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天命簿 2

柳染堤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沾血刀刃,以及红衣之间逡巡了一圈。

她道:“小刺客,你也看到了。”

“那天衡台的姑娘死得太惨,这般不明不白,尸身还被啃咬成这样,实在是……”

言下之意,在问出有用的东西之前,用尽一切手段,也绝不能让赤尘教之人毙命。

惊刃道:“请主子放心。”

柳染堤沉默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惊刃接手的瞬间,掐着红衣腕骨,一翻一送,“咔”一声卸掉关节,膝盖横压颈侧,另一手捻住对方指根,向内微扣。

红衣猝不及防,嘭地砸翻在地,闷声咬住一口气,仍恶狠狠地瞪着惊刃。

惊刃垂眼,看她片刻,

落下的声音极淡:“我的耐心不多。”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当然,也可以让你死得痛苦些。”

“亦或者,生不如死。”

她语气平淡,不疾不徐,既没有柳染堤方才按捺不住的怒意,也听不出分毫恐吓、威胁之意。

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譬如天色几更,

面对柳染堤的说辞,亲信显然早得了交代,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连一句问询也没有,立刻便接手,并处理起后续来。

正是最勤勉,最大放异彩的年纪,却连名字都没能让人知晓,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没有侵占,也没有热烈,更没有柔软的爱意,像风吹过水面,却连一丝波纹也未曾漾起。

-

药谷、嶂云庄、锦绣门、玄霄阁、慈悲寺、落霞宫、赤尘教、苍岳剑府、白焰凤阙,以及灭了满门,已极少被提及的……鹤观山。

惊刃:“……”

她揽住惊刃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好听的心跳声,哼声道:“小刺客是坏人。”

惊刃收拾着物什。

柳染堤坐在身侧,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掂着一个小瓷杯,长发在鬓边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映得颈线如瓷。

当年之祸,究竟哪几个是罪魁祸首?

不远处,肤色黝黑,骨架如山的女人笑着看向她,脸上黑痂纵横,粗粝似石。

信鸽破空远去,夜幕低垂。

林中悄无声息。

她侧目打量柳染堤,道:“阙里两位顶尖的姑娘被你三招两式撂下擂台,回去抱着我哭了一场。”

“还有锦绣门的锦胧。”

“倒是省事,”柳染堤目色沉沉,嗤笑一声,“不劳我费心张罗,她便自己送上门了。”

柳染堤垂了垂睫,“是了。”

她是主子的暗卫;

“一。”

苍岳剑府位于极寒之地天山,白焰凤阙则坐落于南荒的火燧山,两者一冷一热,按理说应当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拌了几句,终于消停下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一齐看向柳染堤与惊刃。

她故作委屈。

“一群只知道研究阴毒之术,往人身体里种虫下蛊,见不得光的东西!”

柳染堤“嗯”了一声,眉睫浸在热雾中,朦胧不清,她又道:“那您觉得…赤尘教会来么?”

马匹虽说识得一点道路,但你若指望人家一路从蛊林走到天衡台,那也是太为难她了一点。

三人要了张靠窗的桌。苍掌门一边独坐,柳染堤坐另一边;惊刃原想站着,又是被主子硬生生地给拉下来。

毕竟出事前后,她都还困在无字诏的八十一障心法幻阵之中,里头不见日光,不见星斗,连时日的流逝都很模糊。

柳染堤含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赤尘教被怀疑、被围剿,搜寻数月,无凭无证,终归不了了之。”

“少废话。”

“现在,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敢有任何隐瞒遗漏,你大可以试试后果。”

“比起杀了她,让她活着,对您的谋划与目的而言,利大于弊。”

她扫了一圈林中情况,心中已有七八套方案,“属下可以将一切都抹去,绝不会留任何痕迹。”

红衣终于慌了,声线发虚,“等——”

亦是主子最锋利的刀。

良久,苍迟岳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怒火缓缓压下。

惊刃道,“自蛊林之事后,赤尘教多年未显踪,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老凤表面上牙尖嘴利,实则是个软心肠,”苍迟岳感慨道,“七年前那事,对她打击不小。”

银针微微一拧,刺破皮肉,沿着手背筋骨缓缓一压,蓦然扎入极深处。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会是此次祈福之日的主理人。她行事一向稳妥,受到众人尊重。而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自然也会到场。

“——赤尘?”

“明明就有。”柳染堤闷声笑着,还很是使坏地,捏捏她泛红的耳垂。

热闹过后,苍迟岳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抚着她,压着她,像在火炉上温好的一杯酒,初入口时不觉得,越喝,越烫。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染堤,眼尾的朱红更艳了几分,要烧起来似的。

而是蛊虫寄生、反噬之物。

柳染堤侧过身,抱起手臂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斜倚树干。

不会因挑衅而扰乱阵脚,不会因愤怒而带偏手劲,更不会失手取了她的性命。

柳染堤贴近了些许,指尖沿着她的脉线一点一点上行,隔着薄布,摩挲出轻极的响,“怎么?”

脸盲掌门这下不高兴了:“老凤,你这话就过了。我眼力好着呢,天山几百只雪鹰、几千匹霜鬃马,我都能叫出名字。”

咦?

“我想想啊……”

柳染堤停在她面前。

月色浸透白衣,她斜倚老槐,指间转着一片叶:“你也觉得,赤尘教和蛊林之事毫无干系吗?”

惊刃道,“三。”

女人眯眼,语气带一点天生的傲劲:“这届影煞不是被嶂云庄买走了?怎会在你这?”

这感觉就好比,她苦心孤诣,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出来才发现整个武林都已经流行用脚打架了。

惊刃很是冤枉:“属下绝无此意。”

惊刃:“……”

当年蛊毒何其凶险,进去的要么被迫自断一臂,要么吐血废掉大半功力,非死即残。唯有玉无垢一人,当着不少人的面,将女儿青紫僵死、满是伤痕的尸身背了出来。

草叶卷着苍白的月色,被白靴踩得弯折,柳染堤自阴影里迈出,行过残碎的枝杈与将干未干的血,越过满地狼藉。

柳染堤拍拍她的背,顺势靠过来,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刺客,小刺客。”

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年纪相仿,身着白衣的女人,打量了两人一眼。

“也可以只抹除您与我的踪迹,做成赤尘教杀人后,遭蛊毒反噬而亡;或者,通知天衡台来处理也可以。”

凤焰:“…………”

赤尘教此行来了姐妹二人,主子大抵是一时失手,或是冲动杀了一个。

小册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天山之事中缺了几页,不过似乎没影响到精彩段落,柳染堤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苍岳剑府掌门,苍迟岳。

“小刺客,别走。”她道。

柳染堤将那片叶横过来,指尖一掐,叶梗应声而断。她眼尾挑起一线凉意,道:“可那又如何?”

