己从马车下来了。

而姜茹心愿落空,丧气又不死心地望着远方的小径, 还抱着裴骛会回来的希望张望着远方。

还是宋平章注意到她在眼巴巴地等裴骛,提醒她:“你表哥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闻言,姜茹彻底失落,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院中。

那几人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 怕引人注目,宋平章就带着宋姝他们一起进到院中。

乌泱泱的人站满了院子, 姜茹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 这时, 被冷落的谢均忍不住开口了:“宋姝, 你不认得我了吗?”

宋姝才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庆幸、欢喜、怨怼,最后她轻咬了一下唇, 低下头不应答。

姜茹坐直了些,她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他们之间似乎有些隐情, 尤其宋姝,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姝看见谢均了吗?自然是看见了, 姜茹方才就注意到她时不时瞟一眼, 只是那时候姜茹只顾着自己, 哪里会注意这个。

姜茹正因为裴骛没有过来而提不起兴致, 可宋姝似乎有情况,她只能暂时收起自己凌乱的思绪,打量着这两人。

再看宋平章, 脸上带着慈祥又和蔼的笑,也是处处都不大正常。

很快,那男子上前一步:“听闻你在唐州,我便求宋大人带我过来,只是想见你一面。”

姜茹盯着二人,心说该不会是宋平章乱点鸳鸯谱,毕竟宋姝先前还同她抱怨过,说宋平章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若真是这样,姜茹还得给宋姝解解围。

那站在宋姝身前的男子个子极高,应当和裴骛差不多,带着野性与桀骜的凌厉,五官锋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形挺拔结实,像是个习武的。

姜茹是个挑剔的,看不出性格如何,长相倒是像模像样的,更重要的是宋姝喜不喜欢,宋姝心里已经有别人,不一定能看上他。

然而姜茹想的是一回事,现实里宋姝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中,许久,她带着哭腔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姜茹:“?”

没有任何缓冲,宋姝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像要埋进去般,姜茹从来没见过这个一向规矩的宋姝会这么大胆,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再去看宋平章,宋平章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或许是觉得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人才总算松开。

宋姝小声地道:“我要去河边打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好。”

还打水,院子里的两缸都是满的!

宋姝走在前,男子走在后,一溜烟就离开了院子。

姜茹看得一头雾水,悄悄靠近宋平章:“宋大人,宋姝这是……”

她隐约有种猜测,宋姝说她喜欢的郎君已经死了,可如今的情况倒不像移情别恋,反而像死而复生。

宋平章心情好,笑得眼尾的皱纹都多了几个褶子,他告诉姜茹:“那是镇军大将军的三子谢均,和小姝订过亲的。”

姜茹惊讶得好久没缓过劲,不用再问,这人一定就是宋姝传说中的心上人。

也是稀奇,他竟然活下来了。

可是都过了三年,他竟然现在才来找宋姝,若是姜茹,她定要生气的,也就是宋姝好脾气,竟然还不同他计较。

姜茹自己心情不好,看别人这么黏糊自己心里就发酸,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我表哥可有说要多久才能过来?”

宋平章:“最早也要三月后吧,他……”

宋平章说到一半停顿住,他犹豫地看着姜茹,想到裴骛做的那招偷天换日,在汴京人的眼里姜茹已经死了,姜茹本人却不知道这回事。

让姜茹诈死,往后裴骛就能完全和姜茹分割开,朝廷的人都知道裴骛和他表妹关系好,要对裴骛下手,他们就会第一个想到姜茹,裴骛也是察觉到这点,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姜茹给抹消掉,换个身份。

二来,宋平章此次出事连累了宋姝,裴骛也是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用这招。

但是这话宋平章不太敢告诉姜茹,这小娘子平时一点就炸,宋平章怕她愤怒之余揪自己胡子。

虽说姜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吧,可宋平章总觉得她能干出来,所以话到嘴边,宋平章改口道:“汴京还有事务要处理,你等他来了自己和你说吧。”

说完,宋平章忙不迭先跑,以免姜茹又抓着他问什么,他是真难做,不能得罪这边,那边也不能得罪。

白高兴一场,姜茹恹恹地趴在桌上,此时刚过正午,灼热的阳光烧得姜茹脸色蒸红,想到裴骛还要好几月才能来找她,气得胸口闷得慌。

宋姝和谢均倒好,两人在河边逛得悠闲,直到晚饭才回,姜茹瞥见她那双羞红了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打的水呢?”

宋姝才想起来,完全不心虚:“忘了。”

罢了,他们至少三年未见,这样是正常的,姜茹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而已,她能等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姜茹等得心焦,还每日看着宋姝和谢均你侬我侬,好几回都想带上包袱去汴京寻裴骛,把包袱收好又只能默默地放回去。

若说只是等待,对姜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她在意的是裴骛有没有可能遇到危险。

朝堂中明争暗斗,连先前装得那么无害的皇帝都不是好人,要裴骛性命的人只会更多,她害怕裴骛在汴京出意外,害怕自己和裴骛阴阳两隔。

为了隐蔽消息,裴骛没有给他们传过任何消息,这也让姜茹对汴京的情况没有半点了解,没有消息的时候,等待就更加焦灼,像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越等就越崩溃。

她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梦到裴骛出事,梦见裴骛死了,她只能给裴骛收尸。

这让姜茹夜里很难睡一个完整的觉,最多两个时辰她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睡眠不好,她的精神状态也极差,脸颊迅速消瘦,她不明白裴骛只是要一个调任,为什么会要这么久。

甚至她好几次问宋平章,宋平章却每次都叫她不要担心,裴骛能护住自己。

看她实在担心,宋平章只能将裴骛要服丧之事全然告知姜茹,目的就是告诉她,三个月以后,裴骛一定会来找她。

姜茹对自己“死了”反应不大,她想了好久,才低声说:“只有我死了,他以后才能没有软肋。”

没有人会再威胁他,所以以后出了事,是不是就能不送她走,她真的很难忍受和裴骛分离这件事。

宋平章的这些话对她来说算一点安慰,虽然不多,因为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后,若是三个月后裴骛没能回来,姜茹实在不敢想象。

