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猫儿挠 5(评论过5k,二合一加更)

主子说,这有现成的糖?

惊刃听了这话之后,下意识地四望一圈,周围全是树木、藤叶、杂草,偶有飞禽惊起,扑棱两下便没了影。

哪来的糖?

惊刃陷入沉思。

藤叶捣碎后能煮成湿糊,浆果可以榨汁解渴,飞鸟走兽之类也简单,扒皮抽筋烤熟就能吃。

不过这些东西,好吃吗?

惊刃恍然察觉,藤叶发苦涩,浆果酸牙,没盐巴调味的烤肉更是干硬噎喉。

她所知、所想的这些,不过都是用来果腹度命的粗食,哪里谈得上什么滋味。囫囵填下肚后,还得赶着去杀人呢。

惊刃对吃食一向不太在意,左右能吊着口气、提得动刀就行。

从无字诏到嶂云庄,这么多年,她真就从没有留意过,吃进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在她舌尖滚过一遭,好似,都并无什么差别。

主子之前硬塞给她的糖葫芦,尝起来也是一股怪味,叫人脑袋发晕。

糖…糖的话,

应该用什么来做?

惊刃一想,不由得更愁了。

惊刃还是很茫然,认真答道:“我确实常来,不过走正门还是第一次。”

浑身上下,又硬又冷,全是蓄势待发的暗器刀刃,别说剔透的糖了,连零嘴都掏不出来。

门额上嵌着描金匾心,“怡香”昳丽缥缈,卷帘之上,绣着层叠绽放的金色牡丹。

柳染堤俯下身,呼吸触上耳廓,声线软得几乎要化开:“若是如此的话……”

惊刃此人有个特点,就是她虽然极其固执、古板,认死理,但若是遇上她实在不擅长,且无解之事——譬如揣摩主子心思,又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她便会选择逃避。

那一条黑绫束腰被柳染堤缠在指间,似紧,似松的两圈,垂下一条,伏在惊刃腰际。

“防止别人近身,”她说着又靠近一点,笑盈盈,“那防不防主子近你的身?”

惊刃大步流星在前,柳染堤磨磨蹭蹭地跟着,一条吹来的绸带拂过肩膀,吓了她一跳,连退三步。

惊刃怔住,唇动了动:“这……”

她伸出手来,温软的乌瞳一眨,眼里就盛了点水光:“我要。”

惊刃抿着唇,转开了头。

此刻亦然。惊刃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僵着,五指捏得发紧,不知该搁在何处。

车身摇晃,时不时发出咯吱细响。

糯米道:“喵。”

惊刃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

惊刃道:“您不是说要吃糖吗?最近的城镇,得在前一条道右拐,若是错过,可就又得走半个时辰了。”

老姨在前引路,惊刃走在外侧。

她默然片刻,无奈道:“好。”

惊刃没回过神来,空空答了一句,随即猛地自觉失言,心里暗暗懊恼。

指腹擦过一片温润肌肤,软得无法施力,惊刃手指发颤,险些没托稳。

她道:“小刺客,抱我一下吧。”

木轮驶过地面,车厢晃动。

惊刃一点反应都没有,神色冷淡,看红纱之后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活像在看两具尸体。

作为暗卫,她对“惊刃”二字并无执念,也没有多少眷恋。只是她偶尔……或者说她经常、她每一天、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去想:

柳染堤沉默了一瞬,团扇举起半寸,作势要敲她,又在半空改了主意,只在惊刃发顶点了一点。

她抬起手,点了点惊刃心口。

那细响沙沙蔓开,隐没了林间的呼吸声,藏住了拢在一起的双手。

惊刃拢紧她的手背,又松开,而又轻颤着扣紧,像攒着一把滚烫的砂,分明握不住了,却又不舍得丢。

也譬如之前客栈中,也譬如此时,她根本不擅长,才总想着偏开头,躲避对方的视线,也躲开乱七八糟的自己。

只可惜,这个城镇并不算大。两人打听了一圈,没想到就只有一家寻常客栈;更不幸的是,客栈里头满人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惊刃小声道:“属下没动。”

大概…有吧?

柳染堤“哦”了一声,动作灵敏,倒顺着她的掌心往里探,一把拽住惊刃束紧的腰带。

但柳染堤是何许人也,从来只有她占便宜,哪怕一时吃亏,也必定会百倍、千倍地全部讨回来。

惊刃二指捏起:“带路。”

麻麻的。

骨牌正面,以极细的刀锋刻着“影煞”二字,笔画瘦硬,入骨极深,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赤尘教?】

柳染堤道:“我知道,我知道,全是你的心肝好宝贝,比看主子还看得紧,日日都得贴身带着,一个都不肯落下。”

“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忙抓住她手腕,解释道:“主子小心,是一把月牙刀,刃面朝外,很锋利。”

晶莹流转,剔透映光。

无字诏教导每一名暗卫,屏息、敛形、隐迹。影中之人,需要的是无情、无意,冰冷而锋锐,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

柳染堤就料到她肯定会转头,于是在惊刃刚将视线撇开的一刻,湿漉而热的唇,咬上了她的耳廓。

柳染堤从剑穗上解下一个小香囊,递给她。

惊刃呼吸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未曾注意衣衫卷而推起,匀称肌骨微收着,随着呼吸而有些发颤。

正是傍晚,路上行人颇多。柳染堤跃下车,改为牵着马匹。

她解开香囊,沉默片刻,从一团香喷喷的干花碎中,抽出了一块惨白的骨牌。

惊刃乖巧坐在车辕,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缰绳,欲言又止。

她颈骨泛麻,整个身段绷紧,恰逢车轮又碾过一粒碎石,反而又更深了些,压得她溃不成军。

她拨弄着环扣,撩着衣领,而后贴着心口,带着一丝暖意,温柔抱着她。

惊刃也不太确定。

惊刃怔了怔。

“怎么,好妹妹,有天下第一护着,还带这么多硬邦邦的东西?”

她敛息屏声,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忽地,灰色的眼珠一动,锁向上方三层的回廊。

帘影轻摆,惊刃失神地望着那一条明亮的金色,像看一池荡开的涟漪。

惊刃茫茫然地看着她。

白衣铺洒在身上,她身子温暖,隔着衣料也柔软得叫人心口发烫。

布料被洇了个透,朦胧间像一层雾,指腹划过,一挑,一勾,便会深些许。

柳染堤道:“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被你拐来这种地方,肯定要骂你的。”

惊刃没什么动作,坐得依旧稳当,但她旁边那位可就不同了。

惊刃接过来一看,香囊绣线精巧,花气温甜,上头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脸蛋红扑扑,还绑着小辫子。

惊刃心想。

只要能赚到银两,所谓道义、良心、规矩、清名、情分,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可以上称论论斤两的筹码。

惊刃怔了怔,没说话。

两道身形掠过,是红衣。

惊刃警惕骤起,心思已转过百弯:赤尘教为何出现在此处,又为何匆忙回避她们?

