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可弄清楚了对方是什么人?”谢愠执着狼毫笔的动作未顿。
“应都是从京城来的只是他们来人很多,咱们的人就从那边提早先撤了。”
说罢,谢韫垂下手中的墨笔,他从案前起身,行至窗前,他大手推开窗扇,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雨,被春风轻卷着从外头斜斜的飘落进来。
谢韫站在窗前,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峦层林尽在薄雾萦绕中,风拂雾起。
看着眼前的山雾景致,谢韫不由想起昨日和顾瞻的谈话,他早就知道顾晚吟在府中的处境x,因而顾瞻同他说的一些话,他心里并不太惊讶。
顾瞻待她愈是不上心,谢韫心中反而却是越发的安心。
他向来都不是个什么心善之人!
既然他特意腾出功夫来出手助她,那她自然也该有所付出才对,这世上可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这种好事。
谢韫只略想了片刻,很快便又将思绪投入到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务中去。
三皇子失踪一事,牵扯甚多,谢韫不得不费上一些精力在三皇子的身上,不只是他,想来京城那边,还有苏锡地界上的一些官员是要急疯了。
谢韫只在窗前站了会儿,便回过身,重新端直坐回案前。
似是才想起什么,谢韫正要抬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眸光凝着桌案上的册子,声音低沉的问道,“青云方丈,还是没有回来吗?”
上一回,谢韫徒步走去白云寺,便是想见一见青云方丈,却从寺中的小沙弥口中得知,方丈外出云游去了。
归期无人知晓。
数年之前,谢韫便就见过青云方丈,他有幸和方丈手谈过一局,不过那一日,他输了。
方丈微微笑着同他道,日后或有机会,可去白云寺寻他。
当日,谢韫亦笑着应下。
数年过去,谢韫渐渐将此事忘却,只是,那一日他在半山腰看了信报后,他忽而想起了此事,便也就打算去白云寺见一见。
趁此,他也可以多了解到西延山,至白云寺一路的地形和位置。
只是,那一日遇到顾晚吟,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那沉默站在竹屋外的那人。
“他还没有回来。”
静静守在一旁的青雀,他听了问话后,轻声回道。
“知道了。”
青年没有意外,他一面说着,一面垂眸拿起摆在笔山上的狼毫,继续处理着手边的事务
苏州。
不知觉间,楚昱在此已休养了十日有余,在林燕的照料之中,他的身子差不多已经痊愈。
醒来后的这些时日,楚昱一直都在想,那一日,会是谁人组织的那场刺杀。
因着他身份的特殊,还有父皇在朝堂上交代给他的差事,想要他死的人着实不少。
只是,宫中戒备森严,他尚在皇宫居住之时,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如今,才一离京不久,他很快便就遇上了第一批的刺杀。
若非他命大,楚昱觉着自己早可能死在了那日的刺杀之中。
屋外传来的“汪汪汪”的犬吠声,让楚昱从思绪中,抽身而出。
接着没过多久,屋子的门扉被轻轻推开,林燕背着竹编篓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因着外头下了雨的缘故,林燕的身上带着一股微冷的雨水汽。
才刚一靠近了些,楚昱便有些忍不住的咳嗽了两声。
“集市上,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同我说来听听?”
楚昱侧眸,目光看向一旁正在挽袖的少女,她衣衫虽破旧,却依然遮掩不住她破旧衣衫下所裹住的纤细身形。
林燕挽好了衣袖,接着便将身上的背篓,轻轻放下,听到俞三的话后,林燕有些忍不住的笑了笑,“你的腿脚差不多都已经好了我说,咱俩可以一起出去走走,逛逛街,你非不愿意。”
虽说是这般说,但林燕还是将自己遇到的事儿,一一的告知了与他知晓。
“不过,你不去也是好的。”想到什么,林燕忽然这般回道。
“怎么了吗?”楚昱缓声问道。
想到今日在集市上的所见,林燕叹了口气,“听说好像是府衙里当官的,正在找着什么人,整条街道上,还有城门进出口,都有差役们严格把守他们这般,我们哪里还有心思逛街啊,就生怕犯了什么事儿,被差衙役们带走。”
一旁整理着背篓的人,口中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今日在街道上的见闻。
从前,一人独居时候,她的话其实很少很少。
或是因为这些时日,有了另一人的陪伴,林燕好似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想说。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最初询问她问题的人,这会儿,他人已经神情愣愣,不知想什么去了。
似是霍然间想到什么,只见楚昱眉头轻轻拧起。
但很快,青年面上又恢复平静。
须臾,他打断了正在说话的林燕,只听他嗓音微哑的问道,“你刚说街上有很多衙役到处在寻人?”
听了这话,林燕轻轻点了点头。
“那街上还真是挺乱的。”楚昱到了嘴边的话,稍作停顿后,接着轻声说道。
“是啊,街上是很乱,可你也不能日日都在这小屋待着,山上的花儿都开了,可好看了,咱们用了午饭后,一道去看看吧。”
楚昱闻言,他下意识的就想拒绝,不过就是山野之花,有甚好看的。
但又想到什么,他轻抿了抿唇,声线低沉的应了一声好。
见身边的人颔首答应,林燕唇角不禁微微弯了弯,见她面上露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模样。
她的快乐,也太轻易就能满足了。
不过也是,她只是一个卑贱的民间女子,居住在这偏僻之地,想来也是因着什么缘故,不招人喜欢,好不易遇到他这么个人,还愿意陪着她说话,她心中自然是很高兴的了。
更何况,他还曾答应过,给她一笔不小的赏银,她不高兴也才怪了。
若非他遭遇了这样的事,凭着他的身份,林燕这样的女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在他的跟前出现
河间府,顾宅正堂。
“什么!”
