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一切都会结束的
领头的是两艘华丽的巨大灵舟, 不久前刚在潜灵渊时见过。
等船靠近泊好,便见两位熟人各自从船上下来了,他们目标明确, 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一前一后径直走到谢玄等人面前。
“前几日事情多了些,在丘城没来得及招待, 给二位赔礼了。”祁长鸣笑容比平时更加外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喜事。
谢玄不是个爱说客套话的, 刚要开口就感觉手心被摁了一下,便听见江让淡声道:“无妨。”
祁长鸣见江让说话,又转向他关切道:“听说清尊您受了伤?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是啊,”金丕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听到您受伤的消息,我们都担心得紧呐。”
谢玄看见徐韪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双方都心知肚明,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惺惺作态, 谢玄等人来水泽州的消息,若没有天音宗散播, 哪能集齐码头上这么些人?
“他很好, ”谢玄把江让拉到身后, 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劳挂心。”
江让眼神微讶。
谢玄往常总是嬉皮笑脸的,少有这种语气锋利的时候,甚至握着他的手也用了点儿力道,好像浑身竖起了尖刺。
江让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两人。这两个, 难道其中一个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想到那人在龟背顶的阵法中对他说过的话,江让的情绪一时间又低沉下去。
谢玄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即偏过头看他, 他袖下捏了捏江让的指尖,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对方只是小幅摇了摇头。
“二位感情真好。”祁长鸣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眯眯地道,“真不愧是上霄最般配的道侣。”
要是道侣契还在,谢玄就当他是在曲意逢迎好了,不过现在听来,他便觉十分不爽。
“宗主!”
正当谢玄要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码头上的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青元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谢玄看了一眼,转头对祁长鸣两人道:“备马车了吗?”
祁长鸣但笑不语:“嗯?”
“呵,”谢玄冷笑道,“那地方可远着,当心追不上。”
说完也不管对面的脸色,他转身轻轻带着江让,扶人上了马车。
柳拾眠沉着脸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将徐韪送了上去,然后同钟烨和薛问景一道也上了车。
马蹄声起,转眼间车子就跑远了,祁长鸣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一个招手,便有人骑着马先跟了上去.
青元买来的这辆马车车厢可容纳七八人,他一人驾车坐在外头,按剑尊的吩咐一路向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处前进,就是一遇见岔道,都要停下来等剑尊的指示。
其余时间他没有旁的事情打发时间,连车厢内也偶尔才能听见极短的交谈。
青元倒也不觉得无聊,因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一溜儿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有时候还能跟那几个骑马的先锋对上视线。
直到他遇见一个岔道,才又拉紧缰绳,喝停了四匹马。
这条岔道足有九条分支,整体看起来像一株延伸出去的树冠,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道上的尽头都模糊不清,光靠看绝对是无法分辨的。
“剑尊,”青元敲敲车厢门,“又到岔路口了。”
话音刚起,车身便隐隐一震,精纯的灵力从车厢中飞出涌上了路面,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闪而过的水波纹铺开出去,荡向远方。
浅淡的金光之下,青元看见这九条道上似乎是浮现出了类似阵法的痕迹,只不过晃得太快,没能看清。
阵法?可这里不是水泽州么?怎么可能有人可以在这里布设阵法?
青元还没想明白,便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左三。”
“是。”
车厢内,江让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靠在谢玄的肩膀上睡着了。
身边人微微倾下他依靠着的那边肩膀一动不动,似乎保持这个姿势挺长时间了。
江让的视线落在自己被谢玄牢牢包裹得只露出白皙指尖的手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眨眨眼坐直了身体。
“吵到你了?”谢玄见他醒了,赶紧道,“不舒服?”
路程遥远,山道颠簸,江让身体虚弱,这一路几乎都在沉睡,尽管谢玄一时不停地用灵力给他温养身体,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状态。
江让摇了摇头,问:“还要多久会到?”
“快了。”谢玄轻声道,“走过这一段就是。”
徐韪也睁开双目,撩起车帘向后看了一眼,那些人果然还跟在后面,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终于问起了谢玄的打算。
“你真要让那些人进入岱屿?”他疑惑道,“可按说不是还有近一百年才到开启时间么?”
徐韪对谢玄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虽不知是何故受伤,但他记得也是跟三大秘境有关,如今谢玄刚融合灵脉不久,如此贸然又来三大秘境之一,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一旁悄没声儿听着的薛问景闻言心中大惊,他原本以为谢玄是知道了千年一遇的岱屿秘境的开启时间,想进去见见世面,顺便捞些天材地宝——当然了,上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浩浩荡荡地领了这么多人来,可听这意思……
谢玄知道如何直接进入岱屿?
这可是三大秘境!他谢玄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大乘境修士,放在如今的上霄的确是无人能及,但跟天道比起来总归只是区区人族,那天道之物如何能为他操控?
薛问景屏住心神,一肚子疑问和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玄等他回答。
谢玄淡声道:“裴继折腾这么久,各宗门损失惨重,当给他们点儿甜头了。”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徐韪听着心中反倒更加不安,原本张口想问,却看见江让闻言也蹙眉看向谢玄,眼中担忧之色闪过,很快又被掩埋在平静的眼底。
他这徒儿啊,这几日看似与谢玄割席,可一到这种时刻仍然是藏不住心思。
徐韪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只怕是有些人的催命符。”
寻常秘境也就是谢玄这样的大乘境能随意进出,毫发无伤,对其他人来说可是危机四伏的存在,更别说三大秘境了,而且这岱屿秘境是其中开启周期最长的一个,在场之人除了谢玄,没人进去过。
里面的宝贝有多珍稀难以想象,但相伴而来的危险更甚,什么“甜头”?能保住性命带点儿东西出去都算运气不错了。
不过这次前来的修士修为比前几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从中还发现了几艘不世出的顶级修者的灵舟,这些人可不轻易出山,连仙盟大会都难得请到人,他们不像谢玄爱在上霄四处蹦跶,每每突破都要大肆宣扬,真实实力如何不得而知。
想来恐怕也都是想去传说中的岱屿秘境碰碰机缘,求一个得道飞升的可能。
但……想要得道飞升?徐韪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回岱屿只怕是要热闹了,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古籍上记载的一千五百年前的仙魔之乱。”
柳拾眠掀开车帘,看见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他想了想,问道:“可是剑尊,您将这些人带过来,他们定然会沿路留下标记,岂不是把岱屿的位置暴露了?”
