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我才不去,你又不在那里……
管他呢!
谢玄突然想。
那截灵脉一直给江让用着好了, 大不了自己找薛问景多要些灵果灵草吃,或者拉着江让搬到药王谷住下,虽说没办法填他体内无底洞似的空缺, 压制一下总没问题吧?
以后自己也少去惹事, 实在惹了事要江让给他收拾残局,反正以如今上霄九州修士的水平, 没有一个是江让的对手。
再每隔一段时间, 让钟烨给他算一算。
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嘛!
谢玄打定了主意, 淤堵了几天的心绪一下就通畅了。
“开门,”江让脸颊微红,偏过头不看他,“别在外边傻站着了。”
“哦对对对。”
江让状态不好,自己是带他来休息的。
谢玄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陈设跟另一间大差不差,进门不远处摆着一张精致的圆桌,上边备好了一壶花茶, 谢玄手指贴了贴壶壁,还是热的。
通往内间的层层珠帘放了下来, 隐隐绰绰地, 里面的景象看不太分明。
关上门后, 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味便隔绝在屋外了, 屋内只有一股甜腻的熏香味,在这其中,江让身上的清香就更明显了。
谢玄肆无忌惮地闻了一路,他带着江让坐在榻上, 又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
江让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看见他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好笑道:“你又高兴什么?”
“高兴就是高兴啊。”谢玄笑吟吟道。
他一想通便没了顾忌, 也不去坐对面,而是跟江让挤在一边,说话间还悄悄凑过去摸了摸江让的衣袖。
江让一袭白衣,五官虽艳丽,但双眸中毫无引诱之意,纵然这房内装潢得风骚放浪,他端坐其间也不显轻佻,只是脸上稍有疲色,似乎是方才在隔壁被收集来的大量信息冲击到了。
谢玄连忙关切地问:“你身体如何?还不舒服吗?”
“并无大碍。”
说到这个,江让面色严肃起来,他斟酌着问道,“你认为,那个裴继是我们要找的人么?”
“现在的证据不能完全确认他的身份,”谢玄也正色道,“就算是他,如今此人也躲在暗处,我和徐韪当年之所以在潜灵渊设局,原本就是想把他引出来。”
江让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
潜灵渊秘境是个局。
他对谢玄的话既意料之中,又感到不可思议。
意料之中便是因为潜灵渊秘境“筛选”的用意太过明显,绝对是人为而不是天道生成,不可思议则是那神秘人暗中折腾了那么多年,也仅仅弄出了两个破绽百出的假秘境,而潜灵渊那个,跟真实的秘境几乎无差。
即使谢玄已经接近一千岁,但他始终也是个大乘境,按说绝对无法创造出那样规模的秘境。
他心知谢玄一定已经记起了以前的事,才会有前几日那样的反应,可是……他记起了什么呢?仅仅只是两百多年前救过自己的事情吗?
谢玄……
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江让忽地想到风月湾那个黑色锁链一样的符文,原版自然便是潜灵渊秘境浮雕上的那个。
“你还没告诉我,浮雕上的法阵究竟有什么作用。”江让看着他道,“那上面的灵力气息……明显不同于九州大地。”
谢玄知道江让肯定会问,当年他既然能信任徐韪,那如今的江让则更甚,他思索了一会儿便也坦言道:“那是一个上古秘术,确切地说,是一个通道。”
“通道?”
“对,”谢玄点头,“它的确不是九州之物。”
江让心思聪敏,只稍一深思就明白了:“你是说,它连通的是……”
谢玄沉声道:“长梧仙境。”
徐韪自找到他起,就一直用这个地方提醒他,试图让他记起往事,只不过因为缺失了一段灵脉一直无果,直到吸收了浮雕法阵上的长梧灵力,才勉强补上了那截空缺,重筑了一段空壳。
习惯了谢玄嬉皮笑脸的作风,难得正经令江让不太适应,他说的话更是让江让感到虚幻。
长梧仙境向来只是传说中的地方,据说得道飞升的人都会去往那里,它是隔绝于九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能证明,因为传言中能去到那里的只有得道飞升的仙人,但他们都会留在那儿,再也不回来了。
“真的有长梧仙境吗?”
谢玄没想到江让听完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想来也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得道飞升了。
只是江让不知道,他此生都不可能得道飞升了。
谢玄心中微酸,笑着道:“真的有啊,不然那些满是天材地宝的秘境是怎么来的?普通的植株野兽便是靠着长梧灵气的滋养,才得以成为灵草灵兽的。”
原来如此,江让心道,恐怕上霄历代修士都跟他一样,以为所谓秘境都是天道赠予,不曾想竟是受了另一个世界的恩赐。
也难怪修士一生的追求便是得道飞升,有一个如此强大的世界,怎会不叫人心向往之呢?
“不过……”谢玄话头一转,语带嫌弃道,“那地方很没意思的,你要是去了,得无聊死啦!”
“嗤,”江让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要真像你说的那般无聊,怎的从来没有人再回来呢?”
谢玄一顿,笑道:“我才不去,你又不在那里。”
“嘁,说得你好像一定能先我一步飞升似的,”江让心头一热,旋即又瞪他道,“再说了,我就不能得道飞升之后再去找你?”
谢玄笑了笑,片刻才道:“你就那么想飞升啊?”
“当然了,”江让看着谢玄道,“得道飞升就能脱离凡骨,不受天道命限桎梏——”
他话音一顿,猜测道:“那神秘人是不是想利用‘通道’去长梧仙境?”
谢玄也怔了下,随即嘲讽道:“那他这两天也该心碎了。”
“为什么?”
