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本就没有拦人的意思,江让更是无意与这些人寒暄客套,他们默契地让了一步:“诸位请便。”
这一来众人也不再客气,纷纷走上山道踏剑而去.
这座灰白色的建筑无门无窗,门洞大开,虽灵气馥郁,但也灰尘遍布,蛛网密结,一到跟前便闻到了破旧腐败的味道。
四人站在门洞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谢玄瞟见柳拾眠脸上疑惑之色未减,问道:“柳老头儿,发现什么了?”
柳拾眠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江让:“清尊您看,这……像不像无定院?”
他顿了下,又道:“不是全部,就是主殿,虽然外部没有神兽之类的装饰构件,也未曾涂刷彩漆,但制式和风格几乎是一样的。”
无定院是净云宗用来接待来客的地方,外人去过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印象,但若换做任何一个净云宗的弟子在此,都能看出这座建筑和无定院极其相似。
“简直……”柳拾眠斟酌了一下,还是道,“像把未加修饰的主殿整个搬到这里了。”
竟然如此。谢玄心道难怪他也觉得眼熟,他在幻境中时,也曾尾随江让去过几次无定院。
新秘境中出现建筑本就是件奇怪的事,现下这建筑居然做成了跟净云宗的无定院相近的样子,仿佛也是用来欢迎来此的客人似的。
可新秘境之中的方方面面都表明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真东西,如果有人能造出这么一个地方,那他的修为必然远在谢玄和江让之上。
但这样的人早就飞升去长梧仙境了,又怎么会留在上霄九州呢?
谢玄看向江让,他似乎也对柳拾眠的话表示默认,反倒是一直出口惊人的徐韪没说什么。
江让:“先进去看看。”
四人进入殿内,便见眼前一片混乱。
仅仅是片刻之间,主殿中的东西几乎被扫荡一空,只能从地面上残留滚落的各种瓶瓶罐罐看出不久之前遍地都是这样的绝品丹药,还有四面墙壁上嵌着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框和支架,勉强能从形状上推测出原本放的是剑之类的灵器。
这些天材地宝本就是外面见都见不到的极品,再经过秘境中灵气的淬炼,随便拿上一个都价值连城。
各位顶尖高手此时没了往日的谦逊礼让,也丢掉了儒雅端方的举止,一个个拎着乾坤袋在殿内四处搜刮,甚至看都不看拿到手里的是什么,一个劲儿地全往里装。
一个滚落在地上的瓷瓶撞到柳拾眠脚边,后面跟着追过来的人一见他们四个,便也只好放弃悻悻而归,找别的去了。
柳拾眠将瓷瓶捡起,从中倒出一粒灵丹,他察看了片刻,道:“暂且看不出是何种功效,不过其中蕴藏的灵气哪怕是薛问景做出的丹药上品也远远比不上,恐怕就是用这秘境中的灵草炼制的。”
“留着吧,”徐韪忽然道,“不白来。”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人,冷笑道:“嗤,幸好东西多,不然这群人不得打起来?”
话音未落,宫殿外还真响起了打斗声,四人转头向外望去,两个身穿相同宗门服饰的人刚打过一轮,正在空中对峙。
一个道:“师兄,你本就不使剑,何必要同我争这把灵剑?”
另一个道:“你修为不够,倒不如多拿几瓶仙丹补一补,说不定还能突破一层境界,至于这剑,还是归我吧!”
说罢二人又争斗起来。
还好这宫殿外有一层防护罩,将那二人的攻击都阻拦在了外面。
谢玄看得津津有味,他道:“那师兄打定了主意不肯给,偏偏还要说这种话来刺激对方,啧啧啧。”
众所周知,上霄千年来的修道者撑死了也就是合体期,这几乎成了这些顶尖高手的一块心病,人人都希望那个打破魔咒、得道飞升的人是自己,可往往连达到大乘境都遥遥无望。
拿这话扎对方,还顺带给自己心窝子一下。
谢玄不再理会,扫视了一圈大殿之后又飞快地把两边的偏殿走了一圈。
一无所获。
看来就像徐韪说的那样,这里没有飞升机缘了。
谢玄冲江让摇摇头。
“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要不还是回林子里看看?”谢玄道,“偏殿又打起来三个,我看再过一会儿,这里要开启一场混战了。”
多的只有灵丹,其他更加珍稀的灵器法器之类可不够分,争夺爆发是迟早的事。
这还只是第一批,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进来,等人越来越多,灵丹便也不够分了,再者,谁又会嫌宝贝多呢?
有本事进到这里的都是如今的上霄各家大能,能在秘境中解决就不会拖到境外弄得路人皆知,谢玄他们不想掺和,还是早走为好。
江让却没有立即对他的提议做出回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徐韪:“徐道友怎么看?”
谢玄:“?”
徐韪目光投向谢玄身后,淡声道:“也不是每个人的目标都是那些东西。”
谢玄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便从那些埋头翻找修士中发现了几个不太一样的——
祁长鸣和金丕宿似乎还没丢掉一宗之主的体面,并不同其他人一样乱抢一通,而是慢条斯理地沿着大殿寻找,偶尔才弯下身,随手拿点什么。
他们甚至对墙壁上那些高阶法器和上品灵器也不感兴趣,看都没有看那群为争一把刀剑而大打出手的人一眼。
看起来似乎对这些别人抢破头的东西并不在意,好像……在找别的东西。
师云卿站在正对大门的那块墙面前,仰着头去看上面的巨型浮雕,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立即笑道:“前辈。”
谢玄道:“他们都在抢、咳,”晚辈面前,他给这些上霄高手留了点面子,改口道,“都在拿好东西,你不拿吗?”