火纹女人:“…………”

红衣吐出一口血沫,眼里全是恨意,嘶声道:“呸!我就算是死,也不会——”

蛊林之事虽说闹得声势浩大,其中牵连颇广,不过确实和惊刃没什么关系。

苍迟岳接着道:“进城时,我远远瞥见了不少云纹,想来影煞你的老东家,嶂云庄的容寒山和她还活着的两个女儿也来了。”

“一个桃花眼、一个柳叶眼,鼻梁脸型嘴唇身形发饰衣裳全不对,你到底怎么认错的?”

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只是……

她站得极直,眉目锋利,丹凤眼挑起一角,道:“影煞和…天下第一?”

“如今这两只小凤凰日日勤学苦修,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这个当阙主的甚觉欣慰。”

惊刃道:“这等不太体面,又耗费心神的活,往后都可以交给属下,无需您费心。”

呜。

柳染堤方沐浴完,雪色长袖亵衣松松拢着,半倚榻边,翻着那本胭脂色小册子。

惊刃:“……?”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把人牢牢扣住,将不可忍受的疼意一点一点试下去,不断、不断、不断地施压,直到答案落地。

苍迟岳大手一挥,豪爽道,“我难得来中原一趟,今儿我请!”

思及此,惊刃偏过头来。

惊刃可不敢接话,默默转移话题:“主子,方才那人道,赤尘教教主红霓也会在祈福之日现身。”

她的靴旁,砸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牌面“赤尘”二字,已经被血糊得模糊。

热意攀上臂弯,顺着筋骨一点点溢开,逼得她喉骨轻绷,鼻端的气息也烫了。

她理着黑衣袖口,苍白修长的手上滴血未沾,只在指腹处多了几道极浅的红痕。

柳染堤耸耸肩,“嗯。”

“无字诏第一人,名不虚传。”

教众则将蛊引种入毒蛇、金蝉之类的毒物体内,专挑习武之人下手,蛊引饮其气血、噬其武力,于累累血债里生长,待饱满之时,便带回反哺蛊胎。

惊刃毫不理睬,按在颈侧的膝沉沉扣压,扣着指骨的力道,一寸,又一寸,精准无比地加重着,“二。”

惊刃道,“听见了吗?”

蓝衣姑娘被悉心收敛,盖上白布带了回去,赤尘教的两具尸身也被带走,至于如何处置,柳染堤便懒得过问了。

“无论如何,”

甫一推门,忽闻一声尖锐长啸;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疾掠而来。糯米“喵”的惊叫一声,从惊刃肩头跳下。

“见面便是缘,你俩可别拘着,”苍掌门笑道,“来来来,吃!”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娴熟地就往惊刃身上贴。

柳染堤倚着一株老槐,长发散乱,颊畔那一滴血早已干透,褪成淡褐。

“其二,药谷的解毒秘方与驱瘴之术全然无用,毒理与江湖已知毒种大相径庭;其三,林中既无蛊源,也无堆积尸身供毒种滋生。”

苍迟岳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

她犹豫片刻,默默开口:“主子,您似乎不缺银两,怎么总是…只要一间房?”

一碗宽面带肉才刚下肚,苍迟岳便笑道:“好姑娘!吃饭就该这样,干净利落。不像柳姑娘,一盏茶功夫才吃半块糕。”

苍掌门:“……认不出。”

停在唇角的边缘。

半晌后,她叹口气:“通知天衡台吧。”

凤焰的长相还挺有辨识度,锋利、明艳,就如同她所掌的门派一样,如火,如凤凰一般,桀骜昂然,骄而不屈。

这不是,要赶路么。

“我的耐心只有三个数,”

柳染堤道:“你瞧,还是小刺客对我好,人家可从来不会抱怨,多乖啊。”

这也是柳染堤最关心的事。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

依旧是唤小狗的语气。

火纹女人道:“老苍,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脸盲的。这姑娘跟容三一点都不像,八竿子打不着好不好?”

不在唇上,偏了一分;

“你可以继续闭嘴,”惊刃道,“我会将你的手筋一条、接着一条地挑断,再将你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地拆出。”

就像看一件死物。

柳染堤道:“听说除中原诸家,南疆与西域几方势力也都到了。”

她道:“今次祈福之日似乎有些特殊。武林盟主早前来信,说要宣布什么大事,叮嘱各派务必到场。”

中原可比北疆热得多,苍迟岳脱下了裘衣,穿着一袭藏青短袍,断臂处以细麻缠起,发间绑着细彩带与彩珠,步子一走,嗒嗒作响。

“所以,你得好好守着我才是,”柳染堤道,“别总想着偷偷溜走,半张榻凉着,我睡不着。”

客栈里已上了灯,隔扇关得严实,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

柳染堤又贴近了一寸,唇未至,呼吸已将耳畔烘出一层薄热:“别躲着我。”

柳染堤倚着树,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块被折断的“赤尘”令牌之上,一点点地沉下来。

恐与惧迅速滋长,如阴水漫上石阶,没过膝,没过胸,瞬息将她吞没至顶。

“当年没寻得实证又如何?”她冷笑道,“红霓要真敢出现,我第一个砍了她的头!”

