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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宿敌合修后 乌涿 19443 字 24天前

第41章 第41章 来!劈他!都来劈他!……

完了。

这是谢玄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临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看江让那个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碎尸万段的模样,方才他和钟烨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他甚至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除非现在江让失忆重开——那也不可能, 哪怕是前几次他也没当着江让挑明幻境的真相。

更何况他跟钟烨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为了破开幻境干出来的。

“咔。”

谢玄忽然听见了细微的破碎声。

他不由循声看去,发现是那只八角木盒被江让捏变了形, 盒身凹陷下去五个清晰的指印, 那只手的指节处因太用力而泛白, 青筋也根根暴起。

木盒里装的是江让为他准备的补充灵力的好东西,也许江让追出来,只是怕他有事要办暂时不回,想让他带着路上吃。

谢玄莫名声音微微有些抖:“阿让……”

江让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

半盏茶之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温柔如水,而此时却只剩下了得知真相之后极力压抑的盛怒。

空气一瞬间沉闷得可怕。

被江让这样无声地看着, 谢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愈发强烈, 甚至盖过了任务失败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的的担忧。

不知道为什么, 谢玄忽然想起了江让结道侣契之前曾对他说过“如果你再骗我, 我不会原谅你”, 当时他只想着快点完成任务,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江让态度的认真和语气中的郑重。

或许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罢了。

这样一句承诺当初他答应得多痛快,如今就显得他有多恶劣。

谢玄说不清现下是什么感受, 他知道自己在江让心中肯定是烂透了,江让一定恨死他了,只怕自己站在他面前都是脏了他的眼。

他该怎么办?跑吗?这里是江让的幻境, 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等谢玄想出个所以然,周围的一切忽然像碎掉的瓷瓶一般一片片地开始剥落——

谢玄知道这意味着境主正在逐渐苏醒,幻境也即将崩塌,这跟他原计划解开江让的执念后破开幻境不同,这是所有人都要跟着坍塌的幻境一起完蛋了。

这样一来,江让会识海暴乱彻底走火入魔,而净云宗可能要变成“傻子宗”了。

怎么办?!

谢玄脑袋抽空快速思考。

“轰!——”

正在此时,头顶忽然响起了几声闷雷,听声音就知道是奔着他来的。

谢玄:“。”

幻境都要塌了,这是塌之前江让还要劈他一顿?

看来是真的很厌恶他了……

“轰——”

雷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先别管“厌恶不厌恶”,解决当下紧急的形势才是重中之重,这关系着净云宗上下数百条修士的灵思,不论如何都要尽量挽回局面。

谢玄眉心紧锁,心里盘算着怎么躲开攻击,再找个机会制住江让。!!

等一下,他忽然觉得这雷声不太对劲。

谢玄被天雷劈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正儿八经的天雷和修士攻击中使出的“雷”完全不一样,作为一种攻击招数,修士所用的“雷”威力绝对不可能超过自身修为。

他又不是没被江让劈过,两人修为相当,江让的雷顶多也就能把他劈炸毛,现如今这“雷”声中蕴藏的攻势已经远远超出大乘境修士可以抵挡的程度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江让召出来的。

谢玄抬起头望向愈来愈暗的天空,他凝神静气,发现那雷声竟来自天外!

现今他们都身处幻境,那天外,是哪里?

钟烨也发觉出了异样,他哆哆嗦嗦地掐算了两下:“这、这是,九天雷引……”

下一瞬,钟烨就窜出了十里地。

“谢玄我信了你的邪!你不是说道侣契没作用吗!”道机天尊边跑边骂,“你想遭雷劈不要带我啊——”

钟烨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啊啊啊”的回音。

不可能啊……

谢玄低头看看手里的石戒。

不可能啊,镇灵石上的道侣契根本没有烙印在他灵脉之上,怎么会因为他摘掉了石戒而招来九天雷引呢?这不可能啊!

纵然心中百思不解,但这九天雷引可是真实的!

谢玄瞬间回神,立即就捏着石戒要往手指上套,可此时除了突然出现的天雷还有一齐崩塌的幻境,天空和地面都在剧烈晃动,视线所及的边界处地面已经开始下陷,逐渐往两人所在的位置收缩。

谢玄一个不慎被地动山摇震得晃了一下,手中的石戒“啪”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起来,好死不死,居然朝江让滚了过去。

谢玄:。

他目光跟随石戒一路,眼见着它一头扎进了江让脚边堆叠的云袍里,大喇喇地躺了进去。

谢玄:……视线不敢动了。

他完全不敢看江让的表情。明明在实行无情道的计划时他早就做好了接受江让的怒火和被追杀的心理准备,却在此时连抬眼跟江让对视都做不到。

江让那种冰冷的眼神,只是看一眼都心口发紧。

“轰——”

越发清晰的雷声再次响起,谢玄如同被雷声从这僵持中拯救出来,很自然合理地掠过江让的脸抬起头——

他看见漆黑的天空竟然被天雷劈出了几道裂缝!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只需再来个几下,就能劈开天空落到他的头上。

什么来自天外?那分明是幻境外的天雷在劈他落下的禁制!

意识到这一点,谢玄忽然灵光一现,也不去管什么石戒什么灵思,当即召出太阿,御剑直冲苍穹,往天雷最密集,裂缝最大的地方疾驰而去!

九天雷引,劈得不就是他么?

来!劈他!都来劈他!

地面上的江让跟着突然腾空的身影冷冷抬头,看见数道天雷集火于一处,对着那人倾力一击!

“轰隆隆——”

幻境,破了.

“清尊怎么样?”