师云卿笑笑道:“我修为太低,抢不过他们,再说就算到手,等回去了还是得交出来的。”
说的也是。谢玄深以为然,他也仰头去看这张整面墙的浮雕,它雕刻的似乎是一处仙境,上面云雾缭绕,峭壁山涧掩藏其中,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么?”
谢玄正啧啧观赏,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发问,他一低头,发现徐韪问的是自己。
“唔……”谢玄被他期待的眼神感染,严肃地猜测道,“长梧仙境?”
徐韪翻了个大白眼。
“是蓬莱。”身边师云卿忽然开口,说完他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连忙解释道,“我在宗门藏书阁中看见过关于蓬莱仙境的记载。”
“古籍上说,蓬莱秘境绵延不尽,变幻莫测,只有最中心有一座仙山岿然不动,名唤‘不周’,山体便是形似这种下大上小的台子,”他指向整幅浮雕最中心的位置,说完又小声道,“应、应该没认错?”
师云卿指的地方并不在他们正前方,因这整面墙都是浮雕,离得近了没能一眼看到,经他一指,其他几人都抬眼往浮雕中心看去,就连不知道在殿中干什么的祁长鸣和金丕宿也走了过来。
谢玄一见那“不周山”的浮雕模样心中一震,立即转头去看江让,便见他眼中也闪过震惊之色。
这“不周山”不就跟他们在青浦山秘境和风月湾秘境中见到的大小石台一模一样么?原来真货在这儿!
那两个假秘境中的石台竟然仿造的是蓬莱秘境中的不周山?!
“按记载上的规律,蓬莱秘境下一次开启还要等一百多年,”金丕宿开口道,“能提前瞻仰一下它的真容也是一大幸事啊,”他啧啧感叹,“不知道这三大秘境中会有何等神乎其神的宝贝。”
话音刚落,石雕上的景物忽然动了起来——天穹上,万里云涛开始飘动,下方林海中有几处似有山风掠过,树梢簌簌轻颤,受惊的鸟雀从林中飞出,盘旋后又落入另一片密林。
江河奔流,雾霭缥缈,无数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兽出现在浮雕上,或巡视或迁徙,场面尤为壮观。
所有人都被此奇景吸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数条金色符文从不周山上朝四面八方发出,竟如同道道锁链,将整块似要活过来的浮雕牢牢地锁在了墙面之上。
符文上的文字及图案所有人都不认得,其上磅礴的灵力也跟九州大地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催动着金色符文的流动。
待谢玄看清浮雕上咒文的模样,立即脱口道:“阿让!”
其实不用他提醒,江让也将这符文认了出来——
这些咒文竟然跟风月湾那个石台上犹如黑色锁链一般的咒文很相像。
相像,但却有很明显的不同。
这种不同谢玄只消稍加琢磨就明白了。
风月湾那个也同石台一样分明是这个金色咒文的仿制品,确切来说,是只知一鳞半爪,不知全貌,余下部分都是那神秘人自己试着补的,只不过补了个四不像。
江让查出那个仿品是放大原本法阵效用的辅助符文,而这个金色符文放在秘境中如此显眼瞩目的位置,定然不会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是作何用处,他一时还没想到,恐怕需要时间琢磨。
“神迹啊!简直是神迹!”
“天哪!”
“在此得见蓬莱秘境之景,虽不能往也可瞑目了……”
这边动静一出,其他人也赶了过来,这其中也有两百年前去过蓬莱秘境的人,再次看到秘境之中的景象,有人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蓬莱秘境……真乃仙境,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等到它再次开启的时候。”
“叮铃铃——”
谢玄手腕上的铃铛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他低头一看,太阿剑化成的铁环剧烈晃动,铃铛也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小臂也跟着动了起来。
谢玄忙传音道:“阿剑你干什么?”
可剑灵毫无反应,甚至带动他抬起了手,不受控地点地飞身而起,悬空与不周山浮雕相对。
一臂远的距离,谢玄清晰地看到了山中的一草一木,还有一道仿佛自山巅云端倾泻而下的银河,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咆哮的水声,好像只要再靠近一点,他甚至能碰到碎玉般飞溅的流水。
谢玄鬼使神差抬手摸了上去。
霎那间,浮雕上缓缓流动的金色符咒如同受到了牵引,竟脱离原本轨道,朝按在不周山上的那只手直冲而来,从手掌尽数没入谢玄体内!
瞬间谢玄便发现身体动不了了,只觉一道熟悉之感在体内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如阳光照耀下粼粼波动的水面,浮光掠影般一一闪过脑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谢玄!”