惊刃静等了片刻,捻着指根的手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指骨错位,红衣惨叫出声,唇角逼出一线湿意。

七年前,嶂云庄、苍岳剑府、落霞宫三家,合作设下“三宗缄阵”,将蛊毒白雾困死在林中。

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两个都留着活口,当着被缚那位的面,对另一人施以手段,如此更加简便,问出的消息也会更多。

柳染堤剥着一块花瓣糕,斯文细雅,吃得也慢,一小口一小口。

她道:“小刺客,你完蛋了。”

一双淡灰色的眼里,无悲、无怒、无厌、无怜,如袅袅烟尘中,端坐于莲台之上的玉像。

若想真正进入蛊林之中,必须这三家同时开阵才行。单开一道或两道,是没办法进去的。

红衣痛到失声,喉间只挤出一缕嘶响,哭嚎也哭不出,张口去喘,亦是无气可出。

惊刃埋头吃肉,几口一碗,利落干净。

就在两人不远处,蓝衣姑娘惨死的尸身旁,横躺着一条被银丝绞断头颅,身躯已然僵硬的毒蛇。

惊刃道。

灰衣则是慈悲寺的佛女们,她们不喜争斗,潜心修行,是唯一没有在蛊林中丧失门徒的门派。

主子既起问,蛊林之事必须追究到底。只是这江湖里百门千户,诸派环伺,步步如弈,招招较量,一子一势,尽成相逼之形。

我能怎么办。

凤焰也回了一礼,唇角勾笑:“百闻不如一见,柳姑娘名不虚传。”

惊刃刚好吃空一碗,正闷头喝汤,被苍掌门一句话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惊刃嗓音发紧:“可这……”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腹滑过惊刃的面颊,在苍白的唇瓣上,轻柔地刮了刮。

惊刃很是听话地走过去,柳染堤伸手,圈住惊刃的腕骨,指腹贴着皮,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衣一寸寸摸过肌理。

她又道:“不过巫蛊之术最是邪门,红霓痴迷于那传说中的‘赤天蛊’,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玉像受着香火供奉,本该悲悯众生,怜爱世人,却偏偏溅满了血,给予她这钻心刺骨,求死不得的疼痛。

片刻,凤焰压住火气,扯出一个笑:“柳姑娘说笑了,我那两个徒儿年纪尚幼,武学未成,自然比不得姑娘。”

蛊胎饱饮精血真气,假以时月,便会蜕为蛊母,再以百毒、百血、与百具净纯武骨喂之,蛊母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惊刃肩膀一沉,被雌鹰扑得一踉跄,宁玛兴奋得很,连着“嘀嘀嘀”叫了几串。

柳染堤神色微微一变。

幕后执棋之人,又藏在何处?

苍迟岳笑道:“可不是嘛,光这进城的一路,还有这下榻的客栈,我就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下一刻,柳染堤稍微前倾,气息压低,影子斜在她肩侧,吻落下去。

苍迟岳大笑道:“慢也有慢的好,像我这样吃快了容易噎着,从小就被我娘骂说‘吃饭像打仗’,可烦了。”

两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她啧了一声:“那位可了不得,金光灿灿招摇得很,好大一队人马,排场不小。”

惊刃只好道:“我今夜给您生一炉安神香,再替您按一按肩背?要是还不舒坦,我…我也跟着睡榻上?”

宁玛在她身上扑棱了半天,折腾的羽毛都掉了一根,终于肯放过弱小无助的惊刃。

“哈哈哈,还是这么招她喜欢。”被羽翼遮住的后方,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道:“您慢慢吃就是,属下陪着你。”

惊刃下意识退了一寸,却被柳染堤勾住了腰,一搂一推,两人倒在榻上。

她道:“看来是我先前一番折腾得不够狠,瞧你大半夜的跑来面不改色气不喘,审个人都轻轻松松。”

她喝口酒,眯起眼,“我代表天山的苍岳剑府;而方才那位你们也见了,白焰凤阙的阙主凤焰。”

惊刃道:“这点确实古怪,大概是实在做得太干净,亦或是有人暗中相助,帮忙遮掩。”

“你不愿意陪我,你是个坏人。”

“唔!”

“说实话,我不太信任武林盟主。她寻到金兰堂之时,我便生起过好几次杀心。”

远处的夜虫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血味在潮气里泛着沉重的腥,慢慢往人胸腔里压。

苍掌门道:“老凤,你怎么认出她是天下第一的?我总觉得和容家老三长得很像啊。”

“就知道在外头吹风,死都不肯进来陪我。我没人搂着睡不着,现在腰酸背痛头昏昏,说吧,你该怎么赔罪?”

小二脚步疾快,热菜接连上桌。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苍迟岳却皱起了眉:“不好说。落霞宫很多年没消息了。”

柳染堤笑眯眯:“还算有点诚意。”

柳染堤道:“苍掌门,既然苍岳、嶂云都到了,那没理由,落霞宫不会来吧?”

白衣自下而上,燃着瑰丽的火纹,赤焰自衣底生长,流光灼灼,一如凤凰翩飞。

“那人倒也硬气,”柳染堤淡淡道,“被我折腾许久愣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没想到你竟能撬开她的口。”

火纹女人幽幽道:“我若把影煞丢一群黑衣姑娘里,再收走宁玛,你能认出她来吗?”

“坏人,”柳染堤眼尾含潮,仰望着她,“你推我,你不给我走,你又在欺负我。”

苍迟岳“嘭”地把酒壶一放,酒浪翻涌,“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玩意敢不敢来!”

-

柳染堤道:“承让承让,我也没想到白焰凤阙衰落至此,竟然连两招都接不住。”

红衣喘着粗气,咬紧牙关:“你杀…杀了我也没用!教中自有人会替我报仇!”

这不是为难她吗。

“不说那些了,二位想必也是为祈福之日来的罢,瞧着天色也晚了,你俩吃过没?”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每一个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每一个又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刃道:“您不必信她,您只需利用她;就像是您纵使不信我,仍可随意利用我。”

惊刃啊惊刃,惊刃想着,下面这句话说出来,主子肯定又会厌烦你了,你为什么要说呢?

红衣胸膛剧烈起伏,她喘着气,迟了半息,才一寸寸地转过头,对上惊刃的眼。

她语带忧虑:“那之后,红霓带着残众隐入南疆深山,已有五六载杳无音讯,此番突然露面,怕是冲着您来的。”

柳染堤眉睫弯弯,媚而勾人,冲她灿然一笑:“我记下了,下回定要玩得更尽兴些。”

“小刺客,”柳染堤闻言抬眼,含着一丝笑,“你自己说,暗卫该守在哪里?”

“影煞,别来无恙啊。”

“……不说么?”