“不会,”接话的是钟烨,他往柳拾眠还没落下的车帘外看了一眼,“这些岔道是不断变化的。”
他看向谢玄,虽是疑问但语气却笃定道:“水泽州……是不是本身就布设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钟烨不是没来过水泽州,不过对于阵法禁制使惯了的修士来说,被限制就跟断了手脚一样,哪哪儿都觉着不便,一般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久留,也无意去探究“诅咒之地”的缘由。
这几日他每逢谢玄指路,都会跟着观察山道变化,这是他从那个仿瀛洲的假货之后,第二次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感。
“你看出来啦?”谢玄赞道,“不愧是钟子算。”卜算和阵法本就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的意思,钟烨能察觉到他并不意外。
“少来!”钟烨下意识回怼,他略显忧虑道,“你真的有把握?”
水泽州可是九州之一,面积不比其他州小,这个超出了修士认知的巨大的阵法得要多么巨量而且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
上霄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
三大秘境,只能是神迹吧?谢玄打算在神迹里抓人,是不是也太胆大了。
“放心吧,”谢玄笑了笑,向后靠在了车壁上,他阖眼道,“等进了岱屿,一切都会结束的。”
话虽简短,也好像就只是随口一说,却似有千钧之重,彷如给了其他人吃了颗定心丸。
众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谢玄连天来首次闭上了眼睛,马车轻微的摇晃催生了一丝困意,他刚想浅睡一会儿,忽然掌心中的那只手轻轻地抻开出来,回握住了他。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江让看过来的目光。
江让微微启唇,似乎是有话想说。
谢玄赶忙问:“怎么了?”他一开口,其余人也跟着转过头来。
谢玄:“……”
他欲盖弥彰地在自己和江让手心画了个传音术,然后自然地跟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众人瞥见他们的小动作,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眼神。
江让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动作不经意间擦过谢玄手背上的皮肤,心底陡然冒出了一种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的感觉。
“别管他们,”谢玄丝毫不察地冲他挑了下眉,传音道,“咱俩私聊。”
“你……”江让犹豫了下,问道,“一定要进岱屿处理掉裴继吗?”
“当然,”谢玄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此人修行邪术,残害上霄多名拥有天资的人,他还杀了你——”
谢玄话头一顿。
江让如今失去了修为,只能依靠他去对付裴继,虽说本身他也要找裴继报灭门之仇,但对于一向不爱麻烦别人的江让来说,这无异于是把自己那部分责任和该出的力全推给了他。
江让长久以来都是作为被依靠的人存在,不论何时何种危险都挡在他人之前,恐怕一时不适应作为被保护的那一方。
想到这,谢玄忽然有些心疼。
若是那时他把江让带在身边养着,也许江让便不会成为那个背负众多的霁珩清尊,只会做一个简单快乐的修士,不过就算他日后会起这种心思,那也是在没有失忆的前提下了。
“别想太多,我有非杀他不可的原因。”谢玄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江让的发顶,“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一个动作的安抚疼惜意味太过明显,轻压在发顶上的触感好像挥散不去,谢玄手都收回了,江让还在怔愣中。
半晌他才轻颤了两下眼睫,回过了神。
“阿让,”谢玄看他不作声,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眸一亮,“你是不是担心我呀?”
“……”
江让低垂下眼皮,“谁担心你。”
只不过他这回演得不好,口是心非都写在脸上了,因为伤重的原因,江让脸上总带着病气的白,殷红的唇色也变得很淡,有种易碎的感觉。
谢玄盯着他的唇,想要印上去的心在蠢蠢欲动。
“宗主!”
车厢外传来青元的声音,适时地终止了谢玄的绮思。
“前边儿没路啦!”
车帘被风吹开一道小口子,江让闻到了很新鲜的青草香味,这味道竟莫名有股淡淡的久违之感。
不经细想,众人先他一一下了车,最后谢玄按住车门,把他也牵了下来。
一下马车,映入眼中的首先是远处占满了几乎一半视野的湖泊,湖面平静无波,澄澈得犹如嵌在地上的一面明镜,倒映着微蓝的天空和云,彷若世外之地。
而他们此时所在是一片翠绿的草地,那股清香便是风吹过卷走的青草气息。
江让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忽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这里是……他五岁时跟谢玄住过一个月的那片湖。
竟然是这里。
他曾经吊着一丝气的地方在岱屿秘境入口附近,难怪谢玄总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灵草灵果,原来是从岱屿里弄的?
可,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去找那张他躺了几天几夜的“床”,但四周一片绿草如茵,没有记忆中的石板。
“看什么呢?”谢玄歪头挡住他的视野。
江让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没什么。”
因为没力,动作软绵绵的,不过对方很配合,脖子顺着他的动作往后仰,等他收了手才又笑嘻嘻地仰回来。
人一推开,江让便看见跟在后面的马车陆陆续续地停在了湖边,没人太靠近他们,但一个个的也不装了,各自下了车察看周围的情况。
有的人甚至开始在湖边摸索着想要找入口,不过这个湖泊太大了,他们恐怕是担心走远了之后这边会突然发生什么,赶不上做第一批,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江让收回眼神,另一只相牵的手忽然往下一坠——谢玄大喇喇盘腿坐在了地上,正拉拉他示意他也坐下来。
他身体虚,站久了就有些不稳,坐着自然轻松些,况且现在他也没必要跟谢玄作对。
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起了点小心思,故意离谢玄远了一些,中间大约隔了两三寸的距离。
这样才好,他想,既不显得刻意生疏,也不会太亲近。
然后身边忽然一挤。
谢玄在他坐稳的瞬间就挪了过来,挨着他道:“阿让,你饿不饿?”
江让:“……不饿。”
“不饿吗?”谢玄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回想了一下,“可是你已经三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
江让现在修为全无,身体又亏空得厉害,除了补充灵力,也要吃些普通人的食物补充体力。
不过江让不像谢玄那么馋,辟谷得太久,早就不适应进食,而且他胃口很小,这些天吃的也少,眼见着削瘦了下来。
谢玄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拍大腿道:“不行,我还是给你弄点东西吃吧。”
此情此景江让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
谢玄瞥见他这个略带嫌弃的小动作,有点儿不明所以:“?”