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视野模糊中,最后一眼只看到江让满脸担忧地朝自己飞了过来,然后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谢玄:掐指一算,恐有大事发生
第57章 第57章 江让……是小承曦啊
磅礴的灵力骤然入体, 谢玄竟意外地感到平静,平静到做了一些可以算得上是温馨的梦。
梦里,他在养娃娃。
那孩子很小, 提起来只有一丁点儿, 一开始小孩儿躺着不能动,连眼睛也没睁开, 好像布袋戏里的漂亮人偶, 刚捡来时不吃不喝气息微弱, 全靠他用灵力吊着一条命。
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往来于各种秘境,给这小孩儿找些能救命的东西回来,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往他身上糊,反正人也没法抗议,他便权当默许。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养了一段时间,小孩儿终于睁开了眼, 黑亮黑亮的眸子追着他看,只要在视野之内, 他走到哪儿, 那道视线就跟到哪儿。
后来小孩儿能走了, 他便多了一条尾巴。
这小孩儿心思重, 似乎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看他看得特别紧,生怕他跑了似的。
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 出不了一会儿就会看见小孩站在原地抿紧嘴巴,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等他突然出现把人抱起来, 小孩儿就会死死地圈着他的脖子,每次都要哄很久才肯松手。
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
原本他经常给小孩儿扔下一个防护罩就出门办事了,直到某一次半夜才回,他看见这小孩儿蹲在防护罩里缩成一小团,等他一走近看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泪水。
他才后知后觉到小孩原来是怕黑,于是自创了一个火术教给他——那是一个发光发热但又不会烧起来的火球。
可就算有了这团火球,小孩儿还是会守着火等他回来一起睡,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这个小东西才会睡得安稳。
再后来他出门只好能带上就把人带上,小孩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不过他依然时不时消失一会儿,等到小孩儿终于习惯他这种时常不见的行为之后,他便把人送去了净云宗,托一位小友照顾。
“老徐,瞧我给你带来了个什么?”谢玄看见自己把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抓到面前献宝,“送你个天资绝佳的小徒弟如何?”
“咱俩谁是老东西你心里有没有点儿数?”对方是个长须长眉的老头,骂完扫了小孩儿一眼,“哼,你怎么不自己养?”
“我不是有事儿嘛,你知道的,”他说,“这可是难得的火系单灵根,你得保护好了。”
……
“你乖乖的啊,我会回来的。”他滔滔不绝地交代完,就把小孩推给了对面的老者。
谢玄自问自己从来没变的便是没心没肺,跳出梦境之中才发现当时那小孩儿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腿,两只手揪着他的衣服直直地望向他,脸上肉眼可见地慌张和害怕。
直到被他推开,自己转身下山,那道视线也一直跟着他。
时隔多年,谢玄在梦中忽然觉得那视线如芒在背一般,刺得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他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终于醒了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屋子和装饰,还有鼻间梨花的清香——这是归云峰的小筑。
此刻屋内空无一人,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丹药瓶,看样子薛问景来过。
“你终于醒了。”
剑灵飞到谢玄正上方,“真会挑时间,再早一会儿你会看到很多人。”
谢玄被大量涌入脑子的画面冲得有些混乱,扫了它一眼随口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托你多手多脚的福,”剑灵兴奋道,“秘境浮雕上符文中的灵力冲破了剑上的封印,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神器会在主人受到重创之后自动落下封印,压制自己的力量降到跟主人同一修为水平,以免对暂时无法发挥其全力的主人造成进一步伤害。
显然潜灵渊秘境中那金色符文中的磅礴灵力冲破了这道封印,太阿剑此刻已重回了全盛状态。
谢玄无言地看了眼兴奋地满屋乱飞的剑灵:“……那你也记起来了?”
“你是指哪件?”剑灵道,“是你和虚往的计划还是你救人的事?”
它在空中快乐地转圈圈:“前者目前来看还算顺利,后者你好像搞砸了。”
谢玄:“……”
一人一剑默默对峙,直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才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徐韪身上换了一套改小版的净云宗弟子服,头发也梳了一个弟子髻,脑袋上顶着一个小玉冠,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径直爬上床边的椅子,理了理衣服前摆才看向谢玄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副端坐在椅子上的模样隐约还有那个老头儿的影子。
“哦?”谢玄打量了他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反了天了,让净云宗前宗主穿弟子服,谁出的主意?”
闻言徐韪手上整理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记起来了?”
“嗯,”谢玄嫌弃道,“你没有胡须和眉毛的样子真让人看不惯。”
徐韪:“……”
“两百多年没见,你还是没学会说人话。”
“呃……”闻言谢玄有些心虚,“也不算两百年没见。”
徐韪:“?”
谢玄摸摸鼻子:“当年你第一次出关,遇到那个上门挑战的修士,其实是我……”
听说净云宗宗主出关在即,他立马赶了过去,为了不被江让认出来,他特地改换了容貌。
“不过那时候我早不记得你了,只当你是对手。”他还顺便探了一下徐韪够不够格当江让的师尊,想着若对方是个绣花枕头,那他就把人带走自己教了。
“……”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韪板着脸严肃地问道,“为何突然就失去了你的消息。”
“你走之后不久我便闭关了,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听见传言说九州终于又出了一位天才,我就知道是你,那时我还以为你有别的计划,可最后我入秘境之前,如约在潜灵渊等了你一个月也不见你来。”
难怪他发出去的传讯符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感情就没送到人手里。
被徐韪这么一问,谢玄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僵,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跟你分别之后受了点儿伤,忘了些事。”
徐韪心知他受的伤恐怕不是“一点儿”,否则他的身体也不会也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活活养了两百年也没好。
“上霄还有人能伤得了你?”徐韪感到震惊,“难道是那邪修?他什么来头?”
“他倒没那本事,”谢玄否认道,他支吾了一会儿,“都是意外。”
看他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徐韪很有眼力地越过了这个话头:“那你现在是恢复了?”他接着又道,“霁珩在你昏迷时检查过你的灵脉,说是没什么问题。”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默契地对看着不说话。
谢玄犹豫了半天,不死心地开口确认:“江让……是小承曦啊?”
徐韪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救的人你不知道?”
“我捡到人的时候,只从他嘴里那块保命的玉牌上知道他小字叫‘承曦’,后来他也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偶尔还‘嗯’两声,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呢。”
谢玄理直气壮道:“再说我不是都给忘了嘛……”
他要是知道还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一想到他这两百多年路子越走越歪,竟然还把人拐到床上去了他就罪恶感满满。
苍天!谁能想到那个豆丁大的孩子最后能出落成现在这样一个美人?还专往他的喜好上长!这不是给他下套?!
