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芳菲再 2
紧接着,柳染堤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摊开。
“你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坏的人,”柳染堤道,“有没有带好吃的来,我饿了。”
惊刃:“…………”
她将背在身后的小包袱解下来。
那包袱破旧得很,角上打了好几层结,补丁叠着补丁,看得出来缝缝补补用了许多年。
惊刃在其中翻了翻,先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糖炒花生,又摸出一只更小的纸包,乖乖递到柳染堤手里。
“这是糖炒花生。”惊刃道,“这个……店家说,是桂花味的糖。”
柳染堤接过那小纸包,在指间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软软一块块:“哟。”
她挑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小刺客身上居然会备着糖?”
惊刃道:“上回走山路时,您不是忽然说想吃糖么。自那以后,属下便一直备着。”
只要自己随时随地都备好主子喜欢的东西,主子应该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把她手腕绑住,推在车厢里这样那样了。惊刃想。
“因为不太确定您喜欢哪一种,”惊刃补充道,“属下便问了店家,她说这种卖得最好。”
她还在说第一句话时,柳染堤已经撕开了油纸包,捏起一颗糯糯的软糖送进嘴里。
软糖入口微黏,桂花香气极浓,被她舌尖一碾,便化开来,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还不等齐椒歌反应过来,怀里的毛团儿已经“唰”地一窜,从她臂弯里跳出去,落地无声,朝着林间深处飞快地跑去。
惊刃没看过完整的阵图,只能从极微小的地方窥出一丝怪异感。
这位赫赫有名的阵法天才,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能从她布下的杀阵里活着走出来。
白毛被蹭下来好几根,挂在深色的衣料上,瞧着十分扎眼。
两者,会是同一个人吗?
惊刃沉思片刻,改口得更谨慎些:“属下不敢妄言一定,但定会竭尽全力为您寻来。只要您吩咐,属下便去。”
惊刃回头,只见那道被剑锋所劈开的裂缝,在一息之内飞快愈合。
惊刃:“……诶?”
树木渐渐稀了,远处地势下沉,天光开阔起来。风从高处吹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焦味。
两人皆是衣冠齐整,眉目闲闲,像是刚从蛊林里散步出来一般,一点狼狈也无。
但一脚踏错,四周便在瞬息之间“倒转”。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在姜偃师的杀阵中,被困了足足七日有余。她本就带着旧伤入阵,肩背、肋侧处剑痕未愈,行走之间时时牵扯。
柳染堤嚷嚷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你主子都不管啦?”
惊刃正凝神思索着,忽然听到柳染堤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故而这两天来,虽然糯米打碎了新买的茶盏,弄翻了摆好的棋盘,还把衣物撕出了乱七八糟的豁口,但齐椒歌全都咬咬牙忍了下来。
如此来来回回好半天,齐昭衡只觉得心力交瘁,命都快没了半条。
下一瞬,两人一同从封阵的另一侧滚了出去,在乱石上翻了两滚才止住。
两人本就挨得不远,这几步挪近,便几乎要把所有距离都抹掉了。等到惊刃反应过来时,柳染堤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鹤观山的布阵天才。
林中悄无声息,只有白雾在枝桠之间缓慢地流动着,朦朦胧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不散。
那是一块被封阵法理包裹住的巨石,半截陷在泥里,上面满是岁月风蚀的痕迹。
惊刃一愣:“问?”
阵里步步杀机,她手边却只有一柄卷刃的‘惊刃’破剑,和几件在前几次差事里残存下来的破烂暗器。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柳染堤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你不清楚我喜欢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
柳染堤说着,身子一转,步伐轻快自如,寥寥几步,便已停在容寒山面前。
容庄主、苍掌门两人仍旧在吵架,齐昭衡仍旧在努力劝架,努力拉架。
“起先我以为是自然风洞。”柳染堤道,“后来想起你在鹤观山开密室时的模样,再看这孔,就越发觉得碍眼了。”
若非贴得极近,几乎难以分辨。
惊刃直起身,神情凝肃,“这绝对是姜偃师留下的暗门。”
石上风化的粗糙与四周并无不同,可在靠近孔洞的一小圈里,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
不过主子这句话,倒也不算冤枉。她为前任主子办事时,就总也猜不准对方的心思,换了新主子虽是有一点长进但也不多。
阵前雾色淡淡,落霞宫的红绫缠在高柱子,纷扬着垂落雾中。碑石沿林缘一块接着一块地排开,以铁链相连。
鹤观山独女。
惊刃又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一截黑暗往深处滑去,隐约能看见孔洞内部有两道极轻的金属反光。
“你瞧,”柳染堤笑盈盈道,“这种糖,集市哪儿有卖?”
惊刃还未来得及应声,腰间已被一只手紧紧箍住。柳染堤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借着那一剑反震的力道,整个人朝裂缝里扑去。
暗卫从来不允许“问”。暗卫只该在阴影里看、在缝隙间听,记住主子每一次皱眉,每一个习惯,揣摩主子可能的需要,在主子开口之前把一切都备得妥帖。
可暗卫一行,最惯于在“看不懂”的局里找出破绽,她走着走着,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立刻应声赶过去。
惊刃心念微动。
屋瓦倒覆在地,石阶自脚边斜斜伸起,枝桠倒垂如钩,脚下猛然空下去,只要踏错半步,便会粉身碎骨。
“她早就防着同伙翻脸,怕别人借蛊林封阵困死她,特意给自己留了一道后路。”
“确定?”柳染堤问。
又或者……
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齐昭衡那一侧升起的一缕缕灰烟,笔直地插进天穹,与白云格格不入。
主子赏赐什么,暗卫便接受什么;主子需要什么,暗卫便奉上什么。哪有反过来,让暗卫主动开口问主子要什么的道理?