江让:“……记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谢玄迷惑了一瞬,忽然想到了在幻境中江让端来的那一大锅泔水。
“……”
原来是对他曾经给人喂大乱炖的小小报复。
不仅如此,他还在小江让吃那种难以下咽的玩意儿的时候,独自吃肉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油光。
他当时还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记得,压根儿就没想避着人,谁知道被记了两百多年。
“不是故意不给你吃肉,”谢玄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那时候你在重塑筋脉,吃的都是灵物,不能吃荤腥,”接着他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十几样吃的,讨好似的放在江让面前,“这些好吃,你试试。”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江让,满眼期待像是等着他屈尊降贵地吃点贡品。
江让轻哼了一声,抬手在他这一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了一只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像是试了下口味,然后才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他看到谢玄像是松了口气,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吃东西。
江让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徐韪和钟烨他们也席地而坐,默默地望向湖面,偶尔交谈几句,不过也跟他和谢玄隔了一段,听不清在说什么,柳拾眠给同样没有修为的徐韪准备了吃的,他师尊倒不像他这般挑剔,给什么就吃什么,乍一看像一个很好养的小孩子。
江让嚼着果子,回过来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能问你。”
谢玄看他视线回来的方向,以为他要问徐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便接话道:“这件事——”
“师尊的白微剑,为什么会在青浦山秘境?”
两个人同时出声,谢玄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喔,那是因为,”他沉思片刻道,“我和徐韪曾经也尝试过用别的方法抓住那个人。”
“只不过出了意外,反叫徐韪丢失了佩剑,还暴露了身份……”
听着谢玄慢慢讲述丢剑始末,江让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柄剑被裴继用来引导江让发现了谢玄的身份,并让他以为谢玄快要到命限。
但做这些细致安排的前提是,在谢玄失忆和师尊失踪的这两百年间,裴继洞悉了所有事情——他的灵脉来处,他和谢玄的往来,甚至他对谢玄的执念……一切都在按照裴继的想法进行。
那他修炼中灵脉阻塞一事,恐怕也是裴继的手笔。
只是裴继没有想到他心底的执念在这两百年间会悄然变质,竟然拉着谢玄结为了道侣契。
一开始裴继应该是想把谢玄引进幻境,然后对自己下手,好把他身上的灵脉重新归还给谢玄。
虽然过程出了差错,但最终还是得到了裴继想要的结果。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谢玄最后道:“……徐韪他原本也是裴继的目标之一。”
因此后面只能闭关假死。
江让眼色渐沉。当时师尊已经是合体期,都能如此轻易被裴继夺走本命灵剑,那么裴继的修为起码是大乘境。
但境界与境界之间,乃至相同的境界之间,修为差距都很巨大,更何况裴继是多活了不知几百年上千年的大乘境。
而且。
他扫视了一圈湖边近百号人,不仅有上次潜灵渊殿内的熟人,还有许多不曾下车露脸的,这些人都是上霄真正意义上的顶尖高手,他总觉得他们来岱屿,不仅仅是为了里面的宝贝那么简单。
“会有危险吗?”
谢玄:“什么?”
江让捏着果子的手不自觉用力:“把裴继引到岱屿里去,会有危险吗?”
谢玄的表情明显愣了下,然后变得有些着急:“这不是重点。”
江让:“?”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
谢玄等不了江让慢慢领悟,一把抓起了他的双手:“我讲了这么多是想让你知道,裴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知道江让主动碎了道侣契就是因为裴继在江让面前说了什么,可之前江让对他的态度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体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都能随风散去,谢玄憋了一肚子的疑惑也不敢问,生怕惹人不高兴。
这些天江让的状态稍有好转,起先的不安好像也消散了不少,甚至任由他牵着,现今江让主动问起,他当然要把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深刻剖析给江让看,绝对不能让江让受到坏家伙的蒙骗!
他眼神笃定道:“裴继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江让被谢玄的动作拉得上半身朝前倾了一下,对方的脸蓦地近了许多,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的身影,就好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谢玄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可是江让只是看着他。
“?”
等了好一会儿,谢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江让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裴继跟我说了什么。”
谢玄闻言立即有点慌:“他说了什么?”
江让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其实不是想不起来了,是不愿意想起来。
裴继跟他说了很多,但都是他不爱听的,他不愿回忆,只要不去想,那些话就会被掩埋忽略,他也就不会记起。
可是再怎么逃避,“他不爱你”四个字却像是烙印在他心上似的,一旦被提起,那一块就会渐渐变得血肉模糊,反复灼烧发痛但却怎么挖都挖不掉。
一瞬间,他的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用力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假的。”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道,“不管想不想得起来,都是假的。”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江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拥进了怀里,他正靠着这人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缓缓放开了自己摁在心口上的手。
那个声音又接着道:“等我抓到了裴继,就让他跪在你面前,把那些假话一字一句地吞回去。”
“不要他说。”
谢玄听见怀里的人轻声道:“要你说。”
“什么?”要他说?要他说什么?
谢玄低下头想问,发现江让已经合上了眼,末了动了动唇:“……入口在哪儿?”
谢玄抱抱他:“睡吧,也许睡一觉,入口就出来了。”
江让靠着他睡着了。
谢玄轻手轻脚地托着他,把人放平身体枕在自己的腿上,江让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睡了几天了,他虽然没说,但谢玄知道他其实很累,方才下车走那几步,上身都有些僵硬。
江让似乎感受到了地面的承托,睡梦中缓缓舒展开了身体,只是他依旧微微蹙着点儿眉心,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谢玄环视四周,百来人在湖边修整,嗡嗡嗡的说话声确实有些烦人。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只隔音罩,把周遭嘈杂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再低头,江让的眉心一点点放了下去。
谢玄小心地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嘴角毫无察觉地弯了弯。
“欸。”
手腕玄铁环上的铃铛动了动,剑灵从中飞出,绕着他飞了一圈。
“他喜欢安静才选在这里的,带这么多人来,你也不怕他不高兴。”
第72章 第72章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知道这一觉他睡了多久, 总之是自然醒。
他回神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睡姿变了,脑袋还枕在人家腿上,身上披了张绒被, 浑身暖烘烘的, 连一丝风都吹不——
江让坐起来:“天黑了?”