她不仅变瘦了,精神也不好,宋姝时常陪着她,又是日日安慰,效果也并没有好多少。

幸好,难熬的三个月终于到达,裴骛接了调任,立刻要赶往唐州,他的亲信提前给唐州递了信,姜茹才终于勉强活过来。

而裴骛的调任,在汴京也掀起不小的波澜。

没有哪个高官会放着汴京的好日子不过,自请下放,还是个不算富庶的地方,潭州在南方,不仅路途遥远,交通也不便,任知州,在所有人眼里都着实是杀鸡用牛刀。

反对的和赞成的吵过几架,没有对裴骛的调任产生任何影响,裴骛已经准备好离京。

此次调任,裴骛的几个好友也都来送行,离别愁绪压在心头,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挂满了乌云。

这一年变故太多,宋平章离开后,朝中无人主事,皇帝只能新调任几人上来,他束手束脚,这也不敢用,那也不敢用,短短三个月,已经换了四五个宰相。

要不是裴骛告假在家,恐怕也能当个几日的宰相。

皇帝既怕是宋平章的人,又怕是苏牧的人,他和苏牧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用他除掉宋平章,却依旧忌惮苏牧。

虽说他们知道的情况都是宋平章自己犯下大错,可裴骛的反应和苏牧的做法,就足以让他们怀疑,以至于对皇帝也有了些许隔阂。

只是除非皇帝贬谪,他们也是没那个胆子和裴骛一起申请调任,若真这么做,他们所有人都难保性命。

好友们只能祝愿裴骛一路顺利,约定说以后再见面。

郑秋鸿则是看着裴骛叹了口气:“自来到汴京,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再畅快地聊一回了。”

在金州时,他们可以时常见面,或是讨论诗文,或是聊天说笑,而进入朝堂后,他们能真正坐下来的时间太少,甚至几个月能见一面都是好的。

裴骛保证:“以后会有机会。”

郑秋鸿感慨地拍拍裴骛的肩:“来日兴许我也会调任南方,这样我们也能见面。”

裴骛与他拥抱,和众人告别,坐上了马车。

从这里到唐州,马车要走上好几日,尤其马车上还有不少行李,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将近十日,他们总算抵达了唐州地界。

远远的就看见了隐没在深山中的宅子,最前方站着的是姜茹,她早早便走到门外等着。

裴骛此行并未带太多人,一切从简,所以来的人和车马都一览无余,马上无人,那么裴骛就是在马车里,明明心里还按捺不住激动,姜茹却只是站在马车外,抱着手臂看着那马车。

马车停下后,不同于几月前的迫不及待,姜茹是动都没动,还是裴骛自己掀开帷幔,抬步走下马车。

宅子内的人都陆续走出来迎他,裴骛目光落在姜茹身上,他注意到姜茹瘦了很多,如翩翩飞叶,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

不仅是瘦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好像在唐州日日受苦,好在她的嘴唇润红有血色,所以脸色不算太差,可消瘦的身体也足以让裴骛心疼。

她迟迟不和自己搭话,裴骛便主动开口:“表妹。”

话音刚落,姜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三个月的想念对裴骛来说实在难捱,然而一见面姜茹竟然这样冷脸对他。

嘴中要关心姜茹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裴骛跟上姜茹,其他几人都仿佛成了透明人,唯有路过宋平章时,他朝宋平章颔首:“老师。”

宋平章应下,他就追着姜茹走进院中,姜茹连理都不理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紧锁。

裴骛在外敲门,只敲了三下,他礼貌地问:“表妹,可以出来一下吗?”

寂静的等待后,卧室内无人应答。

裴骛是个木头,问完这一句,知道姜茹在生他的气,就不再讨嫌。

原以为三个月过去,当日的事姜茹恐怕都不记得了,却不料姜茹还在怨他,她说的“我讨厌你”,都是真的。

裴骛守在屋外,倚靠着姜茹房间门口的木门,没有姜茹的允许,他不会贸然闯进去,就只静静地守着。

连着奔波了好些日子,他是有些累的,可是哄姜茹这件事要紧得多,他甘之如饴。

宋平章早就见惯了儿女之间的小心思,如今看裴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说他们只是单纯的表兄妹,那实在不像,没有哪家的兄妹是这样的,他们太过亲密。

宋平章朝裴骛招招手,裴骛难得不情不愿地朝他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肯过来,直到宋平章再次朝他招手,他才不大乐意地走近。

人过来了,宋平章旁敲侧击:“你和你表妹?”

裴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

宋平章:“……”

也是,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让这两个少男少女日日相处,生出情愫是自然,宋平章还要再说,裴骛就打断了他:“老师可还有事?”

宋平章本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要八卦一番,顺便问问他们之后的行程,可如今看裴骛的样子,恐怕守不到他表妹他就不会走,宋平章只能摆摆手:“再说吧,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你。”

于是裴骛毫不犹豫地转身,又跑去守在姜茹的门外。

宋平章没眼看,摇头收回视线。

那边的宋姝和谢均久别重逢,最近正是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两人站在远处,将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谢均对情况不了解,先前还把裴骛当成情敌,对裴骛印象一直带着偏见,便小声问宋姝:“他这是做什么?”

宋姝简单解释一番,谢均幸灾乐祸:“他做事这么狠,也难怪姜茹不理他。”

对于姜茹这个“娘家人”,谢均是非常看重的,平日对姜茹也是很客气,生怕她在宋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所以对这个惹恼了姜茹的裴骛,他也对裴骛报以白眼。

然而没能幸灾乐祸多久,他就被宋姝揍了一拳,宋姝斥道:“不许说风凉话。”

谢均无辜地指自己:“我何时……”

没能说完,他注意到裴骛凉丝丝地扫了一眼,带着冰碴子的视线,谢均就住了嘴。

裴骛又再次敲了一次门,很标准的三下,敲完以后,裴骛礼貌地喊:“表妹?”