谢玄欲哭无泪,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江让他知道我……”
“知道。”徐韪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了他这个残忍的事实,“这次回来之后,我悄悄去了一趟禁地,发现灵冢中我的笔记不见了。”
“那里面有我同你之前往来的部分书信,想必他早就知道你就是当年抛弃他的人了。”
怪不得江让消失几天之后对他态度骤变,原来是从徐韪遗物中发现了他的身份。
谢玄:“……谢谢你提醒我。”
“哼,”徐韪冷笑道,“以那小子的脾气,竟然没有杀了你,反而跟你结了道侣契。”
他转念一想,又道,“你走之后到我第一次闭关的那十年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样的话,谢玄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他招惹了对方两百多年,江让突然发现他这个死对头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不仅没有过多纠结,反而果断拉他结契,就能窥见江让对他的执着有多深了。
谢玄心不在焉道:“这样啊……”
“怎么?你现在知错了?后悔了?”徐韪听他这般回应,阴阳怪气道,“我当初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可是信誓旦旦同我说‘是真的’。”
谢玄不说话了,他现在……也有点不确定。
徐韪见他这个样子,骂人的话收了回去:“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他追问道:“跟你当年受的伤有关?”
谢玄想了想,点头道:“昂。”
徐韪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想说便算了,只是现在你打算如何?”他语气严肃道,“霁珩待你如何我看得出来,倘若你并非真心,这个道侣契还是早日解了的好。”
谢玄知道徐韪这话在理。
啧,都怪他见色起意。
谢玄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会尽快处理。”
“处理什么?”
话音刚落,江让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谢玄:(怀疑)(纠结)(满地打滚)(扯头发)(小小的脑子快要爆炸)
第58章 第58章 他好像有点伤心
两人被这声吓了一跳, 不约而同地去看江让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各自放下了心。
不, 谢玄的心立即又提起来了。
他目光紧紧跟随江让走近——江让的脸跟记忆中的那个漂亮小孩重叠, 依稀可见相似的眉眼,如果不是忘了之前的事, 谢玄必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可惜没有如果。
他和他养过的崽现在是道侣关系。
谢玄:……
他想接着失忆。
“我先走一步, ”徐韪用手挡住口型, “其他的事我再找机会过来详谈。”说完他悄声又道,“尽快确认自己的心意,霁珩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说罢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坐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江让微微颔首:“徐道友。”
“嗯,”徐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既然你来了,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
他给谢玄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小短腿抡得飞快地跑了。
谢玄:“……”
江让给火炮般窜出去的徐韪让了下道,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 更加明艳动人。
谢玄不禁看得出了神。
江让走过来坐到床沿上, 手伸向谢玄的腕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当日在秘境,谢玄不肯给他探灵脉,他还怕谢玄被九天雷引劈出了问题不说担忧了很久,这回趁人昏睡他悄悄查探过, 幸好是他多虑,谢玄灵脉没有问题,只是有一段灵脉不太稳固, 似乎是有点……虚?
见人苏醒,江让想要再确认一番谢玄的情况,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江让一顿:“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啊,”谢玄的心思早游离天外,闻言连忙收回眼神,“没、没有……”
他只是一面惊叹于原来那个小娃娃长大了是这个模样,一面又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该如何收场。
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告诉江让自己全都想起来了?
可江让既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肯定也能看出他不记得,就算是这样江让还是跟他结了契,那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只会引来一场秋后算账……
胡思乱想间,谢玄余光瞟见江让的手伸了过来,看方向是想再给他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手腕,谢玄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手,正好跟江让伸过来的指尖错开,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江让愣了愣,把手收了回来。
谢玄的反应让他感到一丝困惑,是依旧不愿意让他探灵脉么?可是按谢玄的性格,此刻应该像在秘境中那样,嬉皮笑脸地说一些逗趣的话来哄他才是,而不是这么直接地躲开。
就好像,跟他之间隔了层什么似的。
江让沉默了一会儿,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篮灵果:“药尊来过了,他说你灵力有损需要补充,这些是他带给你的。”
“你昏睡了整整两日,还好身体并无大碍,”他略过方才的插曲,若无其事道,“不过那浮雕上的金色符文……到底是什么?”
那明显不是上霄九州大地的东西,从前在别的秘境中也没有见过类似之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玄吸入体内,其余人等势必也会有所怀疑,只不过现今那些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尚未关闭的秘境上,暂且没工夫理别的事。
江让直觉谢玄应该是知道那是什么的,刚才屋内二人的对话虽然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但以谢玄难得正经的语气,他们谈论的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玄当然知道,那是他在受伤之前亲自布下的符文,那上面蕴含的灵力强到足够破开太阿剑上的封印。
可这些暂时不能跟江让说明。
谢玄:“那个啊……”
其实撒一个谎对谢玄来说太简单了,可他刚开口,不知怎的想到江让曾说他是“诡计多端的骗子”,忽然就把编好的话吞了回去。
江让看他不想说也无意追问,只要那东西对谢玄没有坏处就好:“随口一问,我也没那么好奇。”
“那……”谢玄松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秘境中如何了?”
“我们离开之后只听说里面打过几场,但最终结果不明,”江让回答,“若想知道,恐怕还要靠天音宗日后搜集那些灵器的下落才了解了。”
这个回答谢玄一点也不意外,僧多粥少,来的还全是高僧,个个都抱着能突破的心思进去的,为了那一口吃的不拼个你死我活不会善了。
不过。
谢玄问:“日后?”