这黑得也太诡异了,除了面前的谢玄看得清晰, 周围一片昏暗。
“啊你醒啦, 还睡吗?”谢玄像是也眯了一会儿, 他揉揉眼睛,“不睡我就收拾一下。”
江让茫茫然摇了摇头。
谢玄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又弯腰拾起绒被收回乾坤袋,随后打了个响指。
接着江让便看见昏暗的光线越来越亮,像是笼罩着的灰色雾气慢慢消散,露出了周围原本的样子。
二人依然在下马车后席地坐下的草地上,只不过此时湖边或远或近站着的近百人, 就连在马车中一直不曾露面的人也下来了,而且全都看向了他们。
离得近的是钟烨他们五个, 眼神各自精彩, 他师尊的表情尤其一言难尽。
江让:??
他看见谢玄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法器, 像是一个罩子:“你干嘛了?”
“没干嘛啊, ”谢玄把法器收进乾坤袋,眨眨眼道,“给你搭了个帐篷。”
江让:“……”
“我怕他们吵你睡觉,”谢玄收完东西, 凑过来小声道,“再说了,你睡觉哪能给他们看。”
江让无言地白了他一眼, 便见离他们不远处湖面上的半空中,有一道约莫三丈来高的裂痕,裂痕边缘锋利,犹如被刀剑劈开似的,从中溢出的不是漆黑的毒瘴,而是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
像一个令人神往的诱人陷阱。
他再转眼看向投来视线的这些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对他和谢玄光天化日搞个“帐篷”欲盖弥彰有意见,而是——
入口当真出来了,但没有人敢进。
金丕宿首先沉不住气,朗声道:“剑尊大人,既然二位休息好了,那咱们……是不是要进去了?”
江让看了眼这个当初买下青浦山开矿,又在假秘境开启后把他请过去帮忙的人,然后让他“意外”拿到了师尊的白微剑。
如今这发言,不就是想要让他和谢玄打头阵?毕竟岱屿秘境可是有九百多年没出现了,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古籍中记载的秘境。
钟烨看不下去,回怼道:“这入口就摆在你们面前,谁拦着了?爱进你自己进去呗!”
金丕宿半修道半从商,哪是会被这两句话刮了脸皮的,他呵呵笑道:“这地方既然是剑尊大人领着诸位来的,还恰好咱们一到这入口便开了,想来剑尊大人对岱屿多有了解,当然得仰仗您啦!”
祁长鸣笑眯眯地道:“请吧,剑尊。”
他二人这样一说,也响起了不少附和声。
有人扬声道:“水泽州无法布置阵法,入口处的支撑阵法也做不了,万一不慎,只怕会永远留在秘境里头了。”
“对啊……”
“之前也有没赶在入口闭合之前出来的,后来再也没见过,定然是殒命其中了。”
“小秘境尚且如此,又何况三大秘境。”
“还是要听从剑尊的指示啊……”
谢玄一听这话,便知道这群人是想把他架起来先去“趟雷”,哼笑了声道:“怕出不来?简单啊。”
“不要贪心,拿到合心意的东西就赶紧收手,别进太深,量力而行。”
本来是很正常的规劝,但江让看见在场有些人闻言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
谢玄见无人应声,拉拉江让道:“看来是非要跟着我们进了,那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他抬头看向旁边五人,问他们道:“你们要进去吗?”
徐韪低声道:“你接下来想自己解决?”
现如今的情况下,徐韪就算进去也帮不上忙,但谢玄这意思,好像谁都没想带。
钟烨最先开口:“我打算进去看看。”
不知为何,虽说之前钟烨极少进秘境,但这接连来的熟悉感让他很是在意,况且岱屿实在终生难以得见一次,既然来了,还是要进去看看的。
“我就是为见这个世面来的。”薛问景连忙举手,“我肯定要去。”
三大秘境中的灵草灵果,他不敢想象能做出多么无与伦比的绝世丹药,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我也去。”柳拾眠接着道。
他乃一宗之主,修为也至合体期,进入三大秘境不论是提升修为历练还是寻找机缘,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可贵的机会。
“宗主,”青元也怯怯地开口,“弟子也想去……”
“不行!”柳拾眠皱眉不同意,“你才堪堪过金丹期,岱屿秘境对你来说难度太大,里面情况未知,怕会无暇顾你。”
闻言青元立即眼泛泪光:“宗主……”
岂止是青元,对在场所有人来说,这可能都是此生进入岱屿的唯一一次机会。
“让他去吧。”谢玄道,他从乾坤袋中翻出来一张木牌递给青元,“拿好这个,你就在外围探一探,不要深入,也不要久留,如果找不到入口了或是遇到危险,就捏碎木牌上的咒文,它能送你出来。”
谢玄笑道:“就当是奖励你给我们赶了几天几夜的马车啦。”
青元接过木牌喜极而泣:“多谢剑尊前辈!多谢剑尊前辈!”
江让扫了眼虎视眈眈的众人,对青元道:“收好。”
青元点头:“嗯!”
谢玄知道江让担心什么:“放心。”然后朝江让伸出了手:“来。”
江让:“?”
“我抱你进去。”说完谢玄见他面色变了下,以为他不愿意被抱,“那背?”
“……也不妥。”
谢玄扫了一圈,后知后觉到这么多人看着,江让拉不下这个脸,他略一思考,便伸手绕过江让后背,握住了他的腰:“那就只能这样啦!”
好在这人规矩得很,没有其他动作,江让也只是脸热了一瞬,默许了他的举动。
“好了,那我们进去吧。”
随即谢玄脚下一点,带着江让飞入了秘境的入口之中。
他甫一行动,周遭立即有人跟上,速度之快都分不清谁是谁,转瞬之间,湖边便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个留守的年轻弟子。
徐韪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眼里浮起几分担忧.
穿过入口之后,首先闻到的是晨雾一般清新湿润的空气,接着江让被从下方而来的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现下身为普通人的他立即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谢玄竟是揽着他的腰在高空中疾速下坠!