车马仍旧在走着,风吹过林间,将树梢拨成一湖波,一片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墨。寂然间,沙沙作响。

惊刃强自稳住缰绳,目光钉在前路,指节收紧又放松,一时有些恍神。

黑绫在白玉似的指背缠过一圈,再一圈,越缠越紧, 指节被黑色半吞半露,腕骨在绫下起伏。

“我不起。”三个字被柳染堤说得理直气壮,还往里再蹭半寸,“这路一直晃,我骨头都散了,坐不起来。”

念头正起,惊刃一扣剑柄,立刻准备追上去杀人;忽然间,有什么碰到她的手,轻轻的,很软。

柳染堤紧跟着她,鞋尖贴着惊刃的影子。纱帘后人声一涌,她便下意识握紧袖口,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柳染堤欢快走近,停在她身侧,倾下身来,笑盈盈的:“看什么呢?”

柳染堤道:“我不管,这里除了我俩又没别人,身上还有什么暗器,统统掏出来。”

随着阶梯往上,楼内气声也一层层厚起来,女声与女声交绵,笑音起落,溅水叮咚,裹得红纱尽是缠绵欲色。

惊刃心里有些纳闷,嘴上仍是道:“附近飞禽走兽还挺多,需不需要属下去猎几只回来?”

柳染堤一扯,腰带松动,藏好的暗器、刀片、毒粉、银针等翻滚而出,噼里啪啦向下掉。

又冷又硬,一敲还叮叮作响。柳染堤不满道:“什么东西?”

两人十指相扣,余温顺着皮肤往里渗,如一道绵长的暖流,从掌心、手腕、沿着臂骨,一丝一缕淌入心底。

她笑着道:“小时候阿娘可宠我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没少因为糖吃太多了而牙疼。”

“这个,”惊刃神色为难,摩挲着破旧的袖口,“我去寻点浆果,捣碎了……”

掌柜老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

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道:“坏人,走那么快干什么,都不等我一下。”

心跳一声声响在耳侧,

“别…别了,”惊刃垂着头,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罕见地带了点讨好,“别碰了。”

讲师的严苛教诲,铭刻于心的训诫,全都湿透了,乱透了,搅成一团泞淖。

“哐”的一声。没坐稳的人换成了惊刃,她向后倒去,砸开纱帘,撞在车厢之中的软垫里。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柳染堤坐在身畔,瞧着惊刃向来冷淡,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眉,实在非常之有趣。

柳染堤踩着落叶回来时,便见到惊刃一身黑衣,坐在溪水旁研究着一张画满道路,用以指引方向的图纸。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怀中的人懒懒拱动着,拽着惊刃衣衫,意图寻到个舒适位置。谁料刚一侧身,腰际蓦然撞上个冷硬的金属。

“小刺客,怎么总偏着头呢?”

柳染堤道:“谁能想到一脸纯良的小刺客,竟对怡香楼如此轻车熟路,一看就没少来,我真是看错你了。”

束带散在脚边,黑衣卷成一小团,皱巴巴的,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她的身子,惊刃根本无处可扶,无处可靠,她不小心又撞上前,眼角一下便红了,呼吸里带了点水声。

柳染堤力道不大,就是选的地方有点…不太好,有点疼,又有点痒。

柳染堤道:“总是躲着我,一句话也不肯说,喊一声姐姐都不愿意。”

惊刃:“…………”

风过深林,叶影婆娑。几缕日光穿过微敞的窗棂,落在她眼睫上。

心跳渐急,撞在胸骨上,震动透过两层衣料,落到掌心——“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黑得能滴出墨来。

怡香楼一共有着十八层,金镯般摞起,廊檐回环如画,一灯一帘,一步一香。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小刺客,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柳染堤慢声道,“是你自己不肯。”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抱歉。”惊刃慌忙道,“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怕走太慢耽误您,这才特意加快了些。”

惊刃辩解道:“这是暗卫的职责,若有人近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主子。”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柳染堤抬起手,拭去她睫下的一点潮意,又顺着滑至鬓边,挽起几缕散乱黏合的乌发。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恰逢马车再次颠簸,这次可不是碾过小石头,而是结结实实地,被一道厚重的树根拦了一拦。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她继续往里缩,拢紧双侧,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纸团,在角落里躲起来。

“小刺客,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坏人,硌着我了。”柳染堤扶着惊刃肩膀,翻了个身,坐在她腿上,伸手就去摸她的腰。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暗卫常年伏于阴影,不可露面,不可显形。她少见日光,遍体伤痕,肤色清白近冷。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柳染堤小算盘敲得可响,惊刃总爱往身上塞一堆东西,拆都得拆半天,柳染堤懒得动,不如让她自己动手。

颈侧有些痒,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车厢里只余一线昏金。

她会如何唤我?是带着笑意,温柔地、轻轻地唤一声,还是会假装生气,带着点嗔意……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慢吞吞爬起来,凭着强大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各种刀刃、暗器。

她倚在惊刃身上,膝关抵入双侧之间,顶着柔和位置,隔着一层严密的衣衫,反复辄着。

而后,有什么落在颈侧,又下落,水色一路蜿蜒,依着绷紧的锁沟,轻舐了舐。

“车厢颠簸,你可得坐稳些,别靠着厢木半晌,又一次栽下去了。”柳染堤笑着。

惊刃悻悻道:“是。”

惊刃几次欲退,无路可退;几次欲言,话又被闷哼顶回胸腔,化作一声很轻的杂音。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严实的包裹松了几分,露出疤痕遍布的,紧绷着的苍白肌骨。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惊刃迷糊地应了一声。

那些层层叠叠的,经年累月的伤痕与旧痛都被沉到水下,耳畔只剩下她的气息,顺着颈侧往里渗。

糯米不肯呆在木厢里,非要趴在车顶,她摇着尾巴,用木梁“咔嚓咔嚓”地磨爪子。

柳染堤捏着衣角,摇头道:“我哪里紧张了,我只是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木轮辄过林中石粒,车厢一下下震动着,一顶一磨,如微火淬燃,顶得人昏昏欲坠、磨得人煎//熬不已。

【她会起什么呢?】

她稍斜过身,护着主子。

……好怪,好难看。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车厢颠簸,震得一点在她掌心晃动,被热与暖裹着,玫色伶伶,如花吐蕊。

【要是有那么一天,主子愿意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好了。】

柳染堤一手捏着下颌,另一手自然地垂落,隐没在交叠之间,被衣物挡了个完全。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是简简单单,两笔写尽的清浅小字,还是笔势重重、回转如绮的繁字?

