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翻红浪 3

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齐椒歌天不怕地不怕,她才不怕柳染堤生气,但是房间里另一个人可就不一样了。

惊刃如履薄冰,道:“主…子,还是说,您有其它的想法亦或是安排?”

柳染堤幽幽地盯着她,没说话。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要不,属下出去守夜?赤尘教这地方危机四伏,各种暗道密室奇多,属下在外头盯着动静,也好及时示警。”

柳染堤继续幽幽地盯着她,还是没说话。

睡地铺不行,出去守夜也不行。惊刃一颗心悬在半空,忽而想起了当年在嶂云庄时,惊狐让她揣摩前主子的话语深意,她搜肠刮肚,连试三十次,次次皆错的绝望。

穷途末路之下,惊刃硬着头皮,递出最后一个法子:“或者,我和齐小少主睡地铺,您一个人睡榻?”

柳染堤都被她气笑了。

她抱着手臂,换了另一条腿翘着,似笑非笑道:“影煞。”

只有两个字。

简简单单,轻描淡写两个字,砸得惊刃彻底慌了神,战战兢兢:“请主子吩咐。”

柳染堤浅浅一笑,道:“你方才也说了,你作为我的暗卫,‘我的意见便是你的意见’,此话可还当真?”

惊刃赶紧道:“自然当真。”

“好了,接下来你可以不用说话了,”柳染堤转过头,对齐椒歌一笑,“齐小少侠,你,睡地上。”

她抚着榻被,满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只软枕,笑眯眯道:“而我俩睡床。”

其实由于柳染堤暗中的一个小动作,堂堂天衡台小少主惨遭毒手,已经被迫“睡”死了过去,绝无醒来的可能。

“床位之争”就此愉快落幕,齐椒歌不情不愿,跑隔壁屋子将被褥抱过来,气鼓鼓地在地上铺开。

她抬了抬睫,眼尾勾住一丝笑,道:“您不是说赤尘教是个‘清雅之地’么?怎么,这才第一日,清雅之地便要见血了?”

……想主子?

她很快便消失在书阁深处。

“不发银两,不管吃食冷暖,连佩剑都是拿块铸废了的铁糊弄,一折就断。如此榨骨吸髓,刻薄寡恩,人前还假惺惺地装出一副‘仁义’模样。”

啧。

惊刃道:“嶂云庄给的差事多,我能力有限,受些伤也是寻常。”

她想躲,却又无处可躲,足背在被单下相擦,趾蜷起又松开,一声摩挲,一点沙响。

红霓心中已有了考量,她懒洋洋地站起身,那身红衣如血浪般自榻上收拢。

红霓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拢着手中的竹简,目光微微地沉了一沉。

齐椒歌连忙往嘴里狂塞了两三个酥糕,差点把自己噎着,又慌慌张张灌了好几杯茶水。

静得连虫鸣与风声都似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纸张的霉味,又混着一丝极淡的、似腐非腐的甜香。

惊刃一噎,只得顺从躺下。她尽量靠着最外侧,肩胛收得紧,腿也并得直,只占了窄窄的一条,生怕挨着、碰着柳染堤。

齐椒歌挠挠脸颊,道:“那…那比如,究竟有谁能伤到你这样的高手啊?”

她忽地松开惊刃,颇为生气地“哼”了声,而后,指腹择柔软的一隅,坏心眼地拨弄了一下:“坏人。”

“那你离开我这么久,”她又问,“有没有想我?”

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只不过,惊刃并不知道这一点。

惊刃连呼吸都咬住了,腰腹不自觉收紧,想要避开她的手指,却无路可退。

惊刃的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又连忙被她给吞了回去,她缓了片刻,低声道:“主子……”

“怎么办?真是不公平。”

“再说,” 柳染堤抱起手臂,懒洋洋道,“我虽不认识她,却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红纱被拨到一侧,她于潮腻间勾了勾,潋滟的夜色被勾出,银亮亮的一丝,似月色缠成的线。

方才合上的蛊篆阁大门,忽然又被人推开,两名红衣护法押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惊刃垂着头,背脊被暖意贴住,她看不清,也看不见柳染堤的神情,只觉那只手不紧不慢,搅弄着,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她的周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声音。

只是,这里太静了。

惊刃指节一紧,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好侧了侧,扣压住榻边木沿。

柳染堤道:“不晓得,但不算早也不算晚,你醒了便换衣、用些点心,红霓随时都可能差人来唤。”

柳染堤又道:“坏人,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你的脑子里只有你那一堆硬邦邦、冷冰冰,到哪都要贴身带着的暗器,我讨厌你了。”

齐椒歌“哦”了一声,依言起身更衣。她揉着脖颈,挨案沿坐下,嘟囔道:“地上太硬,我好像落了枕,脖子好难受。”

柳染堤道,“小刺客太坏了,让人家妹妹睡地铺还不够,现在还想打搅人家,真过分。”

那双手一直没停,将红纱拨得细细簌响,很快便被沾湿了,泞淖地黏着红纱,那薄雾一般的衣,下沉,下沉,沉成晚霞般的深红。

“影煞大人,”柳染堤又凑近半分,发梢拂过颈侧,“小声些,小齐还没睡着吧?”

偏生主子是个坏心眼的。

惊刃:“……”

柳染堤终于欣赏完她的小册子,指使惊刃去熄烛火。惊刃依言上前,俯身一吹。

被她这么一说,红霓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柳姑娘说笑了。教里的妹妹们久居南疆,难得见到贵客。”

她唇畔含笑,柔声道:“二位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红霓却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竹简,抬眼望来。

昏昧里,只见一片红纱悬在榻沿,飘飘垂落着,随之轻晃。

这世上能轻易地、不付出任何代价便伤到影煞之人,唯有她的主子。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

急着缝补经脉,急着赶往南疆,急着潜伏入教,又急着与主子会合。

红霓只是微笑,“听闻昨日不少姑娘都去叨扰了柳姑娘,大多都被您挡了回来,唯独这位叫做‘阿依’的姑娘被您给留了下来。”

齐椒歌憋了一会,道:“影煞大人,你身上怎有这么多伤疤啊?”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铜炉里细不可闻的香烬噼啪声。

“约…约莫七成左右,”惊刃低声道,“若是再给属下一些时日,应该还能往上走一点,只是若想…唔……回到全盛期,还得……”还得等一段时日。

“若教主因这点小事,见一个就杀一个,那我若是在您这教中多晃几圈,今日去膳堂转转,明日去武堂逛逛,您的教派岂不是要空无一人了?”