听到身边人的话后,顾嫣嗓音不由提高了些许,“娘,你说那位谢公子,要娶二姐。”
昨夜,顾瞻告知她这件事的时候,苏寻月心内也甚是震惊。
原本,在知晓顾晚吟和谢韫相识时,苏寻月便清楚孟婉的这个女儿不简单了,但现实却总是超出她的预想。
苏寻月也是怎么都没有聊到,顾婉吟的本事竟然这般大,庆幸当时夜深,厢房里的烛火也都熄灭,否则她当时的表情,在顾瞻的跟前必然隐瞒不过去。
见女儿顾嫣露出这般诧异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听眼前人说完话,苏寻月轻轻的应了一声是。
“怎么会这样?那位谢公子不是侯府公子吗?他怎么会看上”顾嫣说着,忽地想到顾晚吟她那张瑰姿艳逸的面容,想到此处,她隐约清楚了什么,口中还未说完的话,顾嫣也没再接着继续说下去。
即便顾嫣实在不想承认,但她的那位二姐,的确是长得很美,美的让她觉着扎眼。
可从前,母亲同她说过,女子有时候长得太好看,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她便是凭着母亲的这句话,一直很努力的想要忽视掉顾晚吟的天生美貌。
可今日,母亲却告诉她,定北侯府的三公子看上了顾晚吟,并且还想娶了她为妻。
谢韫在京城中是怎样的名声,顾嫣多少也清楚,纨绔风流,不通诗书,将要及冠的年岁,仍旧还是一事无成。
可谢韫他再怎么没有本事,他的身份,都是出自于簪缨世家的定北侯府,这般勋贵的家族,即便他只是个庶出公子,那也是旁的小官之子怎样都比不上的。
凭什么,这般的好事却让顾晚吟遇上?
就因为她长得那张很好看的脸蛋吗
“娘,她她真的会嫁到谢家去吗?”
听了苏寻月的话后,顾嫣的确是有些慌了,她紧紧捏了捏袖中的手心。
这一瞬,她忽而想起什么,焦躁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清亮。
顾嫣抬眼,打量了一眼四周,她尽量压低了嗓音道,“可是,二姐她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若日后叫那谢公子知晓,他们定然会要怪罪咱家的。”
听到这话,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寻月,轻轻侧过脸颊,瞥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随后语气淡淡的说道,“这件事,谢公子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了!?”闻言后,顾嫣疑惑又诧异。
“他怎么会知道呢?”少女说着,登时她意识到了什么,她紧接着又道,“不对!既然他知道了二姐出了这样的事,为何他还是要娶她呢?”
听着顾嫣的疑惑,苏寻月没有着急回答,似是觉着有些口渴,她抬手端起案桌上的青盏,她眸光轻扫了眼杯盏中舒展开的茶叶,她轻抿了几口后,才缓缓撩起眼帘,凝向身旁的少女x,淡声同她道,“因为那一日,你二姐姐都是跟那位谢公子待在一块儿。”
“娘,这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顾嫣慌忙出声问道。
“是你爹爹昨晚上和我说的。”
苏寻月语气听着十分平静,不似顾嫣那般将情绪都挂在脸上。
也或是是因为经过了一日的缘故,所以,她才能表现的这般冷静,昨夜刚听到的时候,她可没有现在这般的从容。
只是,苏寻月面上表现的再是平静,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心里也是甚为恼恨。
为何顾晚吟的运气会那样的好呢?
都被清风寨的匪盗捉走了,她长得还是那般的模样,为何还能好生生的回来呢。
不止如此,她在那一晚,还刚好被谢韫救下,同他待了整整一晚。
一想到此处,莫要说还是年岁轻轻的女儿顾嫣,便是连她苏寻月,心里也是实在接受不得。
是啊,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苏寻月年少时,就没有她这样的好运气,孟氏一族说要同顾家联姻,她苏寻月便立马就成了弃子,若非孟婉,她也不会有那样的遭遇。
直到孟婉逝去,后她被顾瞻扶正为正室夫人,苏寻月才觉着,上天有时候还是挺公平的。
可如今她又觉着上天,还是处处都在偏袒着孟氏。
若是一般官家小姐遭遇这种事情,除了死,或是弃掉随意扔到哪个庄子和尼姑庵里外,再无别的出路,而孟婉的女儿,在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后,她不仅什么都好好的,还凭此得到一贵公子的青睐。
定北侯府,那是多么勋贵的一家族,而且当今东宫太子的生母,亦是出自于此。
凭什么她顾晚吟就有这般的好运道呢?
听了母亲的话后,顾嫣心脏陡然一沉,面色紧跟着也变得十分难看。
“娘,她怎么会遇上谢公子的呢?”顾嫣听到自己回话的嗓音,微有颤抖。
事实上,苏寻月同时也在想着这事。
是啊,顾晚吟和谢韫,他们俩怎么就会遇上的呢?
还是在西延山上
只是,昨夜因为太过震惊,而顾瞻的情绪似有些难以琢磨,苏寻月便也没多问。
“谁知道呢”
顾嫣见母亲纤指抵在额侧,面上是一副困惑的神情,随后瞧她朱唇轻启,低声呢喃。
此时此刻的顾嫣,心中生出一阵阵形容不出的苦涩和愤懑之感,她前两日,还在因为知道顾晚吟遇到那般不幸的经历,而在暗自欢喜,只觉着她长得再是好看又怎么样呢,若叫旁人知晓这事后,她还能有什么好的将来。
即便当时母亲选择了隐瞒,令她有些不理解。
但既然她们知道了这件事,那就相当于顾晚吟好大的一个把柄落在了她们的手上,不管怎样,将来都有机会可用的上。
可现实却给她们来了个这么大的反转,这让她心中如何能接受。
定北侯府这般勋贵的世家门第,日后,母亲再是如何为她挑选人家,怎么也都不可能越的过谢家去。
若是如此,将来她永远便只能低顾晚吟一头,女眷参加各种宴席时,她也须得恭恭敬敬的向顾晚吟行礼问安。
端一想到此处,顾嫣心中便忍不住觉着委屈。
若是别的事,母亲可以想出法子,帮一帮她。
但这一事,母亲或是怎么都帮不上她了,思及此处,顾嫣突然想到从通州来的李山远表哥。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想尽法子,让他俩人凑成一对。
而如今再想,却是怎么都来不及的了
这场微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日有余,又过了一日,天渐渐放了晴。
知道女儿嫣儿的情绪不高,苏寻月这两日,便就没压着她学习刺绣和府中中馈的管理。
苏寻月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经过了两日时间的适应,而今她心里缓缓的也能接受的了。
日子本就是慢慢过得,并不是说一朝嫁入勋贵世家中去,人便一辈子都一帆风顺的了,相比于每日里,让自己陷入恶劣的情绪之中,她还不如静下心来,想一想该怎样过好接下来的每一日。
苏寻月接受的很快,只是女儿顾嫣如今年岁小,经历的事也少,要想接受,总要给些时日给她,让她自己慢慢的想明白。
今日天一放晴,顾嫣便出了府,倒是顾晚吟早早的来了她身边。
“见过母亲。”看着端坐在案前的女人,顾晚吟柔声唤了她道。
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来,见是她,苏寻月眸光微怔了下,很快便朝她笑了起来,“是晚吟啊,你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顾晚吟看着苏寻月微弯的眉眼,她也跟着浅浅一笑,“母亲您忘了吗?前几日,咱们说好了的,晚吟要跟着您一起学习中馈管理其实,前夜父亲也和我提及过此事,不知父亲他有没有和母亲您说过?”