孺子不可教也。

她的掌心既稳且沉,像捧着一只满是裂痕的瓷盏,“别紧张,别绷着,”她在耳边道,“放松些。”

柳染堤:“……”

说着,指腹点上她腰腹,划来划去,选了块最软和的地方,一下下地戳。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压了压眉心,胸膛之中杂乱的鼓点,总算是平息了几分。她有些恍神,琢磨着:我有让主子满意吗?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浆果……”

她又道:“主子,您带着我的骨牌吗?”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直几分。长睫一垂,眼睑氤上水意,委屈巴巴道:“疼。”

惊刃栽在木栏上,长发沾了汗,一缕缕地垂在她打包好的物什上,衣物、吃食、刀剑、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忘了主子想吃的糖。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可此刻,却有一层薄红爬上眼眶,像酩酊后晕醺的桃色,眉眼都染出一丝缱媚。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那双一向清冷的琉璃眼,这会儿仿佛蒙了一汪春水,久违的暖意漾开,色泽一寸寸转暖,未艳先香。

说着,她主动解了衣领环扣。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放慢了一点脚步,自前头落回她身侧,安慰道:“主子不必紧张,跟着我便是。”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抱歉。”惊刃默默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硬的车厢抵着脊骨,时不时的颠簸将束发都撞散了,乌墨间,掩着一副苍白之下,却又缓缓泛红的肩头。

怡香楼临河而起,楼身挑出水面,檐角垂着流苏与银铃,风一过,叮咚如碎雨。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只不过此时一坐一站,高度差别便很明显了。

惊刃怔了怔,慢慢地,一点点抬臂圈住对方,动作有些僵硬。柳染堤却不恼,慢慢引着她,将人搂进怀里。

柳染堤满意了:“这才对嘛。”

柳染堤道:“那可不行,我最怕苦味了,一丁点儿都受不得。”

彼时惊刃倚着树,正往臂间打着绷带,她抬起头,几颗透明的泡泡飘了过来。

可车厢狭小,每一次颠簸,都将她从角落中剥出,递回她的怀里。

惊刃裹着几张被褥,晕头转向地睡了一会,车厢忽地一停,将她给摇醒了。

她贴着惊刃的颈窝,呼吸细碎,像一粒一粒落在皮肤上的雨。

她连忙道:“两位这边请。”

小姑娘们跑着,笑着,吹着皂泡,穿廊过槛,笑闹声一路淌进她偏僻冷清的小院。

柳染堤:“…………”

叮铃哐啷响成一片,非常热闹。

“唔,”柳染堤一点也不知羞,捂着心口,柔柔弱弱道,“这道路竟是如此颠簸。”

长睫被薄汗压得弯曲,惊刃倚着车厢,总觉得难受,浑身都不自在,不舒坦,总是想要去推她。

柳染堤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揉乱她利落束起的长发,道:“不用了。”

榕树根须垂至水面,糯米与酸笋的气息混在蛙声里,四处都是闷热的,漉湿的水汽。

柳染堤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之前天山上的几次凶险围堵,都得多亏了惊刃,两人才能全身而退。

“小刺客,小刺客,你在想什么?”

惊刃:“……是。”

这一次,惊刃多留了几分心思,余光一直落在身后的柳染堤身上。

惊刃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倚着墙,背脊微弓,气息压低,又压成细碎的音。

两人又向前赶了一长段路,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不见天日的林地,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之中。

绣帘后倚着几位姑娘,原本涌上来要招呼客人,领去房间的,一见着惊刃,“哗”地退开,三尺之内清出一圈空地。

“口是心非,”柳染堤抿唇笑着,撩着一小片湿布,浅浅探入半截,又进去一点,“怎么,老是喜欢在我面前撒谎?”

柳染堤却像是听懂了。

两人又站在了怡香楼面前。

她敛着眼睫,模样十分安逸,像一枚用油纸裹好的小糖果。

皂泡一点儿也不怕她,更不会骂她、打她、责罚她办事不利,就这么晃过来,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寂冷的脸。

惊刃靠着车厢,她讶异地睁大眼睛,面颊涌上一点点、几乎望不见的红晕。

惊刃慌里慌张,没能阻止。

主子什么时候吃的?

身为暗卫,这可真是丢脸。

-

淡香一缕缕递到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把糖纸剥开,尝一口里头是不是也这样暖,这样甜。

对方一应允,柳染堤就更肆无忌惮,干脆在惊刃怀里躺稳了。

惊刃耳廓都红了,声音很小,下意识地解释道:“主子,这都是……”

柳染堤垂眸与她对视,蹭过她的鼻尖,浅声地唤:“惊刃?”

原先挂在钩上的纱帘坠了下来,缀着的细珠叮哐作响,落开一片清凌的音。

惊刃逃避似地垂着头,耳畔隐约能听见一些细响,听见她靠近,听见她轻笑,像从帘后漏进来的光。

惊刃下意识去摸口袋,袖里的是暗箭,腰间佩着刀,靴侧藏匕首。

惊刃下意识抬臂去挡,刚抬起半截,就被主子给压了下去。

自己身为暗卫,还是太过失职,竟然连主子的喜好都不了解,实在该拖出去打一顿。

等拆得就剩最后一层,她再来。

老姨猛地俯身,笑意重又堆起,古瘦的五指拢在一块,满身的风尘富贵气儿。

惊刃道:“正门容易暴露行踪,我一般都是爬窗或者撬侧门,躲红帘或者躲床底,抹脖子方便一些。”

“唔。”惊刃蹙着眉,她一贯话少,无论在哪里都是,非得逼到很过分,才能讨到一两声甜。

丝竹幽然,绸幡在湿热里垂下柔波,叫整座楼都拢在一层红雾之中。

惊刃这么想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谁料锁骨贴上一对温热的掌心,将她向后一推。

惊刃如实道:“属下没懂。”

也不知马匹是拐上了哪一条山路,原先颇为平缓的山路,陡然多出了不少倒塌树木、大小不一的石块,愈发颠簸。

惊刃震惊:“您怎么猜到的?”

马车停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黑马低头啜饮着水,糯米睡在车顶,耷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她一只手扣着惊刃的五指,另一边则被惊刃攥着腕骨。她的骨节泛白,直发颤。

柳染堤道:“可是,你不是盯着我看,就是盯着我手里的缰绳看,一副想要抢过去的表情。”

呼吸拂在颈侧,如一缕缠人的春意,半晌后,惊刃默默开口:“主子,我扶你……”起来。

柳染堤的指腹自腰际掠过,带着一点薄凉的湿意,又转而捏上惊刃下颌。

惊刃违心道:“主子选的,那自然是极好、极可爱、极漂亮的。”

惊刃昏昏沉沉地想着。

谁人不知天下第一武功高强,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瞎扯,可偏偏,对惊刃就是很有用。

她另一只手仍搭在腰际,贴着单薄的衣料向下,又向下,似不经意,又似循着轮廓而行,缓缓一勾。

她被迫仰起头,嗓音哑哑的,连惊刃自己都觉得陌生:“属下绝无此意。”

卷帘一掀,暖意与香风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灯焰层层,彩袖团团,笑音如铃铛一般摇过来。

热气绵柔,听觉一下子变得湿泞泞,啪嗒啪嗒,在心间斜斜落着雨滴。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总之,我已经吃了糖,尝到不少甜头,”柳染堤道,“吃饱喝足,可以继续行路了。”

惊刃呼吸有些乱,肩骨绷紧,她弓着身,手不自觉攥上柳染堤的腕骨,将她往外推的力道一点都不稳,一直在微微颤着。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身子向前,像那种爬上榻的小猫,大把地方不去,非要往你怀里钻。

“真是的,”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节绕过面颊,捏了捏薄红的耳廓,“这么红啊?”

很不幸,摸了个空。那一堆小山似的暗器被主子堆在角落,寂寞地闪着光。

她在前头与路人询问客栈的位置,惊刃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着。

道旁松影层层,马匹熟路,自顾低首踏叶前行,碾过枯枝“咯吱”作响。

砰然得心烦意乱。

她轻吻着她的耳廓,指节拢着,抚着,揉着,两指稍稍捻起,任由她在唇与指下轻颤。

糯米终于睡醒了,“喵”地伸了个懒腰,从车顶跳下来,撞进惊刃怀里。

柳染堤:“?”