柳染堤幽幽地打量着她,忽而扑哧一声,语气温而带钩:“不愧是影煞。”

惊刃站姿笔挺,依旧冷着一张脸,柳染堤则笑盈盈向二人作揖,道:“苍掌门,炽焰阙主。”

惊刃直起身来,夜风吹拂,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月色之下,草木间又多了一具红衣尸身。

夜色如人心,渐渐地沉下去。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在林中做了手脚,才使蛊毒扩散得如此之快。”

她裹着张被褥,在车厢窝了一整天,困了睡、醒了又睡,饿了啃一口糕点再睡。

嘴好毒。

她方才沐浴过,水汽尚未散尽,发梢濡湿,沿颈侧滴落,慢慢润过锁骨的一道浅沟。

第二日,还得继续赶路。约莫是因为先折腾惊刃,又折腾赤尘教的缘故,柳染堤难得没有坐在车辕作弄惊刃。

惊刃道:“除却赤尘教,除却红霓,怕是再无其它门派,亦或是人能做到这一步。”

白衣玉佩,是药谷医宗的标识。惊刃这一条命,还是靠药谷的白兰才捞回来的。

柳染堤在她怀中笑得不行,乌发顺着被褥淌开,乍一看,真挺像是被她推倒,又被她圈在怀里。

惊刃这么想着,她狼狈地撑着双臂,将半身抬起,不至于砸到主子身上。

也不怪柳染堤对她起疑,以至于多次起了杀心——齐昭衡对她,实在是信得太多、信得太深了。

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失礼。

柳染堤将小册子合上,拢着书脊,随意放在一旁案几:“那便是了。”

“脸盲掌门欺负我,”柳染堤委屈巴巴,“她鄙夷我吃得慢,你说吧,怎么办?”

“主子,此事您想如何处理?”

她按了按眉心,似把一簇火压回去:“说真的,你去药谷开副方子,治治你这脸盲的毛病吧。”

其实若全程由她来审,应当还能更快些,甚至能问出更多隐秘。惊刃心想。

她说完便先自己动了筷,夹起一块肘子大口咬下,啧啧称快。

那赤尘教徒什么都招了,说是红霓为供养“蛊胎”,将一枚枚‘蛊引’封入朱纱囊中,分给得力教众。

果然。

凤焰似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得卡在喉咙之中,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哑得如同一声叹息。

天衡台的人来得极快,武林盟主齐昭衡虽然没能亲自来,但派了一名附近的亲信前来处理。

近得能数清惊刃垂落的睫,近得能听见她故意放匀、却仍有些发紧的呼吸,近得能割下她的头颅,杀了她。

细针偏了一毫,微微旋紧。

“七年前蛊林事发,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率众围剿赤尘教,几番搜查,未寻得确凿罪证,最终只能归咎于天灾。”

“我都会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蛇通体暗红,周身血纹缠绕,细若蔓藤,如枷似咒。七寸处裂着一道细口,里头爬出十几条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漆黑,此刻皆已僵死。

火纹女人沉默了。

笑声一阵,饭香氤氲。

这不是寻常的毒蛇。

面前的暗卫平静、淡漠、守矩,知晓每一条筋脉的走向,知道每一处要害的分寸。

“别多想。”她道。

她看着她,

“嗯!还是这味儿好,油得香,咸得正。咱那边一到冬天,水都冻成冰,酒得砸开才喝得动,哪有这般舒坦!”

惊刃道:“自然是主子身边。”

或今夕何夕。

她乖巧坐着,闻言也道:“主子,我们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挂着玉佩的白衣,还有些灰衣。”

女儿要星星她摘星星,要月亮她捞月亮。只可惜天不留人,那个明艳桀骜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蛊林里。

红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剧烈刺骨的疼贯穿了肌肤,顺着整条手臂往上攀。

金纹蓝衣,明显是当今武林正道之首,天衡台的门徒,而且瞧此人的腰带与佩剑,应该还是名深受器重的内门姑娘。

“再说,少侠会武可是她家领头的,因为此事饱受骂名,赔了许多银两又折了声誉,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苍掌门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好生揉了揉头,“其实,我觉得你跟她俩也挺像的。”

她在榻边站得可笔直了,每一尺每一寸都恪守规矩,明明是主子又拽又搂,硬生生将她扯倒在榻上。

-

柳染堤转着叶,漫不经心道:“只不过,若是她死了,收拾起来实在麻烦。”

“蛊林之事太过蹊跷,”惊刃道,“其一,事发突然,小辈们入林不过三个时辰,蛊毒瘴气便如被引燃般,自内向外层层扩散。”

蛊林之事牵扯太深、太广,白焰凤阙自然也是其一。凤焰仅此一女,口头嫌这嫌那,实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赤尘教遭人诟病是有缘由的,实在是教中所学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以人养虫、炼尸制蛊,一门比一门阴毒。

“您可以交给属下,”惊刃道,“不过,属下斗胆说一句,我不认为齐昭衡与蛊林之事有关,而且……”

惊刃摩挲着剑柄,城中诸派的名头,在她心里一一掠过,交织缠绕,聚成缜密的网。

烤羊脊油光锃亮,红炖肘子肉香翻腾,炭火饼焦边微脆,糖藕与桂花小糕也是清香淡淡,雾气微甜。

“若凤羽还活着,她一定不会放过和你打一场的机会,”凤焰语带哽咽,“那孩子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凭什么……”

惊刃:“……?”

她语气诚恳,带着一点庆幸:“幸好门派之间的衣服颜色不一样,要不我真分不清。”

“罢了。”她懒懒一笑,“还是你的手段高明些。”

高傲的凤凰垂下了头,火纹白衣灼上脸颊,挡住一双泪流不止的眼。

惊刃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有两个同样是火纹白衣,一直候在她身旁的姑娘连忙上前,将阙主带走了。

直到傍晚两人到达天衡台附近小镇时,柳染堤才迷迷糊糊地钻出车厢。

偏偏这两派掌门交情极好,只是因为两地相距实在太远,几乎横跨半域山河,往来不易,故而多会借着武林盟会、祈福诸节上聚首相谈。

惊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觉得腰侧一痒,原来是她的手抚了上来。

指尖紧贴着她,将绸布拨起细柔的浪,顺着腰线向上攀,向上攀,停在颈旁,而后捧起了她的脸。

“惊刃。”

柳染堤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道:“明日祈福之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你愿意吗?”她问着,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灯焰舔过,带着一点蛊惑意味。

第 47 章 天命簿 3

惊刃犹豫了一下,道:“主子,其实您直接下令便是,无论何事,属下都不会推诿。”

真的不用把她拉上榻的。

她真不太擅长床事。

柳染堤却只是笑,指节搭在惊刃颈侧,向里压了半分,抵着一线呼吸:“真的么?”