齐椒歌委屈巴巴道:“可方才影煞大人都说了,她睡地上没关系,我……”

“既然柳姑娘对阿依还算满意,那便让她继续伺候着吧。”

她将银子浸入一只小陶盏,蘸着毒,又以银丝将针尾串起,一根根地布回袖箭中。

她挥挥手,那两名护法这才收了刀,松开了阿依。

说着,她拢起手中书册,沿惊刃面颊柔柔一撩。微卷纸边蹭过肌肤,痒痒的。

话还没说完,又被主子给打断了。

惊刃忽而抓紧了她的腕,“够…够了。”她弓着身子,薄汗在鬓根聚成一点,贴着耳后滑下。

大概,算是想了吧?

惊刃侧了侧脸,将半张面颊都埋入枕中,她脑子乱成一团,耳畔全是濡溻的拨弄,根本没法去听清楚其它东西。

‘看来,阿依今早来禀报时,说的都是实话。柳染堤留下她,果真只是为了堵住旁人,并无半分情分可言。’

柳染堤道:“喊我做什么?”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又被一下来回所打断,太深了,就这么埋进去,气息在唇齿间绊住,脊线上细小的战栗一粒粒攀爬。

如此反复数次,惊刃最后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变成一句低低的求饶:“主子……”

惊刃浑身都僵住了。

“就怕阿依手脚笨拙,没能够好好服侍、伺候姑娘,亦或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惹恼了姑娘。”

惊刃平静道:“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恢复得如何了?”

惊刃:“……?”

惊刃被她撩拨得发颤,下颌略略收紧,声音含了一点不自知的哑:“置办了些…暗器,还为潜入赤尘做了不少筹备。”

齐椒歌一怔,脊背登时绷直,神色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满腔满念的愤懑不平。

想趁主子睡着后,偷偷离开的企图又一次被发现了。

柳染堤向侧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阿依,以及扣着阿依的两人身后,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月色升起,挂上树梢,薄薄一线,淌过惊刃湿润的睫,又爬上她紧压着木沿,微微泛红的指节。

柳染堤面无表情,道:“我家暗卫给我寻来的糕点,你吃不吃,不吃我全收了,一个都不给你。”

“你根本没有想我,我却想你了,”柳染堤似是委屈极了,指节寻了块软肉,轻捏着她。

她抬起眼时,眸含春水,嗓音也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多…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

惊刃默默点头。

脖颈一阵麻疼麻疼的,像是被人点过穴一样,齐椒歌伸手揉了揉,道:“几时了?”

惊刃压根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抿唇闷“嗯”了一声,颈侧紧绷,泛起一星湿意,渡过指缝,又被褥枕饮尽。

模样挺乖。

柳染堤向后退了退,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她点点头,道:“无碍。”

柳染堤轻笑,又对齐椒歌道:“齐小少侠,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影煞大人暗卫出身,警醒惯了,本就不习惯与人同榻,又最是恪守规矩,你身为主子,不要老为难人家。”

齐椒歌紧跟在柳染堤身后,她左看右看,犹豫了一下,悄悄拽住对方的衣角。

“是么,”柳染堤斜睨了眼外头,对着一片浓黑夜色,懒洋洋道,“我瞧着挺早的啊。”

沐浴之后,齐椒歌委委屈屈地躺到地铺上。正躺,背生疼;侧躺,肩又硌;翻过来覆过去,怎么都不舒坦。

齐椒歌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柳染堤将盏一搁,淡淡道:“进来。”

惊刃口中的话没能说完,便因为担心被小齐听到,而死死地咬紧了唇边。

柳染堤:“……”

那只手并不安分,隔着单薄的寝衣,沿着腰线缓缓上移,抚平一处褶皱,又故意拢出一处;沿肋间软软一划,又若无其事停在腰眼处揉一揉。

“那可真是恢复了许多,功力大涨了,”柳染堤闷笑道,“小刺客如此勤奋刻苦,这儿也是,黏人得很。”

齐椒歌:“……不用了。”

惊刃瞥了她一眼,向齐椒歌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书架皆是以一种沉黑的木料所制,触手生凉,也不知是何种材质。

啊啊啊气死我了!!

齐椒歌则是倒吸一口冷气,喊出了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

说着,红霓挥了挥手。

“在下名为红砂,为教主座下右护法。”

在这一片寂然,一片夜色之中,她不敢说话了,她便只能听着,听着轻纱簌簌,涔涔漉漉,听着柳染堤在耳边轻笑。

惊刃微愕:“你道什么歉?”

“呼——”

柳染堤瞧着她,乌瞳漾起一丝笑意,道:“瞧,还是我对你好吧。”

屋里倏然坠入昏暗。月光被挡在窗外,仅余三人交错的呼吸声,两浅一深,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天衡台知道不?武林正道之首呢,而我们的齐小少侠,可是天衡台掌门的女儿呢。”

惊刃在榻沿坐下,半身悬着,足心还压着地面,过了一会,黑暗中幽幽响起柳染堤的声音:“坐着干什么,扮鬼么?”

惊刃越是紧张,越是不好意思,柳染堤便越觉得有趣得紧,偏是不放过她。

三人一前两后,行过那条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室依旧黑沉沉的,那些发光的青虫在灯罩里一明一灭。

柳染堤道:“要我帮你么?往你后脑敲一榔头,保准睡到天光大亮。”

齐椒歌这才敢从柳染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这教主真是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杀人。”

又轻,又痒。

那…那不是影煞大人吗?!

这怎么瞧出来的。

惊刃颤声道:“这,我……”

齐椒歌道:“影煞不是很厉害吗,你可是无字诏第一人,为什么还会受伤?”

柳染堤道:“有劳了。”

来者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腰间系着骨鞭,她眉眼锋利,神色恭谨,进来后敛声行礼:“柳姑娘,齐姑娘。”

“大家又久闻‘天下第一’的大名,心中仰慕已久,这才热情了些。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柳姑娘见谅。”

她满脸惊恐,乌发狼狈地散在肩侧,被两人扣押着肩膀,猛一下推攘到几人面前。

忽地,腰侧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沿着衣带弧线滑过小腹,把惊刃半抱进怀。

“只是……”

呼吸被挤得有些散,她半身都窝在柳染堤怀里,肩颈颤着,而又绷紧。柳染堤闻声而笑,把她揽得更紧些,往里又带了半寸。

惊刃:“…………”

阿依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副受了惊吓、尚未回神的模样,颤声道:“柳姑娘,齐姑娘……我,我伺候你们看书?”