谢玄:“因为……”
“那法阵通道不仅只能输送灵气,而且还是单向的,企图用它去长梧,完全没可能。”
江让:“这样啊……”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谢玄趁机伸手勾了勾江让的下巴,摸到那冷玉般温润的皮肤忍不住多摩挲了一会儿,“那神秘人筹备多年,却在两天之内把准备好的一百多个‘秘境’全部开启……”
江让也被点醒,他没空去管谢玄那只不安分的手,接着他的话道:“他急了。”
“嗯,或许是发现从别人身上抢来的灵根也无法让他突破大乘境,他的耐心到达了极限,又或者是反复淘换灵根,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到了绝境了。”
境界突破这件事,在合体期之下或许靠的是天资和灵脉,但到了大乘境想要突破飞升便只能看天道看气运了,强求不来。
就算夺了他人的灵根,也夺不走他人的命格,那神秘人注定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江让忽然转头问道:“真的有那种邪法,可以把别人的灵根移去使用吗?”
谢玄愣住,干笑道:“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他也不会杀了那么多天才了……”
江让闻言皱起了眉。
“先不说这个,”见他变了脸色,谢玄连忙转移话题道,“既然推测出了此人的目的,那我们所在的这处‘秘境’恐怕就是他最大的赌注了,这是一个抓住他的好机会,所以……”
“所以?”
“所以阿让你该去休息了,”谢玄站起身把他拉起来,难得温声道,“你看起来有点累,等会儿吃饭我再叫你。”
江让眨了眨眼:“好。”
追查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有了消息,江让的确情绪强烈波动了一番,谢玄要他去休息,他便也没拒绝,任由他拉着自己手腕往内间走。
哪知谢玄掀开珠帘,视线立马被一座刺绣围屏拦住了,他定睛一看,那围屏上竟然绣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不愧是烟柳巷,那叫一个写实和奔放,技法之高超,感觉屏上的白花花的躯体下一秒便要动起来了。
谢玄眼快,扫完立即便觉热气上涌,转身就把身后的江让按在了胸口,右手偷偷使了个火术,瞬间便把那幅活色生香的刺绣给焚了个干净,转眼便只留下了一副空木架。
倒是江让始料未及,被一把按在胸口硬邦邦的肌肉上,撞得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立即怒道:“你干什么?!”
“那个、我……”谢玄烧完才发觉手劲儿大了,但他本能地不愿扯谎,又不能说怕那幅春.宫图给他撩起火来。
现在江让在他面前就好像淋了魅果浆水的美味,能看不能吃,他都快被勾死了。
谢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混乱中看见江让皱眉,红唇微启,仿佛又要骂人,他下意识便低头吻了下去。
上回在灵舟上他紧张得一触即离,只来得及感受到那份柔软,如今能细细地品尝滋味,心道果然还是跟幻境中一样香甜。
不过他这回也没敢深入,只是在唇瓣上不舍地流连了一会儿。
“我讨个睡前吻。”
第62章 第62章 因为太喜欢了
“唔。”
江让轻喘着气把人推开, 瞪了他一眼道,“睡前吻要亲这么久?”
在他微红的脸颊和耳朵的衬托下,这个眼神没有一丝威慑力, 倒像是故作凶狠的小猫咪在撒娇。
久吗?
谢玄心说这都算他有自控力, 得亏他浅尝辄止,不然秘境什么的也别管了, 干脆在这楼里做个昏天暗地, 日夜不分。
他顺势把江让推开他的手捉住, 低头轻啄了两下他的指尖:“因为太喜欢了。”
和江让亲亲抱抱,他真的好喜欢。
然后谢玄便看见江让眼睫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发颤,听他说这话臊得抽回了手,向里间走去。
“嗯?”江让刚绕过他,“这是什么?”
谢玄跟着看过去,便见他说的就是那个被烧得只剩框子的屏风。
他有点心虚:“约莫、是什么奇特的装饰品……”
“哦?”
江让抚过木架,很快就发现了上面残余的术法痕迹, 他一猜便知是谢玄烧掉了什么。
这种勾栏之地,屋子里会摆什么很容易想得到, 不外乎就是那些助兴的玩意儿。
想起方才谢玄的举动, 江让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他选择不拆穿:“好了, 我要休息了。”
“哦, 好。”
谢玄没敢死皮赖脸地要一起睡,就如今江让对他的而言,要是躺在一张床上,可不是能盖棉被只睡觉的。
“那, 那我在外面坐会儿。”说完谢玄立即掀开珠帘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怕多看一眼,自己这两条腿就走不动了。
美人在卧, 实在诱人。
谢玄背对着内间在桌边坐下,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感到口干舌燥,抓起面前的花茶怒喝了半壶。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玄听见身后呼吸声逐渐平稳,自己身上那股燥热才慢慢平息下来。
“嗖——”
谢玄深呼一口气,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传讯符打断了,上面只有两个字:“移驾”。
“……”
一看这阴阳的语气,谢玄就知道是徐韪。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回到隔壁的时候,却发现房间里只有徐韪一个人。
谢玄奇怪道:“他们人呢?”
徐韪示意他坐下:“钟烨诓柳拾眠那小子去逛花楼了。”
“……”
这倒一点也不让人惊讶。
谢玄坐在徐韪身边,看见他面前摆着柳拾眠从天音宗买来的笔记,而且全都摊开着,想来定然仔细看过几遍了。
谢玄问道:“你有什么发现么?”
徐韪先把柳拾眠查到那本古籍抽了出来:“方才他们说,霁珩之前碰见过与你那符文相似的法阵?”
谢玄点头:“是的。”接着他便把风月湾的情况有尾无头地说了一遍。
徐韪沉吟片刻,忽然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残阵?”
不等谢玄仔细琢磨,徐韪又接着道:“当年我们的计划原本是在潜灵渊便将人从中揪出来,尽管上回仍按计划进行,却不料你那边出了意外,虽没能当场找出此人,但也不是毫无头绪。”
他把另一个笔记拿给谢玄:“说起来,这还是那人自己露出的破绽。”
谢玄扫过名单上被徐韪圈起来的人名,心中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对视,无声中了然于胸。
片刻,谢玄又将他和江让的猜测告知徐韪,他道:“那人定会在烟柳巷秘境中设下陷阱,既然此人知道如何造秘境,便也已知用通道去长梧是行不通的,那他的计划一定会改变。”
不过不论如何变动,都是冲着他来的,这样也好,不怕那人来找他,就怕那人沉得住气,再磨个百来年。
谢玄可不想以后跟江让在一起,还要提防这么一个隐患。
徐韪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长梧?”