姜茹坐在床上,对敲门声置之不理。

兴许是门口站着人,门缝处也被阴影覆盖,屋内的采光好似都变差了。

姜茹此番是打定主意要给裴骛一点教训的,裴骛当初欺骗她,还给她下药,即便过了三个月,她也还是生气的。

诚然见到裴骛的她是喜悦的,可她总会想起几月前的夜晚,那是她永远不能原谅的事,若是不给裴骛一点教训,他以后还会这样,所以姜茹心狠地没有理他。

明明连身上的衣裳和发髻都是特意打理过的,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头发都装饰了近一个时辰,结果真的见了裴骛,恐怕裴骛都没看清她的脸,她就跑远了。

她怨裴骛太过礼貌,只肯敲几下门,道歉的诚意都不足,却又觉得裴骛笨拙的道歉于她而言,心里也是熨帖的,若真的会那些哄人的手段,那就不是裴骛了。

如今裴骛站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又敲了几回门,她其实早早就心软了,在裴骛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想扑上前抱住他,只想靠近裴骛的气息,不想再管其他。

但她克制住了,她不能太快原谅裴骛。

屋外的木头只知道靠着门,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不知道歇,只知道守着姜茹要道歉。

黑影一直站着不走,为了把自己的思绪从他身上收回来,姜茹从柜上拿了本书,表面是在看,实际上半点都没看进去。

一个坐在屋内,一个站在门外,冷战一直持续到晚膳时,宋姝过来敲门叫姜茹:“吃饭了。”

很想赌气不出去,但是姜茹听见了屋外两人的对话,是裴骛的,他说:“姜茹不肯见我,等会儿我去厨房吃,不会和她碰面,你和她说吧。”

怕姜茹不肯和他同桌吃饭,裴骛选择委屈自己。

刚说完这句话,姜茹猛地掀开门,这样突然的动作让宋姝都吓得后退一步,裴骛却眼睛一亮,以为姜茹肯和自己说话了,连忙上前,抓住机会和姜茹说话:“表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先被姜茹瞪了一眼,姜茹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欺负你。”

裴骛顿时变得无措:“我没有。”

姜茹斜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率先越过裴骛,挽着宋姝走向饭桌,身后的裴骛没动,姜茹就回头:“做什么?还不过来?”

终究还是姜茹心软,虽然没有给裴骛什么好脸色,还是心疼裴骛的。

裴骛连忙跟上,斟酌过后,还是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好在姜茹并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裴骛才能安心坐下。

姜茹这时候才环视一圈,裴骛把能带的人都带过来了,包括小夏他们,方才就顾着和裴骛生气,也没能和他们说上话。

当初走得仓促,小夏几人是唯一知道姜茹还活着的,早就等着来找她,刚才被忽略正郁闷,现在姜茹终于注意到她们,急得他们连连和姜茹招手。

姜茹朝他们笑了下,当做打招呼,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边的裴骛的视线就越发明显,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看姜茹,姜茹不说他,他还越看越过分。

几次过后,姜茹没好气地瞪他,他才勉强收敛些。

饭菜已经上桌,为了迎接风尘仆仆的裴骛,炖了一只鸡,又多加了好几样菜,裴骛拿了公筷给姜茹夹了块鸡肉,温声道:“表妹瘦了许多,该多吃些肉。”

姜茹也知道自己精神不太好,她今日还特意给自己抹了一点粉,以此来遮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只是她光以为自己状态不好,实际裴骛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瘦是瘦了一点,好在先前裴骛锻炼过,底子不算差,身上的肌肉也还在,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他本就肤白,又不会学姜茹给自己敷粉,所以脸色差姜茹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茹低声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骛愣然,没听清一样:“什么?”

姜茹和他冷战,哪有冷战还要说第二回 的道理,她扭头,不再搭裴骛的话。

裴骛懊恼地解释:“我其实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可不知是心底想要哄姜茹再说两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裴骛反问了一句,然后理所当然被姜茹冷脸对待。

桌子不算大,那锅鸡也放在正中央,裴骛是能夹到的,可他就只顾着吃眼前那几碟不起眼的菜,那锅肉是碰都不碰。

本就瘦了,还要吃这些不长肉的。

姜茹对裴骛恨铁不成钢,恼怒地瞪他一眼,裴骛今日被姜茹瞪了太多次,许是怕姜茹又要生气,下意识就放下了筷子,无辜地看着姜茹,好像要证明自己多么无害,多么听话。

桌上的另外几人,宋平章事不关己由着他们闹,宋姝同情又愤慨,同情是出于人道主义,愤慨是对与姜茹统一战线,对裴骛私下送姜茹离开这件事表达不满,谢均一脸吃瓜,不提也罢。

裴骛放下了筷子,他低声说:“我还是去厨房吃……”

他在这里,姜茹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容易因为他生气,裴骛不想看姜茹生气。

也是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姜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像是有些烦他一样的嘀咕:“你这三月是每日吃斋念佛么,怎么会瘦成这样的。”

做戏做全套,裴骛这几月当真没怎么吃肉,要不是小夏总是给他的饭里添些肉汤肉沫,他是真真是吃素了,毕竟皇帝时刻盯着,他总不能太过界。

只要姜茹能对他说一句话,裴骛就立刻顺杆往上爬,他连忙说:“没有,我是吃了肉的。”

另一旁小夏闻言,十分想告状,跃跃欲试地要和姜茹说,这时,裴骛看向小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带着种可怜的意味,好像在求小夏通融。

小夏原本要告状的心思只能稍微按捺下来,裴骛现在遭受姜茹的冷脸,本就惨兮兮的,要是说了这件事,肯定又是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姜茹气消了,再和她说这件事吧。

于是小夏朝裴骛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裴骛的话姜茹全然不信,她自然也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没想追究,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不耐道:“快吃。”

第94章

碗里的肉被姜茹堆满, 姜茹嘴硬心软,说好不理他,可是在看到裴骛瘦了时, 还是会担心他吃不好。

裴骛心口暖暖的,他低着头,说:“你也吃。”

两人完全将其他人视做空气,当初裴骛还未到唐州时, 姜茹和宋姝说得那么绝,说什么根本不会再理他, 说什么要让裴骛吃教训, 这才一个下午, 姜茹就把自己的话全部忘干净了。

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说姜茹在和他怄气,谁信呢,宋姝朝姜茹使了个眼色,姜茹倒好, 装作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两人似乎已经重归于好,姜茹先放下筷子, 裴骛立刻找准机会:“表妹, 可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姜茹竟然还在生他的气, 扭头就走, 明明刚才在桌上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放下筷子又不认人了。

裴骛只能将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和白日一样守在姜茹的门外。

没能守太久,因为他们此次来的人太多, 房间不够住,于是宋姝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她就和姜茹挤一间房。

房间内多了个宋姝,裴骛再守着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先作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均挤一间房,两人泾渭分明,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除了最开始礼貌的打招呼,其余交流都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赶到唐州,短短半日就吃了几回闭门羹,裴骛心里郁闷,姜茹不理他,他头一回尝到了这样的滋味,郁闷得他躺在地铺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若要他重新选,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姜茹还是对他恼了。