“嗯,祁长鸣他们同我们一起出来了。”江让说到这里也是面露些微不解,“他们好像对秘境中的宝贝兴趣不大,我没见他们拿什么。”
不应该啊。谢玄心道,那些天材地宝对大乘境可能没什么用处,但给合体期修士用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在秘境中淬炼了一百多年,随便挑一件都是绝品。
不贪心勉强可信,分毫不取实在不合常理。
谢玄思考的时候,手里总是习惯性想摆弄点什么,可是他现在坐在床上,手边什么也没有,只依稀对江让放在床边的那篮灵果有个大概的位置印象。
于是他看也不看地伸手抓了一把随即收回,手里温润微热的触感传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谢玄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清香,接着原本还与他面对面坐在床边的人就到了怀里。
他拉到了江让的手,猝不及防地把人抱了满怀。
贴近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立马又出现了那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亲他,想要上他,甚至想把江让嵌进身体里或者直接拆吃入腹。
谢玄心神一震,在理智消失之前猛地把人推了出去!
他缓了一会儿强压下那股欲望,这才抬头对上了江让错愕的脸。
谢玄:……完了。
拉错了没什么,把人推开这怎么解释?若是以往,他现在应该早就搂住人顺势亲下去了。
他没收着劲儿,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方才他甚至听到了江让后背撞在床柱上的闷响。
屋内随之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滚落在地上的灵果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对不住,”谢玄不敢看江让,脑子混乱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我感觉还有点困……”
江让垂下眼,长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其实他自进来起就隐隐感受到了谢玄对他的疏离,方才那一推,只是坐实了他的感觉而已。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江让没有发问。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再睡一会儿。”
好像真的信了谢玄这个蹩脚的说辞。
没发火,没质问,安安静静地起身离开了。
他起身的一瞬间,谢玄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把人拉住的,可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做。
江让转过屏风,很快出了小筑。
剑灵“嗖”地飞出来,看见江让略微颓然的背影,道:“他好像有点伤心。”
谢玄情绪郁郁:“是嘛……”
“当初我就劝你不要用那个法子救他。”剑灵一经解封,所有的记忆也倏然回归,包括两百多年前它与谢玄在如何救江让时发生分歧而大吵的那一架。
“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谢玄闭了闭眼没说话。
当年那黑衣人下手太过歹毒,那时江让经脉尽碎,江母的那枚玉佩法器虽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也维持不了多久,因他没有灵根,就算灵力输入体内也犹如泥牛入海。
所以……谢玄便抽了自己部分灵脉放进江让体内,按照相熟老友徐韪的灵脉走向活生生给他造了一副灵脉出来,以便他能承接和运转输进去的灵力。
命,就这么续上了。
剑灵:“在幻境你与他双修被大量掠夺灵力之时,我便提醒过你。”
因为封印,太阿剑的力量和记忆也保持了与主人同样的水平,它虽觉察到了江让有异,却也忘了缘由——
这哪是什么“采补”,分明是因江让灵脉受损,双修之时自然而然地会从灵脉同源的谢玄体内汲取灵力修复。
而道侣契的缔结,又使二人之间的灵脉产生了感应,和那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吸引。
“我就说你这么多年来从未对人动过心,怎么会突然爱上了一个人族修士,现如今弄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剑灵提醒他道,“而且……”
谢玄清楚它没说完的是什么。
徐韪想得太简单了,这已经不是确定心意的问题了。
如今剑灵封印意外冲开,谢玄的灵力也随之出现了巨大的亏空,若是道侣契继续存在,这种联系迟早会让他本能地想要填补,到时候不知道他会对江让做出什么事情。
江让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得道飞升,如果失去了修为……他不敢想。
“都是我的错。”
谢玄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第59章 第59章 你想都不要想
“你真的有数?”剑灵表示怀疑, “你还把灵脉吸引误以为是喜欢呢!”
谢玄下意识想反驳,但他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真的……不是喜欢吗?
“我会想办法处理此事。”
“怎么处理?难道你要强行解除道侣契?”剑灵提醒道,“这契约可是用蓬莱的镇灵石设下的。”
想解都解不了。
谢玄被九天雷引劈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他一缕灵思怎的还能被那道侣契约束, 现今才明白,契约烙印在江让灵脉上, 不就等同于烙印在他灵脉上?
谁曾想还有这么一个大纰漏!
说起来那镇灵石还是他当年送给徐韪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我离……”谢玄顿了顿, 他好像不太想离开江让,“我离他远点儿。”
“你以为他不会察觉?你没瞧见方才他的面色?”剑灵道,“再说江让才两百多岁,你能保证剩下的近八百年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他?”
“最后你再告诉他,你这辈子都飞升不了。”
这对江让太残忍了。
谢玄沉默不语。
他心里乱的很,且不说他根本无法对抗那种本能的吸引,仅是欺瞒这一点他就做不到。
他不想对江让撒谎。
因为江让不喜欢。
“况且……”剑灵欲言又止。
“我再, ”谢玄只觉得头痛不已,“我再想想。”.