“您不必忧心,”惊刃道,“属下身为您的暗卫,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以命相抵,也不过是本分。”

柳染堤瞧了她两眼。

她眉眼弯起,软声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会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无论生死。”

温热的气息覆在耳畔,若即若离,带着一点残香:“可我让你亲我一下,你却不肯。”

“这…这不一样。”惊刃踌躇着,柳染堤却忽而反问了一句,“有哪里不一样?”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

是啊。

有哪里不一样?

杀人、审问、破阵,和亲近她,说到底都不过都是主子的命令。她身为暗卫该做的,是不问因由、不起波澜地完成。

可不知为何,惊刃心中有些乱。

在过去这或短暂、或漫长的几十载生命中,她一向清醒,一向果决,从未有过如此杂乱无章的时刻。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

红霓懒声道,“我这庙小,总拢就没多少地,可经不起各位大人们再折腾一回了。”

她正色道来:“柳姑娘幼年为金兰堂所收养,后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门徒,苦修多年,恩师仙逝,方才出山历练。”

青烟袅袅升起,红霓垂眸望着墨迹勾勒的小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在场的无一不是诸派掌门与亲信门徒,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了她将要宣布什么。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如山。

柳染堤想了想,道:“平日我唤你‘小刺客’或‘惊刃’居多,倘若我忽将你称作‘影煞’,那便是了。”

另一边,盲礼已来到高台之上。天衡台峰脊如刃,云海铺展,四极之风拂其衣袂。

凤焰哼了声,继续道:“锦门主既然敢开这个口,我倒要问问你,若是开阵出了岔子,你锦绣门这五万两银子,够不够赔那些枉死的性命?”

另一道冷峻的女声响起,应和着。

“竟然还有脸来祭奠……”

她望向红霓,眼中波澜不起,如若在衡量铜秤上的砝码,连一分虚饰都不肯多给。

待到钟声散尽之时,

妖冶诡艳。

红霓唇边的笑意愈深、愈浓。她抬袖掩了掩,而后起身退去,带着教徒们施施然地落座。

惊刃道:“小事一桩。”

凤焰也柳眉倒竖:“你是在说我们怯懦怕事吗?”

齐昭衡一字一句,沉声道:

柳染堤挑眉。

-

“当年搜查时虽未寻得实证,但谁不知赤尘教最擅蛊毒?要我说啊……”

四周静得可怕。

她听着母亲那愈发激动的声音,内心冷笑连连:【被人利用了还而不自知,蠢货!】

“柳姑娘再有本事,终究年轻气盛,从未经历过类似凶险。这么重要的差事,让她一人承担,叫人如何放心?”

“听闻她从来只在大事将起时现身,看来今次祈福之日,不比寻常……”

柳染堤又抬高一点:“够了。”

她以白绫蒙眼,年岁尚青,身量清瘦,眉骨浅浅。白绫在耳后结作一束,尾端垂至肩窝,随风一拂。

木牌皆以朱砂落款,细字一行行排开,阳光一照,砂色像血未干。

念慈寺的主持双手合十:“盟主慈悲为怀,只是佛门讲求因果,业风未散,冒然开阵,恐怕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难。”

忽听扑哧一声轻笑,打断了她。

“更何况——”

五万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锦绣门这般大手笔,端的是诚意十足。

“那等险恶之地,当年除了玉无垢盟主,进去的人非死即残!我们连蛊毒由来都查不明白,如今贸然开阵,又能查出什么?”

她神色如常,对周遭或愤懑,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那排灵位。

夜色一寸寸地沉下去,可那寸未消的热仍在,沿着腕脉、颈侧,似余烬,似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够了。”她淡淡开口。

说着,她向盟主拱手:“无论结果与否,锦绣门都愿意出五万两白银,全力支持柳姑娘主理。”

钟身铸着二十八以金漆描过的名字,七年了,鎏金剥离,显出一线青黑,此刻正被几名天衡台门徒轮流敲响,钟声低沉悲悯。

众人依次行礼、拨香、点灯,祭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便接近尾声。

她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教主您既来祭奠,想必心中也盼着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我没看错吧,赤尘教教主?”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久久不移。

“你们开阵归开阵,若之后出了岔子,祸害几百、几千里都得自己担着,别又空口白牙来诬陷我赤尘教。”

——死得一个不剩。

“您想,容雅之前对我……”

【到头来,什么都捞不到还落了嫌疑,不过是为她人抬轿,作她人踏阶罢了。】

一石入海,千层骤起。

如此数额,引起一片震惊。

她嗓音柔和,字字带刺:“莫非是有人心里有鬼,拼了命也要阻拦封阵开启?”

祈福日当天,天朗气清。

此人年纪轻,面容更轻,像一把还未饮过血的新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方才一拉一倒,她的亵衣松了些许,衣领顺肩滑下一寸,露出一节圆润肩线,白得惹眼,似被烛火舐过的暖瓷。

齐昭衡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欲重启此事,奉请一位局外之人主理,开启蛊林封阵,彻查真相!”

-

容寒山身后,坐着她的两名女儿。

齐昭衡颔首道:“红教主如此坦荡,再叨扰多嘴便是我的不是了。今日既是祭奠之日,便不谈旧事了。请。”

“哼。”红霓笑了。

“我是天下第一!”

议论声顺势而起;

钟声再起,三声悠长,响彻云霄。

高台之下,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子在四下目光里颔首,正是金兰堂堂主。

“凤焰阙主说得在理。”

“名”声在外,方能引火入城;

“她…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观命师?”

惊刃沉默,均匀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从软陷里撑起,坐回榻沿。

【可惜母亲只识得这计策的表,却看不穿其里。以为是在配合她演戏,实则每说一句,便替她垫高一分;每驳一回,便替她铺路一层。】

风止。

烛泪沿壁缓滑,橘红沉下去,留下安静的黄。临了,烛心一抖,细烟自里层漫开,泪痕碎散,不再起波。

不愧是锦绣门,不愧是锦胧。

苍迟岳镇声道:“我当年因蛊毒自断右臂,却仍未能寻到阿岭,若能将她带回来,便是再断一臂,断了双腿,我也认!”