江让一适应便放远了视线,转动头部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这个地方非常大,绵延起伏的山脉往四面八方延伸,还有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流经脚下奔涌而过,整个秘境一片葱郁,灵气弥漫,放眼望去看不见边界。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岱屿秘境,哪怕说是身处水泽州的十万大山都能信。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么大的地方,灵气依然充裕得可怕,即使他现在修为全无,但对灵气的感知还在,哪怕此刻在空中,扑面而来的风里都是纯净的灵气气息。
不敢想象这座秘境之中究竟有多少旷世之宝。
难怪那么多修士光是在古籍中听过三大秘境的传说,都想要进来看看。
江让带着这股震撼跟着谢玄落到地上,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见到谢玄已经松开了手,在他脚下画了一个聚灵阵。
谢玄解释道:“这里的灵气足够,这样你便能自由行动了。”
他倒也想过不给江让画聚灵阵,那江让就只能用他了,不过这样一来就跟他要将人勉强限制在自己身边似的,江让肯定不自在。
江让听钟烨说过,这水泽州本身就被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应该就有克制其他阵法的功效,虽然当时心中质疑过能给整座州布设一个如此庞大的阵法,得需要多大的灵力供给,现在亲眼见到了岱屿,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不过……
他看了眼脚下随着自己的步子移动的聚灵阵,道:“不是说……水泽州不能使用阵法么?”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解道:“为什么?”
谢玄冲他挑眉:“因为我有这里主人的许可。”
谢玄说完,江让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莫名之感是什么了,他压住心底的巨震:“你是说……”
“你能够随意进出岱——”江让顿了顿,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不可思议,“三大秘境?”
“嗯……也不是随时。”谢玄坦然道,“比如……”
“这两百年来,我就打不开。”他想了想,补充道,“确切地说,也想不起我能打开。”
江让立即了然。
怪不得裴继一直执着于把他身上的灵脉归还给谢玄,原来他的目的,是想要让谢玄打开大秘境。
“你早就知道了?”
谢玄点点头:“我也是在从假瀛洲回来的路上才想到的。”
裴继这样一个心机深重,不择手段的人,总不会是单身久了见不得别人道侣亲亲爱爱,只是想要破坏他和江让的关系。
江让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谢玄能“随意进出”,还是谢玄肯定了他的猜测:“可……为什么是岱屿?”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顺着谢玄的指向,江让看见了远处有一座巍峨的大山,山体犹如盘曲在大地上沉睡的巨龙,主峰是高昂的龙头,似在引颈长啸,清晰可见的裸露山岩如四只利爪,紧紧抓住地面。
而那条长河如同龙髯分流环绕龙身,奔流而去。
看着那座气势雄伟的高山,江让的心突然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他的嗓音有些抖:“那是……什么地方?”
“……终点。”
第73章 第73章 他没办法继续恃爱而骄……
终点。
大概是所有事情都会在那座山上结束的意思吧。
江让不着痕迹地看了谢玄一眼, 身边的人眸深如墨,他抱臂遥望那座高山,表情严肃而庄重。
结束吗?
也包括他们之间么?谢玄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打算自己解决裴继, 带他过来本就只是要想办法修复他如今盛不住半分灵力的身躯, 救他一命。
然后,各不相干。
林中的雾气是凉的, 吸一口感觉肺里冷得快要结冰。
“怎么了?”谢玄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状态, 哪怕只是稍微情绪低落, 他也能察觉到。
江让垂下眼只是摇头。
“别担心,”谢玄猜想江让只怕是仍有一些不安,他放下手臂朝人身边迈了一小步,“等解决了这些,我们再回归云峰养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了,至于修为……”
江让眼里好像有什么点燃了:“我们?”
“当然啦!”谢玄顺嘴答完, 忽然想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道侣了,笑容一下收敛了起来, 他吃不准江让的想法, 谨慎道, “我总得负责把你照顾好嘛。”
他试探地找补道, “如、如果你不想要我去的话……”
“没有不想。”江让忽然道。
“啊?”
“我说,”江让顿了顿,轻声重复,“没有不想你去。”
谢玄高兴了, 眉眼也舒展开来,里头全是光彩,他下意识想扑上去把人紧紧抱住, 但是江让看起来太脆弱,要是用起力来没轻没重,别把人给弄伤了。
最后他还是克制了下来,束手束脚地挨着人站着,一副拘谨的小媳妇模样,心里暗暗琢磨等江让不生气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道侣契再结回来。
然后去瀛洲的万象星台捡几颗镇灵石,做一堆各式各样的戒指送给他,因为江让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小玩意儿。
谢玄这样想着,没忍住悄悄伸出手指碾了碾江让的袖袍边边,凉丝丝的云锦在指腹上摩擦,衣料有一种近似皮肤的触感,好像指尖也染上了沁人的香气。
江让余光扫见他的小动作,心头微微一动,不露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心中不由想起谢玄曾说过,裴继那些话只是想要刺激他将灵脉归还给谢玄而故意说的假话。
也许、也许谢玄是真的喜欢他呢?江让小小地希冀了一下。
但若是想要他直截了当地问,脸面比天大的清尊大人无论如何也是开不了口的。
江让默了默,出声道:“走吧。”
他刚要提步,忽然抬头看向空中,那些本应该紧跟着的人一个不见,看样子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岱屿这么大,”江让问道,“你确定裴继能顺利到达那里?”
“他能。”谢玄见他没反应,打蛇随棍上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裴继既然知道龙茔山有什么,那上回岱屿开启时他肯定是尾随我上了山。”
“有本事尾随我不被发现,那这条路,他不可能不会用心记。”
江让的注意力却在别的上面:“龙茔山?”
茔。
他望向那座好像被巨龙盘绕山体的高山,问道:“那上面真的葬了一条龙吗?”
修仙界各种妖兽千奇百怪,数量繁多,但“龙”这种神兽却也跟长梧仙境一样,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三大秘境尚且还有准确切实的记载,“龙”却只在“相传”中出现,其他名里带“龙”字的东西,不过是取来提高气势,增加威慑的。
比如他的本命武器龙骨鞭,总不能真是龙的骨头。
江让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现在他修为全无,别说召唤出龙骨鞭,他连乾坤袋都打不开了。
“岱屿的主人,”江让接着道,“是一条龙?”