是柳拾眠的声音。

“没什么大碍了,”这是薛问景,“清尊的识海刚恢复平静,有些疲累罢了,后面只需好好修养调理即可。”

“多谢药尊。”

江让睁开眼。

这里是他自己的小筑房间,跟他习惯的那样,所有物品都在原来的位置,不多不少,完全没有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的痕迹。

他的思绪有一小会儿的放空——在幻境中呆得太久,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柳拾眠在院外送薛问景,江让能听见他们的低声交谈。

他试了一下,身体的确没有损伤,反而灵力充沛,连灵脉的淤堵也通畅了,修为甚至比失控之前提升了不少。

他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种转变是因何而来。

江让坐起身,忽然手上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展开握了许久的拳头,发现手心里躺着一只墨黑色的石戒,跟自己另一只手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石戒上灵气全无,金色的咒文也消失不见了,就跟某个人一样。

江让的眼色黯了黯。

“清尊!”柳拾眠送完人从屋外进来,一见江让便欣喜道,“您醒了!”

“嗯,”江让重新握紧拳头放到身侧,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柳拾眠忙道:“不辛苦,清尊您平安就好。”

江让问:“宗门弟子可有检查?是否有人此次伤了身体或修为?”

“都已让药王谷的医修们看过了,也有购买灵丹分发下去,助他们快速复原。”

“你如何?”

柳拾眠:“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也基本恢复如初了。”

“好。”

江让说完便沉默了下来。

柳拾眠在床边候着,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才又听见江让开口。

“九天雷引……”江让面无表情道,“能劈死人么?”

“一般来说是的。”柳拾眠哪里听不出江让问的是谁,在幻境中的事情他都还记得。

虽不知这二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谢剑尊那猛烈的攻势和后期的待遇,柳拾眠不用想都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柳拾眠迟疑了一下,“如果是剑尊的话,应该是死不了。”

这段时间的确没有再听见过谢玄的消息,那等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事端的人,竟然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一丝音讯都没有了。

“哦。”江让暗暗转动掌中的石戒,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死不了,那便是躲起来了。”

他轻声道:“客可还在?”

“在,”柳拾眠道,“原本天音宗只是差人送您买的东西,没想到碰上了这次的突发状况,祁宗主闻着味儿就来了,可惜了,他人还没到,这件事便解决了。”

“他原本要走,我想您也许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把他留了下来,”柳拾眠无言道,“只是到手的重大消息没了,祁宗主可惜了好几天。”

“好。”

“你去请祁长鸣去无定院,我稍后便到。”江让冷冷地呵了一声,将那石戒握得更紧,“同他说,我要与他做一桩生意。”

柳拾眠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想……”

江让脸上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抓人。”——

作者有话说:谢玄:遁遁遁!!

第42章 第42章 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九州之一, 玉虚州。

殷城最繁华的酒楼,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谢玄正在一楼吃饭,他换下了那一身扎眼的红衣,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桌子大菜, 还有一坛老酒。

他一边吃喝,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右边桌这个道:“兄弟, 你也是听了消息来的吧?”

另一个道:“这玉虚州如今人满为患, 哪个不是听了那传言过来的?”

——数日前, 九州传言四起,说是上霄有飞升机缘降临,而灵气最盛的玉虚州便成了众多修士的押宝对象,一时间都往这里赶。

在玉虚州的百余城池中,殷城又成了首选,原因无他,近日来这里的灵力波动最为强烈。

“你也对那飞升机缘感兴趣?”

“就你我这修为, 撞上飞升机缘也是个被天雷劈死的命,连捧灰都剩不下, 我啊就是想去远远地看一眼, 诶——你说, 这次飞升的会是剑尊还是清尊?”

谢玄夹起一粒花生米, 闻言饶有兴趣地朝那二人看去,自从上回从净云宗逃跑之后,他四处藏形匿影,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提起江让。

“要是之前, 那说不准,”被问到的那个讲,“放在如今我认为应该是清尊, 自那件事之后,剑尊不是音讯全无了嘛!”

“哪件事儿啊?”

“你竟然不知道?”这人惊讶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上上个月,清尊为了突破导致识海失控,爆出的幻境把净云宗上下都弄进去了!”

“啊,还有这回事,那这跟谢剑尊有什么关系?”

“嘿,关系大了!”

尽管这二人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大乘境的谢玄耳朵里,只要他想听就能听见。

“小道消息说啊,是谢剑尊帮清尊破开的幻境,要不然呐,这净云宗上下都得完!”

“嚯!”

谢玄得意地把花生抛进嘴里:不错不错,就这么到处宣扬他的丰功伟绩!

“可那剑尊竟然趁清尊识海大乱脑子不清醒,哄骗人家拜堂成亲了!听说啊,剑尊垂涎清尊很久了,这些年打着宿敌的旗号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那点儿龌龊心思,这不,真就让他找到机会了!”

谢玄:……

花生米卡嗓子眼儿了。

“天呐!我竟不知剑尊是这种人!”另一人惊呼道,“那清尊清醒过来岂不是要把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谢玄听见自己的各种死法实在食欲全无,只能一个接一个嘎嘣狠咬花生米。

“你小点儿声,这光彩吗?清尊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下追杀令呢,所以我猜……”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胸有成竹地推测道,“谢剑尊这么久都没出现,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谢玄吃不下了,“啪”地一拍筷子站了起来。

那两人被这动静惊到,齐齐回过头看向后桌,便见后桌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离开桌子,朝他们走了几步,换到对面板凳坐下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遇上挑事儿的了。”

“别理他,有病。”

谢玄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牛肉,他倒要听听这俩还能说出什么来。

“所以你是为了见证霁珩清尊飞升?”

“那是顺便,”话多的那位悄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倘若那机缘真的出现,清尊成功飞升,这殷城附近一定会出现大秘境!”