“父亲他平日在府衙当值,公务繁忙,许是忘了也不一定。”似想到什么,顾晚吟带着十分理解的口吻说道。
“没有,你父亲前日晚上,是同我说起过,只是这两日府上发生的事情有些多,我手边也有各样的事要费心,事一多,我这一不小心也就忘了。”听了这话,苏寻月淡笑着解释道。
话音一落下,苏寻月的目光轻轻扫向了一旁,林妈妈见此,连忙朝苏寻月告罪道,“都怪老奴,夫人之前就和老奴提过此事,只是老奴或许是年岁大了,一时间忘了夫人的吩咐。”
“此事下不为例!”苏寻月眸光淡淡落在林妈妈的身上,言辞颇为严厉的说道。
“是,夫人。”闻言,林妈妈恭声应道。
顾晚吟眸光淡淡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平静的不起一丝涟漪,不知为何,从前有些看不明白的事,如今再看,似乎也就是那样。
演的再好,看在她的眼中,也觉着假的很。
“没事的,母亲,就和你说道的一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林妈妈的年纪大了,忘了也正常,迟学个一两日,其实也没什么。”即便很清楚眼前俩人不过是在演戏,顾晚吟也越不会当着人前指出来。
学着苏寻月的模样,顾晚吟面上亦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好似真的不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她言语之间的善解人意,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目的,都实在好听。
第72章
话既说到这里,苏寻月亦不好再多说什么,何况顾瞻的确有和她提过此事,虽说那谢韫只是个庶出公子,但若要嫁到谢氏这样的人家去,顾晚吟自然也不能太差。
枕边人和她提起此事时,苏寻月很想问他,谢侯爷那边是个怎样的章程,侯爷他真的能同意顾晚吟成为他的儿媳吗?
事情还没完全定下,苏寻月其实多多少少还是存着一些侥幸心理。
但这些话,她只能自己想想,但绝不会在顾瞻的跟前问出来。
“嗯,你能这么想那就很好,中馈管理之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是需要学的东西太多太杂,不可能花个三五日的功夫,咱们方方面面的就能都学好。”苏寻月语气颇为耐心的说道。
想到顾晚吟的情况,苏寻月且又多问了一句,“晚吟,你从前在宣州府时,可有跟着你的外祖母,舅母她们学过这些。”
听了这话,顾晚吟似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眸,随后只听她声线微涩道,“外祖母是想过让我学习来着,只是我那会儿实在不感兴趣,外祖母太过宠我,见我不喜欢,后面便也没勉强我了。”
“好的,这些情况我都清楚了既然你曾接触过,那你定然知道学习中馈管理,必是要耐的住枯燥,学好这些事情其实不是很难,只要你肯花时间和精力,必然就能学好。”
苏寻月虽不想教导她这些,但因为顾瞻的嘱咐,不管怎样,她多少都要教一些,只是,怎么教?教什么?便都是由她来主导了。
而有没有用心学,有没有学好,那么也就全都是她自己的事了。
就在顾晚吟跟着苏寻月身边,学习怎么中馈管理之事时,顾嫣这会儿,正跟着她的好姐妹江家姑娘在一道。
“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我这儿,你从前这个时间,不都待在家中吗?”看着面前心情不大好的少女,江嘉宁亲自斟了杯茶,搁在顾嫣手边的小几上。
“谢谢嘉宁姐姐。”垂眸看着白雾缭绕的茶水,顾嫣无精打采的同身边人道了声感谢。
察觉x到顾嫣情绪的低落,江嘉宁通情达理的闭上檀口,保持沉默,只是她微微垂下的眼眸中,几不可察的掠过一抹晦暗。
片刻之后,顾嫣终是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不好意思,嘉宁姐姐,我心情不好原本不该来找你的只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寻谁了。”少女稍作停顿,随后便又接着说道。
“咱俩是多年的好姐妹了,你今日这话说的,倒是显得咱俩的关系有些生分了。”说着,江嘉宁的面色微微一凝,似是有些不高兴了。
见她神情的变化,顾嫣知道对方是故意在逗笑她,若是从前,她定然被眼前人逗的嬉笑不已,只是现下,便是微微浅笑,顾嫣都觉着累的很。
“好啦,在我面前就不要勉强自己啦,不想笑,就不要笑了。”看着顾嫣萎靡不振,垂头丧气的模样,江嘉宁一副知心姐姐般体贴安抚道。
“嘉宁姐姐,你真好!”