她道:“明白了。”

柳染堤跟着坐起,歪头看她。

【剑中明月,萧衔月】

“势”头浩大,才可震慑四方。

“就凭你们畏惧的,我不惧怕。你们要的‘万全’,你们求的‘保障’,你们盘算的‘退路’,我统统不需要!”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水心,涟漪层层向外推。众人交谈渐歇,目光一道道回落在她身上。

“蛊林之事已过七年。七年来,二十八条性命的冤屈无人能解,真凶依旧逍遥自在。”

此言一出,场下登时响起一片哗然声。不少人露出讶色,交头接耳。

众人被刺了一下,骤然喧哗起来:

齐昭衡一抬手,镇住了满场低语。

她笑得轻慢,眼中泛起一丝讥诮:“齐盟主说得极是。本座此来,便是为亡者祈福。至于真相?”

凤焰冷笑一声:“容庄主,我可不是和你一队的,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有人颔首,有人蹙眉。

盲礼的来历与行踪皆成谜,她从不插手江湖恩怨,却常在大势将兴之际出现。

众说纷纭,多方各持己见,谁也说不动谁。正闹作一团时,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

红霓踏上祭台。

她们靠着彼此,肩侧相贴,气息交缠,她的话音贴着唇边掠过,似将落未落的一个吻。

指节还拢着那团衣角,紧得像一枚结,等松手时,那团绸子起了细细的褶,皱巴巴地窝在掌心里。

无声的重压铺开,四野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在千重心思,百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红霓拨弄着发间白骨,懒媚妖娆,“诸位可真是热切心肠,赤尘自不会拦着,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各大门派不仅丧失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们,进林救人的掌门与门徒也死的死,伤的伤。

她朗声继续道:“此次查明蛊林之重任,将由柳染堤姑娘为主。诸门协同为先,不得掣肘。”

“即便到最后,她命我去刺杀天下第一,又命我服下止息赴死,我也从未有过一声怨言,不曾犹豫过半分。”

她的规矩很简单,一生仅得一问,万事皆可。然而,凡提问者,她答后,必将告知对方最终的死状,且一言既出,不可回避。

她需要这个称呼。

惊刃道:“您若有需要,直接说便是,不需要总想着做些什么,亦或是考虑我的感受。”

她侧过脸,半张面庞隐在灯影照不着的暗里,语调规整而平稳:“请主子吩咐。”

苍迟岳并未反驳,只是抬起空荡荡的右袖,“谁若阻拦查案,便与我为敌。”

片刻后,齐昭衡温和道:“红霓教主能来,实属难得。当年蛊林之事,各派皆有损失,今日既是祭奠亡者,自当不分彼此。只是——”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幢幡下风声猎猎,台上阳光正烈,台下喧声沸然。两人躲在幢幡投下的一片清影里。

“好吧。”

柳染堤没再开口。

人群之中,传出几句低语:

“蛊林之事,已是拖了七年毫无进展;诸位再谨慎,是要谨慎到下一个七年么?”

红霓不紧不慢道:“七年前,玉盟主率众围堵赤尘教,将我教上下搜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惊刃颔首:“明白。”

她话一出,原本已向开阵偏斜的议论骤然一颤。动心像被针扎了几个孔,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此时,有人踏云雾而来。

……

齐昭衡环视众人,“我们年年聚集于此,以钟鼓寄哀思,慰英灵于九泉,然而蛊林之案的真相,至今迷雾重重。”

柳染堤缓了一口气,眉峰稍稍蹙起,指节捏着一点衣角,拢得很紧。

却很坚决。

苍迟岳这才止住了脚步,一双被黑痂覆盖的眼睛里,杀意如暴雪压山。

她在明,敌在暗,她无依无靠,能握的倚仗少之又少,唯有狂得肆无忌惮,妄得不知轻重,“祸”灾临头,才能引蛇出洞。

悼钟祭台前列着亡者遗像,每张遗像前,都摆放姓名木牌,一只小香炉以及些许贡品。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查清根源,断了祸患,免得日后死更多的人。”

惊刃重复道:“请主子吩咐。”

榆木脑袋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主子似乎不太爱听她提起前主子的事情,于是默默将下半截吞了不少回去。

直到最后。

她在众望之中立得笔直,风从高处掠过,吹动衣襟的一角,身后是众多门徒、掌门、以及云雾缭绕的高山。

柳染堤怔了一瞬,收回手。屋内顷刻静下来,唯烛心细细炸响两声,窗棂被风擦过,发出一线轻响。

“当年我长女亦葬命蛊林,我身为武林盟主,深感有愧,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该如何给死难的英魂和她们的亲人一个交代。”

角落里,玉无垢始终一言未发。

她想了想,认真补上一句:“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此事而心生芥蒂,更不用忧虑我因此而动摇、背叛于您。”

苍迟岳一见那抹红色,青筋暴起,攥紧镇山剑,大步一迈就要上前,却被身侧人给拦住。

祭钟再鸣一记,胸膛之中也跟着沉闷一响。肃穆从石阶顶端,一直压到山道转角。直到一抹刺目的红,自山道尽头缓缓浮出。

她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的疑虑、顾忌,我都听到了。只是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盲礼颔首,她并未出声,退后两步,静立于齐昭衡身后,如山,亦如影。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熟悉的遗像之上,墨迹里,女儿笑得很灿烂,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怀里,再唤她一声“母亲”。

再开口时,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道:“七年前,蛊林一役,断武林脊梁,沉明日辰星,今日祈福,愿亡者安息,愿长夜终明。”

柳染堤一袭素白,正懒洋洋地倚着石栏看热闹,见到盲礼后,忽而直起了身。

她立于钟烟之间,身形清寂。

奶奶颤颤巍巍扶着拐棍,摆摆手,白兰连忙弯下腰来,听掌门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昭衡让出半步,侧肩一揖,掌心翻出“请”的手势,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侧。

齐昭衡伸手引她至侧。

山道尽头,红色如火,缓缓而来。

齐昭衡抬手,示意稍安。

“我们朝夕所望,不就是有朝一日揪出真凶、还亡者公道?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倒畏首畏尾,不敢去查?”