秘境是跟长梧仙境唯一连接的地方,有条龙曾经存在过,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不是啊。”
面前一根裸露在地面之外的树根拦住了去路,约有半人来高,谢玄下意识想直接抱着人跳过去的,忽地想起不久前被江让拒绝,便率先踩上树根,朝下面的人伸出双手,“来。”
江让的注意点全在他的回答上,那些别扭的思绪没来得及冒头,他很顺从地搭上手,借力也踩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树根上,跟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人离得极近。
这个姿势很危险。换做以前的谢玄,如果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只要一撒手他就会对人“投怀送抱”了。
“……”
一想到自己方才多么自然,江让的心情有点微妙,他道,“那是谁?”
谢玄全然不知道这人一连串的心绪变化,扶稳人之后又跳了下去,张开双臂握在江让腰侧,把人接了下来。
江让腾空那一瞬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小臂,谢玄的双臂坚实有力,手中是温柔却坚硬的肌肉,握上去的时候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当初幻境中,他直接握上褪去衣衫后的滚烫热气,耳后悄然红了。
荒谬……
“是一位故人。”谢玄想了想,补充道,“一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好友……阿让?”
“嗯?”江让躲开他的视线,立即松开手低头往前走,“……没什么。”
速度之快,谢玄竟然一下没拉住,眼见着他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地面浮现出一圈金纹——那是一个隐藏的攻击法阵!
他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快过脑子瞬行过去,抛出了一只防护罩,防御法术也同时出现在手中,却见那法阵仅仅只是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快到江让甚至都没发觉脚下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谢玄就追了过来。
江让:“??”
谢玄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方才江让就是误踩了攻击阵法啊!怎么……
“你跟在我后面,”他虽一时没弄懂,但还是跟江让解释道,“这里草深,”谢玄指了指身后,“很容易走偏。”
江让回头,看见没过小腿的绿草下已经分开了路线,他方才那一脚,已经走上了岔路。
他才后知后觉到谢玄的慌张,也是,岱屿的杀阵对他如今一个普通人来说,的确太过危险了。
“好。”江让点点头,从谢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他动作停了一息,像谢玄之前那样,拽住了他的袖子,“……那你带路。”
谢玄愣住了,随即眉开眼笑道:“跟紧。”
“嗯……”
江让跟着谢玄上了龙茔山,谢玄照顾着他的身体走得很慢,但也走得很小心,生怕他又一个不慎踩到什么。
本应该危机四伏的地方,在谢玄的带领下无惊无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江让行走其间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提心吊胆,就好像只是和谢玄在归云峰踏青似的,心中无比安定。
谢玄更是像来过无数次那样,对唯一正确的路线烂熟于心。
“谢玄,”江让不禁开口问道,“你,跟你这位故人……关系很好?”
“对啊。”
“认识很久了?”
“嗯!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江让听到这个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心口一紧,瞬间便溢出了丝丝缕缕酸涩,有点儿发堵。
他也很想听见谢玄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很重要”,一直以来他想要的,也只是对方坚定的一句话而已。
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江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拉着谢玄不让他离开自己,道侣契算什么,他当初要结契,不过是打算万一他先得到了飞升机缘,就通过道侣契转给谢玄,仅此而已。
他从假瀛洲回来之后,忽然就没有勇气做出那样的行动了。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以前之所以敢在谢玄面前为所欲为,不过是信了谢玄那些“爱你”的情话,但裴继的出现就像是一把刀,把这些用虚假编织的“情网”割碎了。
因为爱是假的,他没办法继续坦然地在谢玄面前恃爱而骄。
“他性子寡淡,话也不多,还好并不反感我总往他这儿跑,我们也经常去上霄各处游历,几乎走遍了九州,幸而万事万物不停变化,总有新鲜的乐子……”
“哦!倒是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个性格就更怪了,一两百年都见不到人,整日闷在自己的地盘上……”
谢玄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感到手上衣服被拽着的力道一松,他转过头,看见江让低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玄这两百年来除了到不同的地方四处游玩,唯一不变的就是在江让下山露面的时候凑上去自找不痛快,他对江让的各种表情和反应都了如指掌,正因为此他才能回回精准踩雷,把人惹爆。
用钟烨的话说就是欠。
不过江让现下的这种状态却是最近才有的,准确地说,在裴继那个杀千刀的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之后,他面对自己时经常会露出不安的情绪,跟之前外放的脾性截然相反。
江让如今就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蜗牛,稍微碰到什么就会警惕缩回壳子。
“累了?”谢玄不敢问,只好佯装不知,“要不还是背你上去?”
不答。
“那休息一会儿?”
还是没反应。
“正好我也走累了。”谢玄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石床放在地上,“反正裴继也没那么快能过来。”
江让微微抬眼,认出这是他在草地上没找到的那块“石板”,小时候记忆模糊了一些,现在看才发觉这是一张能温养身体的灵玉。
谢玄大喇喇地曲着两条长腿坐在上面,放松地稍微歪头看向他。
“来啊,”谢玄想到了什么,摸了摸玉床,“嫌凉?”
他将人拉到身前,安抚似的把人按坐在腿上,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往自己又拉近了些。
江让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跟他对视。
两人之间近到谢玄清楚地看到了江让的唇纹。
“干嘛瞪我?”谢玄喉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个来回,他遮掩似的顺势往人肩上一埋,瓮声瓮气道,“我也要休息嘛。”
话音一落,江让便感觉到那颗脑袋在他颈窝里熟门熟路地深吸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小声道:“大补。”
江让:“……”
江让:“?”
第74章 第74章 他们是‘罪人’
江让轻骂:“胡说八道。”
颈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江让不管他,任由这颗脑袋磨蹭,自己放远了视线。
龙茔山是目之所及最高的山, 谢玄带他走的路线应是有什么奥妙, 不足小半日,两人此时已在半山腰之上, 省了不少力气。
放眼望去, 连绵起伏的山脉在他们脚下, 层层雾瘴缭绕其间,把所有的危机都遮掩在瘴气中,浓的地方甚至只能看见树冠尖顶,时间如同静止了,四周一片静谧。
不知为何,这副景象江让仿佛看过无数遍似的,心绪无比安定, 他毫无来由地卸下了对秘境这种危险之地的防备,好像本就该这样跟谢玄在一起, 平静地眺望山色。
只是……
江让感受着喷洒在颈侧皮肤上的温热气息, 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 明明曾经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 却无端觉得此时此地两人之间太亲近了些。
错乱的思绪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根线头,一件一直被他忽视的“小事”让他揪了出来。
“谢玄。”
“嗯?”