齐小少侠很委屈:“影煞大人!虽说您是柳姑娘的暗卫,可也不能一味盲从啊,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与主意,对不对?”

金粒作响,身影袅袅。

这时候,柳染堤悠悠地开口了:“小刺客,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禁不起嶂云庄折腾啊。”

而在书阁正中,一尊兽足铜炉吐着细烟,旁边设着一方美人榻。

红霓一笑,道:“柳姑娘既发了话,我自然遵从。”

齐椒歌支支吾吾,“就…就是……”

臂弯旋即一收,两人之间没了余隙,她又拖又拽,硬是将惊刃往榻内挪了几寸。

她嚼着酥软的糕点,含糊道:“是么。”

那一下不轻不重,痒意与麻意一起往上窜。惊刃始料未及,腰线一下绷紧,气息打了个趔趄,被她生生咬在唇间。

夜色层层合上,更漏已过了大半。

‘不过……’

阿依慢慢撑起身,远远地福了一福。她小步跟了上去,恪守着规矩,守在柳染堤身后。

柳染堤却像没听见似的,她慢条斯理地抚过红纱,指腹压上去,将纱间的褶皱,纱间的折痕,都一道道抻平。

齐椒歌唉声叹气,也跟着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道:“对了,影煞大人呢?”

阿依忽而听见一声“扑棱”的响,她警惕地转过头去,见只是一只雀儿在窗外飞过,这才松了口气。

“喔。”柳染堤应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手在她腰侧划动着,一会打着小圈,一会又顽劣地写了几个字。

惊刃理着暗器,淡淡道:“少部分是无字诏磨砺所致,其余是在嶂云庄时留下的。”

柳染堤的神色很平静。

那名教徒,她们昨天刚见过。

齐椒歌撇撇嘴,“地铺太硬了,咯得我骨头疼,睡不着。”

余光稍一偏,便见齐椒歌盘腿坐在在地铺上瞧她,眼睛睁得圆圆。

惊刃又被主子冤枉了,她真是苦不堪言,一肚子的话想反驳,奈何一句都说不出,全变成几声轻哼,零落地溢出来。

蛊篆阁位于主殿后方,凿山而建。

柳染堤回望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骨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寸。

-

柳染堤道:“我这边两人,你那边一人,二对一,少数该随多数走,懂么?”

榻心渐软,她一道道抚平折痕,勾顶着褶皱,末了还得咬着惊刃耳廓,轻笑上一句:“小刺客真黏人,总缠着我,不给我走。”

红霓正倚在榻上。

红砂恭敬道,“教主有令,请二位移步蛊篆阁。阁中藏有赤尘教历代搜罗的蛊毒典籍 ,或可对柳姑娘有所助益。”

齐椒歌懵懵醒来时,屋里只有柳染堤一个人,她穿戴齐整,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

“阿依姑娘。”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而且,我瞧着觉着你的内息、经脉,似乎好像又好了许多?”柳染堤道。

她难耐地收拢着脊背,很轻地“嗯”了一声,半晌后,又小声道:“主子,已有些晚了…您不早些歇息么?”

红霓虽说不安好心,客舍却收拾得妥帖。石壁温润,铺席洁净,以屏风隔出一隅。灯火藏在绢罩后,光焰摇曳。

“自然。”惊刃认真答道,“自然,属下一直记挂着您,还有您下达的指令。”

她下颌倚着惊刃的肩窝,发梢掠过颈侧,勾着,撩着,将皮肤惹得一片薄烫。

衣料相磨,细碎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放大。寝衣拂过小腿,纱袖扫过手背,温热熨帖着她的脊骨,绵的,软的。

‘阿依说,她虽被留在房中,却被柳染堤嫌弃,用绳索捆在角落一整晚,早上才被放出来,甚至还向她展示了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哭诉那天下第一性情古怪。’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惊刃还是不太习惯与主子同榻,也不太喜欢那种软塌塌的枕与被褥。

‘没想到这位武艺高绝,性情嚣张的天下第一,还是个心地良善之辈。看来,她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对付得多。’

这话说前半段时,柳染堤似乎还挺高兴,奈何后边一句出来后,柳染堤沉默了。

“教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人,就不必杀了。免得污了我的眼,扰了我看书的兴致。”

话音刚落,门扉便“吱呀”一声推开。

柳染堤道:“不晓得,这个坏家伙,一大早便没了人影,我醒来时身侧冷冰冰的,显然是早跑了。”

近处、远处,所有的思绪皆是她,所有的声息皆与她叠在一起,发间的清、指腹的暖,与一层说不清的烫。

柳染堤没理她,径自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竹简,又在几本古籍前停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她抵着额角,翻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红衣层层叠叠自榻上泻下,铺满了地面,似晚霞压城,又似血染遍野。

她不死心地爬坐起来,探头四望。

柳染堤原本已糕点送至唇畔,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下去。

柳染堤也笑了笑,道:“托教主的福。教中姐妹太过热情,轮番相邀,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惊吓过度,度日如年,一晚都没睡好。”

两人将人押到面前,而后将刃背横过那人的脖颈,拽着长发,将那人的头颅仰起,露出面容。

层层叠叠的书架依着石壁垒起,高处悬着天窗,引下一束天光,照亮了浮动的细尘。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惊刃不太清楚主子指的“想”是哪方面,不过她确实一路都在着急。

惊刃更加僵硬了,背后是她的体温,胸膛间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无所适从,身也不敢挪,腿也不敢动,只能把十指慢慢扣紧在掌心。

正慌着神,耳垂又被她柔柔咬住,热气涌了进来:“这几日分开,你都做了些什么?”