“哦?这从何说起?”

“每当有人飞升,都会伴随大秘境开启啊,”那人故作高深道,“我从古籍上看来的,你瞧殷城的灵力波动,极有可能就是新秘境开启的征兆!”

这话倒是没错。

近千年内,整个九州大陆再无新秘境开启了,有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秘境,至于三大秘境,最近的一个还是两百多年前的蓬莱,因时间太久远,如今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也是谢玄来殷城的目的。

上回在幻境中,他跟江让一通翻云覆雨,还真如剑灵说的那样,灵力被吸走了大半,本来想着缓缓就行,谁知道临了又被天雷劈了个半死不活,也伤到了灵脉,到现在都还没复原。

这次殷城如果能开出一个大秘境,倒是能进去碰碰运气,按说这种大秘境里什么宝贝都是顶级的,不出意外,应该能在里面找到有益于他的东西。

他举起酒杯喝了口酒。

“咯——”

谢玄正想着,忽然旁边的凳子动了,有个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是这个上凳的动作,略微有点不顺畅。

他稍稍偏头,只见旁边坐了个小娃娃,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眼睛大大的,脸颊两侧鼓起,肉嘟嘟的样子长得还挺可爱。

小娃娃看着他:“道友也想去秘境?”??

谢玄手指自己:“道友?我吗?”

“是啊,”小娃娃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桌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谢玄:“……”

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没他腿高上来就跟他称道友了。

但看小娃娃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谢玄来了兴趣,想逗他一逗:“兄台也是修士?”

“嗯,”小娃娃郑重其事道,“我也是剑修。”

“噗——哈哈哈哈哈哈!”谢玄笑得直拍大腿,“剑修?你使的什么剑?爹爹做的小木剑吗?”

小孩对他的哈哈大笑似乎有点儿无奈,一撸袖子把手伸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看了眼那只白嫩嫩的小胖手:“干嘛?划拳?”他把酒杯扫到一边,“小孩儿不能喝酒。”

小娃娃摇摇头,奶声奶气道:“你查查我的灵根。”

谢玄被他这句“行话”说得愣了下,随即鄙夷道:“嘁,你一小萝卜头有什么灵根?”

话是这么说,看见那根肉乎乎的手,谢玄也有些手痒,还真就上手去捏:“哪儿有?全是肉哇!”

“哎~”

一只小爪子伸过来抓住他四处捏肉的手指,移到了灵脉之上。

谢玄顿住,迟疑地看过去。

小娃娃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神态让他也跟着认真起来,真就放出了一丝灵力——

不探不要紧,这一探还真让谢玄探到了灵根!

他仔细地进一步探查,这小娃娃竟然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火系单灵根。

“你是……”谢玄按在他灵脉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小娃娃期待地看着他。

“天才啊!”

小娃娃:“……”

谢玄把他的凳子拖近,温声道:“来,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在哪儿?如果无父无母的话,哥哥介绍人给你当师尊怎么样?他跟你一样都是火灵根,也是天才!天才教天才,最合适不过了!虽然他脾气没有哥哥我好……”

“徐韪。”

谢玄还在喋喋不休,细数自己给他推荐的师尊有多好,忽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徐韪,我的名字。”

谢玄皱眉作深思状。

徐韪又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怎么?”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太不可爱了。”谢玄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跟他商量道,“哥哥重新给你取一个,就叫‘肉肉’怎么样?”

徐韪:“……”

“我不要。”

“肉肉多好听啊,”谢玄劝他,“跟你这胖乎乎的模样最配了。”

徐韪还是坚定地拒绝:“我!不!要!”

“嘁,不要就不要嘛,”谢玄只好打消给徐韪改名的念头,“你们火灵根一个个的,怎么脾气都这么大……”

徐韪忽略他这个问题,还是问道:“你是要去秘境吗?”

他问完继续盯看谢玄,事实上,这种打量从徐韪坐下就没有停下来过。

不过谢玄毫不在意,这小屁孩儿体内只有一株尚且没成长完善的灵根,灵脉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并且也没有任何魔气秽气之类的污浊之物,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天才而已。

谢玄对他提不起戒备:“是啊,要是有的话。”

“有的。”

谢玄:“?”

“你怎么能肯定?”

徐韪却不答反问:“道友要去秘境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能去秘境似的,我去当然是找宝贝啦!”谢玄伸手把他的头揉成鸡窝,“还有,叫什么道友,叫哥哥。”

徐韪深吸一口气:“道哥。”

谢玄:嘶,有点怪。

“算了,随你。”

徐韪想了想,接着道:“那你把我也带上吧。”

谢玄撑着脸道:“我带你做什么?再说那秘境里都是妖怪,会吃人的!最喜欢吃你这种全是肉的小孩子啦!”

徐韪对他的恐吓充耳不闻:“我想找人,他一定会去秘境。”

“哦?找你爹?”谢玄问,“你爹不要你啦?”

“……”

徐韪咬牙:“算是吧。”

谢玄还是觉得带一个小孩儿麻烦,可这偏偏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要是把他送给江让当徒弟,江让会不会消消气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这大堂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找我?”

徐韪:“因为你看上去是最厉害的。”

谢玄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天才就是天才,有眼光!”

他一拍胸膛:“徐韪是吧,我带了!”.

“我说剑尊大人呐,两个多月了,你跑哪儿去了,我的传讯你都不接?”

谢玄躺在客栈床上闷头睡觉:“哎,我这不是避避风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

“咳,算算你情有可原。”钟烨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那你现如今在哪儿?”

“玉虚州……”

“具体呢?”