江让这一走, 三天都没有出现。
脚踝上的火绳也失去了踪迹, 不知道是放的太远还是被收回去了, 谢玄总觉得脚上空落落的。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这几天没下过归云峰,顶多就在小筑外的梨林里散一散步,倒是钟烨来得勤,觉着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便想邀他下山,但被谢玄拒绝了。
“归云峰的主人都不在,你干嘛赖这儿不走?”钟烨觉得这一个二个的都奇奇怪怪, “我昨天碰见柳拾眠,他竟然恭恭敬敬地听着一个小孩儿指使,两个人不知道干嘛去了。”
谢玄自然是知道徐韪的意图,这本就是他们两个制定的计划。
他早在五六百年前就发现了上霄界无人飞升的异样,只是天资之人本就百年难见,再加上那神秘人行事谨慎,一直都没能将其抓获。
后来,当时徐韪刚招入宗门的一位绝佳单灵根徒儿离奇失踪,谢玄追查到净云宗,二人因此结识之后便计划引那人露面。
至此二人双线并行,徐韪开始突破境界部署,谢玄则继续游走于九州,想先那神秘人一步找到下一个天资之人。
再后来谢玄得知了一位叫江慕山的散修拥有难能一见的单灵根,便想去他隐居之地埋伏,看看那神秘人会不会惦记上,不料他还是来迟一步,只在云栖台崖底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江让。
谢玄救了人之后便把江让送给了徐韪当徒弟,自己则继续云游,哪知变故横生。
不过这些谢玄现在都不在意,他发现自己很想江让,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还生不生气——以江让那个脾气,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应该让他很生气吧。
好奇怪,从幻境逃出去的那两个多月他都没有这么想他。
“嗯。”谢玄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
钟烨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次从潜灵渊秘境回来之后,感觉你变了好多。”
“是么。”
“心情不好?”钟烨八卦地凑近,“和江让吵架啦?”
谢玄抬眼看他。
“干嘛?”钟烨退后了一下,不满道,“问都不能问?”
谁知下一瞬谢玄眼睛忽然亮了:“钟子算,姻缘算天机么?”
“不算啊,”钟烨松了口气,“这都算天机,那我等命修还有什么能卜的?”
“小菜一碟,”他得意道,“正缘、孽缘,会白头偕老或是劳燕分飞,对我来说也就是掐个指的事情。”
谢玄闻言来了精神:“那你给我和阿让算一算,我们俩的结局如何?”
“算嘛,也不是不可以。”钟烨在谢玄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嘿嘿道,“那你把那几枚古币还我,我就给你算。”
谢玄的笑容就收了一下:“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
“什么‘送’?!”钟烨怒道,“你那是骗!是骗!”
“嘶。”
谢玄挠挠头,“可是那不在我身上啊。”
钟烨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闻言更气了:“我每日都要用灵力温养它们,你却乱扔?”
“没乱扔,我给你放在好地方了,”谢玄安抚道,“这样,你替我算,到时候我保证还你几个滋养好的神器!”
谢玄这话有吹牛的成分,但也不是不可能,普通玩意儿任它折腾上天也不可能变成神器,但钟烨这几枚本就是他偶然得到的上古钱币,要是有机缘,成为神器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过谢玄口碑太差,跟此人相识两百年,嘴里就没什么实话,钟烨不大放心:“别到时候,你给个准信儿。”
谢玄想也不想道:“一百年。”
“当真?”
“我发誓。”
“我不信,”钟烨眼珠一转道,“你拿你和江让的缘分发誓,如果骗我,你俩不得善终。”
不料谢玄这次答应得很爽快:“行!”
钟烨这才安心。
他手伸出窗户接了几片梨花瓣,轻轻地往两人之间的小桌几上一排。
谢玄见他缓缓皱起了眉,像是十分不解的模样,连忙问:“怎么了?结果不好?”
钟烨却没理他,重新把那花瓣拾起,又排了一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谢玄有点急了:“你说话呀!”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几片花瓣突然迅速枯萎,碎成几小簇灰黑色的粉末,被窗外卷进来的微风吹散了。
钟烨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表情又惊愕又古怪:“我说错了。”
“你俩的姻缘还真是天机?”
他这句话尾音上翘,明显满是疑惑,仿佛自己也难以置信。
要知道以他的修为,算命理都是小事,跟对方是什么境界没有关系,只要还没有得道飞升,就算谢玄这样的大乘境他也能随手算吉凶祸福,姻缘一门的难度还排在命理之后。
钟烨喃喃道:“这不可能……”
谢玄受不了他这要说不说的样子,刚要追问,就听见窗外有人喊他。
他猛一转头,便跟徐韪对视上了,他身后还站着柳拾眠。
徐韪表情严肃:“走,出大事了。”
“什么大——嘶,”谢玄下意识接了一句,话头一转道,“你长高了?”
徐韪抬起他的小短腿踩在窗台上:“你的眼睛呢?”
谢玄一扫,这才发现徐韪是被柳拾眠举起来的。
现宗主举着前宗主,这画面实在诡异。
谢玄对柳拾眠道:“……你也不用这样配合他。”
柳拾眠宽厚地笑了笑:“无妨。”
徐韪瞪他:“别废话了,快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玄立即起身出门,还沉浸在死卦之上的钟烨被他的动作惊醒,犹豫一息,也跟了上去。
下山路上,徐韪把事情同他们讲了一遍:“昨日潜灵渊秘境关闭了。”
这件事谢玄已有预料,他把那浮雕上法阵的灵力抽尽之后,秘境关闭是早晚的事。
“但从今早开始,九州各地突然接连开启上百个秘境。”
谢玄脚步一顿:“多少?”
“已经明确知道的有一百一十四个。”
几人都神色震惊,谢玄和徐韪交换眼色,脸上多了一分古怪。
钟烨道:“那上霄众修士岂不是过年了?”