主子怎么又靠过来了?惊刃还没缓过来,耳畔仍旧有些模糊,听不太真切。

柳染堤一瞧,心中嗤了声:得了得了,原来又是锦绣门的铺子。

“我说要吃糖,又没说要吃真的糖,”柳染堤道,“糖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不同的吃法与滋味,你说是不是?”

惊刃颤了颤,连忙道:“还有几把用丝线绑着的薄刃,有些贴身,属下这就拆出来。”

惊刃提起帘角,而后恭敬退到一旁,候主子过门。

一语戳中命门。惊刃脸色微白,垂眼摇头:“不毒,很苦,大抵不合你口味。”

柳染堤确实会驾车,只是“会”而已,谈不上熟。缰绳一挑一放,力道远远不及惊刃那般匀稳。

“小刺客,看什么呢?”身后又腾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在她肩后探头探脑。

“主子,属下在看舆图。”

她曲起指头,“嗒嗒”敲着惊刃衣领的环扣,道:“怎么,又不理我了?”

惊刃:“……”

惊刃没听懂,不过看她的摸样可能是饿了,她扫了一圈,暂时没看到卖鱼的店铺,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标志。

柳染堤:“……”

束带缠上脖颈,又缠上手腕。惊刃靠着车厢,束好的长发全散了,淌过肩膀,又垂入层叠堆于身侧的衣物。

“什么浆果,”柳染堤好似颇感兴趣,“是不是很好吃?”

惊刃往里缩了缩,结果,又被主子睨了一眼,道:“怎么,看不起我?”

还未踏上木桥,一股甜香便涌了过来,酒里沁着蜜,醉得人心肝扑通扑通跳。珠光细碎,歌儿婉转,绵而不散。

惊刃揉了揉她,道:“饿了吗?”

无字诏教导了她们一堆杀人技巧,怎么不就教一下,主子想吃糖时她该怎么办。

柳染堤面无表情。

惊刃:“……”

唇线掠过眉梢与眼角,惊刃稍微闭上眼睛。朦胧间,听见她在笑,说乖。

惊刃指了指,道:“主子,那里有一个无字诏的分部,如果没有客栈,去诏里歇脚也可以。”

柳染堤小步跑来,等她踏进门槛,惊刃方松落帘角,道了声:“主子。”

“小刺客?”

话还没说完,又被截断了。

其实“姓名”对暗卫来说,不过是主子为了方便称呼而烙上的印记,栓在脖上的一节认主缰绳。

于是,她再不敢碰了。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主子已依得很近。鼻尖抵着她的鼻梁,指腹在面颊上捏出几道漉湿的水痕,带着一点咸味。

牌身以死人骨磨成,白里发青,边角多处磕损,血枯成褐,泼溅骨纹,如若一朵朵雪枝冷梅。

于是,兜兜转转。

柳染堤道:“可爱吧?这可是我斥十两银子买下来的,里头干花还是我自己塞的。”

惊刃动作还挺迅速,抽出衣缝中藏着的银丝,又解开几条束带,想要将刀片挑出来。

惊刃蹙着眉,眼眶微红。

惊刃急忙道:“暗卫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赶车执缰不过是分内之事,怎能劳烦主子做这等粗役。”

柳染堤默了默,道:“我从没进过这种地方,咱们还是找家寻常客栈歇下吧。”

细腻、温软,无半分薄茧,趁着惊刃没注意,悄悄将自己放进她的掌心。

惊刃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那一只逾白漂亮,微有些不安,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上。

柳染堤正转过头,盯着身侧一条飘荡的红纱,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见惊刃停住脚步,她佯作淡然,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了?继续走啊。”

惊刃愣了愣,道:“……好。”

第 42 章 乌夜啼 1

主子为什么忽然要牵自己?

惊刃有点纳闷。

她一生被牵,不过三回。

第一次,娘亲用枯瘦的手牵着她,起皮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说是要带她去见隔村婶子;

第二次,婶子用厚实的手牵着她,将她按在那块被剁烂边角,许久不见荤腥的砧板;

第三次,青傩母扔出一两碎银,外加半囊口粮,用冰冷的手牵走了她。

娘亲的手皲裂,无一丝暖意;妇人的手腻狠,捏她像捏一块干瘦的排骨:青傩母的手阴寒,宛如一截死人的骨头。

童年的她只到青傩母胯高,离开的路上,她茫茫然地抬起头,见到那一副古旧的傩面。

锈痕青绿,獠牙突出,裂纹沿着唇角与颧骨爬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孩子睫上满是沙尘,一动不动地看;那张傩面也低下来,影子罩住她半边脸。

傩面之上,色漆早已风化、剥离,只在眼底残着一线鎏金。

“你这娃娃有趣得紧,”青傩母道,“方才那人可是要将你剁了炖汤吃,你真就一点都不怕?”

她道:“娘亲饿了好多天,都快饿坏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她就能有东西吃,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面獠牙对着她,溢出一声沙哑的笑,“你若能活下去,”她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比起那三个人,主子的手好软啊。

那个暗卫走了,

老姨成功拦下几尊大佛,大大松了一口气,领着两人又上了几层。

两只暗卫跪在旁边。

柳染堤起初有些拘谨,指尖偶尔收得过紧,渐渐地又松下来,似一只停落树梢的雀儿,将自己交到她掌心。

“这楼里可多的是好地方,二位大可去牌桌与曲房取乐,莫在廊间扰人拦道。”

容雅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脚下跪着几名暗卫,皆是大气不敢出。

柳染堤颇为不解:“洞窟分明在水底,为何入口要设在九层高?爬上又爬下,真麻烦。”

惊刃接过来一看:

惊刃“嗯”了一声。

两人眉眼相似,腰间各配一条长鞭,缠金缀铃,牌上“赤尘”二字,艳红滴血。

柳染堤背着手,踱过去,冲惊雀比了个“嘘”的手势,在惊刃身后倾下身:“小刺客?”

惊刃淡淡道:“我可没叛逃。容雅将我退回无字诏,主子又花真金白银买了我,合规合理。”

“哎呀,牵着手呢。”

“你瞧,又不是个哑巴,却除了‘这、这’什么话都不会说。”柳染堤叹气。

她慌得不行,偷偷用余光去看身侧的惊雀,期望对方能给自己点提示。

几人避开一大群探头探脑,试图继续看热闹的暗卫们,来到个僻静的角落。

柳染堤拢着手臂,闲闲地看两人收拾着软垫,道:“这么大阵仗?”

老姨忍不住想:

她磕磕绊绊的:“属下绝无此意,我…我对主子敬慕有加,又岂会心生厌弃。”

活门合上,热闹于身后渐远。

现在看来可能是,再次努力错了方向。

夜寒露重,惊刃总担心她着凉。

惊雀收拾着纸张,又道:“总之,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惊狐说你气色不错,我还不信她来着。”

到最后,只剩下一具具白骨。

说罢,俩人相视一眼,一下子笑成一团,身侧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

柳染堤的面颊仍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长睫被水意打湿,结成一簇一簇。

柳染堤扑哧笑了,长睫染着橙色,眉梢一弯,道:“小刺客,我可以睡这儿么?”