“他心知脱离凡身去仙境只能靠飞升,如今捷径也走不通,难道还想让你给他造一个雷劫?或者开一条通路?”
谢玄闻言也笑了:“那他可要失望了,我哪有那种本事。”
“恐怕他认为你有。”徐韪冷笑着,忽然停了一下,“你和霁珩吵架和好了?”
谢玄一讪:“……我们哪有吵架?”
“哼,”徐韪白了他一眼,“道侣我不曾有,但阅历有一些,不论是何原因,我劝你别折腾。”
“放心放心!”谢玄拍拍自己胸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最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了!”
徐韪一针见血:“但你也没心没肺,就怕你——”
“前辈!”
徐韪话没说完,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附带着师云卿清脆的嗓音。
谢玄挥手开了门,师云卿拍门的手还没落下:“前辈!”
谢玄见他便道:“你不在宗门里好好待着,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不是要开一个新秘境么,我们天音宗也有人驻守,所以我跟宗主申请也过来啦!”师云卿兴奋道,“前辈,我听说这里可是有名的花楼,要不要去逛一逛?”
“你个小屁孩儿,乳臭未干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谢玄走过去拍了下他的头,“小心我告诉你们宗主。”
“哎哟!”师云卿捂着脑袋解释,“不是啊前辈,这花楼里不全是那个的,楼下就有夜宴,很多好吃的外边儿都吃不到,所以我才来叫你。”
作为整个丘城最大的花楼,烟柳巷自然不全然都是做妓子的营生,谢玄送江让去隔壁时,也在走道上往四周匆匆扫过一眼,甚至方才他们在屋内坐着不动,都能听见外边的喧闹声,证明师云卿所言非虚。
“好哇,”谢玄回头看向徐韪,“你要不要去?”
“咦,小天才,”师云卿歪头看了过去,笑眯眯道,“一起啊!我看那糕点也不错呢。”
徐韪面无表情地扭过上半身,师云卿还以为他要拒绝,哪知他双腿一蹬,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也走到了谢玄身边。
三人算是一拍即合,师云卿领着他们下了楼,直奔大堂的宴会去了。
大堂之中人满为患,皆一边吃喝一边看中心台子上的舞姬献舞。
四面楼柱上悬挂红绸和灯笼,台上舞姬娇艳妖媚,台下觥筹交错,若不是这些客人都各自佩戴了法器,身上又带着灵力气息,任谁也想不到这群人竟然是来等秘境开启的修士。
师云卿叫人腾了张空位,又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菜肴。
谢玄道:“你小子经常来?”
“我问过师兄们啦,”师云卿不好意思地笑笑,“丘城怎么也算是我天音宗的地盘,总不能带前辈吃些不好吃的。”
谢玄意有所指道:“你们宗主呢?怎么没来?”
“自然是在宗门了,天音宗事务繁杂,这等蹲守之事,就不用宗主亲自来坐镇了。”
说的也是。
烟柳巷此刻早就被各宗门的修士占满,除了那些散修,每个人房里估计都布了传送阵,就等着秘境一开,便通知同宗过来了。
徐韪闷不做声,只顾趴在桌子上夹菜吃,仿佛对两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谢玄没问出什么,便也不再多说,自己给自己剥了一把瓜子,然后“嗷呜”一口将一捧瓜子仁全吞了,在嘴里嚼吧嚼吧。
“前辈,”师云卿道,“怎么没看见清尊呢?”
“他睡了。”谢玄一顿,往台上的舞姬们点点下巴,“难道你还指望他能陪我们下来看这些?”
他都能想象得出江让看到这些“声色犬马”时的脸色。
啧,不过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喔。”师云卿笑了下,“也是,清尊肯定不爱看。”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前辈和清尊不是道侣么?您看这些回去了会不会被清尊骂呀?”
谢玄:“……”
他淡定地闭上眼睛:“我没看,我是来嗑瓜子的。”
师云卿:“……”
“啊!!!”
“啊!!!”
“他娘的谁!——”
谢玄刚闭上眼没多久,台上突然响起了几声尖叫,他张开眼,便见舞姬们四散而逃,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从楼上疾速跌落,飞快地砸在台子中央不见了踪影。
徐韪也被这动静惊得停下了筷子:“刚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师云卿不确定道:“好像是……道尊?”
谢玄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上三四层的位置传来了柳拾眠的呼叫:“剑尊!秘境开了!”
这呼声一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花楼走廊上也瞬间趴满了人向下望。
只见铺着以巨大牡丹为花纹的圆台上,于花心处撕开了一条正飘出黑色瘴气的口子。
第63章 第63章 你为什么不用剑?
“嘶……”
周围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阵衣袂带起的小风夹着清香飘来,谢玄微微转头,就看见江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他轻抬下巴, 环视了一圈。
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纷纷噤声, 不敢再发出什么动静来。
谢玄爱在九州大地四处闲逛,认识他的人不少, 听说最近跟那归云峰的霁珩清尊结为了道侣, 他身边这位明艳美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
虽没见过真容, 但江让的火爆脾气可是闻名遐迩,没谁敢在这位面前找不痛快。
柳拾眠见人来了,也从四层跃下大堂,走到他们面前低声道:“道尊是被人推下去的。”
谢玄:“……我听见他骂人了。”
冲钟烨下手,这是生怕他不进去啊。
他轻轻拉了下江让的袖子:“来得挺及时。”
“方才我感受到有人使用了洞察术,”江让轻声道,“丝毫不掩饰。”
谢玄微讶, 旋即又笑道:“这是怕你睡得太熟,专程去通知你呀。”
江让没接话, 不知为何, 那神秘人的行动隐隐让他有种不安之感。
现场安静了片刻, 终于有人开了口。
一名白发修士道:“剑尊有所不知, 那开出的一百多座‘秘境’中,近百座都是空的,除了瘴气什么都没有,而且关闭得极快, ”他叹道,“不少道友都殒命其中啊!”