忽而想到什么,顾嫣的鼻尖不由涌起一股酸涩,紧跟着,少女的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
江嘉宁很少见顾嫣在自己跟前哭过,如今看到,她心间不由微微一怔,随后,她温声安抚道,“这是遇到什么不开心呢的事了,和我说说吧,或许和我说过之后,心情就能好一些呢”
听了这话,顾嫣鼻子微微一吸,她觉着有些丢人,她眨了眨双眸,将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
江嘉宁在一边看着,也不催促她,只抬眼递给自己侍女一个眼色,紫苏便带着素雪一道走了出去。
直摘窗支开着,隔着窗棂,恰能看到庭院外盛开的美人蕉,风中微微摇曳。
厢房内,顾嫣须臾间就稍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想到刚不久前身边人的问话,顾嫣微微抬头看她,少女抿了抿唇,颇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其实,还是和我的那位二姐有关。”
“她!?”提及那人,江嘉宁的语调不由微微上扬。
“是的。”顾嫣微微颔首,她纤手捏着袖角一边,接着便又接着道,
“前俩日,嘉宁姐姐告诉我那事的时候,我还有些似信非信,后来回去问了母亲,果真是和嘉宁姐姐你说的一样,不过我母亲暂不想扰了父亲,而且此事已过去了太久,母亲觉着二姐她呢,也已经得了教训,便有些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的,当我知道母亲存了这样的心思后,我心内其实有些不大开心。”
“伯母的心地也太仁善。”听到这话,江嘉宁面上轻叹了口气,心中却颇有些不屑。
“谁说不是呢?”
“你便是因为这些事,才这般不开心的吗?”江嘉宁语气颇有些疑惑的问道,她神色间也带上了些许困惑。
若江嘉宁不知丁点儿实情,她或许会信以为真……
但也是在这时,她突然明白,为何在告知顾嫣此事后,顾府上下还是平平静静的。
原来,她们母女俩人,根本没将此事捅到顾家主君的跟前。
为何会这样呢?
江嘉宁心中十分迷惘,她不懂为何苏寻月为何要如此行事,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心地善良,她心中不由轻嗤一声,她可一点儿也不信。
只是,如今她没那个功夫去想这些。
而且,她也不是十分关心她们母女,她在意的只唯有顾晚吟而已。
“不是。”
江嘉宁手端起茶盏时,她听到身边人声线微低的说道,“嘉宁姐姐,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河间府,江宅。
隔着雕花隔扇,可见厢房内,俩倩影端坐在黄花梨木长案前,廊庑下经过的侍女随意瞥看了眼,不知她们在说着什么。
“侯府公子?”
江嘉宁觉着有些口渴,刚准备浅酌两口润喉,却在听到身边人的话后,她端着茶盏的动作猛地顿了下。
这一瞬,江嘉宁丝毫不觉着口渴了,她当即垂下手,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
随后,只见她莞尔一笑道,“嫣儿妹妹,你如今可真是会说笑还侯府公子,你是不是昨夜睡觉,梦还没醒呢?”
江嘉宁说是这般说,但她眉眼间的笑意,却是一点点儿变得僵硬。
“嘉宁姐姐,嫣儿真是没同你开玩笑那日,你的确说的没错,年前的那一晚上,我二姐姐她确实是出了事,只是还未被逮到清风寨,她就被人给救下了,救下她的人,就是定北侯府上的公子,我母亲还同我说,那位公子已书信一封回了京城,要求娶她为妻。”
同一时刻,苏州枣村。
已是春深时节。
隔着盛开的黄灿灿的油菜花,隐约可见田埂上的两道年轻身影,少女在前面欢快走着,男子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年轻些的少女,便是林燕,她背着竹篓,一边沿着田埂走,视线一边打量着路边的野菜。
而跟在她身后的男子楚昱,在看到自己靴面沾泥,裤脚被浸湿的画面时,他唇角不由渐渐抿了紧。
长这么大,楚从未走过今日这般脏乱的路,若非为了前面那人,他立马就想反悔想要回去。
而且,为了不让附近出现的人察觉到他的特别,楚今日这一身,穿的十分简朴,绸衣的料子也没有多好。
“你在做什么呢?”
楚昱见好好走在田埂上的林燕,突然拽下背篓,就地蹲了下来,因为背着自己,楚俞看不清她在做甚。
话音才将落下,就见她手上抓着一把草,往身侧的背篓装去。
这行事,看的楚昱一脸茫然。
“拔蒿子呀!”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林燕心中也是觉着有些诧异,“你从前没吃过用蒿子做的粑粑吗?”
不等他的回答,林燕忽兀地想到他身份,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林燕心内不由轻叹了口气,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同情对方,还是该同情自己了。
“这有什么好吃的?”楚俞心中有些不屑。
“真的很好吃的,到时候做好了,你可以试着尝一下。”听了身边人的话后,林燕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同他道。
见她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楚微抿了抿嘴,他骤然间想起自己如今寄人篱下,遂没再多说其他。
随后,只听他嗓音低沉沙哑的回了一声好。
“嗯!”