齐椒歌:“……”

齐椒歌一想到自己要睡冷冰冰的地面,骨头缝里都开始疼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惊刃的肩膀,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偏了偏头,微凉的发丝滑过耳际,而后她的唇依了上来,亲了亲惊刃的耳廓,“都说了,小声些。”

惊刃身上的亵衣是赤尘所发,色近晚霞,红得轻佻,长袖轻薄如烟,烛火一晃,影影绰绰。

“哟,这么紧张?”柳染堤又在笑了,又加了一指,两指更深了些,向里勾了勾,“万一小齐刚睡着,就被我俩吵醒了,这可怎么办?”

她自小养在天衡台,耳濡目染的是清正与纲纪,从小便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此时胸口郁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偏又不知从何说起,唇瓣抿了又放,声音低下去:“对、对不起啊。”

就这么走了一小会。

下一瞬,肩侧抵上柳染堤的下颌,她闷声笑着,气息漉漉地咬住耳尖:“睡这么边?小心掉下去。”

齐椒歌已经彻底慌了神,气息微颤,不由自主地看向身侧的柳染堤。

红霓斜倚美人榻,金粒微摇,她也笑,指尖轻点书脊,发出“笃、笃”轻响:“清雅,却也讲是规矩。若有人犯了规矩,自当处置。”

红霓拂了拂袖口,“阁中典籍繁多,二位尽可随意翻阅。我教中尚有些事务,便不久留了。”

她耸耸肩,道:“我与这位妹妹素不相识,也无冤无仇,昨日留下她,也不过是嫌你们教中之人太过吵闹,寻她来挡一挡罢了。”

红霓眯起眼,笑道:“本教规矩森严,若她扰了姑娘清静,我便在此处置了她,也好叫您消消气,如何?”

阿依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捻着帕子,病入膏肓般咳了两声。

柳染堤走一步,她便也走一步,刻意保持着三步之遥,绝不多,也不少。

柳染堤半倚软枕,闲闲翻着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依稀能瞧见“胭脂”两字;惊刃则坐在椅上,收拾着暗器。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轻唤,吐息温热,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惊刃浑身一僵,猛地回神,这才发觉柳染堤不知何时已不在前方,反而绕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仅余半寸距离。

柳染堤靠得极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近在咫尺,见阿依僵住,她踮了踮脚,竟是靠得更近了些,长睫几乎要触到鼻尖。

她笑眯眯道:“阿依姑娘,你生得真好看,我喜欢你,想和你睡一张榻。”

惊刃:“…………?”

第 52 章 翻红浪 4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四望一圈,随后压低了声音:“主子,小心些,赤尘教耳目众多,还是小心些。”

柳染堤却不以为意,反而又逼近一寸。

她抿着唇,故作委屈道:“阿依姑娘真是冷漠无情,我夸你生得好看,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肯和我睡一张榻。”

惊刃:“……”

昨天睡的不是一张吗。

“而且,我可是从教主手下救了你,你该以身相许才是,如今却躲我如同躲蛇蝎,”柳染堤笑眯眯道,“真叫人难过。”

说着,她扣住惊刃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处一揉。热意顺着皮肤沁进去:“手这么凉,是不是余惊未褪?”

腕骨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没褪净的胭脂,应该是刚才被扣押时所致。柳染堤神色微黯,心底不受控地生出一丝不悦来。

惊刃伪装确实做得极其到位,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能够将原先层层叠叠的疤痕全都盖住,不留下一丝痕迹。

指腹下的肌肤柔软滑腻,若非昨夜亲手抚过那些狰狞的旧伤,只怕此刻也要被这副光洁的表象骗过去。

惊刃垂着头,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没…没有。”

昨晚揽过腰肢,浸满清水,又一捻便拉出细丝的手,此刻正压在她脉搏上,那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进来,痒得心尖一颤。

“唔,”柳染堤道,“我探到妹妹脉象如此杂乱,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惊刃:“……还好。”

柳染堤松开腕骨,随手将书卷半折成环,她慢悠悠地,沿着惊刃垂下的鬓发一路下滑,停在耳廓,“那为何耳朵这么红?”

“方才我就在留意你,”她冷冷盯着阿依,手中书卷“啪”地掷向地面,“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究竟居心为何?”

角落里的炭盆快烧没了,“噼啪”一声,最后一片飞灰落下,屋里逐渐有点冷飕飕的。

阿依身子一颤,面露惊恐:“可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红霓大人了吗?”

柳染堤的反应更快。她一步踏出,反手将摇摇欲坠的齐椒歌拽了过来,藏于自己身后。

器口或密封,或半掩,或封着黑符,或填着一层厚重的血泥,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簌簌”细响,不知有何物在其中蠕动、攀爬、撕咬。

她随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入了一旁的铜炉之中。火光一闪,清癯的字迹便蜷曲、焦黑,转瞬化为飞灰。

惊刃这辈子头一次觉得:

“何事?”红霓头也未回,指尖依旧在那枯叶上摩挲。

“我以为,你这张脸哭起来既然有一分艳色,想必在榻上,也该有点用处。”

“我…我知道了……”

柳染堤敲了敲桌面,“说吧,万一小刺客被那个坏人扣下了,我俩的晚饭怎么办?”

“别担心,我知道万事开头难,但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够做到的,对无赖勇敢说‘不’!”

惊刃抬起眼,原本温顺的眼神倏地收拢,清寒之中,竟是透出一分凝重:“红霓给我下蛊了。”

腐泥之中,养着一株见所未见的污黑之物。

漆黑藤身缠绕着一截枯枝,藤茎细狭,叶片干瘪发灰,脉络扭曲凸起,看得久了,竟似一张张被痛楚撕扯着的、无声尖啸的苦相。

门一开,廊风带着湿寒直灌进来。

阿依伏地一拜,背脊还在细细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属下谨记。”

刚才——

柳染堤正想说什么,还想上前拉惊刃的手,却被她挡住,而后,稳稳推开了一臂距离。

柳染堤斜她一眼,瞧见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扑哧笑出了声:“方才外头有三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暂时无人。”

惊刃怯懦地跟在后方,一言不发。

她叹息着。

-

空气中不再是方才那股甜腻腐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陈泥的腥气。

柳染堤懒懒抬眼:“我哪里欺负她了?”