她瞳孔微缩,面色褪去血色,呼吸急促,指骨直发抖,攥皱了裘衣。

“小刺客。”她唤道。

“一把破剑,几件破衣,几副断裂生锈的袖箭?”容雅气极反笑,“你们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哐当”一声,长剑被狠狠摔向地面。铜环崩飞,黑鞘开裂,震得弹出一寸刃面。

柳染堤道:“尊我、敬我、护我、爱戴我、敬仰我,可就是不会喜欢我,对么?”

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心口划动。

她依着惊刃的耳尖,那一点零星的触感,在小腹软软划动:“分明软着呢。”

她使劲摇晃着惊刃:“太好了,你脑袋还好好长在脖子上!!!”

惊刃连忙道:“是。”

柳染堤盘腿坐在一件铺开的裘衣上,揉了揉眼角,声线带倦:“比我想的快多了。”

惊刃猛然蹙眉,她反手一撤,松开主子,长剑出鞘,剑锋带着寒意,直指笑声来处。

凡遇可疑之黑衣女子,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密报。切忌擅自逼近,以防伤亡。

亏她还以为自己跟着柳染堤这一段时日,学习了不少,进步了很多。

“说断就断,说走就走……

惊刃吓得浑身一颤,仓皇转头,声音颤抖:“主、主、主主子?”

“她在容府呆了数年!!”

柳染堤忽然侧身一步,毫不客气地,将惊刃向后推了推。

小团扇一晃,抵上长青的剑鞘;

惊刃暗骂了自己一句,硬生生将目光从那一枚红痣上挪开,望向远处深林。

忽然,一双手覆上她的手背。

惊雀:“哇!真好!”

红衣姐姐“啧”了一声,笑又挂回脸上,妹妹朝下方做了个飞吻。铃铛晃动,两道红影一转,没入帘后。

惊刃僵住,好半晌才道:“属下身骨粗硬,怕您……睡得不舒服。”

“不要。”

【画像】

“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惊刃:“……”

惊刃犹豫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些尘土的衣角,便只挨着裘衣边缘坐下。

长剑躺在一片狼藉里,黑鞘划痕斑驳,刻着两个磨损得厉害,几乎分辨不出的字:【惊刃】

柳染堤:“……?”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五千两】

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棉毡、蒲团之类柔软的东西。

前者拢臂倚栏,眉心一点殷红,另一人则背靠着栏,侧头望过来。

她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也不排除,她先一步销毁了些旧物。"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收着吧,”柳染堤笑道,“走了,明儿还得劳烦小刺客,继续驾车赶路呢。”

她想为主子盖一盖,又怕惊扰到对方,手悬了半晌,最终小心翼翼地,拽起一点衣物的边角。

“主子,若是清晨出发,”惊刃道,“我们午后便能到蛊林了。”

“真是好本事。”

而惊刃紧张兮兮地跪在旁边,伸出手,随时准备接掉下来的剑。

两臂从惊刃肩上绕过去,将她圈住;

她刚曲起腿,柳染堤肩膀一歪,带着一身暖意,倒进她怀里。

惊刃立刻道:“长青。”

别说,她学着惊刃说话时,模仿得还挺像,惟妙惟肖,简直像吞了一个惊刃下肚。

柳染堤笑盈盈的:“真的?”

容雅嗤笑一声,靴尖踏上惊狐肩胛,把她整个人硬生生压下一截。

分部内还是老样子,惊刃先送主子回房休息,而后自己下来,寻到了负责接待、采买等事宜的暗蔻。

“哟?”柳染堤笑眯眯的,“那你是更喜欢我送你的‘长青’,还是容雅送你的‘惊刃’?”

惊雀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道:“脸蛋红了点,面颊圆润了些,好像没有了?”

柳染堤轻嗤一声,目光仍凝在两姊妹消失之处,点了点臂弯。

惊刃任她握了一阵,默默抽回手:“还成,一时半会死不了。惊狐没和你说?”

最后,还用红字加粗,写了大大的一行: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道:“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送你的剑?”

她一转头,看向惊刃,小团扇抚过她肩膀,戳了戳心口的位置:“真这么喜欢?”

“二位这边请,”老姨笑容恭顺,“路稍有些湿滑,姑娘们小心些。”

惊刃蹲至她身侧:“主子,我去车厢铺好被褥,您歇息吧,我来守夜就好。”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毕竟是开情/趣客栈,又是在人情世故里打滚的人,什么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掌柜老姨心里可是门儿清。

之前盐碱地围堵,惊雀虽然也在,但她只是在后头打杂的,隔得太远,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惊雀:“真的?好厉害啊!”

她兢兢业业地带着路,只不过,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惊刃的脚边瞥去。

“柳姑娘人真好啊!心善人美,温柔体贴,武功高强,简直是提着灯笼都难寻,天下第一顶顶的好主子!”惊雀道。

惊刃的暗器多在容雅第三次围剿中消耗殆尽,先前又被主子拣走几样称手之物,她按例补充了些许。

“别这么凶嘛,我们姐妹俩是来找乐子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不如给老身个薄面,今儿楼里的房您们随便选,还有些新鲜玩意也随便使,如何?”

“小刺客真是个坏人,你分明就是讨厌我了,嫌我烦了,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了。”

结果,惊雀也用同一种无奈的、满含谴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向自己。

惊刃茫然:“啊?”

她无意间避开了惊刃的触碰,双臂环过身体,紧紧箍住。

她忽然笑了,尖锐刺耳:“果然,我就知道,传言全都是真的。”

惊刃结结巴巴:“您不是去沐浴了么?”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幽幽叹口气:“行吧,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和这把剑差不多。”

于是。

似一截新裁的轻纱,一段浸在水中的嫩柳,完全不在乎她掌心间粗糙的伤痕与茧子。

旁边就是火堆,暖融融的,也不知惊刃面上的红意,究竟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容雅撑着案沿,腕骨抖得厉害。她眼底一片猩红,声音直发颤。

容雅盯着那柄剑,盯得久了,漆黑的鞘便生出乌鸦的喙,一下一下啄食着她的额角,叼走她的血肉。

背后涌来的呼吸好暖,像一颗颗剔透的露珠,摇摇晃晃,往下滴。

柳染堤:“……”

纸沿起皱,墨迹被涣成乌云。

惊雀眼珠子一转,插嘴道:“没办法,这可是您送她的剑,惊刃姐她特别特别喜欢,又十分珍惜,所以才这么小心翼翼的!”