听到这话,少女面上笑意依然,“你也可以试着拔一些……就是这种摸起来毛毛软软的,特别好认。”
少女颇为耐心认真的说着,楚昱听着,视线从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挪到林燕的身上,她穿着的是一条打着补丁的旧裙,没有多好看。
因为挖到一些野菜,心情便欣喜不已,沉默凝着她眉眼间含着的笑意,他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不过,若是人人都能似她这般,这个江山或许要好治理的多。
江南盐税一事,事关国本,数年来,江南人丁日益兴旺,经济也愈发繁荣,可上交给朝廷的盐税,却始终增长迟缓,中间必有问题。
父皇自然察觉到其间的问题,只是,这些年,派遣到地方的官员,却查不一点儿有用的消息。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些官员无非胆小怕事,要么便是官官相护。
因此一事父皇头疼许久,临走之前,父皇便已嘱咐过他,江南一行,艰险重重,让他务必谨慎小心,他心中清楚,自是处处留心,然而最后,他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
也不知,如今外面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微风吹过,鼻息间,萦绕着淡淡油菜花的香味儿,这味,自然比不得他殿中的名贵龙涎香,但暗自轻嗅,却又能隐隐感觉到这空气当中不一样的清新。
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黄色小花,楚思绪渐渐回笼。
这时,林燕的话也恰好说完,楚昱见她微侧着身,头微微上仰的看向他,“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月,自那日谢韫登门顾府,已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窗外的海棠花,盛开了满枝。
苏寻月仍旧没有放弃,这几日,她还在暗自派人查找周婆子。
这消息,是灯儿悄悄带来的,那会儿,顾晚吟正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前,一面一面细细的看着账册上的内容。
“姑娘,您看了有一上午了,喝点儿银耳羹歇歇,看的久了,仔细伤了您的眼睛。”
绿屏后脚提着红漆食盒从小厨房过来时,灯儿恰好前脚刚走,也不知俩人在廊下有没有遇到,顾晚吟一面看着账册,一面暗自想道。
听了绿屏的话后,顾晚吟搁下手中的账册,她微微抬眸,视线瞥了一眼窗外,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她纤手捏了捏脖颈,低笑着呢喃道:“好像是有些累了。x”
“怎么可能不累呢?姑娘这几日里,从早到晚的,一直都在看这些东西。”
绿屏一边说,一边抬手揭开红漆食盒,将里头装着的银耳羹取出。
顾晚吟听着,只微微笑了一笑,没说什么话去解释。
的确,这几日里,她一直都在认真钻研着府中的账册。
除却这些外,她还收到了宣州府的来信,是关于生母的陪嫁单子。
顾晚吟早在她过生辰那会儿,就有了想知晓生母陪嫁物什的心思,只是不知何故,直到前几日,顾晚吟才收到了这来信。
第73章
同苏寻月说的一样,她从前在宣州府时,是跟着学过一段时日中馈,只是,后来她偶然间听得舅父舅母间的谈话,她学到半途中,没再接着学下去。
外祖母只当她不喜欢,便也没有勉强她。
分明没怎么接触过这些,顾晚吟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很清楚,想学好这些,并不是三五的功夫就能完全会的,须得要有些耐心去摸索,去学,去实践。
但不知怎的,她从苏寻月手中拿到这一部分的账册后,她却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她曾经时常做过这种事一般。
是她的记忆,出现了什么差错吗?
“姑娘,这银耳羹得趁着热喝,冷了就没什么效用了。”
“嗯,我过会儿就喝。”
听了声,顾晚吟很快回过神,她微微垂下眸子,目光落在瓷碗中的银耳羹上。
少女只当自己近来精神有些太过紧崩,没再许自己多想。
“姑娘就是认真,奴婢之前瞧三小姐看这些账本时,愁眉苦脸的,不像姑娘你,看的是废寝忘食。”绿屏含笑夸赞着道。
“谁还没有那个时候呢,何况,她有生母护佑。父亲还有大哥,也格外疼宠着她,她这会儿即便学的不好,其实也没什么。”顾晚吟就是因为很清楚,很明白自己的处境,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人能帮她,也没有一人愿意帮她。
外祖母待她的确很好,可她如今的年岁大了,顾晚吟身为小辈,她很不想搅扰了外祖母的安详晚年。
“大公子,大公子他”
话甫一出口,顾晚吟就见身边的丫头眉头轻拧,她似开口想为顾时序说些什么好话,但说了好几下大公子,便顿住在那里,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合适。
再提及顾时序时,顾晚吟心中再没有多少感觉。
她说这些话,仿若只陈述了件同她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情绪平静的不起一丝起伏。
倒是在看到身边丫头露出一副干着急的模样时,顾晚吟唇角没能忍住,轻轻勾起。
透过窗棂,不远处的廊庑下。
管家正指挥着府上的下人,在廊沿下悬上湘妃竹帘。
也是,眼下已步入五月,天也是一日的热过一日,待挂上着湘妃竹帘后,外头的日光再是晒人,隔着一层湘妃竹帘,连同灼热的日光,亦是变得清透凉爽。
“往左边来一点点,对对对就这样。”
下人听着管家的指挥,手上细细调整着位置。
坐在窗边,纤手执着小勺慢慢喝着银耳羹的顾晚吟,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声响。
后院如此,前院亦是在做着各样的修整,庭院中的花木,也着专门的师傅小心侍弄。
正堂中。
“夫人这么着急,是因为大人同你说了什么吗?”林妈妈斟了一杯茶,上前轻轻搁到苏寻月手边的案几上。
原本修整院子,改换廊下湘妃竹帘这事,都是在五月中下旬开始。
而今岁,却是提前了不少时日,能做如此改变的,想来也是同那位侯府公子有些干系。
“是啊!”听了这话,苏寻月轻叹了口气道。
林妈妈十分得她信任,在她跟前,苏寻月从不在她的跟前有任何遮遮掩掩。
而林妈妈会问出这话,苏寻月心中也丝毫不觉着诧异,毕竟这十多年来,她一直都如此行事,而今年,却不再一日往年。
宅子内里的事情,向来都是由她负责,顾瞻从不多问,亦不插手。
然而因为那谢公子,顾瞻是方方面面都尤为在意。
顾瞻这人自来便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他府衙中的政务上,从不在意,亦可说不屑于府上的一些俗事之上,而这一回,他便是连修整园子的这种事,都被他给记在了心上。
“夫人,那位真会”关于顾晚吟的那些事儿,林妈妈也很清楚,府中人多口杂,她不好多说。
林妈妈的话虽只说了一半,但苏寻月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了这话,苏寻月轻轻垂下眼帘,随后语气轻淡的说道,“这事,我也不大清楚。”
她虽是如此说,可端看顾瞻这些日子的表现,苏寻月觉着这事很大几率会成。
而一想到此事,不只是女儿顾嫣,她心中亦是烦闷的很。
“夫人,您也莫慌,那位的名声咱们多少也清楚,也不是说嫁去了这样的高门大户,余生便就定然富贵一生了。”看着苏寻月紧蹙的眉头,林妈妈温声安抚她道。
苏寻月闻言,抬眼对上身边人的视线,但愿真能如此了吧
裴府,后院。
柳姨娘令侍女香儿,在厢房外不远的杨树下,支上了个秋千。
前些日子,裴可一时来了学认字的兴致,柳姨娘虽没有主君那般有学问,但教幼女识些字,她还是可以担任的。
只是,可儿的年岁尚小,还没学上个几日,就觉着有些枯燥无聊了,柳姨娘瞧着,遂在后院里扎上了个秋千。
有杨树茂密的树叶遮掩着,也不会那般的晒人。
“姨娘,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可儿坐在秋千上,嗓音稚嫩的问道。
“怎么了?可儿想大哥哥了?”听了这话,柳姨娘笑问着小丫头。
秋千小幅度的晃悠着,坐在秋千上的小丫头,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两边的绳子,贴身侍女香儿也在一旁守着。
裴可听了姨娘的话后,圆溜溜的眼瞳轻轻一转,她随即便出声道,“是呢,可儿有些想大哥哥了。”
之前,大哥哥在家时,曾有好几回带着她出去玩过,而二哥哥因为年岁太小,家里人不放心二哥独自带着她外出,总是在家待着,小丫头觉着日子过得太无聊了。
这些事,柳姨娘都很清楚。
所以,在听了小丫头的话后,柳姨娘抿唇一笑道,“是吗?”