谢玄睡得迷迷糊糊的:“殷城啊。”

“……你、你去玩儿也不叫我,”钟烨听起来好像有些气愤,话都磕巴起来,“有没有拿我当朋友了?”

谢玄懒洋洋道:“谁来玩儿的啊?我是来办正事的。”

“道哥,”徐韪提着一只有他腿高的食盒推开了门,他艰难地先把食盒举过门槛,才跨着小短腿走进来,“饭来了。”

谢玄偏头看了眼:“哦,来了。”随即对钟烨道,“不说了,我得吃饭去了。”

说罢收了传讯符,这才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他大发慈悲地从徐韪手里接过了食盒,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也不重啊!”

然后在徐韪哀怨的眼神中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拍肩:“你还是得多练,晚饭也靠你了!”

徐韪:“……”

另一边,净云宗客居。

“清尊大人,”钟烨双手放在桌面上,颤颤巍巍道,“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江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不过……以防道尊悄悄给他报信,这趟只好随我一同前往玉虚州了。”

钟烨:“……”——

作者有话说:谢玄:你卖我!

钟烨: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43章 第43章 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

翌日。

在徐韪的强烈反对下, 谢玄终于高抬贵臀下了楼,二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等开饭。

徐韪坐在侧面的板凳上, 个头太小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这要是谢玄早就晃荡起来了,但他坐得端正, 脊背也挺直, 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

谢玄看得稀罕, 撑脸旁观了一会儿道:“嘶你这小孩儿,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徐韪闻言放下茶杯,眼尾一抬:“眼熟什么?”

“昨日我说给你寻个师尊,你还记得吗?”谢玄伸出食指上下一划,“你这慢慢悠悠架势,跟他就挺像的。”

徐韪:“……哦,是吗。”

谢玄见他这反应似乎对拜师没什么兴趣, 便也没再游说,心道如今这局面, 就算他有心也没法将人给送到江让跟前去, 再者, 若要是他送去的人, 恐怕江让更不会收,也只好作罢。

谢玄这样想着,右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灼伤的刺痛!这感觉来得突然,刺得他把茶杯都扔了出去。

徐韪:“怎……嗯?”他指着谢玄右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咒文问:“这是什么?”

——原本石戒所在的位置, 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金色咒文,像烙印似的嵌在皮肤里,此时正发出忽闪忽闪的金光。

这是当初镇灵石上的道侣契, 谢玄逃离净云宗没多久就发现了它,两个月来,这东西经常不分时间地莫名其妙闪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午夜。

伴随着灼烧感,时不时痛一下。

谢玄思索过它发光的原因,一开始他以为江让在找他,或者是在他附近,但他屏息查探过多次,周围并没有大乘境修士的气息后又发现不是。

后来他又猜测是不是江让的身体出了问题,几经考虑还是偷偷去天音宗的分部花灵石买消息,得到江让安然无恙的反馈才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被人拿去做补品的可是他堂堂剑尊,他的灵力还能让人出问题?

后来戒圈似的符文再闪,他便也不去管了,只是每回闪起来,他都要想起江让,这东西的存在好像就是提醒他自己曾经对江让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这是……”谢玄思绪回神,拍开他的小手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徐韪看了一眼,道:“你便是因为这个东西的缘故,要去秘境中寻物么?”

他这么一板一眼地说话实在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天差地别,谢玄伸手把徐韪的脑袋一通乱揉:“关你屁事,还有,小小年纪不要装老成。”

徐韪:“……”

“剑尊!”

身后忽然有人小声惊呼,谢玄动作顿了一下,心说不能吧?这还能给人认出来?

他僵着没回头,岂料那人直接走到了他们桌子旁边。

谢玄转头一看,竟然是师云卿。

师云卿见他理自己了,非常开心地冲谢玄行了个礼。

“你怎么认出我的?”谢玄不解,他抬手摸了一下脸,确实不是原来那张啊。

他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在九州四处窜,就是因他在容貌上施了法术,行事再低调些,掩藏踪迹也不是难事。

“因为您手上的铃铛啊,”师云卿指着他的腕子道,“您救我那回,我亲眼看见它化成了您的剑。”

谢玄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暗道真是百密一疏!

谢玄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逢大场合便必去凑热闹,这回来殷城的修士众多,指不定就有曾见过他炫技的,还好先碰上了师云卿。

幸亏这个时候酒楼人不多,他们又坐得偏了些,师云卿这一惊一乍地才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谢玄赶紧把袖子拉了下来,问他道:“天音宗也来殷城了?”

师云卿点头:“来了不少呢,这回的消息就是我们宗门散出去的。”

“??”

谢玄问:“你家宗主平白无故,怎么会把这等消息就这么公之于众?”

这实在不像天音宗的作风。

“自然是收钱办事了,”师云卿道,“剑尊您不知道?”

“嘘!”恰逢上菜,谢玄连忙拉他坐下,低声道,“别叫‘剑尊’。”

一旁徐韪淡定接话道:“叫‘道哥’。”

谢玄:“……”

“诶,”师云卿好奇道,“这小娃娃是?”

“我捡的,”谢玄骄傲道,“随手一捡就是个小天才嘶——”

他话没说完,腰上忽然被徐韪揪了一把,疼得谢玄脸都扭了一下:“干什么?”

徐韪不理他,小小的个头跪在板凳上夹菜吃。

“既然是前辈认证的天才,”师云卿打量一下这个小朋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笑,“估计再过个十年,上霄便会有这个小朋友的一席之地了。”

“那当然,”谢玄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信心,说起这又问师云卿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师云卿不好意思道:“筑基后期,如果这次能进秘境历练,也许就能进结丹了。”

“哦,”谢玄心思一转,悄声问,“既然是天音宗散出去的消息,你可知众多宗门都在哪边布阵?”