“哼,”徐韪坐在柳拾眠肩头冷笑,“过不过年不知道,送命的只怕不少。”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净云宗的传送大阵前。
每个宗门都有通往各处的传送阵,法阵越大,能去的地方越多,到达的时间也越快。
谢玄原本还在思索徐韪带来的消息,一抬眼看见阵法旁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让出现得太突然,谢玄没有准备,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
只是三天零两个时辰没见而已,谢玄竟然觉得江让好像削瘦了一点,面色也不及往常明艳,有一丝沉净。
他听见动静微微转头,猝不及防看过来的目光让谢玄有些瑟缩。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谢玄忽然步子就慢了下来,变成了一行人最后一个。
“这次的目标是丘城,”徐韪丝毫不觉,有条有理地给他们说明,“至于原因,到了之后……”
谢玄敷衍地“嗯”了声,再怎么拖延还是走到了江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中间的三个突然同时沉默,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队尾的谢玄:?
周围的忽然安静让谢玄抬起了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江让,而江让也看着他,眼中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那眼神让谢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闷堵,压得他有些难受,他突然就很想要上去抱一抱江让。
另外三人立即默契地走开,站到了大阵的对角,给他们留出充足的空间。
然而这两位还是谁都没有动。
好半天,江让终于先开口:“你要一直站在阵外?”
谢玄立马展了一个笑,尽量使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当然不是啦!”
然后他走到江让身边,与他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太亲密,又不会很疏远。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不过谢玄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阵法开启,陷入短暂黑暗之时,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
“道侣契我不会解,你想都不要想。”
第60章 第60章 他也没撒谎
传送阵的目的地是丘城城郊, 当地最大的宗门便是老熟人天音宗。
柳拾眠提前传过信,一出阵就见天音宗的人已在不远处列队等着了。
“前辈!”
一道雀跃的声音传来,谢玄立马看见了队伍里满脸兴奋冲他招手的师云卿。
大概因为身边都是师兄弟, 又穿着清一色的弟子服, 师云卿比在殷城时似乎是稳重了些。
谢玄满脑子还是方才在阵中江让同他说的那句话,心里正沉重着, 见状勉强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江让冷哼了一声, 谢玄便不笑了。
天音宗为首的弟子恭敬地将一个乾坤袋交到柳拾眠手里,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那人便领着自家弟子走了。
师云卿都没机会上前跟谢玄搭话,只来得及同他挥手告别,又跟着众人回去了。
仿佛只是来做个乾坤袋的交接。
谢玄有点懵:“我们不跟着去天音宗么?”
江让冷言道:“怎么?舍不得你那小朋友?”
“……”
谢玄哪能听不懂江让的言下之意,他讪笑道:“怎么会?”
要死。
谢玄一想到在幻境中,自己对着江让自诩正人君子,还说绝不会对年纪相差那么大的小孩子感兴趣, 怪不得当时江让是那个脸色。
不冤,他一点儿都不冤。
柳拾眠接话道:“这次来丘城, 一来是为了从天音宗手里买消息, ”他给谢玄看那只乾坤袋, “二来因为那下一处即将开启的秘境就在城中。”
谢玄不可思议道:“城中?”
往常秘境开启之处虽无法预知, 但都会如玉虚州殷城那般,产生强大的灵气波动,不过这种灵气波动一般都出现于钟灵毓秀之所,从未见过在市井之地。
“是的。”
谢玄追问:“城中何处?”
“这……”柳拾眠面露难色,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含混道,“烟柳巷。”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你都这么老个人了,”不等谢玄再发问,徐韪便受不了柳拾眠扭扭捏捏的做派,大声解释道,“就是勾栏院!”
徐韪骂骂咧咧道:“烟花柳巷之地,很难联想吗?”
谢玄:“……这秘境开得,真是非同一般。”
他心知从昨日开始冒出来的秘境都是假货,不过背后之人选在这种地方也是够放浪不羁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那儿?”钟烨插话,眼神中尽是跃跃欲试,虽说他阅文无数,那种场所也悄悄进去看过几眼,像如今这样呼朋引伴一起去的还是第一次。
“是的。”柳拾眠客气道,“我已提前托祁宗主帮忙留好了房间。”
钟烨:“??”
“烟柳巷的生意这么火爆?”
柳拾眠:“……那倒不是,丘城这处的秘境灵气爆发最为强烈,从消息发出开始,已经有不少修士过去守着了。”
“啊?”闻言钟烨有些失望,“你是说这会儿过去全是修士?那跟把仙盟大会移到青楼举办有什么区别?”
江让:“……”
谢玄:“……”
柳拾眠面不改色:“呵呵,咱们先过去。”.
祁长鸣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灵气波动的中心地带,也是烟柳巷中最大的一处花楼。
放在往常,遇上带小孩儿进花楼的多少要被人多看几眼,不过如今楼中都被修士占领,什么人来都不会奇怪了。
几人之间,徐韪走得最是昂首挺胸。
柳拾眠报了名号,便有一位丰腴的妇人带他们上了楼。
花楼中人声嘈杂,每一层都能看见各个门派的修士,也依然有美貌女子的身影穿梭其中。
妇人一步三摇地将几人领到门前,给了柳拾眠两片铜钥匙:“这里一间,隔壁一间,几位自己分配。”
谢玄愣了下,旋即便想明白了。
前几日他在潜灵渊秘境中的行为不就是宣告了他和江让的道侣身份?祁长鸣此等人精,又怎会不思虑周到呢?
在场各个心里有数,但出门时明显这俩大佬有事儿,还要安排他们住一起吗?