“咱家可儿到底是想大哥哥了呢,还是想让大哥哥带你出去玩呢?”
见姨娘道破了她的心思,坐在秋千上的小丫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待过片刻之后,可儿从秋千上起身,奔到姨娘的怀中道:“姨娘,你好聪明啊,可儿怎么想什么,姨娘你都知道呢?”
“咱家可儿也聪明,小小年纪,就晓得套姨娘的话了。”
“姨娘,大哥哥不是很快就要成亲了吗?宋姐姐也在府上住着,大哥哥他为什么要走啊?”裴可年岁小,问起这问题时,面上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这个,姨娘也不清楚。”见小丫头身上的衣衫有些不太整齐,柳姨娘伸手替她理了理。
听了这话,裴可有些小失落,“姨娘,你也不知道啊?”
“那宋姐姐会不会知道呢?”
“可儿这话,可不能拿去问宋姐姐,她听了之后,可能会伤心的,知道了吗?”见这小丫头似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派头,柳姨娘柔声提醒着她道。
此刻的裴可,或许不懂这话,但她相信姨娘,便也乖乖的应下了声,答应不去寻宋姐姐了。
月洞门外,两道纤影,隐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下。
五月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可吹拂在宋清栀的身上,却有种莫名的森冷。
她微斜垂下眼眸,目光从侍女芸芸手腕提着的果篮上轻轻扫过,今日在街上闲逛,偶遇到售卖樱桃的小贩,宋清栀见那樱桃十分新鲜,价格也合适,遂出钱买了好些。
一回了府上,清栀便送了一份去了正堂,还有这一份,她亲自送了柳姨娘这来,顺道她也想看一看小裴可,从上回生病之后,宋清栀很少再单独见过她。
伯父伯母待她好,清栀心中清楚,柳姨娘的些微抵触,她心里也明白。
可儿早产,年岁又小,柳姨娘身为孩子的母亲,自然十分看重小可儿的身子。
恰就在不久前,裴可在见过她后,没多会儿就发x了热。
清栀知道此事后,心中亦是有些内疚。
而在她还没好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时,许伯母却来告知了她,裴玠要外出游学之事。
于科举一事,清栀不是十分了解,当初在舅父家的时候,她便听表姐表妹们说过,有些举子们会在会试前四处游学,多实地去了解和观察当地的情况。
但这些即将参试的举子们,多是在乡试刚结束的前两年里外出,而裴玠早在两年前,便已去过江南一回,但却不知为何,他近日又去了。
尽管许伯母已经安抚过她,说此事同她没有干系,但清栀却不觉着,只是她性子是温和惯了的人,她从不愿让旁人为了自己担忧。
她面上毫不在意的认同了许伯母的解释,但事实上,过去的这些日子,清栀从未从这件事中走出。
清栀不想一味沉溺于这种状态之下,她也不想让伯父伯母担忧,这才在今日,带着贴身侍女芸芸一道逛街,想着可以排遣排遣自己有些糟糕的情绪。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装的够好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站在月洞门外,听着小院里头传出的母女谈话内容,宋清栀才知道,原来她的演技竟是这般拙劣
那封欲求娶顾家之女的书信,谢韫早先在西延山上,就已经写好。
只是,他一直都在等待个合适的时机,将此封书信寄至京城。
当日,他交代了侍卫青雀,将此信尽快的寄往京城,随后,他便驾马赶去了顾府。
京城,定北侯府收到书信之时,已是在两日后的傍晚时分。
当下时,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阴沉沉的雨幕之中,楚氏身姿慵懒的躺在贵妃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毛毯。
隔着雕花隔扇,她抬眸欣赏着园子中的景致。
博古架上,搁置着的瑞脑香炉中,香烟缭绕。
第74章
一绿衫侍女单膝跪在地毯上,她纤手执着小美人锤,一下下的轻敲着主子的腿部,捶的舒服了,叫楚氏忍不住的轻叹了声。
“莺儿的捶腿技术,是愈发的炉火垂青了。”楚氏近来心情很好,不由便也夸赞了侍女一句。
“多谢殿下的赞扬,能侍候好殿下您,是奴婢的福气。”唤为莺儿的侍女,柔声回道。
而在另一旁的绿衫侍女,将调制好了的凤仙花汁,盈盈行至数步,小心端到楚氏手边的小几上。
“殿下,新得配方的凤仙花汁调好了,您来看看这颜色,可是很好看?”
听了声,楚氏视线从窗外收回,眸光落在身边的紫檀小几,小巧的琉璃盏中,凤仙花汁盛了小半:“这颜色是挺好看的,比往常的凤仙花汁要莹润好些,也怪不得这般在京中受欢迎。”
“是呢。”梅儿浅笑着说道,“殿下,您要先染哪边的指甲?”