虽说秘境的开启时间和位置都很随机,但也不是毫无征兆,比较常见的便是灵气的波动,没人会干坐着等,要知道越早进入秘境,拿到宝贝的几率也越大。

因此各个宗门都有各自的监察法阵,也会各自选地方押注,有实力和财力的还会分几个地方布阵,万一离秘境入口不远,也便于自己宗门内人第一时间赶过来。

不过秘境越大,波及的范围也越广,像这次这个整个殷城周边估计都布满了法阵。

谢玄问完又觉得肯定白问,师云卿不过一个小小的天音宗弟子,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和机密的事情。

不料师云卿却点了点头:“知道一点。”

谢玄来劲了:“说说看。”

“各宗门监察法阵的分布地图早就被我们宗门绘制好了,不过那都是要花钱买的,不会在我们弟子手里。”

谢玄略有些失望:“哦……”

“但是我知道净云宗在何处布置了法阵。”师云卿道,“出城往北走六十里,有一个潜灵渊,净云宗的监察法阵就在那里。”

谢玄心中一动。净云宗选的地方应当大差不差,就算万一不是,肯定也设置了其他传送阵,如果直接去那里便能省事不少了。

只是如果他跟着去的话,多半是要与江让碰上了,不知道江让能不能认出他来。

师云卿接着道:“那地方是清尊亲自选的,不少小宗门和散修都跟在那边候着呢。”

谢玄一听有门儿。

为了提高命中率,不少人会跟着大宗门的布阵点落脚,净云宗绝对是众修士追捧的对象之一,如果他混入其中,说不定能不被发现,但这风险还是不小。

师云卿看见他脸上犹疑不定的神色,不解道:“前辈,您和清尊吵架啦?”

谢玄含糊道:“……算是吧。”

“哦,”师云卿道,“我听师兄说,道侣之间有点儿小矛盾也正常,兴许您先道个歉就好了!”

谢玄心说这可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他可是哄人结了个契啊,还——

谢玄看着手指上还没黯淡下去的咒文金光,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惆怅地又倒了杯酒喝了。

“道侣?”半天没开口的徐韪突然出声,他的眼神和声音里满是对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是净云宗的那个霁珩清尊?”

谢玄还没开口,师云卿便道:“当然啊,净云宗还有别的清尊吗?”

别说净云宗,整个上霄也就那一个。

徐韪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都快瞪圆了,让谢玄想到了那天江让给他送的那一盘龙鳞珠。

他一个都没用上呢。谢玄可惜地想。

“云卿!”

大堂另一边有一桌人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嗳!”师云卿应了一声,随即对谢玄道,“前辈,我师兄叫我啦,先告辞了。”

他起身要走,被谢玄拉住道:“小云卿,你可千万别向人透露我的消息啊。”

师云卿眨了眨眼:“好的,前辈,您放心!”

谢玄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同他道别后继续吃饭。

他刚转过头,忽然看见徐韪握着筷子,看他的脸色一言难尽。

谢玄:“??”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韪张了下嘴没发出声,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道:“你跟那个净云宗的霁珩清尊真的是道侣?”

“额……算是?”虽说无名,但有实,谢玄道,“小屁孩儿不要管大人的事。”

得到了确认,徐韪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两瓣小嘴唇微微张开,惊得都合不拢了。

“嘿,”谢玄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不是你说看我最厉害么?”他不要脸道,“那最厉害的人当然要跟最厉害的结为道侣啦!”

“快吃快吃,”谢玄催促道,“等会儿我还要去出门打探。”

徐韪幽幽道:“不是说你和……闹矛盾了么?还敢送上门?”

“险境通金阙,懂不懂?”谢玄道,“这种险都不敢冒,去了秘境你不得尿裤子?”

再说,他也好久没有见过江让了,谢玄看着手指上闪个不停的金印,万一他推测有误呢?起码、起码他得确认江让没事才放心吧,毕竟是他惹出来的事。

……没有别的原因。

大堂另一侧。

七八个天音宗弟子坐了两桌。

“云师兄,那个人你认识?”一个修士站起身给他备好碗筷,“你刚刚跟他说什么呢?”

师云卿掸了两下衣袖,似笑非笑道:“宗主不是说了么,逢人就把净云宗监察法阵的位置透露出去,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第44章 第44章 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潜灵渊是一片广阔而深邃的水域, 一眼望不到头,越远离岸边水面逐渐由墨绿变为深黑,犹如一张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水面之上雾瘴弥漫, 灵气波动剧烈,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巨型妖兽和漩涡暗流。

空中则黑云压顶,不时隐隐有雷电从中闪过, 上下相合的压抑感, 不禁叫道心不稳之人心生胆怯, 望而却步。

这种地方,也的确只有净云宗有这个实力能在此布设监察法阵,若是此次秘境真开在这里,光是通过这片水域,恐怕都要折损不少人。

徐韪背手感叹道:“静水流深。”

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他一边脸蛋:“行啦,别装得老气横秋的,从现在起, 我就是你爹啦!”

谢玄本打算将徐韪放在客栈独自前来打探,但一想小孩儿能助他掩藏身份, 便还是带着过来了。

徐韪:“……”

谢玄没去管徐韪对他“喜当爹”的不满, 往脚下的水域中放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 那缕灵力在进入水中的瞬间便分散出千丝万缕, 霎时间便蔓延到整片水域。

“啧,”半晌,谢玄才道,“净云宗果然大手笔。”

水面上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处监察法阵, 最中心的位置甚至有一个最为巨大,竟有十里见方,这种灵力的损耗也就拥有大乘境修士的净云宗能负担得起了。

谢玄琢磨了一下, 拍手道:“诶,不如就在他们每个监察法阵旁边留一个传送阵,到时候大不了一个一个钻过来,起码能跟着净云宗后面进去。”

也不算太迟。

再说他能去的地方,前面那些人可去不了。

至于最大的那个,他就悄悄蹲守在旁边不就好啦!