柳拾眠手拿两片铜钥匙,感觉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都进这间,”最后还是江让开了口,“先看看从天音宗买来的东西。”
众人各自暗暗松了一口气。
门一打开,房中暖香扑面而来,入目尽是艳红的鲛绡薄纱,脚下是柔软的浅色绒毯,烛外罩着一层红纱,透出来的光也泛红,弥漫着一股暧昧之意。
气氛很是诡异。
几个人脸上多少都有些尴尬,除了还要靠柳拾眠抱上凳子的徐韪。
钟烨嘀咕道:“第一次进花楼房间,竟然是办正事儿?”
刚把小的安顿好的柳拾眠:“……咳。”
他从买来的乾坤袋中拿出了几本笔记,大概翻了翻,依次放到了江让面前。
“这本是昨日起到目前为止,九州各地新开秘境的位置。”
“这本是已探得的秘境情况。”
“这本是潜灵渊那日,进入秘境的修士名单。”
“这本,”柳拾眠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是已失踪的修士名单……大多都是去过潜灵渊秘境的。”
江让皱眉:“失踪?”
钟烨好奇地伸手拿过一本,扫了一眼道:“这个人我认得。”
其他人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见他闭目掐指,片刻后双眼一睁,惊讶道:“生机断绝了。”
谢玄和徐韪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此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这个小动作没躲过江让的眼睛,他直言道:“当日在潜灵渊秘境中,那浮雕之上的法阵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心知谢玄和徐韪一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待看他二人是否会回答,不料却是柳拾眠先开了口。
“清尊,不知您记不记得,”柳拾眠犹豫了一下,“那个法阵……似乎与您两月前让我查找的另一个法阵有些许相似。”
江让当然记得,他道:“你有其他发现?”
柳拾眠点点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本古籍,翻到某一页呈给江让:“这法阵是千年前一位名叫‘裴继’的修士所创。”
江让问:“此人有何奇怪之处?”
柳拾眠:“怪倒是没有,但他是千年前最后一个大乘境。”
众人皆是一愣。
千年前最后一个,也就是说,自这个裴继之后,除开谢玄和江让,便再也没有人突破至大乘境了。
钟烨好奇道:“他创的这个阵法是何用途?”
柳拾眠答道:“一个辅助阵法而已,用来增强主阵法的效用。”
江让记得柳拾眠上报给他时曾说,这个辅助阵法需要不停用布阵者自身的灵力支撑,不断消耗其修为,因此就算为人所知,一般人也支撑不起,无人使用便渐渐失传了。
若此人是大乘境……
钟烨疑惑道:“大乘境还需要用这种阵法?”
要知道每个境界之间的差距都非常大,大乘境这种半步飞升的,跟上一境界的合体期之间更是鸿沟,大乘境布下的阵法本身就无人可挡了,这个辅助阵法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钟烨这样一说,江让总感觉整件事在脑中冒出了一丝线头,却怎么都差一点抓住。
如果这个裴继就是那个黑衣人呢?
江让努力思考:“若是、若是他还活着……”
“记载此阵之时,裴继已接近八百岁了,”柳拾眠指出,“他并没有突破飞升,大乘境的寿命界限是一千岁,不可能还活着。”
对啊,他没有飞升,不可能还活着,可……若是他还活着呢?
江让忽然头痛欲裂,背上猛地激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拳,手背五筋绷起,关节因太使劲而泛白,身体竟不自觉开始微微发抖。
正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暖传到他皮肤上,似是冬日捧上了一杯热茶得以驱散寒意,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江让转过头,看见了谢玄担忧的目光。
另三人虽看不到他们在桌下的动作,却也瞧见江让忽然发白的面色。
柳拾眠忙关心道:“清尊,您还好吗?”
话刚问出口,一直修长的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柳拾眠转眼一看,是谢玄。
柳拾眠:?
谢玄道:“隔壁房门钥匙。”
“哦哦哦!”
谢玄拿到钥匙便把江让扶了起来,对三人道:“今日先到这里,我带他去休息。”
三人自是没有异议。
谢玄扶着人出了门,两间房虽紧挨着,但房间够大,走到另一边也有一段距离。
江让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其实他也是想通了整件事的那一瞬忽然有种急促到喘不上气的感觉,站起来时就缓和得差不多了。
只是谢玄握上了他的手,又提出要送他回另一边休息,他有点贪恋这一刻对方的靠近,不太想拒绝,便跟着半推半就地出来了。
空气中仍然充斥着各种浓烈的脂粉香味,闻多了让人鼻间发痒。
江让注意到一直不敢跟他对视的谢玄,不动声色地朝自己靠近了一点,眼睛虽还是看着别处,身体却不时挪近了些许。
“谢玄。”
谢玄脚下一顿,故作镇定道:“嗯?”
江让:“你挤我做什么?”
谢玄:“……”
他该怎么说外面这些香味实在是太刺鼻了,只有江让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能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越闻越想多闻一点,稍不注意就往人家身上凑过去了。
那些脂粉有多让他鼻痒,江让身上的味道就有多让他心痒,像被一根蓬松的羽毛一下一下地从心上抚过,让人忍不住战栗。
他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把人压在走廊栏杆上猛吸。
“你把头转过来。”江让命令道。
“我……”谢玄下意识看向江让的眼睛,“我抵抗不了……”
江让愣住:“什么?”
谢玄心一横,干脆实话实说:“我抵抗不了你对我的吸引。”
“……那你、那你前几天……”
“想试试,”谢玄诚恳道,“但没成功。”反而想他想得不得了。
说完他看见江让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眼中也随之绽放出一种死而复苏似的光彩。
江让好像很开心。
谢玄便也跟着开心起来。
他也没撒谎。谢玄想,虽说分不清是灵脉吸引还是喜欢,但这句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