-

阿依不敢违拗,颤抖着抬起脸,清秀的面庞被泪洗过,眼角似抹了一笔胭脂,惹人生怜。

阿依慌忙低下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教主。”

釉色温润如玉,本该是摆在雅士案头的珍品,此刻盆中却未盛清泉,而是注满了漆黑如墨的粘稠腐泥。

惊刃简略说了一下,大概就是百虫相噬得蛊胎。蛊胎既成,寻常虫血已无效,须得以千年毒虫、人血、人肉等喂养,方可蜕作‘蛊母’。

一名红衣护法面色冰冷地拦住了她。

“柳姑娘,我没有,”阿依颤着声争辩,“我只是看齐姑娘脸色不好,想扶她一下而已。”

“闭嘴。”左护法冷冷打断她,“教主有请。”

惊刃上前扶了她一把,刚触及对方手臂,瞳孔猛然一缩,如寒刃出鞘,牢牢锁死在了右后方一排玉简书架的阴影里。

惊刃蹙着眉,摇了摇头,低低咳了一声,轻声道:“主子,您最好离我远点。”

-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洞室。

柳染堤声音不大,却也没压着,齐椒歌原本在别处翻着书卷,听两人这番嘀嘀咕咕,一步并做三步冲了过来。

“阿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何事都只有别人的错,从没有我的不是,这回也不例外。”

她抽回鞭柄,“你方才在书阁,为何要惹她生气?”

“我已是走投无路,若柳姑娘您再不要我,只怕捱不过今夜,我…我就会被丢进蛊池的。”

“阿依妹妹,”柳染堤笑意更深,“叫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想报答我?”

惊刃犹豫片刻,道:“我也不清楚,只听来些传闻:说是蛊母初成,气性阴厉,尚不稳当,须以阴土、地脉煞气、还有习武之人的‘武骨’喂养。”

惊刃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会,颇为无奈道:“……是?”

石门内潮气沉沉,湿意从足踝往上沁,四壁镶着铜纹与铁环,火盏一字排开,灯焰如一串静伏的蛇信。

“你既这般想为我效力,”红霓将玉匣递到她面前,“那便亲手,将它种入你体内吧。”

“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阿依哑着嗓,道:“柳姑娘,之前是我多有冒犯,冲撞了齐姑娘,特此来向您请罪,求姑娘饶我这一回。”

齐椒歌眼中满是血丝,几乎站立不稳:“我…我的阿姐,齐颂歌;还有鹤观山,萧家那位姐姐,也该在数。”

阿依慢慢敛起慌张神色,她俯下身,向红霓磕了一个头,简要讲了书阁中发生之事。

“好啊。”红霓应得极柔。

柳染堤最是知道怎么得寸进尺,立即道:“既然如此,那就是同意和我睡一张榻了?”

“是么,”柳染堤将书卷贴近她耳边,又笑道,“那我帮你扇扇风?”

好离谱的一个人啊!

在苍白的、疤痕遍布的腕骨上,赫然多了一个细如针尖的红点,似被水润开的一粒胭脂,极艳,极昳。

齐椒歌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我不管,”柳染堤道,“反正横错竖错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不服就来打一架,我这辈子就输过一次,其它人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身后的阴影一颤,右护法悄然踏出,她脚步极稳,止于三步之外,抱拳垂首:“教主。”

当暗卫好难啊。

四壁并非石砌,倒像是某种巨兽的骨腔,附着某种粘稠的、微微搏动的暗红筋络。

红霓半倚美人榻,指尖支颐,鬓侧白骨簪横贯,高绾的乌发垂下一缕,似笔锋缓慢滴落的一滴墨。

她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任她摆布,得硬气一点,学会拒绝!知道吗?”

红霓踱回榻边坐下,指腹理顺一缕长发,懒懒道:“倒是机警,那我给你的东西呢?”

“如今,却只能困在一盏泥里。”

“柳姑娘。”

红霓抽出一方雪帕,慢条斯理拭指,语调温和得近乎怜惜,“现在,滚回去。”

惊刃摇摇头:“我不清楚。红霓的确在豢养‘蛊胎’,但‘蛊母’终究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无人知晓是否确有其事。”

惊刃:“…………”

那里多了一个人。

红霓看着那信,神色未见波澜,艳红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薄讥。

红霓笑了,白骨簪上的金粒随之轻晃,她踱步而来,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阿依的下颌。

“此蛊以你血肉为食,三日内若无我独门解药,你便会从内而外,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忽冷下脸,指向书阁的大门,呵斥道:“不必狡辩,也不必等教主发话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齐椒歌拍拍她肩膀,“记着,将来她再欺负你,或是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你都给她顶回去。”

惊刃平日里一直没什么表情,唯有被自己欺负狠了,那双清冷的眼里才会微微泛红,便如寒玉沁了血色,漂亮得惊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依衣领。

“很好。”红霓笑了。

柳染堤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人,怎么说跪就跪?真是的。”

齐椒歌听得眉心直蹙,“因为这个,她们就害死了阿露?真是畜生不如……那,倘若真让她们炼成了蛊母呢?”

柳染堤一边嘴上厉声责难,一边却在心里暗暗想:【……天啊。】

“左护法。”阿依慌忙行礼,眼泪还挂在睫上,“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是因为……”

阿依背脊一凉,额头贴地,指节在石上轻颤:“属下可立下血誓,若再失手,请教主当场取我首级,抛入蛊池任其啃噬。只求您再赐我一次机会。”

阿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红霓那双含笑的、却寒冷刺骨的眼睛。

水珠顺着惊刃的下颌一颗颗坠落,在地上砸开细小的花,碎出点点凉意。

外头站着的确实是阿依,但她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似一只被暴雨浇透,奄奄一息的雀。

她膝行退至石门,才缓缓起身。

书页擦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痒意。惊刃下意识偏过头,耳根更红了:“教主点了安神香炉,约莫是…有些热。”

她看着一脸正义凌然的齐椒歌,又偷觑一眼不远处靠在书架上,笑得跟只狐狸似的柳染堤。

她一见柳染堤,膝一弯便“噗通”跪下,水渍在干燥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可从没见惊刃哭过;】

赤尘教的书阁浩如烟海,却不似寻常门派那般以纸张为卷,多的是竹简、兽皮,甚至是以金线穿玉,串联而成。

阿依踉踉跄跄,她刚冲出书阁,还未跑出两步,便在廊道转角处撞上了一道身影。

【她哭起来,会是怎样的?】

“机会?”红霓轻笑一声,“你可知在赤尘教里的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惊刃声音带了点无奈。