“你只想找秘境?”徐韪问,“对那飞升机缘不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谢玄抱臂观察水况,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飞升有什么意思,飞升了就要去长梧仙境,听名字就没有九州好玩儿。”

“而且据说飞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知为何,谢玄脑海中忽然闪过江让的脸,他顿了顿道,“我不想去。”

“这么说,你是要把这次的飞升机缘让给净云宗的霁珩清尊了?”

谢玄愣了下,笑道,“什么叫‘让’,你这话给他听见他又要气死了。”

徐韪道:“你倒是了解他。”

“江让很好懂啊,”谢玄掰着手指头细数,“脾气大,心思重,一碰就炸毛,有仇必报……”

嘶,好冷。

谢玄被刮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冷颤,连忙做了个防风结界把他和徐韪罩起来,寻思怎么去水域深处看看。

御剑是不能了,且不说他那剑太过显眼,怕被人认出来,再者这水域上空也布了不少防御阵法,只要有人撞到,肯定会惊动净云宗的人。

徐韪也陪他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其实传说中有个得道飞升的仙者没有离开九州。”

谢玄闻言“嗯?”了一声。

“万年之前,这个仙者是第一个突破大乘境的修士,本应该前往长梧仙境,但不知因何缘故放弃了去仙境的机会,留在了九州。”

“哦?”谢玄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把徐韪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口应和道,“然后呢?”

“传说他跟天道达成了某种交易,留在九州帮天道做事,条件就是不离开这里。”

谢玄低头跟一本正经的徐韪对视了半晌,然后弹了一下徐韪的脑门儿:“哪里听来的故事,还挺有那么个意思。”

“你不信?”

谢玄嘁道:“信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会放弃飞升?”

徐韪:“你刚刚不就说不跟霁珩抢夺机缘了?”

谢玄:“……”

好不容易让谢玄吃了瘪,徐韪舒服多了:“不过这也没办法查证了,毕竟整个上霄已经一千多年再无飞升之人了。”

徐韪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嗤,”谢玄傲娇地抬起下巴,“那是因为我不想飞升,不然早就终止了。”

徐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还是想想怎么过去吧。”

谢玄却笑道:“我想好了。”

他从乾坤袋里翻找了半天,丢给徐韪一块木牌:“保命的。”

不等徐韪开口,谢玄传送符一烧,人就没影了。

“……”

徐韪只好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攥着谢玄给的木牌乖乖等人。

好在谢玄回来得也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扛着一只一丈来长的竹筏出现在水边。??

一丈来长的……竹筏?

翠绿的竹子排成一排,首尾中都用绳子绑扎好,靠近还能闻见竹子的清香,明显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

徐韪走过去不可思议道:“你刚刚去做筏子了?”

“对啊,”谢玄把竹筏放下水,“这样只要不触碰到那些监察法阵就不会被净云宗发现啦!咱们是去抱大腿的,行事还是低调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弄座灵舟,”徐韪略微鄙夷道,“真磕碜。”

“诶,灵舟多引人注目?”谢玄把徐韪拎上筏子,“哪有咱们的小排排灵活轻便?”

徐韪懒得搭理他,由着谢玄把竹筏划入潜灵渊。

谢玄放出去查探的灵力网如同一张标注着这片水域阵法的地图,循着这份牵引,谢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从外围开始留传送阵,两人从午后悠然自得地划到了半夜,终于完成了大半。

再往前走,便要靠近那个最大的法阵了。

谢玄停下来休息,忽然被徐韪拍了拍手臂:“你快看!”

他一抬眼,望见远处的水域中心竟然有一艘巨大的灵舟。

有多大呢?

三个谢玄和徐韪住的那家酒楼那么大,停在水中央跟一座小岛似的。

整座灵舟造型古朴雅致,隔着浓重的水雾,烛影摇红间轮廓若隐若现。

那必然是净云宗的东西了。

如此大的阵法,有压阵之物不令人意外,只是拿这般巨大的灵舟来压,也实在是财大气粗了。

谢玄遥望那座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灵舟,心想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江让在上面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金色的契印。

托这个东西的福,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江让的。

每每想起江让,他眼前都会浮现出那日破境时,江让通红的眼睛和冰冷的眼神,还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地面晃动,他似乎看见江让的身形也有些不稳。

估计是被气得狠了。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气消一点,不比幻境中的时间,他已经真真切切地六十八天零三个时辰没有见到江让了。

“啧,”徐韪鄙夷道,“瞧瞧人家的船。”

谢玄猛地抬头:“那你想近距离看看吗?”

徐韪:“?”

“啧啧啧,这得要多少灵石啊!净云宗真是有钱啊!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灵舟呢,走走走,爹带你开开眼!”

“不——”

徐韪刚张口就被灌了一嘴的水雾——他那便宜爹划个竹排划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仿佛离弦之箭,“嗖”地就窜到人跟前,嘭地撞上了船身,把那一块的阵法都撞启动了。

一大一小连人带船扣在了水面上。

徐韪:“……”

二人来没来得及好好观赏这座灵舟,先听到了一声高呼:“谁?!”

甲板上立即响起了连续的脚步声,一行执剑的修士出现在二人上方,只因这艘灵舟太过巨大,水雾又浓,见他们已被阵法擒住,便放了一条云梯下来。

“误会啊,都是误会!”