众人也纷纷加入,或赞同开阵,或主张缓行,或持观望之态,一时人声鼎沸。

“她竟然也出现了。”

“封阵七年,谁也不知道里头蛊虫衍了多少代,又蜕了几次皮,死了多少又还活着多少。”

“诸位。”

锦胧道:“二位若真忧虑封阵之险,大可出人出力,为柳姑娘护行防患;如今这一味推托,难免教人生疑。”

此言一落,场内气浪骤起。诸派心思各自翻涌,或怒、或惧、或讥、或算,如潮下暗礁,底里尽是旋流。

惊刃在烛影里点头,一次,两次,神情没有起伏,却把每一个字都细细记下。

她双目低垂,在身后不远处,黑棺静静而立,铁链缠绕,咒文黯淡。

容寒山一梗,捏紧了骨节。

说着,她转头望向凤焰:“凤阙主想必也是!我们这般劝阻,可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生气了,恼我了?”柳染堤说着,伸手似乎想触碰惊刃的脸颊,却被她抬手挡在面前,向外推了一点。

“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锦胧一袭锦袍,从容起身:“容庄主所言谨慎,凤阙主所言周全,只是……”

就在台下一片嘈杂声中,柳染堤从容上台,惊刃随其后半步。

她终于抬眼,眉睫一松:“好。”

无数目光,聚集于齐昭衡身上。

【……蠢货。】

日轮在锋脊上被切作两半,剑身微颤,细纹在光里铺开,如山脊起伏,脉脉相连。

很轻。

惊刃走近几步,柳染堤偏过头,唇瓣依上她耳廓,气息温软:“计划有变。”

“不必再吵了。”

朝阳从群峰的肩背上翻出一线金,白石阶明晃晃的。风从山口涌进来,掠过高悬的幡影。

多好杀的一个小丫头;

红霓在灵位前站定,只一抬手,身旁的红衣教徒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三炷香。

齐昭衡拱手一礼,语声平稳而郑重:“您既临此处,想必天机有动。今日英魂在上,劳烦一证吾等诚心。”

烟雾凝滞在半空。

她一袭白衣,立于日影之下,日轮被幢幡截成几道浅金,斜斜铺在她的靴边。

她需要这个称呼所能带来的“名”与“势”,与此同时,她更需要它所能招来的“祸”。

容寒山脸色一沉:“锦门主倒是大方!”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图掀开尘封已久的棺椁,挖出埋藏多年的“金银珠宝”,翻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见天光的黑账。

柳染堤低语了两句。

无论是江湖祸福,门派兴亡,她所言的每一句都必将应验,从未有半句虚妄,故而众人对她是又敬又畏。

祭台临崖而建,以白石叠砌而成,正中间处,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悼钟。

风过,灰烬纷飞。

凤焰怒笑道:“老苍,你是断了右臂,眼睛可没瞎吧?若是开阵出了纰漏,死的人只会更多!”

来者,正是传言中能道破天机、看尽因果的“观命师”,盲礼。

柳染堤负手而立,眉睫挑起一点笑意,似一轮初升便要照彻四方的满月,狂则狂矣,却狂得理所当然。

绛红如火蛇,沿着石级蜿蜒而上。旌旗迎风张开,流苏如血雨倾落,在清晨的冷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低应了一声。

【锦胧必是提前与容寒山通了气,说好要在此祈福日上演一出互相诘难的戏码,借此洗清同党之嫌。】

女儿死在蛊林里,镇派神剑“万籁”下落不明,掌门悲恸欲绝,走火入魔后屠了满门,整座山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惊刃站在身后,见主子垂眉思忖片刻,忽而向自己勾勾手:“过来。”

少年束发挽剑,眉眼锋净,目光穿透弥散的白雾与灰烬,穿透生与死,定定地看着她。

“就凭,”风卷衣襟,她的声音清亮狂妄,带着年少气盛的狠劲与不顾一切:

“想必齐盟主也清楚,赤尘教虽擅蛊毒,却不曾做过那等丧心病狂之事。若真要查,大可再查一遍,两遍,上百遍,本座随时恭候。”

话未落定,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如沸水泛涌,“什么?让谁主理?”“哪个门派的?”“如此重任在前,竟敢托付一个生面孔?”

【鹤观山独女】

谁也不敢再率性附和,谁也不敢贸然赞同。疑虑如潮,议论里满是踌躇迟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辩锋交错。

美艳的眉睫一弯,挑起一丝明晃晃的,包含着深深恶意的笑。

“诸位问我,凭什么敢开启封阵?”

白兰旋即开口:“药谷赞同开阵,我们这些年钻研蛊毒解法,虽未能彻底破解,却也略有心得,或许能帮上柳姑娘的忙。”

惊刃听得很认真,末了,又认真道:“主子,不如定一个口令或暗语,免得属下会意不及。”

只不过是一个初出山林,少历世事,又少识人情,空有一身师承武艺,恃技而狂的一个黄毛丫头罢了。

众人低声交耳,台上钟声依旧,青烟依旧;而台下,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流。

人声未止。

容寒山站起身,朗声道:“蛊林封阵关系重大,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她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齐昭衡继续道:“柳姑娘武艺学识皆得真传,不属任何门派,可秉公调查此案。诸位若有疑,我愿以盟主之名担责。”

她怒声道:“我们谨慎行事有何不对?锦门主莫要血口喷人!”

红霓冲她一笑:“多谢。”

“凭什么?”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众人垂首,无人作声。

她看向柳染堤,嗤笑道:“凭什么让她主理此事?她若有任何闪失,亦或是被人利用,岂不是让案情更加纷乱?”

“急什么,”凤焰嗤笑,火色眼眸紧盯着那个身影,“反正她也跑不了,我倒想听听,她有何颜面站在这祭台之上!”

容清眉宇低垂,神色恬淡;在她身侧,容雅捧着个小香炉,神色恹恹。

容寒山猛地一锤桌,茶水四溅。

台上争辩持续着,立场隐隐分作两端。

看见了吗?

“蛊毒阴邪歹毒,若强行开阵,毒雾再度外泻,祸及数百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怎么了?”