翻了两下,床上的谢均被他的动静吸引,饶有兴致地问:“你和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说来话长,裴骛也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就敷衍道:“没什么。”

谢均是个爱看热闹的,尤其是看这种戏,裴骛不想说,他那吃瓜的劲却没消,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裴骛答了几句,眼看着他越问越起劲,不太想继续和他说,遂扭过头装睡。

他很少对人这么没礼貌,谢均算是一个。

眼看着问裴骛问不到什么了,他给裴骛出招:“我有办法。”

裴骛这回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谢均身上,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快说”。

谢均便低声道:“我先前观察过,你太过克制礼貌,你二话不说就抱她,再说说好话,她必然不会再生你气了。”

胡言乱语,裴骛转过身捂住耳朵。

谢均自以为好心提醒裴骛,谁料裴骛竟然这样对他,他倍感愤怒,也气冲冲地盖上被褥:“我再也不会教你。”

两人最开始就看不上眼,如今是在本就结仇的关系上又添了把火,隔日一早,宋姝看见气得炸毛的谢均:“你怎么了?”

谢均恼怒地瞪着裴骛,仿佛要把他瞪出一个洞,眼神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裴骛生吞活剥。

宋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骛性子内敛,不像谢均什么都写在脸上,而谢均常年待在军中,平日里说话没轻没重,做事也风风火火,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和谢均的恼怒比起来,裴骛显得淡定自如,也可能是委屈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宋姝立刻揍了谢均一拳:“你好端端的欺负别人做什么?”

谢均未料到宋姝竟然会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裴骛对他冷眼,宋姝竟然问都不问就认定是他错了。

谢均有苦难言,震惊地指着自己:“我做什么了?我根本没有欺负他。”

宋姝不怎么信:“你先前就同我说过他的不是,裴骛的品性我都知道,你不会是昨日夜里对他说了什么吧?”

谢均:“……”

他窝囊又郁闷,愤恨地看着裴骛忙前忙后,又是去喂马匹,又是去帮忙做饭,没有一刻停歇,难不成宋姝觉得他闷声干活就是老实人?

谢均不满,像个尾巴似的跟着裴骛,裴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誓要在宋姝眼里脱胎换骨。

两人围在炉子前烧火,谢均帮忙添乱,把柴火一股脑塞满炉子,又被裴骛拿出来,他又要塞,被裴骛斜了一眼,才老老实实不再捣乱。

而裴骛虽说在烧火,却是心不在焉的,他视线时不时往外瞥,想捕捉姜茹的踪迹,姜茹方才出去了,还不肯要裴骛跟着,裴骛就只能在院中等她。

终于,院门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黄色襦裙,手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豆子。

这宅子附近种着些农作物,姜茹今早就去摘了些豆子拿来做菜,看见姜茹进来,裴骛火也不烧了,迅速站起身走到姜茹身侧,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姜茹顺手递给他,裴骛就提着豆子去洗,他洗豆子,谢均就跟着他洗,不多时,裴骛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你做什么?”

谢均理直气壮:“洗豆子啊。”

裴骛提醒他:“火还没有生好。”

谢均朝土灶的地方抬了抬下颌,裴骛才发现生火的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干了,他收回视线,默认了谢均跟着他。

很快,谢均酸溜溜地道:“你倒是演得好,连宋姝都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另一旁的宋姝和姜茹也正研究着这洗豆子的两人,宋姝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茹煞有其事地点头:“似乎是有的。”

方才宋姝和他说谢均裴骛看不惯对方,还疑似裴骛受委屈了,她还不信,如今看那两人,都在洗豆子却互相都不搭话,一个比一个冷脸。

尤其是谢均,刚才似乎还出言挑衅裴骛。

只是姜茹还有些犹豫:“我觉得谢均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宋姝看上的郎君,应该不会随意欺负别人的。

然而宋姝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不会这么做,但是他平日里有些……”宋姝想了想形容的词,“大大咧咧,可能会说什么话惹你表哥不高兴了,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听到这话,姜茹仔细端详裴骛的表情,和谢均的热情相比,裴骛只是偶尔才会应答两句谢均的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融洽。

再怎么冷战,看到裴骛吃瘪,她还是会关心的,那边的两人终于洗好了豆子,裴骛端着豆子要拿过去煮,谢均还是跟着裴骛后面。

裴骛没被人欺负过,可是在姜茹眼里,他就是很纯粹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的。

姜茹到底是抵不过心里那关,叫了一声裴骛的名字。

裴骛顿了片刻才应声,他没有想过姜茹会主动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安地看着姜茹。

姜茹朝他招招手,裴骛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了姜茹身边。

院子就这么大,说点话都容易被听见,于是姜茹指指院外,叫上裴骛离开了这处宅子。

唐州的初秋是微微凉的,天气凉下来,山里的景色也荒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的枯草,正是枯水期,溪边的水流也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股,山间松子落,远方的青山也布满了金黄。

山间的风呼呼的吵闹着,溪水潺潺,正午的风最大,吹得姜茹发丝乱飘,裴骛走到她身前,想为她遮挡些风。

可是这处正是风口,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姜茹被吹得无声吐槽,耷拉着脸,怀疑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到了小溪边的垂柳下,垂柳只垂着枯枝,看起来蔫蔫的,姜茹被风吹得烦,嘀咕道:“这儿风这么大,宋姝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骛没听清楚,疑惑地“嗯?”一声,姜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两人待在宋姝先前和谢均待过的小溪边,姜茹打量着裴骛的表情,言归正传询问裴骛:“你是不是和谢均闹了不愉快?”

裴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疑心他在说谎,姜茹斟酌着说:“他可能行为上会冒犯你,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让你们分开住就好了。”

他们能在唐州待的日子也就这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以出发,姜茹竟然还要特意为裴骛和谢均换房间。

裴骛还没说话,姜茹就陷入了自己的脑补中,小声地说:“先前听说你们刚见面就不对付,你又嘴笨,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我说。”

算不上委屈,他和谢均虽然不对付,可也没有什么矛盾,裴骛说:“我没有委屈。”

“那宋姝方才和我说你俩互相冷脸?”姜茹觉得裴骛在粉饰太平,劝说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若是做得不对,我会让宋姝教训他的。”

这回,裴骛终于强调:“没有,我们昨夜相谈甚欢,没有冲突。”

看裴骛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他们当真没有矛盾?姜茹不解:“可是他今早为何瞪你?”