谢玄赶紧冲打头的修士挥手:“在下是一名散修,听闻潜灵渊有灵气波动,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粗哑起来,像含了一块火炭。

徐韪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了他一眼,谢玄笑眯眯地把他的头拎了回去。

大概是没有干坏事的人还带个小娃娃在身边,那弟子很快就相信了谢玄的话。

“你可知这里离水岸已有上百里,越靠近潜灵渊中心越危险,”弟子给他们解开阵法,告诫他道,“你可还知这一片水下是妖兽的聚集地,幸好有我们宗门的这个大阵给镇着,不然你哪能带着个孩子好端端地跑这么远。”

啊,原来如此。谢玄心道,他还以为是他运气好呢。

“你们快别在这里逗留了,”那弟子劝道,“下半夜此地会更冷,小孩会受不了的。”

这人也是个心善的,低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了两个暖手炉出来,塞到谢玄和徐韪手里,“这个送你们,里面的灵石燃料能烧三天,够你们回岸上了。”

谢玄接了暖手炉,嘴里道“多谢多谢”,筏子却一点没动,眼睛不时悄悄瞥上这艘巨大云舟的灯火处。

弟子:“?”

徐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道:“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谢玄瞪他:“别胡说。”他转头又笑道:“那、那道友我们就先走了。”

他有些烦闷地拿起他那简陋的船桨,刚准备给那云舟一杵子,忽然有人开口道:“且慢!”

谢玄听见“且慢”先是莫名一喜,但立马听出这是柳拾眠的声音,那“一喜”又随即消散成了一点点失落的情绪。

不过他那一杵子还是停了下来。

“青元,”柳拾眠从甲板上走过来,“可是有客?”

“宗主,”青元立即向上行礼,“这位道友带着孩子误入了这片水域,我正劝他们离开。”

柳拾眠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张粗糙又憨厚的脸庞,完全是陌生的模样,只是他一笑,眼中憨厚全无,反倒有些狡黠,跟那张脸实在割裂。

清尊让他来留人干什么?柳拾眠不解,他的目光扫到那人身边不到大腿高的娃娃身上,忽然又明白了。

清尊还是心地善良,寒夜让这对父子就此离开实在太不通人情,万一在回去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他们净云宗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嗯,”柳拾眠点点头,“夜已经深了,就留他们在灵舟上住一晚,等明日再叫人送他们回岸上吧。”

“那太好了!”谢玄立即把手里的船桨一扔,高声道,“久闻净云宗乃仙门大宗,行事正派,胸怀仁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一边溜须拍马,一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云梯了,转头又对徐韪道:“儿砸,快上船!”

一副生怕迟了一点这船立马就会开走似的。

柳拾眠:“……”

徐韪:“……”

青元见这爹当得实在不靠谱,竟也不管那么小的娃娃,于是走下去弯腰要把那孩子抱起来。

哪知那小孩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开了青元伸过来的手,稳稳道了声“不必”,自己扶着扶手上了船。

这一幕落在柳拾眠眼中,竟让他泛起了一股熟悉之感。

他微微歪了下头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因何眼熟,真是奇也怪哉。

“柳宗主?柳宗主!”

面前的糙汉一脸兴奋地持续向他表达了一路的感谢,听得柳拾眠头都大了。

“无妨,道友不必如此,”他实在招架不住此人的热情和感激,无奈推脱道,“其实是清尊让我来留你们的。”

“竟是这样,”岂料这人牙都笑出来了,“那你们清尊在哪,我要去感谢他!”——

作者有话说:徐韪:司马昭之心!

第45章 第45章 风大,关门

“清尊。”

“进。”

柳拾眠一进门, 先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尘封已久的宣纸味,接着便看见两侧靠窗的矮柜里堆满了各种卷宗。

江让同近日来一样,正坐在案桌后低头仔细地查找面前卷宗, 若不是每日衣着有变换, 看着就如同没从椅子上起来过似的。

江让上一回出灵舟,还是半月前亲自布设灵舟底下这个复杂的大阵。

柳拾眠问:“这都是天音宗送来的?”

“嗯。”

“这么多, ”柳拾眠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道, “可需要我来帮您一同查找?”

果不其然他收到了江让的拒绝。

“不必。”

柳拾眠:“是。”

自从江让出了幻境之后,便同天音宗做了两桩生意,其一便是这满屋的卷宗,不过此事只有江让与祁长鸣密谈,这些卷宗也是江让花了大价钱,让祁长鸣亲自找来的,这才费了这么多功夫。

至于这些卷宗的内容, 江让查的又是什么便无人得知了。

而另一桩嘛,当然便是把谢玄“捉拿归案”了。

说来也是凑巧, 原本江让与祁长鸣在思索如何将谢玄抓回来的时候, 玉虚州竟传来了灵气波动的消息。

于是祁长鸣将计就计, 提议把抓人计划的实施地定在了玉虚州, 况且到时候前去等待秘境开放的修士不少,他还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一箭双雕。

江让跟天音宗商议之后,便把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散布到了九州各处,还加上了会有飞升机缘出现的传言, 最后让钟烨确定了谢玄就在殷城。

瓮倒是放好了,鳖来不来还未知。

但看江让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柳拾眠疑惑道:“清尊认为, 谢剑尊一定会来潜灵渊么?”

“呵。”闻言江让唇齿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却问道,“方才冲撞灵舟之人何在?”

这话头转得太快,方向也莫名其妙,柳拾眠虽是不解,仍道:“已着人带去二层客房休息了。”

“嗯。”江让轻轻翻页,“可有异常?”