江让犹豫了一下:“你多大?”
谢玄脑袋“蹭”地立起来,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指什么?”
“当然是……”江让话头一顿, 脸上立即染了一层绯粉色,愠怒道,“年龄!我是问年龄!”
谢玄“哈哈哈”地埋下头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 他自然知道江让是问年龄,只是那一瞬他突然想逗逗江让,把他的壳子剥开一些。
这副羞恼的模样,给闷了这么久的人脸上终于带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有了点儿之前的暴躁性子。
谢玄抬头,双指捏住江让的脸颊肉,把他气得咬紧的下唇解救出来:“好啦好啦,别生气。”
江让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谢玄顺势捉住他的手,脸上笑容不减,他琢磨了一下,正经道:“我也忘了,只记得他陨落之后,我又按他的交代开启了岱屿……”
“大概三四次?”
一次一千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从谢玄这里收到的颠覆太多,听到这个回答,江让竟然很轻易就接受了他这番话。
面前这个人,不知年纪几何,反正已经远超上霄修士的命数极限。
他一面震惊于这种超脱这个世界认知、可谓匪夷所思的存在,一面又对谢玄唯独在只有他二人的时候对他坦诚感到心动。
“上霄大乘境修士的命限是一千岁。”然后要么得道飞升,要么就此陨落,即使他信了谢玄,也总要有个解释。
谢玄看着他:“对。”
“那——”江让跟他对视,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们……不是上霄人?”
江让心中立即浮现了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长梧仙境”。
真的有那个地方。
“他们不是,我嘛……不清楚,”谢玄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惬意地吹着山风,“我是在上霄长大的,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能活到底是因为跟他们同宗同源,还是因为替他们接管了开启和封闭秘境的职责,所以逃过了天道的制约。”
“开启……和封闭秘境?”江让搁在膝上虚握的手收紧,“你、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长梧里已经得道飞升的仙人么?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丁点儿传闻?
谢玄摇摇头:“他们说,他们是‘罪人’。”
“罪、人?”
江让充满疑惑的语气一刹那让谢玄脑中共鸣似的响起同样的问话。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飞快闪过,画面中,一个长发垂地的白衣男人坐在一汪深潭边,微微俯下.身用手掬了一把,澄净的水从他指缝中流出,重新落入潭中。
可那人回头冲着他笑的时候,却只能看到那弯起的嘴角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罪人呐——”
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谢玄都忘记了那个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当初他问出相同的问题时,那人给他的回答——
“就是犯了错的人。”谢玄道,“从长梧来到上霄,实质是一种‘流放’。”
江让隐隐理解了谢玄这句话。
那个被上霄称之为“长梧”的地方,此间修士的寿数相对九州之人来说堪称无穷无尽,而作为唯一跟长梧连接的秘境,之所以会生长和淬炼出修真界无法寻到的天材地宝和难以制作的法器兵刃,全都因为长梧的灵气是远超上霄的存在,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才会诞生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东西。
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自然是一种惩罚意义上的“流放”。
江让想到了潜灵渊秘境中那个满是陌生文字的金色符文,正是属于长梧的灵力才解开了谢玄本命灵剑上的封印,也让他恢复了记忆。
后来他也曾听师尊说过,潜龙渊秘境本来是用来抓住裴继的,想来那个新秘境也是谢玄的手笔。
江让心中的震惊又多了一道。
谢玄竟然能“制造”出新的秘境,并且利用那种符文创造通道,把长梧的灵气引到秘境中来——而且这件事,他师尊想来也是知情的。
“……就从来没有人发现你们?”
谢玄难得有要脸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眉尾:“我失忆之前其实、挺沉稳的……”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放荡不羁、巴不得让整个上霄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说出来的话。
江让:“噗。”
谢玄:“……真的。”
“嗯,”江让收住表情,正色道,“那你那两位故人是……如何陨落的?”
不同于上霄的种族,又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在上霄完全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危险的东西。
“再强大的人即使不受上霄的天道束缚,也会有属于他们的禁锢。”谢玄看出了他话中的疑惑,顿了顿道,“至于原因,其实我也不清楚。”
“他们的命限只是相对上霄之人长了些,但也不是无穷无尽,”他笑了笑,“或许是到了时间。”
闻言江让皱起了眉:“那你——”他一停,“也不小了。”
言下之意是怕谢玄也要步入后尘,浑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反倒担心起面前这个“老妖怪”来。
“什么意思?”谢玄故意单手抱紧他的腰假装不满,“你嫌我年纪大?”
“谁嫌——”江让适时截断话头,“你年纪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玄摇摇江让的腕子,“你答应我了,到时候让我跟你一起回归云峰的,难道你要把我当成徐韪那样的长辈?”
江让稍稍别过眼神:“不当长辈,当什么?”
“那当然是——”谢玄提起一口气脱口而出了半句,立马又泄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
他斟酌再三,“随你,都可以。”
江让心中微动,眼尾轻挑过去,目光从自己被谢玄捏着的手掌掠到他的脸上:“真的?”
他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绝对没有!”谢玄以往发誓同放屁一样,完全不为人所信,他干脆没举那个手,“在潜灵渊之时你不是说不喜欢我骗你么,自那以后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江让淡声道:“哦。”
哦?谢玄心道,哦到底是信还是没信哪?
“轰——!”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就在江让踩到攻击法阵的那一块,忽然炸起了一片浓白的瘴气,冲击力使得周围的树冠也跟着微微震颤,谢玄循声而去,望见那腾起的瘴气中均匀地掺杂着细密的血雾。
“动作够快的。”谢玄道。
江让没了修为,看得不清晰,但那动静不小,实在很难忽略:“过来了?”
“嗯。”
江让:“他踩到了法阵?”
“一击毙命。”
江让惊讶道:“裴继就这么死了?!”
谢玄笑了:“当然不是他。”
他可不认为一个千年前就觊觎龙茔山的东西的人,会在上山的路途中犯这种错误……看来裴继并不是孤身前来。
谢玄一晃眼,见到江让眉心紧锁。
他愣了下:“怎么了?”
江让沉声道:“我在想,裴继凭什么认为这次他能万无一失?”