谢玄几人刚从净云宗出来,这消息还是头一回听见, 皆皱起了眉。
话虽如此,但看此人眼睛滴溜溜一转,还有在场按兵不动的其他修士,谢玄就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按习惯,进入那些“秘境”之前,定然也由各家长老设下了支撑阵法,想必关闭入口时都没能坚持多久,才损失了不少弟子。
现如今在他们面前卖惨,无非就是想让他来布下支撑阵法。
可是一来嘛,谢玄偏不想顺这些人的意,二来嘛,他缺失的灵脉部分现如今是靠那点长梧灵力塑的一层薄薄的壳,但太阿的封印又被冲开了,贸然使用灵力,只怕会被反噬。
那白发修士见谢玄不搭话,面上也略显尴尬,又道:“不过这座应当不同,它不仅是天音宗贩卖的秘境地点中的最后一座,也是灵气最为强盛的一座。”
若不是此人一直在宴会大堂,谢玄都要怀疑就是他把钟烨推下去的了。
谢玄故意道:“有道理,道尊的修为打诸位还是绰绰有余,他这么久没上来,要么是里面他都应付不了,要么就是里面有宝贝他忙着收宝贝呐——”
这话不假,钟烨只是不像谢玄爱掺和,可不是没本事,这群乌合之众任一拎个出来都不够看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各异,纷纷在心中掂量是否冒险进去,还是等同宗过来,或者就同这几位耗着,等他们坐好支撑阵法再跟在喉头。
江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思虑。
“好了。”
他朝舞台走去,一步一步踩上阶梯,“你就这么一个朋友,还真打算把他扔里面不管?”
谢玄紧随其后,不服道:“谁说我就钟子算一个朋友啦?”他朝徐韪努嘴:“诺。”又抬起下巴点了点柳拾眠:“柳老头也勉强算一个。”
柳拾眠:“……不敢当。”
“我说你能当就能当。”谢玄强行按头这个徒孙辈,余光忽然瞟到身后有个身影一动不动,他一回头,就看见师云卿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人上台的背影,见谢玄看过来,咧嘴笑了起来:“前辈。”
谢玄顿了顿,问:“你不进去吗?”
师云卿摇摇头:“我等一下宗主,他应该快来了。”
不仅是祁长鸣,各宗门估计都在来的路上。
“哦。”谢玄道,“那我们先走一步。”
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江让已经布好了支撑阵法,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暂且管住了自己的腿没有抢先,等谢玄四人一进去,整座花楼的修士终于按捺不住,跟着鱼贯而入!.
这次的入口开在地面上,得跳下去才行,万一秘境那边开在断崖口之类的地方怎么办?
思及此,谢玄入境时那一瞬下意识伸手揪住了身后徐韪的衣领。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一跳进入口,脚下便一个踩空向下坠去,他立即施法稳住身形,这才发现此时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这对谢玄自然是小事,只不过对于此时修为全无的徐韪来说,从这个高度跌下去不摔死也得断条腿了。
谢玄带着他落在实地上才松开了手,得意地自夸道:“要不是我心细,你腿就更短啦!嗯?阿让和柳老头呢?”
不仅是江让和柳拾眠,就连紧跟着他们进来的一众修士也一个都没见,四周好像就只有他和徐韪两个人。
“估计是落到别的地方了,”徐韪白了他一眼,用脚踩了踩地面,疑惑道,“海沙?”
“哗啦——”
没等谢玄搭话,他们身后便响起了浪潮声。
二人回头,就看见了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海面上白雾蒸腾,宛如身处一片虚无之中。
徐韪惊讶道:“这是一座……岛?”
他们转回来,只见脚下的海沙向着前方蔓延,渐渐变薄变淡,越过那条不清晰的界线后就是泥土和块石,一座龟背状的巨大岛体静静地趴俯在海中。
“怪不得说是最后一个,”徐韪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仿照三大秘境做出来的,也难为他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想了想道:“那人仿的是——瀛洲?”
三大秘境,他有幸去过其中两个,其中瀛洲就是座像这龟背一样的岛屿。
徐韪没听到谢玄出声,他奇怪地仰起头,以他的身高角度只能看到谢玄绷紧的颌线。
“谢……”
“我知道那人是从何得知的长梧阵法了。”
当年他们以潜灵渊秘境为诱饵,想在其中将那人抓住,不料那人却不是奔着秘境去的,而是为了那法阵。
徐韪先前就提到过这个疑惑,上霄从来无人知道秘境是靠那上古法阵连通长梧灵气滋养淬炼,那么那神秘人又是从何得知?
谢玄先前也想不通,现在到了这个跟瀛洲相似的海岛,忽然想了起来:“这个人……”
他抬眼看向空中早已消失不见的秘境入口。
“我见过。”.
谢玄放了一张追踪符寻找江让的下落,和徐韪跟着符纸飞去的方向前行,一路上看到了不少修士尸体。
这些人可能直接便被传送到了危险处,落地便遭遇不测了,运气好点的也只是暂时留条命在,二人不时便能听到四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整座岛屿犹如一座危机四伏的屠宰场。
“徐韪扫了眼随处可见的杀阵,道:“真正的瀛洲也比不上此地险境之多吧?你说那人莫不真是魔修?”
像柳拾眠层猜测的那样,把上霄修士骗进来杀?
“当年我见到他时还不是,”谢玄躲过地面上的阵法,脚程极快,“现在么,就不一定了。”
“既然他现已知道此法不通,还要花这么大功夫把你弄进来……”徐韪跟着谢玄的步子,顿了顿忽然另起话头道,“你为什么不用剑?”
这一路来,他们二人也遇到了七八次妖兽袭击,越往龟背上走,妖兽毒虫的攻击性越强,在边缘区时谢玄还能游刃有余,空手就能将妖兽摁死,渐渐地便要用武器了。
一开始是脚边的纤长草叶,后来变为折下的树枝,他这样的修为以枝为剑也不成问题,只是若使用自己的本命灵剑不是更省时省力么。
要知道谢玄的那柄太阿剑可是上古神器,对付这在假秘境中放了区区几百年的妖兽自然不在话下。
谢玄笑道:“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哼,”徐韪冷哼道,“这座龟背岛可不小,霁珩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去了,咱们快些开路不是更好么?”