这回,裴骛迟疑很久没有答话,就连开口也是含糊其辞:“宋姝看错了。”

他惯常不会说谎,就算真说谎也会非常明显,就比如现在,他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还不想告诉姜茹。

姜茹面色一沉:“说真话。”

裴骛犹豫着不肯开口,姜茹又继续道:“说,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

裴骛是个笨蛋,听到姜茹说要生气就自乱阵脚,连忙道:“我说。”

姜茹冷着脸看他开口,裴骛纠结了很久,终于在姜茹越来越不耐的视线中,自暴自弃地开口:“他教了我一些让你消气的方法。”

姜茹挑眉,她还不知道谢均还会这个,一时好奇:“什么?”

裴骛到这儿明显僵住,可是在姜茹的逼问下,他还是说了出来,视死如归一般:“他让我抱你。”

姜茹的表情逐渐转为迷惑,要裴骛抱她,大概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谢均倒是敢教。

况且姜茹现在正生气,要是裴骛当真如此,她恐怕会更生气。

姜茹大概知道谢均为什么瞪裴骛了,她有些好笑:“所以你不同意,他就要瞪你?”

裴骛点了点头,又补充:“其实不怪他。”

确实不怪谢均,他或许也是好心,只是对裴骛来说并不适用,这两人也是幼稚,这么点小事都能吵架。

反正也和裴骛出来了,姜茹索性把话说开,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何要生气吗?”

裴骛说:“因为把你送走。”

他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提起这件事姜茹就胸口闷:“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裴骛没看出半点悔改,他低声道:“我只能送你走。”

那样的情况下,要护住姜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她走,时至今日,裴骛依旧不后悔,尤其是见到了皇帝的疯魔样子,裴骛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姜茹又一次问他,裴骛说:“我还是会送你走。”

姜茹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裴骛油盐不进,她又一回被裴骛气得胸口疼:“什么?”

裴骛又重复这句话,姜茹瞪着他,她现在觉得谢均也和她一样同病相怜,面对这样木头的裴骛,很难不被他气到。

姜茹愤愤吐槽:“你这个木头。”

裴骛被姜茹说是木头很多次,对于这个称呼裴骛早已经习惯,他很熟练地接受,只是在看见又一次被他气得要离开的姜茹时,裴骛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姜茹回头,他认真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你活着。”

姜茹:“那你呢?”

这回裴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想活着,但是若是遇到危险,我更希望你先走。”

他不会说漂亮话,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姜茹有时候喜欢他的真诚,有时候又怨恨他的真诚,就连一点好话都不肯和姜茹说。

姜茹的心也不是石头,说着还在生气,可也会对裴骛心软,比起和裴骛冷战,她想问裴骛很多,问他自己在汴京的三个月怎么过的,问他在汴京有没有遇到危险,问他是如何脱身的。

生气是还生气,可是比起来,对裴骛的担心更重要些,姜茹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起裴骛在汴京的事。

裴骛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幸好皇帝如今对他不算忌惮,不是非杀他不可,裴骛才能脱身。

他调任潭州,这回是真正能干满三年了,皇帝必然不会轻易调他回去,至少在潭州,裴骛能真正干些实事,而不是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说完,裴骛还不太有信心地问:“你可愿意和我去潭州?”

往后宋平章要去舒州,宋姝自然也是跟着去的,姜茹和宋姝关系好,她家乡又在舒州,裴骛怕她一气之下要回自己家乡,不跟着裴骛了。

然而这句话问出来,姜茹就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很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去潭州去哪儿?”

幸好,她还是愿意跟着裴骛的,裴骛小小地松了口气,姜茹现在好说话,裴骛就试探地提起:“那你可算原谅我了?”

提起这个,姜茹立刻凶起来:“谁原谅你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做的错事我会记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裴骛竟不知是不是该高兴,毕竟能让姜茹记他一辈子,裴骛的唇抿成了直线,他很小声说:“一辈子也好。”

他在说什么浑话,姜茹不满:“你就这个态度吗?”

她明明在生气,裴骛心里却只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训斥,裴骛表现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姜茹说骂什么他听什么。

好在他没有再在姜茹雷点上蹦跶,姜茹气势汹汹:“别以为我今日关心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做错的。”

裴骛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可是姜茹这么说了,他只能认下,但是让他改,裴骛是做不到的。

他还这样油盐不进,想什么都完全写在脸上,姜茹恼了,左右裴骛没有受委屈,姜茹自觉自作多情,转身就要走。

然而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小声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姜茹听得懵了,回过头看着裴骛:“什么?”

浓密睫毛下是一如既往漆黑清冽的眸子,此时专注地看着姜茹,似乎只要姜茹说讨厌他,那眼睛里刚结起来的水雾就会破碎,他会用可怜巴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姜茹,像是姜茹做了什么“抛夫弃子”的事。

听到姜茹问,裴骛又再次重复:“你在汴京时曾说讨厌我,现在可还讨厌?”

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姜茹是想再戳裴骛的心窝子,可是看见裴骛的目光,她没办法说违心话,只能道:“我没有讨厌你,当时是因为太生气了。”

姜茹说的这句话在过去三个月内无数次在裴骛脑海中徘徊,裴骛总是会害怕,害怕姜茹讨厌他,他们都没有真正表白心意,他不想把事情搞砸。

若是可以,他是希望能和姜茹在一起的,他幻想里也曾和姜茹相守,所以他不希望姜茹讨厌他。

听到姜茹否认三月前的话,裴骛终于放松下来,肉眼可见的,裴骛身边的阴霾都全部消散。

人总是希望更多的,裴骛迟疑不决,还想问其他话,接下来要忙着赶路,他不一定能有机会和姜茹私下说话,又怕姜茹等得不耐离开,冲动之余,裴骛询陈述道:“你说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姜茹的身子也僵硬了一瞬,其实她不想太早和裴骛表明心意的,她那时候一直想好要循序渐进,况且暂时还没有从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中缓和过来,若是要她和裴骛确定关系,她可能会不自在。

可是表白都表了,姜茹现在不认也不可能,她故作镇定:“那又如何,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为了给自己壮胆,色厉内荏,企图让自己凶一点,这样就能吓退裴骛。

这件事无论如何总是要摊开的,即便姜茹再害怕也是要说的,区别只是早晚的问题,裴骛这么问出来,也算是戳破了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窗户纸。