虽然他知道谢玄是个老妖怪,但仍然感到担忧,按推算,裴继起码也有个一两千的岁数,他既然敢设下这一连串的诡计,迫使谢玄顺他的心意打开了岱屿,那么对谢玄定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那么裴继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别担心。”谢玄安抚他道,“说不定他只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谢玄抱着江让起身,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又反手收了玉床,拉着江让继续往山上走。
“走吧,”他道,“带你去看所谓秘境的真相。”.
龙茔山的山顶就在江让山下看到的那颗巨大龙头的头顶,看着就像是巨龙在接受仙人的轻抚,远看压迫十足的龙身显得温顺又忠诚。
意外的是,这里并不是他一路上想象的那种充满神秘的仙境,反而同他幼时跟父母隐居的院落大差不差。
几间屋舍,几株老树,无一不表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简单宁静。
只是在院落不远处,有一个被灰石围起来的水潭,约莫有三四张马车大小,一眼望去潭水清澈,像是一颗嵌在地面上的透明宝石,忽明忽暗地发着光,把水面的雾气都映成了淡金色。
是的,在发光。
谢玄拉着满心好奇的江让径直走向那汪潭水——
水潭中,静静地躺着一束金色的灵脉。
第75章 第75章 原来是你啊
江让心思剔透, 一眼就认出了这束灵脉同数日前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那一段金色灵脉一样,是不属于九州大地的存在。
他也立马明白了,这便是裴继的最终目的了。
“这是……”江让道, “你那位故人的灵脉?”
谢玄点点头:“是。”
他道, “推断出裴继在岱屿一直尾随我之后,一切便都想通了。”
谢玄半蹲下来, 伸出手作势要触碰潭水, 刹那间, 水潭周围一圈灰扑扑的石头骤然齐刷刷发出金光,犹如一道屏障,把水潭守护得固若金汤。
密密麻麻的法阵从大小不一的石面上显现出来,缓慢流动,依旧是江让不认得的符文。
“这个不仅是保护阵法,”谢玄点点石面,眼神望向潭中, “还能滋养着它不会消散。”
“所以……”江让接着他的话道,“裴继挖去别人灵根之后, 维持灵根不消散的方法, 就是用的这种法阵?”
谢玄:“嗯, 估计他是把这阵法设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江让轻声道:“……以肉身作为承接他人灵根的容器。”
就像这灰石和水潭一样。
“既然如此, 为什么他还要不断更换灵脉,如今又打上了岱屿灵脉的主意?”
谢玄微微挑眉:“还记得风月湾那个经他改过之后法阵么?”
江让经他提醒,立马想到了那个能抽取四周灵气,持续转为灵力供养的法阵, 当初他们便疑惑过这种消耗极大的法阵仅用来做辅助法阵太过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我原以为他学了个四不像,没想到他是改出了一个适应九州灵气的法阵。”谢玄嗤了一声, “倒是小瞧了他。”
他这样一说,江让便明白了。
以长梧对九州碾压式的差距,它的阵法所要消耗灵气灵力若是转换成九州的,则需要巨量灵气灵力支撑。
裴继需要这样的阵法在九州各处的灵气充裕之地进行大量消耗,否则他体内的灵根便会枯萎消散。
很明显裴继改良过的阵法也并不完美,近千年年来,光是能查到的他都杀了二十七人,几乎是三四十年就要一换,而这期间他要不停地寻找合适的猎物。
“无时无刻都活在即将成为废人的恐惧中,”江让冷声道,“也难怪他想一劳永逸。”
裴继的修为之高,一旦失去了灵根,灵力流逝比他还要快,这次孤注一掷,看来果真如师尊所言,裴继时日无多了。
江让转头,目光轻轻地看向谢玄的侧脸:“……我突然有些相信你以前是个沉稳的性子了。”
谢玄:“啊?”
江让面无表情道:“多亏你失忆后巴不得让全九州都知道你最厉害,不然又怎么会被裴继找到你的踪迹?”
谢玄略带赧然地抠抠脸:“这个嘛……”他想了想,辩解道:“稳了几千年,总要让我释放一下不是?”
若非这位把他带大的故人,自己或许应该本来就是这样,那他这也算是回归本真?可他努力去回想几千年前的相处,能记起的却少之又少。
是因为那个人性子沉稳么?
谢玄迷茫了一瞬,有些怔然。
“不过一切安排自有其道理,”江让又道,“如果不是你露面,说不定他便要一直这样下去了。”
杀天资极佳之人,夺取灵根,循环往复,以这种恶心的方法,继续千年万年地活下去。
“不,他迟早会死。”
谢玄道:“你从天音宗买来的那些卷宗里整理出来的二十七个人,可有注意到他们死亡或失踪的时间间隙?”
江让闻言仔细回想,他虽不至于如谢玄一般过目不忘,但也隐约有个印象。
“他们……”江让倏然道,“裴继杀人的频率变高了!”
也就是说,裴继夺取来的灵根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自然不会是阵法失效,那便只能是灵根的问题。
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连大乘境明面上也只有他和谢玄两个,就算是裴继残杀天才,也不能做到这个程度。
难道……
江让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发现了吧?”谢玄捕捉到江让的表情变化,心知他已经察觉了,“整个九州的灵气已经不足以孕育出上乘的灵根了,灵气在衰败。”
江让艰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裴继的行为打破了平衡,”谢玄平静地道,“因为……”
“该死的不死。”
他仰面与江让相对:“这就是我必须要杀他的原因。”
江让还没弄懂那句“该死的不死”是什么意思,谢玄就蓦地回头,望向了他们上来的山道。
他现在没有修为,感受不到常人以外的动静,当看到祁长鸣带着人开始往屋舍前的空地上站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紧接着不断有人上来才开始感到不对劲起来。
屋舍前的空地上不一会儿便站满了人,他们身上的宗门服饰各异,但都能看得出是各宗门中的顶级,这些人几乎把整个上霄的宗主和长老全聚集了起来。
江让扫了一圈,竟是几乎一个不落,全来了。
谢玄推测裴继不会一个人来确实没说错,不过这阵仗也在他意料之外。
面前这百来人,绝大多数都是祁长鸣的前辈,而且不少都比他对外所展现的修为要高得多,但没有一个站在他前头,甚至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排开。
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