话音落下后,楚氏正思量着这一问题,门口的珠帘被轻轻撩起,值守的二等侍女从门外走了进来。
楚氏目光瞥了眼侍女手中的书信,随即收回,接着便只见她眉头微蹙起。
梅儿见了,忙低斥道:“怎么将信送了这边来?”伺候的久了,她知道这会儿的楚氏,只想安安心心的享受当下。
“是门子交给奴婢的,说是和三公子有关。”听梅儿姐姐的低斥声,双手托着书信的侍女,她压低了声,小声的解释道。
“梅儿,拿来吧。”
“是,殿下。”听到身边人传来的吩咐,梅儿恭声应道。
她抬手从眼前丫头手心中抽走薄薄的书信,侧过身来,微垂了下眸子,递到楚氏的手上。
凤仙花汁暂且是不好染了,跪在地毯上的侍女莺儿,依旧还是在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轻敲着。
看楚氏缓缓展开书信的动作,室内几人都很好奇,三公子是在信上写了什么。
拆启此信的,原本应是侯爷,但楚氏若想拆开,也没人敢阻拦。
也不知信上到底是写了什么,没一会人,莺儿梅儿俩侍女,便听楚氏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老三,还真是有本事啊!”
“殿下,信上写了什么,殿下看了后,竟然这般高兴。”梅儿颇为好奇的问道。
“那厮见他二哥成亲,自己也等不及了,便自己在外面寻了个女子。”那女子就是个地方五品官员之女,还不如老二的岳丈呢。
“这三公子,还真是和从前一样的性子。”这些年来,不知闯过多少祸事,也不知被侯爷教训过多少回,他仍是屡教不改,一如从前。
“殿下,这侯爷若是瞧了,他能同意么?”想到什么,一旁的侍女莺儿小声提出自己的疑惑。
“侯爷他同不同意,我不清楚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他别挡了我儿的前途就行。”
这一回,谢韫的动作倒是很快,只过去了没几日,他就又来了顾府一趟。
就在前夕,顾时序从书院归来,顾嫣见着,双眼隐隐发光,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跟他分享。
只是,父亲顾瞻在那之前,先将顾时序叫进了前院书房。
“近来如何?”
再有几月,乡试就要举行了,在顾瞻这儿,再重要的事都比不得嫡子的学业。
时序这个孩子和他很像,不仅仅是为人,有时候连运道亦是如此。
顾瞻是家中嫡子,他的兄长所娶的夫人,是官员之女,而到了他时,却因祖父任职期间政务出了差错,一时间大缺银钱,只能令他娶了富商之女孟氏。
时序亦是,他的才学,虽不如裴家的那位那般惊才绝艳,但这些年,也是一直稳扎稳打,但可惜时运不济,当年他的科考间号被分配在净室旁侧,严重影响到了长子的发挥。
“父亲不必再为时序担忧,上回乡试一事,儿子已经看开,不会因此一事留下心结。”看向站在身前的中年男人,顾时序缓缓出声回道。
着一身常服的顾瞻,闻言后,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才提及二女顾晚吟年前彻夜未归一事,此间种种,前因后续,以及前几日侯府公子的到来都说予了长子知晓。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面的震惊,不可置信,随着顾瞻道出的言辞,站在书房内的青年神色几经转变,直到顾瞻的话音落下,顾时序还陷入父亲所说的言语之中。
顾瞻视线看向窗外,留足时间待长子消化。
“父亲,这事会否有所存疑?”想起那个在宣州长大的二妹,青年下颌微敛,片刻之后,他低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顾时序清楚,这是几日前的事了,父亲既然当着他面说出这些,事情就差不多便已查清。
更何况,那定北侯府的公子都已登门,怎又可能有假呢?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蓦然想起,曾经每一次去宣州府时,年幼的小女孩远远站在码头,看向他时,小女孩的目光总是满含欢喜,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二妹看向他的眸光里,渐渐只剩下客气疏离有礼。
细细想来,好似便就是从年前开始的,上一回主动邀她见面,还是为了三妹妹。
事后,他也想过,若是她性子能不那么骄纵,他也愿待她好一些,再如何说,她也是他同胞的妹妹。
而当时,那个少女心中会想些什么呢
似乎也不只是那一回,因为嫣儿同他一道长大的缘故,他总是待嫣儿格外好一些。
却不知,原来二妹曾遭遇过那般可怖的经历,而她宁愿相信外人,也不将此事告知父亲和他。
说罢,顾时序就见视线原本看向窗外的父亲,缓缓挪到了他身上,青年低敛着眉眼,任凭着身前人的打量。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斥责之时,父亲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稍顿片刻之后,站在他身前的人,才叹气出声道,“时序,我们没有谁想经历这种事,在那封匿名信递到我手边时,你不知当时为父心中有多惊惧。”
“因为一些事,你二妹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你外祖母因为失了爱女,待你二妹便格外的溺爱,这才养出她如今这般的胆大妄为,若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出去,莫说为父的脸面,你和嫣儿的日后,便是京城的顾氏一族,都要因此一事蒙羞也幸好谢韫登门,愿意承担此事,否则你二妹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听着身前人的感叹,顾时序微抿了抿唇,轻声道:“父亲,儿子明白您的苦x心。”
站在父亲的角度来看,事实确实如此。
顾时序心中不由有些后悔,若是能早些约束和规劝些二妹,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沉思之间,夕阳渐渐西坠,橘色的光晕铺了满窗。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如今这样了,站在书房里,听着身前父亲的话,这样的一幕,仿若就是一场梦般。
顾时序和二妹的感情虽是泛泛,可他也想她能好好的。
定北侯府的那位三公子,并非什么良人,他浪荡纨绔的名声,京城圈子里人罕少有不知的,还是庶出的身份,都快及冠的年岁了,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不说,为人也十分不求上进。
可就像父亲所说的一般,已有旁人知晓了晚吟那晚的事情,除了同意让二妹嫁给谢家公子,再就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顾时序懂得父亲的为难之处,顾氏一族,上上下下那么多的人,总不能因为二妹一人之故,以至于顾氏一族上下都受到她的影响。
翌日,才至巳时,顾府前头门子来了传话。
谢韫应是特意挑选在这一日,父亲顾瞻和大哥顾时序都在府上的时候。
而就在一炷香前,她和顾时序正在幽静小园中谈话。
原本,顾嫣也想掺和进来,但却被顾时序一个微冷的眼神制止了。
顾晚吟也看到了他的那个冷冷的眸光,心中微有惊诧,她没想到,眼前之人有一日也会凶顾嫣。
不过这些,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而顾时序眼下会如此,定也是知道了那件事的缘故,是气恼,还是同情怜悯,顾晚吟一点儿也不关心。
有些事,虽没有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但此刻所要面对的一切,事实上,顾晚吟早已做好了这般的心理准备。
小园幽静,顾晚吟目光凝着那道走在廊下的身影,直到顾嫣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才微微敛下了眼眸。
“你的事,昨日爹已经和我说了。”
只在这敛眸的须臾间,顾晚吟听到身边人嗓音低沉开口道,就在她想着,顾时序接下来会说什么的时候,便又听他接着道,“你出事的那一日,你到底是要去见谁?”