遇见的妖兽越强谢玄的脸色就越沉,徐韪腹诽道,明明就担心得要死,恨不得马上出现在江让面前,可偏偏又又不用更快更好的法子,叫人看不懂。
谢玄:“我跑远了你跟得上?”
“……”
徐韪:“来拎我领子,来来来。”
谢玄见他一双短腿实在可怜,也不跟他客气,提起他的后脖领就开始在山中狂奔,看那追踪符的方向,似乎是朝着龟背顶上去的。
这龟背岛面积大,又到处都是阵法陷阱,就连空中也是如此,不久前他们就看见一个御剑飞行的修士撞进了一个阵法中绞成了肉泥。
只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江让怎么能走那么远?并且他发出去那么多张传讯符,江让一句都没有回过。
谢玄忽然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韪就替他开了口:“看这个方向,是山顶。”
“霁珩他不会是……被直接送到山顶的阵法堆里面了吧?”
“轰!!!”
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雷鸣骤起。
谢玄循声朝天空望去,龟背山顶上忽然聚满了乌云,霎时间狂风大作,云层中响起了阵阵闷雷。
“咚咚——”
他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叫嚣着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第64章 第64章 你又有什么脸说我呢?
钟烨从花楼被一股灵力推下去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当空反身骂人,他甚至摆好了姿势,手都指出去了, 哪知却脚下踏空, 掉进了秘境中。
他一站稳立马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心道反正谢玄他们一定会进来, 自己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岂料再一抬头, 空中那个入口竟然消失不见了。
“……”
钟烨:不妙。
他当即蹲下来给自己卜了一卦,可算出来这卦象虽无血光之灾,但却显示在此会有巨变。
这卦象对他来说倒是稀奇,无关生死的巨大变故……难不成他要突破了?可近些年他只顾到处游玩,一直无心修行,修为并没有什么提升,哪来的突破?
钟烨蹲着琢磨了一会儿, 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也不再去想, 先考虑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来。
那人费了这么大劲儿, 入口不可能只开这一瞬, 就算真关了, 谢玄也不会不管他,再说这地方又不是真秘境,关了就无法人为开启,他只要等谢玄破开入口就行。
这样一想, 钟烨又松了口气。
原本他打定主意就呆在原地等人来找,可过了没一会儿,山里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本来他是不怕的,但那些声音实在是太惨了点,叫得他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于是钟烨叠了一只纸鸟让其飞向空中,借由它的视野看了一下周围情形,这才发现他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座状似乌龟的海岛。
而他正处在龟背的边缘区域,往密林外走是海,往内走便要爬山了,听四周的动静,这山中的陷阱恐怕少不了。
不过才大致看了个全貌,还没来得及深入探寻,那纸鸟便被卷入空中的阵法被碾成了粉末。
“嘶,”钟烨喃喃道,“乌龟啊……”
他心里略一盘算,当下便有了主意,随即缓慢地试探着向龟背山顶上走去,竟真一路无惊无险地爬上了半山腰,终于在一个破开的杀阵外碰见了第一个活人。
那人衣衫破烂,形容狼狈,正撑着一株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钟烨瞧他这一身破布的配色有些眼熟,端详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柳宗主?”
柳拾眠动作一顿,转身看见了钟烨:“道尊!”
“是我是我,”钟烨向他的方向踏出一步,忽地又收回了脚,“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柳拾眠作为净云宗现任宗主,修为也早已至合体,这只是一个假秘境,怎地会搞出这副模样?
柳拾眠紧皱双眉:“您别小瞧了这个地方,”他摊开手展示一身破衣烂衫,“这里的杀阵各个凶狠至极,我误入了方才那个,也只是勉强应付。”
钟烨:“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那神秘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也难怪一路来的惨叫就没停过,花楼里的那些修士,有几个能跟柳拾眠打个有来有回?跑到这里等于就是送死。
“……”柳拾眠看着他收回去的脚,不解道,“您这是?”
“哦!”钟烨这才冲他招招手,微笑道,“你过我这边来,走你那条路,恐怕得九死一生。”
柳拾眠:“……”
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柳拾眠无言地朝钟烨走了过去:“道尊已经发觉这个假秘境的蹊跷之处了吗?”
“唔,”钟烨点点头,“你可知这个秘境是一个龟壳状的海岛?”
海岛?
闻言柳拾眠想到刚落入密林中时大约还在山脚处,确实闻见了海风的味道,至于岛的形状么,他也的确一直在向上爬山,只起不落。
“道尊的意思是?”
“此岛形若龟甲,而龟甲本就为‘卜’,是我等命修辨明吉凶的圣物,龟背下圈二十四格表二十四山,往上十格为十大天干,而那些杀阵便是以此划分布设,我只是试了一下踩着龟背纹向上爬,果然避开了那些杀阵。”
柳拾眠听得震惊不已:“竟是这样!”
钟烨啧啧道:“证实的确如此,我也非常惊讶。”
若是他来设计这样一个秘境,也会想到这种玩儿法,不过此人于卜算一道与他相比还是太浮于表面,只知生搬,不懂灵活变通,这才让他找到了“龟背纹”的解法。
嘶,不过——
钟烨心中品咂道:难不成此人同他一样也是命修?否则怎会对卜算一门也这般热衷,竟还特地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做成假秘境?
这倒像是他这种浸淫此道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既然已经知道了杀阵的布设规律,又有钟烨这样精于卜算的人在,柳拾眠当即放下了心,问道,“清尊和剑尊他们——”
“你们想要找出的那人既然行的这种路子,”钟烨道,“那么他一定会将‘重头戏’放在龟背顶的‘天’、‘地’、‘人’三才之中。”
“至于是哪一个……”
他话没说完便听到了沉沉的闷雷声,二人同时仰头看去,便见山顶黑云密布,瞬间将他方才所说的“三才之地”笼罩得严严实实,万钧雷霆藏匿在云层中蓄势待发。
“这里怎么会有……”钟烨睁大了眼睛,自语道,“天雷?”.