惊刃侧过身,想查看她的情况,却只能见那一粒红痣,在湿意里艳艳地闪。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现了一瞬,就如灯下浮灰,一吹便散去。

还挺迷信。

惊刃盯着火光出神。

正点着数,旁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凝视片刻,惊喜道:“惊刃姐!”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她道:“是主子赐我的。”

惊刃道:“我为嶂云庄做事时,没少被派去用开水去浇锦绣门的发财竹,也是顺道听到的。”

无灯院之中漆黑一片,无灯、无影、亦无声,她在那鬼地方被关了三天,不久前才被放出来。

容雅喃喃说着:“所以到头来,她竟是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

夜色深沉,深林幽静。远处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羽响。

怎么可以老是盯着主子看,这样也太失礼,太逾距了。

没办法,有一只毛绒绒的,雪白可爱的东西一直悄悄跟着她,实在惹眼。

裘衣刚提起一角,忽然间,那平稳呼吸猛地一颤,继而绷紧着。

两姊妹的笑意淡去,姐姐挑起眉梢,摩挲着鞭柄;妹妹则歪了歪头,眯起眼睛。

篝火燃着,“啪”一声轻响,暖光在两人衣襟间游走,像一条摇曳着尾的,不安分的小鱼。

“要走很远,要走很久才能到。”

被睡乱,又被黏连在脖颈的发丝间,藏着一枚殷红小痣,分外惹眼。

柳染堤睡得不太安分,总爱挪挪身子,拽拽裘衣,导致大半脖颈都露在外头。

那是断裂之后,重新熔铸的痕迹。

垂落的枝叶上,睁开一只猩红的眼,树干缝隙里,有眼珠在滴溜溜地转;一双、又一双,从暗处齐齐睁开,端倪她、缠住她。

-

糯米:“喵。”

她正出神,一串清脆笑声忽而落下。

我…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哪里有。”柳染堤懒声道,侧倚的身子忽而一转,从臂弯里翻身,改为伏在惊刃怀中。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舆图,借着火光,细细辨路。

她嗫嚅道:“那属下拿件厚实衣裳,或者拿张薄毯过来?”

湿湿热热,捏着她。

主子应该是睡着了,气息平稳,热意一层层渗入皮肉,叫她连手都不知何处安放。

“惊刃姐,我能出鞘看看剑锋么,就看一下,绝不乱碰!”惊雀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恳求。

惊刃点点头。

惊刃哑口无言。

她向身后的惊雀点头示意,握紧手中的长剑,快步跟上柳染堤。

柳染堤靠着她,枕着这一片安静的暖意,枕着她的心跳声,一时有些失神。

砚台翻倒在案几一侧,墨汁顺着桌沿滴落,“啪嗒”、“啪嗒”,溅起细小的黑点。

火光一晃,红痣便也如一颗点燃的火星,忽明忽暗,晃到惊刃眼睛里。

惊雀捧着一摞厚厚的宣纸,兴奋地扑了过来,猛地牵住她的手。

柳染堤裹着一件裘衣,侧身睡在她的腿上。墨发披至身后,如一汪被夜色染深的潮水,涌到她的掌心。

面前这一片寂静、幽深的密林,在她眼里蓦然倒悬起来。

不过就算不用这些东西,主子闻起来也是很香的,像是幽凉的草木。

她规矩地曲着腿,不太敢动。

她甚至还摇头叹气,道:“惊刃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太过分了!”

见她嗅得认真,柳染堤扑哧一笑,顺手捏捏惊刃的鼻尖,还很是坏心眼地,将未干的水泽蹭上去一点。

她小声道:“这把剑是主子所赐之物,十分珍贵,当然应该悉心对待,珍而重之。”

她仍记得她们生前的模样,她也记得她们死去的模样,她们仍睁着眼,她们陪着她,她们腐烂着。

“属下已将她住过的旧院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一寸寸撬开巡查,确实……只寻得这些。”

惊刃心想。

惊刃偷偷想着,她将长青默默收回来,和惊雀抱起一堆软垫。

柳染堤:“…………”

柳染堤俯下身,掌心压在她肩膀处,道:“你闻闻。”

刚踱出院落,日光、烛火、人声与彩影一齐压上来,刺得她头痛欲裂。

若是……

旁边,一堆暗卫鄙夷地看热闹。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的指节在空中停了片刻,抓了个空。她僵了僵,慢慢收回手。

-

“数年!几百个日日夜夜!”

干什么呢这是。

她道:“香么?”

当柳染堤美美地泡了个汤,换了身衣裳,闲逛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场景。

“影煞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六千两】

惊刃那一贯冷冰冰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许。她道:“嗯,我过得很好。”

【嶂云庄悬赏缉拿】

老姨打开其中一扇隔间,不同于别处的娇艳欲滴,隔间里帘色转浅,茶香淡淡,廊尽一盏素灯。

惊刃就在身后,两人之间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她覆着她的手背,掌纹相贴,捂出一小团暖意来。

【注意:此通缉令仅在嶂云庄、锦绣门及无字诏无主暗卫中流通,不得示众,切忌张贴于鼓楼、驿亭、渡口与城镇街市。】

惊雀小心翼翼,用堪比蜗牛爬一样的速度,将长青剑抽出一小截。

她微微阖着眼,火光跃动着,为长睫渡上一层暖意。“我总记得……”

她晃完惊刃,又俯身去逗了逗猫咪:“你好呀糯米,听惊狐说,你也换主子了?”

“柳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更不会吃人,”惊刃道,“她是个好人。”

她目光幽暗,沉沉吐出一口气,“给我去查,查她的行踪、她的去处、还有那个新主子的底细。”

惊刃捧着一捆枯柴,往篝火里添了些,火势攀上去,噼啪作响。

“顶好的姐姐,顶美的姐姐。

柳染堤笑眯眯地点头。

柳染堤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而后睁开眼,正与惊刃低垂的目光撞在一处。

惊雀道:“柳姑娘待你好吗?先前她把你带走时,惊狐还说她‘不是良人’,‘绝非善类’。”

柳染堤向前一点,就这么一寸,又一寸地爬进她怀里,手臂沿着臂弯攀上来,抱住她,又将额心埋进肩窝。

惊刃有些不解,不久前主子还兴致盎然,逮着她百般研究,怎么到了此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惊刃道:“锦胧请来的风水师说,八楼‘发’财,八楼以下是聚宝盆,若破了口,金山银山便要漏下去,只好再上一层。”

靠栏的那位姐姐先开口,抬手一拢鬓角,勾了勾唇:“二位有兴致么?”

得,刚好能和主子的凑成一对。

这一点零星的暖意,不够。

半掩的窗缝里挤进一线风,吹动几张散乱的宣纸。清水自碎裂的白瓷中涌出。

惊雀贼兮兮四望一圈,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来:“偷偷给你看,看完记得还我。”

惊刃又咳了一声,她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身子侧过来。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摸摸心口,一脸后怕:“我担心了好久,总做梦你被她剥了,又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柳染堤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眉心深掐,墨发黏在面侧,指节攥得发白,直发颤。

树影是树影,火光是火光,一切寻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山林。

说着,她还傻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就这点钱还想悬赏你人头,着实有点寒碜,这亏本买卖,没人会接的。”

“她从一开始,便心怀二意,阳奉阴违,根本不曾效忠过嶂云庄,也从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老姨几步并作一步挪到中间,连连赔笑:“哎呀,四位贵客,可千万别动手。”

三人一猫很快到了地方。

【三人四人也行?】

洞窟之内潮湿、阴冷,时有水珠自石壁滴落,连空气也是凉嗖嗖的。

红星将灭未灭,一截长灰折倾、坠塌,在炉心一撞,断作两段。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惊雀蹦起来,“惊刃姐!居然会!主动开口寻话题?!”

若是能一直这么握下去就好了。

“嘻嘻。”

惊雀这颗可不是榆木脑袋,转得可快了,她眨眨眼,一下子就恍然大悟:“喔!惊刃姐,你有新的佩剑了!”