若是没有那回事,他们互相表白过后,应该就是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可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停滞在三月前,当初发生变故,没能将情绪续上,到现在两人再重新续上,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诚然,姜茹是很想和裴骛恋爱的,可她觉得如今时机不对,他们不仅是在冷战,还有一些事情没讲通,若是就这么在一起实在是太草率,往后或许还会在这种事情上争吵。

况且裴骛的意思姜茹还不太清楚,所以她反问裴骛,把疑问又抛回了裴骛这边。

裴骛像是早已经准备好,毫不犹豫地承认:“是,我喜欢你。”

他虽然对感情之事不那么了解,可自己心动他是能知道的,姜茹对他有意,他也能看出来。

依照他的性子,姜茹不主动说,他会把这件事瞒在心里一辈子,所以现在主动发问,对裴骛来说实属难得。

说都说了,裴骛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人,即便两人还在冷战,他还是想先将这件事捋好。

说完喜欢,裴骛心里原先的疑虑也全部有了回响,姜茹没有因为那件事讨厌他,还是喜欢他的,他忐忑又欢喜,对于自己第一回 动心,心爱的女子也对自己有意,这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确定完姜茹的心意,裴骛诚挚地向姜茹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句话比起来,不像是发出恋爱邀请,仿佛是姜茹和他做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才会说的话,姜茹懵了:“我说要你负责了吗?”

裴骛睁大双眼,不解姜茹的话,又有些失落沮丧地问:“为什么?”

姜茹没好气:“我还没有原谅你,而且说完喜欢,你是不是该问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都还没答应你,你负什么责?”

裴骛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姜茹的话,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他这样的人,指望他开窍比什么都难,姜茹提点到这儿了,他看起来还是不太理解,姜茹只能再次提醒裴骛:“我没有原谅你,现在这样,我是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

她不希望裴骛还没有认识错误,就先和他跨越那一步恋爱,毕竟现在先松口和裴骛恋爱了,就很难再纠正裴骛,裴骛也根本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裴骛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并且完全忽略她需要裴骛先求原谅的事情,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姜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95章

裴骛在偷换概念, 似乎是想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很讨巧地问姜茹这么个问题。

若是姜茹答应他了,裴骛就可以将之前的事情揭过, 到时候姜茹哪好意思再和他冷战,不愧是裴骛,怪会绕弯子,姜茹瞪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裴骛说:“听懂了。”

裴骛这么聪明, 怎么可能听不懂,只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遂开口:“你可以先和我在一起, 道歉的事我之后想办法, 好吗?”

他似乎真的很想和姜茹在一起,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很让人心动,然而姜茹转念一想:“不可以,你又在糊弄我。”

裴骛被呛回去,实在想不到办法, 在他看来,既然都互通心意了,姜茹是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姜茹还是拒绝他了, 原因都在三个月前。

道歉也道了, 可是他不够真诚, 也没有悔改, 所以姜茹不原谅他, 裴骛思索着,妥协道:“好吧,我会争取表妹原谅的。”

说是这么说了, 可是到底怎么争取姜茹的原谅,于裴骛而言是个很大的难点,在那件事上他不可能退让,只能从别的地方争取,争取在到达潭州之前让姜茹和他和好。

这么想着,裴骛暂且安慰好自己,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吧。”

他每每低头时就显得格外可怜,就比如现在,明明长得这么高,身形高大挺拔,可这么垂着头,就很容易让姜茹看出他的委屈。

姜茹真是不懂,明明是他做错,他还好意思装委屈,可是无法否认,姜茹就是吃这一套。

她心软泛滥,纠结片刻,朝裴骛张开双臂:“虽然不算在一起,但是你可以先抱抱我。”

闻言,裴骛迅速地抬起头,动作比脑子更快地先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又退了回去:“这样不好。”

且不说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之前抱的几回暂且可以算作兄妹之间的拥抱,可是现在两人虽然表明心意了,却没有真正在一起,这样的拥抱怎么都不算合适,更显得太轻率。

裴骛竟然会拒绝她的拥抱,姜茹愣怔一瞬:“你这么有原则吗?”

其实她也很想抱裴骛,裴骛的怀抱很温暖,有姜茹喜欢的气息,可是裴骛竟然拒绝了。

她略微失落,可是裴骛都不肯抱,她现在抱上去显得太没有原则,她遗憾地收回手:“那好吧。”

反正早晚都能抱到,也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就在她将手放下那一刻,裴骛又突然开口了:“我想抱。”

想抱,但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迟疑地问姜茹:“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像登徒子。”

他竟是是这么想的,姜茹心说他礼貌太过头,可是对上裴骛询问的目光时,她还是好心给裴骛解答:“因为你喜欢,所以自然想抱我,这算什么登徒子,分明是你情我愿。”

说着,她上前一步:“再给你一次机会,抱不抱?”

这回,裴骛张开双臂,把姜茹揽入怀中。

姜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软,裴骛以前被她抱都不敢碰,如今他主动拥抱姜茹,终于能感受到姜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浅香,发丝被风吹乱,正迫不及待地往裴骛的身上跑,绕在裴骛的侧颈,裴骛的颈间都是姜茹的发丝,戳得他发痒。

姜茹的手臂很细,小心地环紧了他的腰,裴骛连呼吸都放轻了,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姜茹,她笨拙地环着裴骛,像是在汲取他的气息,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

被他抱住的裴骛身体绷紧,肌肉硬邦邦,腰背线条流畅结实,手感极好,可惜姜茹不敢仔细摸,只敢环住。

裴骛身上带着书墨香,是很令姜茹安心的气息,姜茹仰头才能靠着他的肩,和几年前单薄清瘦的裴骛相比,他是真的长开了,肩背宽阔,抱着他,连风声都静止了。

姜茹很喜欢他的怀抱,又贴着他蹭了蹭,仰头看着裴骛,裴骛也正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并不直白,就像是很单纯地看着她,满眼都只有她。

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旖旎的对视,姜茹慌乱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她怀疑再看一会儿,她会不受控制地多做些其他的。

裴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似询问:“你说只有喜欢才会想抱,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想抱我?”