两方人心急如焚的寻找对象,此时正被困在岛顶最中央的巨型法阵中,被阵内层出不穷的杀招攻击得毫无喘息之力。
法阵外,一个男人不急不缓地绕着法阵散步。
江让空隙之间,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便是当年云栖台断崖上的男人,似乎是为了刺激自己,那人穿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愧是大乘境,修为果然不错。”男人终于开口,是江让从未听过的陌生嗓音,“若是把外边那些人拉进这个阵里,恐怕会被瞬杀。”
江让皱眉道:“不用你惺惺作态。”
“别误会,”男人似乎意有所指道,“我可不是夸你。”
他咬了下“你”字的重音,听得江让有些莫名其妙。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男人道,“你那好徒孙不是查出来了么?”
“裴继。”
“是我,”男人笑了笑,他似乎很有感慨道,“‘裴继’,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我了。”
江让冷声道:“一个靠抢夺别人的灵根续命的人,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谈何用真名?”
方才还闲庭信步的男人闻言停下了脚步。
“抢夺别人的灵根……”江让听见他的语气中戏谑之味十足,“续命?”
江让反问:“难道不是么?”
如果不是一次次植入新鲜灵根,这个男人迟迟没有突破大乘境,应该早在他一千岁的时候便死了,他多出来的寿数本来应该都是别人的。
“也算是吧。”男人笑了一下坦然承认,“不过……”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寒夜中刺骨尖锐的冰锥,“咱们都一样,你又有什么脸说我呢?”
不知为何,这句没由来的话问得江让心下猛地一沉。
他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看来过了两百多年,你已经忘了,”男人一副十分体谅的样子,“也对,你当时太小了。”他比了个高度,“才这么点儿,忘了也正常。”
“既然这样,”男人双手抱臂道,“那我就大发慈悲提醒你一下好了。”
“想必你后来也查到了,之所以你爹江慕山会成为我的猎物,是因为他有一副极佳的单灵根,而你……”
江让不自觉跟着屏住呼吸,听见他一字一顿地道:“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没有灵根?”
“我不杀废物。”
那一声声恶魔低吟重新在江让脑中回荡,他突然记起那晚他确实听到了这样的话,或许真的是年纪太小,又或许他的成长之中得到的都是“天才”之类的夸赞,以至于让他忘记了那个久远的判词。
江让身形一顿,立即就被飞来的一击击中了手臂,鲜红的血液随即从衣服下渗了出来。
“那就奇怪了,”男人阴阳怪气地接着道,“现在你体内的灵根灵脉又是哪儿来的呢?”
这个人没必要撒谎,更何况还是二百年前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以他的修为也绝不可能会探错。
那么……自己本来,应该是一个没有灵脉的普通人。
江让心中忽然一片混乱,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攻势。
他一停,那阵中的攻击竟也跟着停了下来。
男人看见江让的反应颇为满意地勾起了嘴角,他挥开阵法,一步一步地朝阵中心的江让走去。
“我这个人哪,心狠,当年杀你我可一点儿没留手,经脉尽断,按说应该活不了了啊……”他停在江让面前一丈远处,作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嗯?”
江让只感觉浑身僵硬,体温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冷得他血液里仿佛都是流动的冰水。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不敢让那个名字轻易地浮出脑海。
男人笑吟吟地替他说了出来:“是谢玄。”
“是他抽出了自己的部分灵脉给你塑了一套,快,感受一下!你身体里用来运转灵力的,是他的灵脉啊!”
男人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也愈发兴奋起来。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都无法追上谢玄的修为了?”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突破,你才能跟着他后面突破了?”
“所以你知道在你那个幻境中,为什么明明他只是一缕灵思,却依旧跟你结成了道侣契?”
江让执鞭的手越握越紧,几乎要把自己的手骨捏碎——
可是男人并没有停下来,他酝酿着最后一击慢慢走近:“所以……”
“你知道他口中他对你‘难以抗拒’的吸引是什么原因了?”男人露出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你不会以为——”
“那是爱吧?”——
作者有话说:谢玄:补药听他胡说八道啊!!
第65章 第65章 江让亲手毁的约
他的灵脉……是谢玄的。
难怪从潜灵渊回来之后, 谢玄态度突变,还有在花楼的走廊上,谢玄对他说“完全抵抗不了”时的表情。
原来, 是因为想起了往事。
原来……
江让身形不稳, 踉跄着退了一步,身体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男人怜悯地看着他:“他不爱你。”
如同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江让随着这句话颓丧地半跪了下来, 脸上失去了血色, 一片煞白。
纵然这样,男人仍不打算放过他:“既然都说了这么多,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让对他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眼神放空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事能让他再有情绪波动了,然而——
“你不是最害怕他达到命限了吗?”男人看好戏似的道,“怕到把自己都弄得走火入魔了……”
“如果我说, ”他半蹲在江让面前,蛊惑似的道, “只要你把灵脉还回去, 他就不会死呢?”
闻言江让双眼微微睁大。
“咔——”
紧接着他手上的石戒便出现了一丝裂痕。
狂风骤起。
江让跪在地上, 长发被突起的风吹得凌乱不堪, 额前的碎发胡乱地在面上刮过,看不清他的表情。
刹那间,天光忽然变得晦暗,山顶上空汇聚起了厚重的乌云, 云层缝隙处闪着电光,数道天雷被裹挟其中,只待最后的讯号。
“阿让!”
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让的眼睫跟着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远处阵法边缘,谢玄焦急地想破开禁制进来。
乱飞的发丝时不时遮挡住江让的视野,他依然定定地看向那边,一眨不眨,好像要把谢玄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要是他灵脉完好,我这阵法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男人也跟着看过去,嘴里道,“本来就灵脉残缺,现在本命剑也不能用——你不知道吧?潜灵渊那些来自长梧的灵力把太阿剑的封印给冲破了。”
男人瞥见他手中石戒上的裂痕,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他现在要是用剑,就是找、死。”
远处的谢玄像是配合他这话似的,真的抬起了戴着银铃的那只手——江让清楚,那是太阿剑的化形。
“阿让!阿让!”