柳拾眠听闻江让这般问,便认真回忆了一番那两人从上船到分开的过程:“并无异常,那一大一小身上并无危险之物,为人也安分守己。”

“只是……”他像想到了什么,面露痛苦之色,“那徐姓糙汉实在话多,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江让:“……”

“他还一直吵着要来感谢清尊收留,唉,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了。”

“哦?”江让按在书页上的手指一顿,冷笑道,“他竟说他想来感谢我?”

柳拾眠被他这突然的冷笑听得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都一凉。

霁珩清尊是难能一见的火系单灵根,脾气原本也是暴躁如雷,性如烈火,不高兴从来都是直抒胸臆,抬手便烧。

可自从上回那件事后,柳拾眠便再也没见过江让发火了,不仅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都变得有那么点儿阴恻恻的。

莫不是谢剑尊做了什么,并且在他勃然大怒之际溜之大吉,导致江让该发的火气压着没发,才郁结成现在这样?

若真是如此,那谢剑尊万一被清尊逮住……

柳拾眠默默在心里提前给谢玄点了个蜡。

今晚搭救的这男人也是时运不济,竟挑在这时候来叨扰清尊,那不是纯纯找死。

且救他一救吧。

“正是。”

柳拾眠道:“不过您放心,那人已经被我劝——”

“让他来。”江让继续翻看手里的书册,淡声道,“既然他有这个胆子敢来,便让他来。”

柳拾眠:?

他没听错吧?

江让哪像一个大半夜会见陌生人并接受对方感谢的人?

但他也不好多问,道了声“是”,便满腹疑惑地出去找人去了.

另一边,据传安分守己的谢糙汉把徐韪放在房间,自己悄悄出了门。

好在净云宗虽然财大气粗,但也没铺张浪费的陋习,只在灵舟首尾和中间点了灯笼照明,谢玄不用隐身咒,光靠身法也能不被巡查的弟子发现。

他偷偷摸摸地一路摸黑来到甲板之上,围着灵舟的上层建筑转了个圈,把还亮着烛光的房间记了一下。

谢玄刚想去一间间地找,忽然听见身后甲板上传来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连忙贴紧身后墙壁,将自己隐进黑暗之中,才小心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船头上,蹲着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谢玄走出来一些,再次向那人看去——便见钟烨满脸愁容地抱膝蹲在那里,苦哈哈地抛着手里的几枚钱币。

谢玄:??

他左右观察,找了个巡逻守卫正好向船尾而去的时机,几个点跳来到了钟烨面前。

恰逢钟烨捡起钱币往空中一抛,眼睛也随着钱币向上看,突然视野中凑上来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钟烨心中陡然一惊,吓得一屁墩坐在了地上:“阁阁阁阁下哪位?”

他虽说每回都被谢玄骂修为低,但那只是相对于谢玄来说,好歹自己也是天机道尊,此人竟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若是对他有杀心,方才他早就死了。

能出现在灵舟之上多半也是净云宗请来的客人,不过上霄哪来这样的人物?

“好汉!”钱币咣啷掉了一地,原本去接的手现下双手抱拳,怂兮兮道,“可也是做客?深夜找吾有何贵干?”

他道机天尊卜算之法乃上霄一绝,不过让他算一卦难于上天,也不是没有过想把他掳去,强行让他一算的人。

好歹是净云宗的灵舟之上,他就不信在江让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乱来。

“做客?”

钟烨听到这张陌生的脸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钟子算,你什么时候跟江让这么熟了?”

钟烨:“?”

他大张着嘴:“谢——”

钟烨赶紧咬住了舌头,再开口已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自投罗网?!”

“什么自投罗网?”谢玄假装听不懂,信口胡诌道,“我这不是为了秘境,上船打探情况嘛。”

钟烨没时间跟他详说,爬起来就把他望云梯方向推:“你这脸是还没被发现吧?赶紧走哇,迟了你就——”

“我不——”

“道尊?”

两人推搡间,不知柳拾眠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他见此情形困惑道:“二位这是?”

“哦哈哈哈哈……”钟烨讪笑着回头,脑子难得转得飞快,“这位道友说他穴位不畅,我顺手帮他拍一拍哈哈哈哈……”

“我出门吹风,偶遇道友一番好意,”谢玄也立即接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哈哈哈哈……”

“哦……”柳拾眠满脸狐疑,很艰难地相信了这番说辞,然后提起了正事,“徐道友,你不是想见清尊么?方才我已通报过了,请随我来。”

钟烨闻言狠掐了谢玄一把,背着柳拾眠口型道:“你疯啦?!”

谢玄把他的手推回去,作出大喜的样子:“那真是太好啦!有劳有劳!”

说罢不顾钟烨在身后张牙舞爪,跟着柳拾眠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拾眠带谢玄上了顶层,停在两扇紧闭的祥云雕花木门前。

“清尊,人已经带到了。”

谢玄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嗯”。

柳拾眠对他道:“那徐道友就自己进去吧,我便不同往了。”

谢玄刚要张口道谢,就见柳拾眠眼睛微睁,立即转身捂着耳朵夺路就走,那脚步竟还有些着急。

跑什么?

谢玄莫名其妙,抬手便要去推那门。

手放上去还没使劲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妥——他如今可不是江让的道侣,也不是平起平坐的剑尊,区区一个带娃糙汉,不打招呼推门便入肯定会惹江让生气。

于是他收回手,仿照柳拾眠方才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清尊,唔……我进来了?”

这回屋里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声“进”。

不过谢玄听着这一个字,怎么还听出了点儿无言以对的意思?

他挠挠头没想太多,伸手推开了门。

江让的屋子果然灯火通明,谢玄一眼便看见了满屋子的书,案桌上的卷宗,以及案桌后低头查阅的人。

暖黄明亮的烛火下,江让的面色好了许多,眉眼一如之前明艳动人,看着卷宗的眼神也十分认真仔细,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