问得这么有引导性,就是想让姜茹再次承认喜欢他,姜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拒绝好像都是徒劳,他们现在的样子,说没有在一起,谁都会觉得是假话。

于是姜茹艰难地从裴骛的怀中拱出来,不知为何恼了:“不抱了。”

裴骛弄巧成拙,这句话惹得姜茹不想再和他抱,只能听话地松开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耳根,慌不择路地跑开,走在裴骛的身前,步子急促,仿佛生怕裴骛追上。

裴骛没抱够,可是姜茹跑得太快,他也没好意思再提,更不敢要姜茹再多抱抱他,姜茹肯抱他,于裴骛而言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处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回去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姜茹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刚好。

回程路上被冷风一吹,姜茹的脸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红了,看起来倒是一切正常,只是眼神偶尔躲闪,很难不猜测他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裴骛面上倒是比她淡定,不疾不徐,只是临进门时差点绊倒,也掩饰不住他的慌乱。

两人挨得近,宋姝猜到他们之间或许有点新进度,背地里偷笑,还和谢均咬耳朵,似乎是在嘲笑他们。

姜茹愈发郁闷刚才自己中邪了,非要和裴骛抱,现在倒好,面子丢了,还不止一个人发现,羞愤之余,她含着怨气地睨裴骛一眼,裴骛便往他碗里夹菜,温声道:“吃吧。”

罢了,怨他他也不懂,和他计较什么呢?

吃过饭,众人各司其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没特意说过,大家也都明白,明日他们就将分道扬镳,宋平章带宋姝去舒州,姜茹和裴骛则是去潭州。

潭州与舒州是两个方向,意味着他们从唐州就要分开,这一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离别愁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发生了一点点小变动,裴骛不知和宋平章说了什么,宋平章竟然就决定改道和他们一起去潭州。

姜茹和宋姝刚刚诉完衷肠,竟然先迎来这样的消息,两人刚刚才抱着哭了会儿,互相都有些尴尬,尴尬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惊喜不用这么快分别。

自她们认识就总是在分别,且一分别就是好几月,能多多相处,她们是很愿意的。

隔日一早,长长的队伍就准备出发,腾出两辆马车放行李,姜茹和宋姝一起,宋平章单独一辆车,裴骛和谢均骑马。

裴骛手上带着敕牒和告身,自唐州出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在规定的期限赶到了潭州。

这一路上都在赶路,裴骛和姜茹都没有单独的相处机会,更别提关系更近一步,还真如裴骛所想,他和姜茹还没有找到机会破冰,就先到了潭州。

潭州地处南方,毫不客气地说,在汴京人眼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只有罪臣才会被贬逐于此,潭州的历任知州都曾经试图改变局面,可是都只是杯水车薪。

地处偏远,山谷众多,气候湿热,又不被看重,京官被调任到此,那必然都是被贬谪。

而潭州地处的位置,在大夏也是险要之地,四通八达,北连长江,南方时不时有蛮族侵扰,就意味着潭州是不可能太平的。

前朝时的潭州也曾经转为政治重心,只是到本朝时,此处地方被暂时搁置,又渐渐成了蛮荒之地。

也正因为时不时要遭受蛮族侵扰,潭州虽然不发达,事情却多,还有可能会打仗,裴骛来到这儿就没有清闲的可能。

潭州的通判早早就得了消息,自裴骛入城他就早早带上人来迎接,车队停在潭州府衙外,小厮将裴骛的敕牒给通判看过,这通判连忙把裴骛迎下马,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已为知州设好宴,只等为大人接风洗尘。”

裴骛此番是赴任,和自己的同僚也该打好关系,于是颔首,应下了邀约。

此次设宴的地方在潭州的玉竹酒楼,是潭州最气派的酒楼,裴骛此行带了家属,加上潭州的官员,刚好能占据一个包厢。

桌上满满的珍馐,大多潭州特色,怕裴骛吃不惯,通判吴常知还特意给裴骛上了几道汴京菜,又打听到裴骛是金州人,特意请来了金州的厨子,给裴骛做了金州特色的山煮羊。

这菜虽然是金州特色,裴骛却只吃过一回,还是当年中举时的宴上吃的,吴常知倒是准备得妥帖。

裴骛朝他颔首:“吴通判有心了。”

名义上吴常知是他的下属,可通判和知州互相制衡,严格算来,他和裴骛在潭州这个地方,权力是一样大的,就算裴骛官居二品,在品级上比他高,潭州的事务也是要他们两人一起决定。

算起来,吴常知比他大了二十几岁,他任通判已经四十岁,上司比自己小这么多,他也没有不满,对裴骛还是客客气气的。

说来也巧,吴常知当初中举时,宋平章刚好被贬,不在汴京,而后吴常知就在各地任职,慢慢地升到通判,和宋平章从未见过。

这倒是方便了宋平章,毕竟他身居高位,又历经几朝,认识他的官员太多,如今在潭州无人认识,他也不用躲躲藏藏。

问及宋平章的身份,裴骛就说:“这是我义父。”

宋平章是义父,那么宋姝就是他义妹,谢均就是义妹夫,吴常知从未见过赴任不带自己亲爹,倒是带上自己的义父一家,这样的组合很是稀奇。

看出他的疑惑,裴骛解释:“家父家母走得早,虽说是义父,却与亲父无异。”

吴常知就连忙将这件事略过,当初裴骛要来赴任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他也只知道裴骛是金州人,对他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生怕这话会触裴骛的逆鳞。

好在裴骛看起来没有被触怒的样子,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只是在场几人都说明了身份,就还差一位,吴常知若有若无地瞥向姜茹,刚才那一遭,裴骛只介绍过另外几人,但是漏掉了姜茹。

其实方才他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就觉得姜茹和裴骛关系不一般,他们虽然交流不多,却处处透着亲密,但是姜茹梳着双髻,又不像是已婚的样子,一时间,姜茹的身份成了谜。

吴常知的视线裴骛自然也注意到了,又同他介绍姜茹,他说:“这是我表……”说到这儿,他停顿一瞬,改口道,“这是我表姑。”

姜茹原先还在吃着碗里的焦盐馓子,闻言被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她拿出帕子捂住嘴,震惊地看向裴骛。

裴骛有病吧?凭空就让她老了一辈,说出去别人都以为她三四十了。

不只是姜茹,桌上的宋平章,宋姝,谢均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骛,又看向姜茹。

他们这些知情人听见裴骛这句话也是很费解的,裴骛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一个表姑,且不说姜茹年纪比裴骛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人叫做表姑,听起来就像老了一辈,怎么样都不是很好听。