红霓爱怜地抚摸着那仅剩的一小段藤蔓,“真是可惜啊,我可怜的孩子,就差那么一点。”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剔透玉匣。匣中铺着一层白绒,里面卧着一只殷红如丝的蛊虫,正缓缓蠕行着。

柳染堤叹口气,语气却半点不见愧色,“没办法,我阿娘太宠我了,把我宠得骄矜无度、无法无天。”

柳染堤冷笑道:“好啊,只不过我最讨厌饿肚子,小心我饿极了把你撒点佐料烤着吃。”

“柳姑娘,”阿依被她吼得一抖,泪珠子滚落得更凶,“我怎敢在贵客面前放肆,我真的错了,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她走了进去。

纸页便在她耳边掠过,近到能闻见纸墨浅香,自耳垂上一挑,又依上脖颈,下滑,抵住被红纱松松拢着的肩胛。

“我不该僭越,不该不知分寸,”阿依紧攥衣角,指节冻得发红,“请您随意责罚,只是别把我赶出门去。”

柳染堤自顾自在书架间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竹简,忽而抽了一本出来,细细翻看着。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阿依魂飞魄散,她膝行向前,慌乱地跪在红霓面前,“但属下还有一点用处!”

视野被遮盖,眼前一片漆黑。阿依被人拽着,只听见石阶在脚下不断向下延伸。

齐椒歌:“……”

惊刃:“…………”

她两步窜到惊刃身侧,压低声音:“阿依姑娘,你们无字诏里,也教这些害人的东西吗?”

阿依被左护法蒙上眼,再次粗暴地拖了出去。

她低声道。

惊刃看了一眼柳染堤,见对方颔首,才答道:“会教,但教的不多。”

柳染堤耸耸肩,不置可否。

阿依千恩万谢,她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越过柳染堤,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

左护法懒得与她废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腕骨:“教主召见,哪有你多话的份?跟我走。”

她踏过以青石铺就的地面,越过身侧躁动不安的蛊器,来到正中的一座石坛前。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红霓的声音柔媚入骨。

这一句落地,齐椒歌的脸色“唰”的一白。

她俯下身,抬起阿依的脸,欣赏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梢含着几分满意。

阿依颤抖道。

齐椒歌大呼小叫:“我是一下子没站稳而已,也没让你赶走影煞大人啊!你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留着不好吗?”

柳染堤面色一敛:“什么?”

那似乎是一株早已枯萎的藤蔓,似是从什么庞然巨物上生生裁下的一截残枝。

于是,当阿依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便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左护法终于停下脚步,她扯下阿依的眼罩,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剑中明月,萧衔月。】

她神神秘秘地,拽了拽柳染堤的衣角,低声道:“柳姐,可有人在盯着我们?”

越往下走,四周的气息也愈发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香几乎要渗入骨髓。

“齐小少侠,我要饿死了。”

凉意如针,倏然入肉,顺脉窜走,红丝霎时隐去,只在腕骨处留下一点圆红。

惊刃:“……”

“我只当你是教主派来伺候的,你却敢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几次三番打量齐姑娘不说,方才还忽然伸手碰她?”

“我只会些识蛊、解蛊、制蛊的皮毛,”惊刃道,“其它譬如炼蛊尸,祭炼蛊母之类的秘术,我便不知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绕了多少道弯。

“属下…遵命。”

“都怪你,”柳染堤道,“要不是你忽然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我何至于要演那出戏,把小刺客赶走来掩人耳目。”

细痒沿着耳垂、颈侧一路荡开,连锁骨处都起了微不可见的一层薄潮。

齐椒歌懒理她,径直把惊刃往旁一拽,正色叮嘱:“阿依姑娘,她仗着武艺高,天天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那儿摆着一只旧青瓷盆。

【什么时候,真能让她在我面前哭一次就好了。哭起来,肯定很好看。】柳染堤想。

齐椒歌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满脸关切道:“影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红霓望住她,眸光收紧,似刀锋在水面划过一线,不见痕,却寒意迫人。

惊刃抬起仍在滴水的手腕,一把扯开湿透的袖口,又抹去用以伪装的脂膏。

“柳姑娘对赤尘还是多有忌惮,”阿依沉声道,“属下不过扶了一下齐姑娘的胳膊,她便立刻怀疑起,我是否在给她下蛊。”

信封素白,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封口处用了一种极冷冽的墨色蜡印。

她的笑意更深,“我命你近身,命你下蛊,叫你获取她的信任,你却半点事没成。这样的人,我留在赤尘里做什么?”

飞灰翻腾、飘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信纸上字迹清癯,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红霓在石壁某处暗纹上一按,一道更深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齐椒歌委屈巴巴:“就…就当辟谷一日了?净净腹,挺好的。”

惊刃其实很想反驳她,奈何目前的身份不允许,只好拈住一角帕子,病恹恹垂睫道:“多谢齐姑娘见护,只是……”

【齐氏一脉,暂不可动。】

红霓一抽手,任由阿依栽倒在地上。

“嗤。”

红霓挑了挑眉,以指甲侧锋一划,封蜡断线。

柳染堤面色骤寒,厉声喝道:“赤尘教!”

“进去!”

齐椒歌就在不远处,她翻着一本兽皮册子,没看两页,便嫌弃地丢开:“这些书都怪怪的。”

齐椒歌一听,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谁打得过你啊,”齐椒歌恼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卑鄙无耻!”

-

阿依半支起身来,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地叩首:“谢…谢教主赏赐,谢教主恩典。”

“教主恕罪。属下…尚未得手。”

她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柳染堤见她窘迫,唇角那点笑压根没想着要藏,伸手在她耳垂上一捏:“真好玩。”

密室重归寂静。

阿依被她粗暴地拖拽着,一路被扯着穿过连廊。也不知走了多久,左护法取来一条黑布,将她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你听听,‘蛊乃天地精魄’,‘侍蛊母如侍神明’,长篇大论地,一直在说蛊毒如何精妙,无上大道,”齐椒歌嘟囔着,“半句不见实情,全是空话。”

“先进来吧,”柳染堤侧身让开,“外头冷,你本就一副病蔫蔫的模样,再跪下去怕是遭不住。”

“我娘从来不允许我接近这些,”齐椒歌圆溜溜地盯着她,“你方才说的‘蛊母’是什么?”