风愈发大了起来,呼啸着似要把整座龟背岛上的山林全部连根拔起,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
谢玄看见那黑衣男人不知道跟江让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忽然自己戴过石戒的手指灼烧一般地痛了起来,胸口也跟着钻心地疼。
谢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不安。
他分出一丝注意到手指上,发现上面道侣契的印记忽然光芒大现,亮得几乎要闪瞎他的双眼,那光芒不断增强,最后“砰!”地一声——
碎了。
那一圈契纹从手上迸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了。
谢玄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道侣契没了。
江让亲手毁的约。
他看着光秃秃的手指,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让……”
谢玄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不等自己把眼神重新望向阵中,便觉脚踝处忽然一紧,随即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人拿刀子生生切开了他的皮肉。
谢玄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之前江让套在他脚上的火绳忽然变成了潜灵渊法阵符文一样的金色,一端已经伸进了他的身体,而另一端……
谢玄顺着这条金色的线看过去,阵法中心,江让神情痛苦,金线连在他背脊处,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潜灵渊,他问为什么不两人用一枚指引符时,徐韪说他们的法器跟江让用的不一样。
原来江让用的是灵脉啊。
宁愿冒着被挣断的风险把他栓住,也要确保他跑不了,现在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镇灵石的契约烙印在灵脉之上,不死不休,若想抹掉,除非舍弃一身灵脉。
为什么……
谢玄只觉得体内有什么在融合,那股全身筋脉都在被生生碾碎重组的痛感让他阵阵发晕,视野也开始模糊不清。
好疼。
江让呢,江让怎么样了?
谢玄勉力睁开双眼,聚焦视线向阵中看去,那个黑衣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江让背对着他半跪在地上,他上身微弯,那条金线只余下一小截还在他身体中。
下一刻金光乍现,便见金线完全脱离了江让的身体,飞速向自己涌来!
“阿让!”
只见脱离的瞬间,那个白色的身影同时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似乎没有了生息。
灵脉舍,契约断。
压制已久的天雷齐发,一道接一道地朝江让劈去!
他如今没了灵脉,自然也没有了修为护体,跟一个凡人也没什么区别,让天雷这样劈,等于是要他的命。
谢玄顾不得身体上的剧痛,召出太阿剑刺破法阵一个瞬移直冲到江让跟前,他反身一挑,接住了第一波天雷。
可那黑云之中,数道天雷接踵而至!
“谢玄!”
“清尊!”
“这是什么情况?!”柳拾眠在暴风中扯着嗓子问他在阵外捡到的徐韪,“这地方怎么会有天雷?!”
徐韪抓着柳拾眠的小腿默不作声,心里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了个七七八八。
当年谢玄把江让送来的时候,只说自己好不容易救活的小孩儿,让他好好教,却没有说是如何救的,当他探到小江让体内有一副跟自己灵脉走向一模一样的火系单灵根时,心中就有了大概的猜测。
但见此时谢玄手持太阿剑力抗天雷,竟然也没落下风,便知道那灵脉应该已经归于原位了。
徐韪眯着眼睛看向自己那倒地不起的徒儿,心中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柳拾眠急了,大声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别吵啊!”钟烨在狂风中围着法阵跑得袖袍翻飞,他三两下就找到了阵眼,立即向阵眼中朝着某个方位插下一根蓍草,接着阻拦三人的禁制便解开了。
然后钟烨就要往阵法里去。
徐韪叫住他:“别去,谢玄应付得来!”
钟烨边跑边回头道:“他是能应付,这秘境中其他人不救得死!”
如果造这秘境的人如他所想,是一个火候不到的命修,那么所有杀阵的终止之法必然在“三才之地”的中心处。
只要那入口还开着,就会不断有修士进来,这龟背岛越往上来杀阵越厉害,柳拾眠那种修为尚且勉强应付,更何况那些修为低的。
钟烨一边跑,一边从乾坤袋中掏出防护罩,抵挡偶尔劈歪了或被谢玄击飞的天雷余威,很快便跑到了两人身边。
他先是察看了江让的情况,又转头去看谢玄,谁知这两人的状态一个比一个差,前者气若游丝,将断未断,后者面容狰狞,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钟烨原想先把地上的人送走,却发现这天雷劈的竟然是江让,心中顿感无言——这两个轮着给天雷劈,怎么回回他都在场?
“他有没有事?”谢玄咬牙,空隙中问了一句。
“且活着呢,”钟烨找出一个瓷瓶,给江让喂了颗丹药,在呼啸的风中大声问道,“这天雷要劈多久?”他没敢把江让的其他情况告知谢玄,怕他一个不慎给自己来一剑。
“九天雷引,”谢玄又击碎一道,接着说,“八十一道天雷。”
钟烨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江让是个狠人呐,”他啧啧感叹,“当初结契就是奔着绝对不给解去的,现在自己说反悔就反悔了。”要不是谢玄在,这八十一道天雷能把他人都给劈没喽!
谢玄手上的剑一顿,差点没接住,跟天雷堪堪划过。
他忍痛道:“别废话,赶紧把你的防护罩全拿出来。”
钟烨十分听安排地把乾坤袋里的防护罩全套自己和江让头上,然后跑到另一边找到了阵眼。
但那本应该是阵眼的地方,此时却是一块方一尺见方的黑色石头,上面流动着数条交错的金色符文。
“这便是你们说的那种符文原型?”钟烨道,“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用处?嘶——”
“这石头上怎么还有血?”
钟烨看那滩血碍眼,朝石头上施了个法术将血迹挥散,露出了下方一颗通体墨黑的石块,它镶嵌在底下的石块中心,仿佛被承托的宝贝。
这是……镇灵石?