这样的话,顾晚吟听了不止一回,而顾时序也是问了不只一次。
年前时,那会儿她给自己寻的理由极好,他们只当她真的因为迷路,才以至于彻夜不归,他们只话语间,疾言厉色的训斥了她一番,倒也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发现事情不简单了,所以,便又要过来审问她一番。
“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顿了顿,顾晚吟淡淡出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做不了任何改变,如今这样不是挺好的么,爹应该已经和你说了吧,那晚救下我的人,是定北侯府上的三公子,而他见我长得美,说对我一见钟情,能嫁进侯府这样的簪缨世家去,于我而言,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说到此处,顾晚吟轻笑了声。
顾时序听完身边人的话,再抬眼瞥见少女面容上的笑意,他语气不由一沉道,“这种话你也信,去年你们几个姐妹在一块儿时,我偶然间听到你们的闲聊,那谢韫什么样的人,想来你也清楚。”
“够了!”
顾时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晚吟直接打断,“大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第75章
顾时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晚吟直接打断,“大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难道大哥你还能有什么其他好的办法不管怎样,他都是当日救下我的人,若不是他,我此时此刻,就不可能好生生的站在你的跟前。还有,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凭着别人在背后的说道,他便就真的如此吗?”
“我”对于顾晚吟的这一声声质问,顾时序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样去作答。
看着眼前男子沉默不言的模样,顾晚吟心中只觉着可笑。
兄妹俩间并无多少情谊,他在她的跟前又有什么好装的呢,看在顾晚吟的眼中,她只觉着十分不舒服。
他这迟来的关心,顾晚吟也丝毫都看不上。
微风轻拂过枝叶,鸟雀啾啾,幽静小园内的兄妹俩人,只静静的站在那儿。
好一会儿后,顾晚吟出声打破了安静。
也不知少女想到了什么,只听她声线温和了些许道,“好了,大哥,晚吟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可我也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或许谢韫真的有些什么不好,但他心地至少还是善良的。”
“其实当日,他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但他还是出手救下了我,不仅如此,他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也没有做什么强迫我的事,虽和他只是相处了一晚,但他很尊重我,当日他就说过想要娶我的话,我当时便就拒绝了,他也没因此寻到咱家来而在这事被旁人知晓后,他还愿意登门见父亲,愿意求娶我,在世人眼中,他或许没有那么完美,但在妹妹看来,谢公子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了。”
听了这些话,顾时序便就已清楚了二妹的心思。
也许,此举真的是对她,也是对顾家最好的选择了。
就在顾时序想要出声再说些什么之时,耳边不远处,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因为被打扰,顾晚吟只见身前的青年,薄唇紧抿。
没过一会儿,府上的一下人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帘之中。
“见过大公子,见过二小姐。”下人见了二人,恭恭敬敬的朝他二人行了礼。
顾时序此刻的情绪似不大好,就在这时,只听他语气冷冽道,“是前院出了何事?”
“前面有贵客来了,主君叫您立即到前院花厅去。”见大公子语气不善,下人更垂低了些身子,恭声禀告道。
“知道了。”听了这话,顾时序目光微怔了一下,随后便轻声应下。
“父亲应有急事,我就先去前院了。”
“好的,大哥。”顾晚吟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就在这同一时刻,府上的小厮引着谢韫一路往花厅的方向走去,顾瞻得了消息后,稍整了整衣袍,且又吩咐小厮去唤大公子,随后,便走出正堂前去迎接。
按着辈分来说,顾瞻其实本不用亲自前去,而且,如今对方甚至可能成为自己的女婿。
这般的想法,顾瞻也只敢想一想罢了,他不过是个地方五品小官,而对方却是定北侯府中的人,顾瞻可是不敢有丝毫拿乔。
行至廊庑下,顾瞻同谢韫相遇,谢韫欲将行礼之时,顾瞻立马上前几步,制止了他的行为,俩人各自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就朝着花厅的方向走去。
花厅不是很大,只占了三开间,雕花隔扇都皆支开着。
顾瞻一行人到的时候,三俩碧衣侍女同时也从花厅中退出,她们轻轻垂着眸子,安静站在门外侯着。
“见过谢公子,见过老爷。”站成一排的侍女,规规矩矩的朝着俩人屈身行礼。
其中一微垂着眼眸的侍女,见此,纤手上抬轻轻撩开门帘。
谢韫顾瞻二人依次走进了花厅中去,今日的阳光甚好,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从窗外大片大片的洒落进来,一扇窗外的几丛芭蕉,勃勃生机。
“谢公子,请坐。”
耳畔听到了这声,谢韫视线很快从窗外收回,在看到不远处顾瞻的抬手示意后,他声线微哑的应了声好,随后便轻撩衣摆,沉稳落座。
谢韫轻垂眼眸,黄花梨木的小几上,早早就搁置好了茶水,以及各式的水果和点心。
“谢公子,这回过来,是和我们上回说过的事有关吗?”顾瞻大手轻轻揭开瓷盏的茶盖,一股淡雅的茶香登时在空中当中氤氲。
薄薄热气白雾缭绕间,只听端直坐在圈椅上的中年男人,语气颇是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