她甚至不必开口,石室深处的阴影里,那“沙沙”窸窸声陡然密起来,千百只细足聚拢爬动,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她的皮肉。

生死攸关,阿依已是语无伦次,“教主,我一定能再近她的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怪不得柳染堤留下了你,”红霓笑道,“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哭起来确是漂亮。”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传闻中蛊母所需的‘武骨’,须是根骨清奇、受正统武学淬炼、且内息纯净之人。我大概不算。”

墙面被凿出无数孔洞,嵌着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蛊器,陶罐、骨盂、瓷盅,皆是用以养蛊、制蛊、亦或是试蛊的器皿。

惊刃垂着头,靠着墙。

“武骨?人的骨头还有分别不成?”齐椒歌追问,“是指武功高强之人?譬如阿依姑娘你这样的?”

阿依哭得更凶了,她捂着脸,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背影瞧着好不可怜。

阿依被她揪得一个趔趄,面上满是惶恐。她慌忙抬手,借着长袖遮掩,飞快往眼角泼了点水珠。

柳染堤瞥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暗处,而后回身关门,将门栓“喀”地一声落了锁。

柳染堤和齐椒歌一人一边坐在案几上,两人在半柱香前刚吵过一次,此刻正大眼瞪大眼,有“死灰复燃”之势。

阿依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艳丽如血的眼睛。

“你本该饮尽血肉,叫万魂啼鸣,赤云蔽日,蛊血染天,让这天下都成为你的巢囊。”

“一封密信。”红刹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还敢狡辩,”柳染堤嗤笑道,“别以为哭一下我便会心软,我生平最恨装腔作势之人!”

柳染堤眼睛一亮,方才还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来了,准是小刺客把好吃的带回来了。”

她忽而弯了弯唇,声音轻柔似情人贴耳:“阿依,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

阿依闻言,脸上血色蓦地退尽,她猛地叩首,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一下挡在惊刃面前,道:“柳姐,你不要做的太过分了,不可以因为人家听话,就胡乱欺负影……依依姑娘!”

柳染堤目光一转,掠过书阁深处那道若有若无,正窥伺着几人的影子,而后悄然收回视线。

柳染堤愣住:“怎么了?”

阿依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入匣中,挑起那缕冷滑之物。她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方对准腕间青脉,阖眼,向下一按。

红霓会摆在明处,任由她们翻阅的,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书卷典籍。赤尘教真正的心腹秘典,必定还藏在暗处。

阿依抬头,眼底淌着湿亮的光:“多谢柳姑娘。”

齐椒歌翻了又翻,被一筐“盛赞”绕得脑仁发涨。她揉了揉额心,忽然悄悄凑到柳染堤旁边。

她顿了顿,又似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是教中之人,身不由己。起来吧,别跪了。”

红霓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愚拙、卑微、怕死,却偏偏还有几分用处的棋子。

柳染堤将竹简放回,又换了另外一卷,闻言“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怪了?”

她厉声道:“红霓究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你为何故意接近我们,方才是不是趁机往齐姑娘身上下蛊了?”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跄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书架。她嘴唇发颤,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根骨清奇,内息纯净?”

两人正争吵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叩叩”两声,很细弱。

“红霓给我下蛊之时,说是三日内不解,便会心脉寸断,化作一滩血水的控心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属下觉着,气息与蛊性不对,倒是更像是另外一种。”

柳染堤追问道:“是哪种?”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情蛊。”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好像还是三个时辰后就会欲念焚身,不做上三天三夜不罢休的那种情蛊。

第 53 章 翻红浪 5

齐椒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情蛊……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无碍。”

惊刃道。

她神色依旧平静,眉眼不扬不蹙,似一块被雪水浸透的顽石,摸上去冰,里头也冷,看不出喜怒,也感受不到疼痛。

“将蛊虫逼出来就好,”惊刃道,“若有隔壁静室的石钥,劳烦借我一用。”

齐椒歌的问题装满了一箩筐,叭叭往外倒:“蛊虫是钻进身子里了吗?它在血里还是在肉里?怎么逼?要不要先把脉?”

惊刃:“……”

这人话好多,好烦。

惊刃不太想搭理她,奈何此人毕竟是对主子来说,还有几分用处,她得给对方点薄面。

惊刃言简意赅:“放血。”

这是最笨拙、最粗糙,却也是最稳妥的法子。蛊虫随气血游走,不知所踪。运气好的话,放一点血便能将其逼出。

但若是运气不好的话,血都放尽了,蛊虫怕还是藏在犄角旮旯的地儿里不肯出来。

很不幸,惊刃属于很倒霉的类型。

她的霉运自无字诏起便初见端倪,抽签必是下下死签,每回历练不是狂风暴雨就是蛊阵失控,就连买个炊饼,千里挑一,都挑到那块没烤熟的。

希望这次,运气能好一点。

-

柳染堤转身回房,往榻上一坐,翘起腿,眉梢一挑:“小刺客,你有两条路可走。

不多时,惊刃伸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壁缝一推,石块松动半分,显出后头藏着的暗门。

惊刃惴惴不安地坐在榻沿,眼看着主子将银针与匕首在火上烤过,又架上一炉水烧着;然后,慢悠悠地向自己走来。

呼吸一时不过去,惊刃喉弦不受控地颤,自唇边溢出些几声零落的、压抑的气音:“咳、咳咳,咳……”

柳染堤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得还有点远,似乎是从榻头逃到了榻尾。

惊刃只觉得怀里一空,温热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冷风从槛窗缝里灌入,拂过唇上未干的湿热,凉得她一瞬发怔。

视野成了一整片温顺的黑,惊刃什么都看不见,耳目却反而变得更灵起来。

惊刃道:“主子可曾听闻,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

惊刃循着这些“印子”前行:数过十七级台阶,于第三个拐角处右转,再行二十步,石壁上应有一处暗门痕迹。

惊刃敛身于暗影中,向柳染堤垂首,恭敬道:“主子,属下带您去。”

她的话没能说完。

惊刃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她闭上眼,轻踩了踩脚下的青石,又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水声。

柳染堤喘着气,嗓音似浸在水中,带着湿漉漉的尾音,“立刻把你从槛窗丢出去。”