随后,柳染堤侧过脸,唇动了动。烛火燃烧着,火色由淡黄转浓,外圈染成柑橘般的亮,焰根压着一汪浅蓝。

柳染堤不疾不徐,踱步台前。

-

当真是好算计。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争辩,目光游移,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可是这件事,”柳染堤道,“可能会让你受些委屈,或者说,会让你……”

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香插入了唯一一个空着的香炉之中。

各派掌门齐聚台下,黑压压一片。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已到场,放眼望去,似乎只缺了落霞宫一家。

“不妥!”清厉如火的女声响起,凤焰霍然起身,“盟主,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天下第一”四字,代表的是天下武功第一人,是这世上最响亮的名号,也是众矢之的靶子。

-

齐昭衡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锦蓝道袍,腰系玉带,长发用白锦束起,神色端庄肃穆。

一步一步,绛红衣缘拂过石阶,高绾的乌发之间,横着一支人骨白簪,簪尾缀了极细的金粒,随步伶仃轻响。

万籁俱寂。

峥嵘倏然出鞘,划出一弧冷光,剑音清越,嗡然作响,将世间尘声尽数绞碎。

人群里的嗡响不但未歇,反而暗暗涨高。

药谷医宗的掌门是个年纪特别大的老奶奶,她满头白发,腰背佝偻,小小一只,还没身侧徒儿白兰的一半高。

那人行至阶前,雾气弥散,钟影收短,幢幡无风自颤,似于无声间俯身行礼。

齐昭衡立于对面。

因此哪怕名震一方的豪杰,也不敢轻易向盲礼发问,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胆量直面自己的死相。

锦胧温声道:“事关重大,我们理应同心协力。银两没了还能再挣,可若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鹤观山。

多好取的一颗人头;

多好夺的一份名声。

所以——

来吧,

来杀了她吧。

第 48 章 天命簿 4

祭台之上,幢幡飘扬。

齐昭衡静立于高台,她注视着一切,听见那句话落在耳畔: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鹤观山。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讳时,是什么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再辉煌,再显赫又如何,没有香火与承续,终究会沉入旧事的泥底,无人提起。

牌匾会褪色,书写会腐朽,连剑鞘上的刻痕,也会在多年抚磨后变得难辨。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的炉火千锤与剑鸣不歇,那些剑谱秘笈、铸炉技艺与传说中的“万籁”,那些辉煌、荣耀、传承,都随着一场大火而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死了。

古板却正直的掌门,病弱咳血却还要守着铸炉的夫人,敬谨的管事与长老。那一群爱笑、爱闹、会偷练剑花的小门徒们。

还有那个明媚爱笑,肆意张扬,将所到之处都照亮的孩子。

齐昭衡捧着白菊与食盒,来到蛊林前看望女儿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一张落满尘灰的遗像。

多鲜亮的姑娘,如今只余一幅淡影。

案前空空荡荡。落叶、尘灰拥挤着她的眉眼,小小的香炉里满是青苔,被遗忘了太久,无人在意,无人提起。

齐昭衡还记得,当年萧掌门与她抱怨,说女儿又不练剑,偷偷下山买了个花花绿绿的木头小人还有一箩筐蜜饯糖豆,十分慷慨,见人就分。

她巡院时一看,好家伙,满院的门徒没一个在练剑,全在阶上坐着咔嚓咔嚓啃糖豆。

“容庄主,怎么回事啊?”她慢悠悠道,“影煞不是嶂云庄的人么,怎么会跟在此人的身后?”

柳染堤随意瞥了一眼她消失之处,而后收剑入鞘,态度轻慢而又随意,将对方的离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盲礼的谶言,究竟是怎么回事?”惊刃哑声道,“您可是…您……”

-

容寒山气到发抖,憋了半晌,才狠狠憋出一句:“牙尖嘴利!真以为影煞是什么好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

在身后偷闲的惊刃:“?”

容寒山也跟着怒拍桌案:“好个狂妄的小辈!当真以为凭着几分武功,就能在此地横行无忌?”

柳染堤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过去几个月她四处寻山门、武馆切磋,虽然大多掌门都没出手,只让门徒们应战,但无一例外,皆是败北。

“教主思虑周全,我感激不尽。”她道,“若我真想平安走出蛊林,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惊刃背靠着案几,她垂着头,散乱的发掩住了神情,十指紧扣着桌沿,腕骨直发抖,用力到骨节泛白。

惊刃沉声道:“影煞既已认主,便至死效忠,我尊您、敬您、护您,从未有过二心。”

柳染堤收回视线,笑意又回到脸上:“既然诸位不愿抬步,我这番自说自唱,未免寡淡。”

“你……”

红霓一怔,面上浮现几分赞许:“怪不得齐盟主力排众议,也要推您主理此案。柳姑娘年纪虽轻,可真是胆识过人。”

再进一分、再深一寸,便能割了她的喉;止于此处,反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惊刃,你别着急,”柳染堤抚着她的脸,柔声道,“别紧张,冷静些。”

她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身后却跟着一只雪白可爱的面团,尾巴晃啊晃啊,十分抢眼。

众人心头不由得冒出一句话:

“放心。”柳染堤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五句落定,似棋子各归其位。

红霓不予争辩,笑意收在唇角,她静静站着,任由指责扑面,神色不改。

-

“而柳姑娘您……”

盲礼停顿了片刻,白绫之下看不见她的神色,落地的字眼极清、极静,辨不出是怜、是囹、还是冷:

早在她走过来时,药谷的白兰便有些急了,此刻更是几步抢到柳染堤身侧。

盲礼静立如初,短短一息的沉吟后,她略微一抬,声线平直,字字落地:

“论武大会后,她内力尽失,武功全废,我嶂云庄养了她这么多年,将她送回无字诏里,也算是仁至义尽。”

柳染堤眯了眯眼,笑意沉下去,目光里蓦然带上了阴狠的审视和怀疑:

“我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你挑选翻检。另外,教中有着不少擅长制毒中蛊的长老与护法门,届时也可请她们一同协你入林。”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声的丝线牵住,从争执、从嫌隙、从各怀鬼胎里同时抽离,落向高台角隅的一道素影。

“明珠蒙尘当作瓦砾,真金在手硬说废铁。眼若无用,不如剜了送人罢?”

-

凤焰啧啧两声,笑意更浓:“哎呦,容庄主,您身份尊重,大人有大量,不至与后辈计较吧?”

柳染堤抬手接住。

“求情者,情溺其影;”

她回身半步,趁众人尚未从谶言中回神,峥嵘出鞘,剑光一挑,直直指向了身后之人的咽喉。

屋里填满了杂乱、重叠的喘息声,她再怎么极力克制,却仍旧乱作一团。

她道:“柳姑娘,可是有事相询?”

各派掌门、主持、阙主、庄主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不知是哪一个不嫌事大的,忽然喊了句:

她可真是个恶劣、卑鄙的人,她可真是个坏人,坏到在看见这幅模样的一瞬,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拎着两把剑,刚走了没几步,便一左一右,被人拽住了胳膊。

片刻的喧哗后,有人笑出声来。

“影煞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笑得张扬,一拱手:“承让。”

这只猫甚至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她背着手,遥遥望了一眼东方。

容寒山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呼吸粗重,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盲礼启步向前,赤足踏过寒硬的白石,落地无声,直至停在柳染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