室内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珠帘垂落,一帘接着一帘,映得地面闪闪发光,堆金积玉。

惊雀嘿嘿笑:“我也觉得,柳姑娘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大好人!”

惊刃道:“可以,不过千万要小心一点,我去拿个软垫来,你轻些。”

怀中的身子一晃一晃,像一叶打盹的小舟,随着水波轻荡。指腹沿着衣领下滑,停在腰侧,勾起束紧的腰带。

柳染堤掩面欲泣:“真叫人难过,小刺客不喜欢我送的剑,也不喜欢我。”

柳染堤说着,将身子往右挪了挪,抚着空出来的一块裘衣:“小刺客,坐这里。”

惊刃脱口而出:“都喜欢。”

惊刃将通缉令叠好,递回去。

惊雀早就看到了柳染堤走过来,也是一肚子坏水,憋着不说,等着惊刃被吓。

她踱着步子,莞尔道:“看来我们小刺客,知晓的秘辛倒是不少。”

惊刃依言靠近一点点。柔软、干净的香气绕上鼻尖,沁着一丝热腾腾的水意。

她嗤笑一声,斜斜地站着,团扇一转,道:“二位姐姐,玩心这么盛?”

她的剑却留了下来。

此分部的暗蔻是个自来熟,笑眯眯打招呼:“今次有什么需要?”

那双浅色的,琉璃般的眼只看了自己一瞬,而后仓皇而逃。

薄茧磨过肌肤,有一点点痒。她的呼吸落在耳侧,温和、宁静,包裹着她一颗躁怒悲凄的心。

惊刃吓了一跳,本能地环起手臂,有些笨拙地将她扶住。

-

此人原为嶂云庄暗卫,顽劣乖张,不服管教,自论武大会之后背叛嶂云庄,现行踪不明。

柳染堤脸上的笑意没了,用一种幽幽的,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惊刃心里发毛。

她挠挠脸颊,道:“如今真的见着,我也觉得你脸色红润了不少,还长了点肉。”

容雅攥紧指骨,她目光凶狠,一寸寸碾过地上跪伏的人影。

见主子肩背松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惊刃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银炉之中,长香方尽。

“我决不允许,背叛嶂云庄之人,还能够如此春风得意,逍遥快活地活下去。”

惊刃眉心皱得更紧,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又为何笑得如此嚣张。

“说过,”惊雀道,“可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万一她说完之后,你又被旁人砍了脑袋怎么办?”

旁边的惊雀捂着嘴,笑弯了腰。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柳染堤,一脸蒙受了天大冤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惊刃闷了半天,榆木脑袋快冒烟了,终于闷出一声弱弱的“主子”来。

两个人更近了些。

惊刃慌了:“惊雀!”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她笑到弯腰,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坏人。”

柳染堤枕着她,呼吸绵绵的。

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将她握住。

糯米:“喵。”

她一贯沉默寡言,惊雀也知她话少,没想到惊刃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惊雀……”

黑鞘斜飞,撞上桌角,“砰”的一声,刃面又被震出来半截,露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一点火星溅起。

不同于柳染堤见过的,其它几处无字诏分部,这处据点竟藏身于湖底。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惊雀抱着的纸叠:“嶂云庄给我下了通缉令?”

“数年光阴,你说,到底是多少个日夜?”

惊刃惴惴道:“这、这……”

她抬起小团扇挡住半边脸,唇角已笑得弯起,声音还故作严肃:“鹤观山的剑,没这么容易碎吧?”

-

惊刃不自觉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惊刃继续语塞:“这,这……”

柳染堤的目光空了一瞬。

只是……

柳染堤也在忍笑,手里的团扇一颤一颤,挡脸挡得不太稳当。

主子这是怎么了?惊刃心下慌张,下意识想去扶她,柳染堤却猛地坐起了身。

柳染堤猛地睁开了眼睛。

“叮叮”地敲了两下。

惊狐额心贴地,尽量把声音放缓:“启禀庄主。影煞素来简朴,除却任务所需,很少置办私物。”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有些傻兮兮的:“惊刃姐,你过得好吗?”

惊刃轻咳一声,抱起手臂,道:“惊雀,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仔细算来,两人上次近距离见面,还是惊刃服下止息,经脉尽断,在无字诏等死的时候。

“该……该死。”

惊刃睫毛颤着,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不自觉把剑鞘又往怀里收了一寸,将其抱得更紧些。

“柳姑娘送的这把佩剑真是漂亮,温润藏锋,低调讲究,一看便是名师铸造,就连名字也是优美动听!”惊雀又道。

两人便这样牵着,顺着回廊往上。

有花瓣,还有蜂蜜的味道,甜甜的。惊刃耳尖泛红,点了点头。

她一脚踢开那把破剑。

她拿腔拿调,尾音腻腻,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栏杆:“要不要一起来玩儿?”

她道:“不然你瞧,周围这么多上好的绸缎,溅上血可不太好洗。”

惊刃赞许地点点头。

笑声的源头在上一层。两道红影倚在廊边,一前一后。

“楼里尽是结伴而来,各自浓情蜜意的伴侣,这和和美美的事,您说要是打起来,多不好看啊?

-

惊雀道:“诶呀,你又不是没为嶂云庄卖过命,里头人办事一贯如此,习惯就好。”

妹妹“噗嗤”一笑,歪着头道:“三个人也行,四个人更好,美着呢。”

柳染堤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红纹消散,眼前诡象被一层一层剥去。

“……主子,您怎么了?”

正因此事,如今锦绣门但凡是大一些的店铺,每盘发财竹周围都得配五个暗卫,生怕哪天又被某神秘人士给浇死了。

她在一面雕花屏后按了按,“咔嗒”响动,再转一处,地板上挑,竟是一扇向下的活门。

惊刃怕掌茧磨疼了对方,刚要收回手,怀里的人忽然侧过脸来。

她的呼吸掠过脖颈,发热一般滚烫,手指顺势垂下,搭在惊刃的腕骨上。

那处皮肤本就薄,她慢慢抚过惊刃的指骨,脉息贴指而跳,烫得吓人。

“惊刃,帮帮我。”

那嗓音湿而软,织成密密的一张网,将二人裹在火光与夜色之间。

她仰起头,咬住惊刃的耳廓,齿贝轻磨,湿涔涔的,“我…我睡不着。”

第 43 章 乌夜啼 2

柳染堤倚在她的身上,眉眼隐进夜色。她的背后,是一整幕无边无际的星海。

惊刃微有些怔神。

满天星子撒在树冠上,若盐若霜。

初见时只觉得满目璀璨,细看时,那一粒粒星子又若隐若现的,时而映出一点微光,时而隐入夜色。

在惊刃眼里,星子和月轮,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个是小小一粒,另一个则会随日子而变化,有时圆似一张馍饼,有时弓如一把弯刀。

星多则月隐,月明则星稀。

相较月夜,惊刃更偏爱“星夜”些,因为光线不致太亮,更有利于让人藏匿暗处,一击毙命。

她记得许久之前,青傩母带着她们前往南疆历练之时,也是这么一个类似的星夜。

赤尘教违背约定,本是用以教习蛊术、磨练孤女们的蛊阵中,混入了一条吞噬过无数蛊虫,活人血肉的毒藤。

毒藤如蛇似蛟,卷叶掀土,绞杀了数十名孤女,残肢断臂一地,血腥气浓得令人窒息。

她没有朋友,唯二两名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也中了蛊毒,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

二十一已经昏了过去,十七则是拖着断臂,冲她喊着什么。

“十九…十九!”