尤其是宋姝,作为和姜茹同龄的女子,对年龄这件事最是看重,表姑这个称呼……实在显老了些,别说姜茹了,宋姝也是一百个不喜欢。

其余官员倒还好,毕竟年纪小辈分大的事情不算稀奇,所以对此并没有觉得很奇怪。

吴常知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原来是裴大人的表姑。”

姜茹实在是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拧了一下裴骛的手臂,掐得有些重,裴骛蹙眉,却没有阻止她。

除了身份,为免露馅引起皇帝疑心,裴骛介绍时还给他们改了姓,宋平章和宋姝改姓王,谢均改姓陈,姜茹改姓裴,毕竟她名义上是裴骛的表姑。

至于他们的名,裴骛没告诉吴常知,毕竟平日他们很少能见得上面,就算是遇上,称呼时也用不上名。

姜茹掐了裴骛一会儿,裴骛还是没有反应,气得她又在裴骛的脚上踩了一脚。

裴骛的靴是黑色的,被她一踩就多了个灰扑扑的脚印,她还想再踩,裴骛扭头看她一眼,像是求饶,姜茹才作罢。

宴上的菜都是精挑细选的,味道自然也相当不错,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吃干粮,很少能吃上这样的热菜,如今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饭菜,姜茹都多添了一碗饭。

而裴骛也抵不住吴常知的热情,和他喝了两杯酒,裴骛酒量不好,常年行军的谢均就派上了用场,他酒量好,最厉害的时候能喝趴一桌人,于是谢均出手帮裴骛解决了吴常知。

宴会结束时,吴常知都是被自家小厮给抬回去的。

人一走,姜茹就立刻拽住了裴骛的袖子兴师问罪:“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比你小,怎么就成你表姑了?”

裴骛喝过酒,反应迟钝了些,先是看了眼姜茹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眼已经快要走出包厢的众人,才慢吞吞解释:“方才不好改口。”

他“表”这个字都说出来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那时又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说一个“表姑”。

可是无端成了裴骛的长辈,姜茹怎么都觉得别扭,甚至于刚才吴常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她一个小姑娘表姑,姜茹就更觉得不自在。

她越想越气,又忍不住掐了裴骛一下:“你这个书呆子,你就算是说我是你表姐都好啊,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表姑,表姑真的很难听,而且真的很显我老。”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过十八岁,不想给别人当姑姑。

姜茹掐得都不重,裴骛却蹙起眉,眼睛里飞快积蓄起水雾:“疼。”

姜茹下意识松手:“我没用力啊。”

松完手,发现裴骛眼底的水雾立刻消散,才发现裴骛是装的,又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和谁学的?”

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学这种绿茶行为,和谢均待了些日子竟学会了这些手段。

或许是和谢均日日骑马,两人已经握手言和,尤其是谢均,时不时找裴骛说些小话,有时候两人还会在一起练武,关系可好了呢。

所以裴骛现在每每做出不符合他性子的行为,就一定是跟谢均学的,姜茹正想再训他两句,裴骛就垂下睫毛:“可是真的疼。”

他穿的是宽袖,姜茹捋起他的袖子,她掐的两下没怎么用力,裴骛的手臂就只有一点点红,亏她检查得早,再晚些恐怕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她试着掐一下自己,完全没感觉,怀疑裴骛说谎又没证据,他又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姜茹到底是抵不过,不怎么走心地揉揉裴骛的手臂:“好了吧。”

这回,裴骛终于点头:“不疼了。”

真是金贵,就这么掐一下还要姜茹哄,姜茹索性抓着裴骛的袖子:“你还没道歉呢,你说我是你表姑的事情。”

裴骛很熟练:“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往后姜茹都会被称作裴骛的表姑,她郁闷地咬牙,想到这个称呼就全身鸡皮疙瘩,决定让裴骛也不好受,提醒他:“若是你和我在一起了,别人都知道你和你表姑在恋爱。”

和表妹恋爱听起来很是浪漫小说,和表姑恋爱听起来就很像伦理大戏。

姜茹不知道怎么形容,气得又踢裴骛一脚:“你讨厌死了。”

木已成舟,她现在总不能去告诉吴常知,说她不是裴骛的表姑,而是他的表妹,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茹踢完就要往包厢外走,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扯,裴骛在她身后很小声地问:“你又讨厌我了吗?”

姜茹脚步停顿,很多她以为是气话的话裴骛总是会当真,忽略她的语气,只听到她说“讨厌自己。”

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等他清醒了再骂也不迟,姜茹无声叹气,转过身认真地告诉裴骛:“没有讨厌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以后我再说讨厌,都只是撒气,你懂吗?不是真的讨厌你。”

裴骛似懂非懂,只要听见她不说讨厌自己,他就立刻灿烂起来,乖乖地拉着姜茹的袖子,点头:“好。”

他还扯着自己的袖子,等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姜茹就把裴骛的袖子从自己的手上扒拉下去,低声提醒他:“还有人呢。”

醉了的裴骛哪里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又抓住姜茹的袖子,几次过后,姜茹无奈地把他从自己手上摘下去,快步离开裴骛。

裴骛无辜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停顿一会儿,姜茹跑出去了,还不肯来拉他,裴骛站在原地,顿时感觉天塌了。

不多时,姜茹又认命地回来了,她抓住裴骛的袖子,裴骛总算肯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包厢。

两人一前一后,宋平章等人早已经坐上了马车,终于两人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谢均看他们像看好戏地偷笑,姜茹毫不留情地把裴骛推给谢均,言简意赅地道:“他醉了,你扶一下。”

谢均纳闷地接住裴骛:“你不是才喝了两杯?”

谢均喝的比他多好几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裴骛竟然醉了?

谢均揶揄地靠近裴骛:“你不会在装醉吧,故意叫你表妹心软?”

裴骛镇静地看了他一眼,谢均看他步伐稳健,眼神清明,笃定道:“你果然是装的。”

一般来说,肤色白的人喝酒更容易上脸,裴骛的脸却连半点红都没有,不是装的还能是什么。

谢均稀奇地从上到下打量他:“你学得很快啊,这么快就会装了,这样下去,你表妹原谅你指日可待啊。”

裴骛轻飘飘看他一眼,从谢均的禁锢中脱身,转身就要朝姜茹的马车跑,眼看着一只脚都要上去了,谢均连忙几步追上,抓着裴骛的袖子把他给抓了下来。

裴骛被他“拎”走,不满道:“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