它只在三大秘境的瀛洲有产,不过距离上一次瀛洲开启已经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钟烨比江让还要小了些岁数,当然没有进去过,虽然他听谢玄说过江让当初结契用的就是这个,但也只见过已被江让化成的石戒模样。
只是第一眼,这块原始的镇灵石却给了钟烨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他莫名就想把这块石头抠出来仔细看看,不自觉向它伸出了手。
谢玄痛得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是在凭直觉和本能在抵抗接连不断的天雷,根本无暇顾及钟烨的动向,只是余光中看见他蹲在不远处,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谢玄没看见,钟烨触碰到镇灵石的那一瞬,一道不易觉察的白色流光从石头中钻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秒,整座岛屿仿佛活过来似的,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第66章 第66章 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谢玄立即甩出太阿挡住天雷, 自己则弯腰把江让抱了起来。
他强忍身上的疼痛道:“钟子算!你干什么了?!”
那边钟烨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被魇住了似的眼神涣散了一瞬。
听见谢玄的呼喊, 他才握着那颗镇灵石茫然地转过头:“就是, 把岛上的杀阵都给关了啊……”
他说完这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的地动山摇终于停了下来, 整座龟背岛上的灵力波动也感受不到了。
成功了?
钟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镇灵石, 上面来自长梧的灵力也散了, 就像只是一颗颜色特别一点儿的石头。
钟烨脑袋懵懵地想到,这块镇灵石被使用过了。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只见正对着面前那块方石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裂口——正是他们进来的入口模样!
入口一出现,紧接着四周山林中也冒出了不少人,他们大多同柳拾眠一样狼狈不堪,严重的甚至浑身是血,都是从杀阵中死里逃生的。
看到入口, 这些人脸上皆浮现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当他们发现那作为仅存危险的天雷并不是冲自己来的之后,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绕开谢玄, 直奔入口出去了。
来时有多心急走时就有多迫切, 没一会儿便走了个一干二净, 整座岛上就剩下了他们五个。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钟烨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看见谢玄竟然还在接那天雷,连忙大声问道:“还剩多少?!”
“七十九, ”谢玄控着太阿又击散一道天雷,“八十!”
“八十一!”
话音一落,太阿化为铁环收回腕间, 谢玄小心地给江让换了个舒适一些的姿势,“走!”.
他们是最后从假秘境出来的一批人。
花楼里一片狼藉,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直接倒地不起,而作为东道主的天音宗,已经在做封闭入口的准备了。
谢玄抱着人,跟迎着他们走上来的师云卿打了个照面。
师云卿一见谢玄脸色阴郁地抱着江让,惊讶道:“啊前辈,这是怎么了?”
谢玄没理他,直奔城外的传送阵,柳拾眠举着徐韪也匆匆而过,只有钟烨见他被忽视,停下来跟师云卿说了两句:“在里面出了点状况……你们祁宗主呢?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露面,只叫你们弟子来收拾烂摊子?”
师云卿笑了笑:“我们宗主接了大活儿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宗门生意好得很。”
钟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准备要走,不料被师云卿拦了一下,他关切道:“道尊前辈,您不舒服吗?”
钟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师云卿连忙解释:“我只是看您好像有点儿神色恍惚。”
闻言钟烨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那块失了效用的石头。
他摆摆手:“没事。”说罢转身也走了。
师云卿连道别的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他目送钟烨离去消失不见,才回头继续指挥其他人封闭台上的入口.
薛问景接到谢玄的传讯符,立马赶来了归云峰,他一见江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便道:“清尊又怎么啦?”
流年不利似的,都伤了好几回了。
谢玄沉着脸:“别废话了,快来看。”
薛问景从未见过谢玄这副极力克制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爆发,他赶忙上前,可刚一搭上灵脉,他的脸色就古怪起来。
谢玄急道:“如何?”
“这……”薛问景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斟酌好措辞,“我探不到清尊的灵脉了,就好像……他全身的灵脉都消失不见了。”
闻言在场的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有谢玄沉默不语。
“没有灵脉便不能使用灵力了,”薛问景接着道,“纵使有一身修为也形同废人,而且……”
柳拾眠赶紧追问:“而且怎样?”
“而且他体内的灵力正快速流失,没有灵脉,清尊现在的身体就好像一只竹篮,存不住一点儿灵力,我这些补灵力的丹药给他当饭吃都没用,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
修道者靠突破境界提高命限,如今江让境界大跌,直接沦为了普通人,身体也会跟着急速衰落下去,只怕寿命还不及常人。
薛问景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谢玄的脸色差得可怕。
先前听说谢剑尊跟霁珩清尊结为道侣了他还不信,这一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徐韪对他的诊断好像早有预料,冷静地问道:“有没有办法救治?”
薛问景看了眼这个面生的小娃娃,似是被他跟外表完全不同的气场震慑,回答道:“没有。”
所有人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灵根灵脉都是天生,毁去了灵脉就不能再长,”薛问景道,“就算你现在拿一套别人的灵脉给我,我也没办法把它装进清尊体内。”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修道之人有两套脉,一套是筋脉,用以流通血液,一套是灵脉,用以运转灵力,灵脉同筋脉一样,绝没有剥离身体还能放回去的道理,而且一旦离开体外,过不了多久灵脉便会消散,无法保存。
他这样说,也只是表示没有办法可想的意思。
可一说完这话,薛问景就发现这几人莫名同时看向了谢玄,眼中竟还带着几分希冀。
什么意思?薛问景有点懵,难道谢玄有办法?他上霄第一医修都没办法的伤,谢玄一个使剑的有办法?
谢玄心知钟烨和柳拾眠是想到了那黑衣人如何能使用他人灵脉,而徐韪则是想问自己当初是用了什么方法分了一部分灵脉出来。
他对薛问景道:“老薛,你看着留些丹药先回去吧。”
“不,我就留下来吧,”薛问景赶忙道,“现在这情况,总要有个医修在吧?”
他心知江让回天乏术,就算是他祖师爷在也不见得能治,但他实在好奇,想看看谢玄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真能给江让种一套新灵脉进去?
他一定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