她专拣人少偏僻处行走,二人贴着墙根绕过廊柱,每逢巡逻队过,便隐在栏影与柱隙之间,任火光从衣襟边缘掠过,不留一点动静。

其实最开始,柳染堤只是牵着惊刃的手。也不知怎的,明明两人早就做过最亲密之事,主子却忽然矜持起来,与她保持着距离。

她的指尖很烫,带着被炭火烘过的暖,皮与指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汗意。

她的血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在满屋的闷热之中慢慢化开,烫入惊刃的口中,

柳染堤“唔”地喘了一声,被她吻得眼角泛红,下意识想退,惊刃的手却已扣住了后颈,将她向前拉,向下压。

颈侧忽然一紧,猛然掐住了游走的气息,惊刃微微蹙紧了眉睫,一声不吭。

齐小少侠忽而闭上眼,直直地向前栽倒下来,惊刃下意识想扶她,但柳染堤动作更快。

“原来如此,好厉害。”柳染堤道。

黑绫初贴时带着一丝凉,从颧弓滑过,留下一路细痒,在后方打了个紧结。

她记得被拖拽时指尖擦过石壁的触感,记得踏上石阶后回声由空转窄的变化,也记得转角时风势忽冷,带了微腥的潮气。

她被惊刃吻得气息凌乱,眼角染了薄红,长睫沾着湿意,整个人像被情意慢火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肯定在说我坏话,”柳染堤耸耸肩,“我得为你解蛊,总不能将她留在这碍手碍脚。”

柳染堤连忙收了力道,指腹仍停在原处,只轻轻扣着,给她留出换气的缝隙。

……奇怪。

不许退,不许躲。

柳染堤轻舔着她的唇,小猫似的试探,带着薄薄的湿意,随后轻巧一抵,撬开惊刃微启的齿关,舔过上颚,吻进她唇齿之间。

惊刃目光一掠,发现左侧石壁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她当机立断,拉着柳染堤躲了进去。

上臂、肩骨、至颈侧。

惊刃沿着被压抑的细喘步步追逼,循息而进,她的指骨没入发隙,将她扣紧,而另一只手则抚上腰际,将她稳稳压入怀里。

蛊虫离体的一刻,惊刃的脑子也清明了一分,唇上那股急切慢了半分,扣在后颈的手也稍稍松开,给了对方逃开的可乘之机。

忽然间,一点软热贴上唇边。

温热纠缠,辗转相就,唇齿间逐寸合拢,齿间不时溢出一点黏腻水声。

就在此时——

她衔住柳染堤的下唇,又搅,再勾;舌尖回击时带着几分恼与急,像在狭窄的檐下撞了又撞,撞得檐上雨水簌簌落下。

柳染堤咽了咽喉咙,环在她颈侧的手有些发颤。掌根贴着喉间的软处,拇指沿着那道紧绷的筋脉缓缓探去。

忽地,一点铁锈似的涩甜渗了进来。

“稍等,”惊刃道,“属下被押去时蒙着眼,堵着耳,感观模糊,需要判断一下方位。”

“你再多嘴,我可就亲你了。”柳染堤懒懒一语,掌心压上肩膀,将她向后一推。

她一把揪住了齐椒歌的后衣领,把耷拉着脑袋的小少主拎起来,道:“红霓有吩咐关于她的事吗?”

力道骤深了一线;

惊刃想着,连忙点头:“好。”

汗珠在鬓根簇起,沿着发丝悄悄滑下,落在衣领里,凉与热交错得人心神不定。

先是衣带急促抽紧的窸窣声,而后是盛着水的铜盆被“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五指浸入水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濡洗声。

“九劫之中,第三劫名为‘幻’。”惊刃道,“其中数障,便是剥去五感,只留其一。必须凭借细微之处杀穿敌手,方可破障而出。”

惊刃动也不敢动,乖乖坐着。

柳染堤道:“知道就好,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死心塌地跟着我罢。”

惊刃怔了怔,慌忙道:“不不不,不用劳烦主子您,属下自己——”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选二。”

惊刃呼吸一顿,下意识攥住柳染堤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只是悄悄收紧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那一下快、准、狠,很难说没有带上点私人恩怨,小齐今夜大概再也不会抱怨地铺太硬了,因为她已经安详睡去。

赤尘教的夜间守卫远比白日森严,竹廊之上,几乎每隔十步便有红衣教徒持刃巡逻。

柳染堤“嗯”了一声,惊刃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对方靠近了些。再近些。

腰间忽然被狠狠掐了一下。

主子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惊刃默默地想。

“是。”惊刃稍稍调息,“那蛊虫本就未曾入心脉,方才又被主子的血气所引,已是尽数清除了。”

柳染堤全部心思都聚拢起来,看得极细,观察着哪一处脉络微颤、哪一处热得异样,哪一道脉息忽强忽弱。

“不行。”柳染堤竟有些恼,“我就不信了,区区一条蛊虫而已,也敢同我较劲。”

惊刃乖巧照做,黑绫在掌心里蜿蜒一弯,滑而温顺,和柳染堤送她那件亵衣有些像。

主子靠得太近了,沸水的热、炭息的燥,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一齐覆下来。

惊刃脚步极轻地一滞。

片刻后,惊刃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左侧一条更幽深的甬道:“应是那边。”

脚步向惊刃靠近,停在身前。

柳染堤道:“你记得,红霓将你带去哪了吗?”

拇指沿骨线一节节上攀,捏过指节,沿小臂推到臂弯,过了肘窝,再往上推。

惊刃还想垂死挣扎:“属下自己来……”

【主子如此尽心费力为我逼蛊,我却在这偷偷把她与猫相提并论,实在不该。】

“你要是敢摘,我就不要你了。”

柳染堤嗓音微哑,被她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你可以将黑绫摘下来了,感觉如何?”

她听见主子气息紊杂,在屋里走来走去。黑暗中,那动静时近时远,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凌乱。

二人顺着暗道往下,走到一处斗折蛇行的石脊夹缝,忽然间,一阵脚步声自转折处传来。

“一,顺蛊性而为,直接做到情蛊消褪;二,我帮你将蛊虫逼出来。”

“有些棘手,”柳染堤蹙着眉,“红霓这条小畜生警觉得很,怎么也不肯动。”

惊刃动作一滞,手乖乖落回膝上,背脊立起,坐姿规矩,连呼吸都压浅了些。

柳染堤掐着她的喉骨,指骨往里收紧着,力道沉重,寸寸压住气口,逼着皮下那缕细痒挪位。

“这里,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