“快走!!”

都是年华正好的姑娘。

四野寂然,纸烧得慢,风走得慢,心在胸腔中回落的动静也慢。

终究还是慢慢地,垂回身侧。

“怎么,”柳染堤依着她肩窝,呼吸微抖,又没入一寸,“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我只好……”

惊刃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慌了神。

少年束发挽剑,微抬下颌,眼角挑起一丝月光似的亮。她年岁不过十七、八,骨节修直如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

那副遗像被置于众中,案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却无贡无纸,亦无香火。

柳染堤将黄纸叠起来,又揉皱,一张张放进小铁桶之中。

整座鹤观山的人都死完了,连孤魂野鬼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有人会来看她。偶尔能有好心人帮忙擦擦案几,已是很难得了。

她曲着腿,双侧并拢,又被轻轻掰开,跖骨踩着裘衣,向前抵,向外扯,不多时便皱起。

小刺客偏着头,指节攥紧了衣角,骨节用力,手背蔓起几条薄薄的青筋。

她眉峰紧蹙,唇咬得发白,几乎是喊出来:“主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惊刃点点头,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叠黄纸来,因为放得不甚仔细,边角已有些发皱。

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埋进衣领里,嵌入心口的鼓动。

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密愈高,林影一层压一层,天色被切成薄薄的鱼鳞。

【这双手,何必要拿刀呢?用来做些其他事情,岂不美哉?】她说。

惊刃环住她,自背后拥着她。她的怀抱太过温暖,慢慢将四野都浸软。

可她确实也很累了,她每时每刻都困倦地想合眼,却又总是心悸着醒来。她需要一些能抓住的东西,什么都好。

柳染堤向前走了一步,她斜靠着一棵树,打量着环绕蛊林的阵法。

深林之上,星海是如此宁静、辽阔,铺洒在树梢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

【我可真是个坏人。】

大半纸钱都被烧完了,火光渐渐小了下来,烟灰也慢慢淡去。

“还在无字诏时,我们三人便说好了:谁要是先死了,活着的就替对方点炷香,烧点纸。”

“这么紧张啊?”

惊刃捻着那片灰,指尖却仍停留在柳染堤的发间,迟迟没有收回来。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主子,请不要这样说……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大概因为总是睡不好,柳染堤觉得头沉沉的,手腕也弯得笨拙,浅浅的,总是寻不到着力点。

最后一小段路马车实在难行,惊刃勒停了缰,束好车辕上的环扣,将马拴在一株枯槲下。

明明正午当空,阳光正烈,靠近林缘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们给她烧一点纸吧。”

脉络沿骨路蜿蜒,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几道线起伏一下,仿佛几尾浅水细鱼贴岸游过。

柳染堤嘟囔着,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更小了些,“坏人。”

她避开惊刃的视线,也许是火色的缘故,她的面颊染上浅浅一层暖意。

柳染堤直起身,端倪着自己的“作品”,拨弄那一块覆着水光的薄红,心下满足。

“胆子真大,都敢顶嘴了。”

她喃喃道:“快到了。”

火光黏在她的肌理上,沿锁骨弧一路流淌,如糖似蜜,淌得到处都是,黏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睫,她抿起的唇角。

她看着她。

她垂眸望向遗像,萧衔月也望向她,活人立在风里,死人安在画中,隔着纸灰、生死、与七载的年月。

齿间放开的那一瞬,她耳尖红得发烫,坐得极为端正。

惊刃道:“这倒没有,这职责一般落在惊狐头上,容雅不允许我靠近她。”

她抵上惊刃额心,近得像是要吻上来,长睫柔柔垂着,“还是说,你想听点别的?”

世人无人不知“剑中明月”,她是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剑路如月,出则朗照,敛则无痕。

惊刃的耳廓更红了,大概是篝火有些太热了,又刚被主子咬了两口的缘故。

此身此景,须臾如年。

这个角度稍有些别扭,柳染堤自己又看不清,她靠在惊刃肩膀上,循着感觉,胡乱寻路。

纸锭卷曲、发黑、化作灰烬,那些曾经鲜活、热烈的姑娘,如今也不过是一具白骨,一抔黑灰。

惊刃:“……?”

惊刃方才被她捏着,没法呼吸,她咳了两声,缓过气来。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幻梦迷障之类帮忙,就是给惊刃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太敢啊。

那些日子太冗长,太缓慢,似乎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她的春天没能来,她和她的剑都永远地留在了蛊林之中。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微凉的灰星被风一带,飘散开来,其中一片落在她发间,轻飘飘的,灰白一点,格外惹眼。

柳染堤偏过头,对着一如既往,站在身侧的惊刃道:“小刺客,你瞧。”

惊刃道:“是。”

漉痕覆着手背,又被揉皱、涂抹,她的手没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都过去这么久了,”柳染堤道,“你怎么还在叫我主子?”

遗像前摆着各式供物,新摘的花束,瓣上还挂着露;小瓷碟里是家乡做的甜糕;满满当当塞着话梅、桂花酥、芝麻饼的食盒;两个绣工精美,凤凰翩飞的荷包。

两人的目光相撞,柳染堤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怯意,悄悄垂了下去。

铜炉之中,长香早已焚尽;

柳染堤在镇石三尺处驻足。

视线尽头,雾气不知从何而起,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坏人。”

柳染堤恍若未觉,望着火中越烧越薄的纸钱,不知在想什么。

惊刃道:“属下这有一些纸钱、香烛之类,若您需要,可以烧些给故人。”

靴尖落地,雾气便如水一样贴着裘摆拂过,带出一层细细的凉。

“能握刀,能制毒,精通各种暗器,自然也能做些其他事情。”

木牌下方,题着她的名讳:

她软声唤道:“小刺客?”

只余下满满一炉的灰。

惊刃明显更紧张了,气息都乱了节拍。要知道,之前雪山三次围堵,一次比一次凶险,这家伙可是面不改色气不喘,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她抱得太紧,又有点急,柳染堤忍不住侧了侧头,不巧撞到她下颌,细细一疼,索性便靠过去。

说实话,上回惊刃敢越界,多数原因在于曼扎花香浸人,主子又颇为主动,她的心神被牵着一步步走,恍恍然便跟到深处。

越近谷口,天色愈显清淡。

“天山这一路若没你,我怕早不知摔到哪个雪窟窿里头,生死未卜。”

惊刃百口莫辩:“属下没有。”

她动作没停,搅着惊刃的呼吸,指节沾满了黏溢的潮气。

她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拿着舆图去和主子请示:“您要走险峻却近的路,还是平缓些、但要绕远的路?”

惊刃依吻她的耳侧,鼻尖浅浅蹭过轮廓,啄了她一下,又啄一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

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有一片很寻常的林子,而这林子有一个颇美丽的名字,叫做“碧涛林”。

那时她想,星子落下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柳染堤讶异了一瞬,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

柳染堤越是瞧着她,那一点恶劣的,卑坏的念头便越是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