好在糯米没有跑出太远。
“糯、糯米大人!!”
她不独立成阵,却借着三家的阵法框架,将自己的手法悄然织入缝隙,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仅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此刻接近黄昏,火堆刚燃起不久,拉出一只细长的烟,四周皆是树影与朦胧的天光。
绕行半圈之后,惊刃心底那一点疑惑,越来越重,慢慢转变为了肯定。
譬如阵法之中的某些转折被人添了一笔,某些机关的落点,被人向旁挪了一指。
峥嵘出鞘。
七日里,惊刃蛰伏、周旋、迂回、试探、强攻,身上旧痕叠新伤,以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终于破了杀阵,闯进隐居小屋之中。
这里,是蛊林的另一侧。
她心里一沉,立刻便确定了柳染堤的猜测:“的确不是自然石孔。”
柳染堤听着,乌瞳慢慢沉了一线。
林缘另一侧,争执声还在来回推搡。
柳染堤撑着地坐起,白衣沾了好几处泥点,肩头一缕发松散下来,垂在唇边。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已顺着林线望了出去。
见众人循声望来,柳染堤弯眉一笑,扬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之前,她与柳染堤第一次来蛊林查看,曾在封阵外侧的某一块石碑旁,发现过一丝类似的焦痕。
那一剑快得惊人,剑气凝成一线,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法理劈开了一道口子。
第四个人的手笔,如同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在三家布下的阵中穿梭,将原本并列的三道纹路拧在一处。
剑锋贴喉划过之时,她眼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向后栽倒在那副阵图之上,再没了声息。
她嗓门一向不小,这一嗓子喊出去,山门前本就剑拔弩张的一众人齐齐一怔,纷纷往声源处望去。
惊刃道:“暗卫之职,在于察言观色,而非多言多问。主子若有所需,属下理当察觉,而非叨扰主子亲自开口。”
可是在三家宗门阵法的重叠之处,却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瞧诸位忙了半天也没能打开封阵,十分辛苦,十分操劳,实在是叫我们于心不忍。”
商议过后,两人分开,一人朝左,一人朝右,沿着封阵边缘摸索过去。
当时,惊刃怀疑是‘蛊婆’从里面破阵而出,毕竟那老妪行踪诡秘,很是擅长使用蛊术,又与蛊林之事渊源不浅。
-
于是,齐小少侠的一切怨气就都烟消云散了,继续任劳任怨地伺候糯米大人。
“我喜欢的糖,”她慢悠悠道,“集市上可不一定有得卖。”
她垂眸望着那一点小孔,指尖在石缘上摩挲了下,嗓音淡淡:“如此说来,姜偃师不但是蛊林一事的同谋之一,警惕心还高得很。”
于是惊刃道:“那您喜欢什么类型的糖?等出去之后,我去集市为您买。”
她为容雅做事多年,嶂云庄的机关路数她认识,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她大致了解,落霞宫的阵虽不算熟悉,但也进去过一两回。
柳染堤惊讶道:“真的?”
柳染堤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心底那点坏心思又被勾起来了。
惊刃郁闷。
忽然,她耳尖一竖,鼻尖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惊刃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柳染堤站在不远处一块巨石旁,正偏头朝她招手。
惊刃总结道:“三宗阵法大不相同,能将三者接到一起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耸耸肩:“所以,倒也是不用劳烦各位,我们两人自己出来了。”
柳染堤抬手点了点石面下缘:“你看这里。”
大人在拉拉扯扯,小孩在看热闹。
糯米窝在她怀里,本来还算安分,慢悠悠摇着尾巴,似乎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兴趣。
榆木脑袋开始迷糊了:糖?什么糖,哪里有糖,主子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刚才巡阵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惊刃道,“除去那三家之外,阵法中还有第四人的手笔。”
若不细看,谁都会以为只是块寻常山石。石面一角,有一个极细极小的孔洞,里头幽幽一片黑。
所有观察到的细微变化,巧妙的嵌合,让她脑海里缓缓浮起一个名字:
说就说嘛,干什么骂她。
四散的光纹如潮水回涌,瞬息间又织成一片完完整整的封阵。刚才的一线生机,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泥土被湿气浸得发黏,碑石旁边堆满了落叶,惊刃抽出长青,将其拨开。
“喵!”
-
剑鸣如山川初醒,千仞峰峦撞碎云峦,沉沉声浪顺着剑脊奔涌。
——姜偃师。
-
她像一只嗅着甜香凑过来的狐儿,抬手勾住惊刃衣襟,将她拽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惊刃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主子,确认她并无大碍后,这才回身看向封阵。
大人吵架的声音一重接一重,如乱石投湖,在林缘间来回回荡。
柳染堤退开半寸,看她呆呆的样子,心情好得很,抬起手,用指腹点了点被她吻过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惊刃眼力多高明。若不是曾被容雅派去行刺姜偃师,她大概也认不出这点痕迹。
她侧过身,把位置让给惊刃,“过来,你瞧瞧。”
木簪插入孔洞,随着极细微的“咔嗒”声从石腹里传出,下一瞬,封阵上本来稳固流转的符纹骤然一顿。
糖面略微有些黏,被唇瓣相触的地方也像沾了糖似的,黏了一瞬,才舍得分开。
只不过,她每次刚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一点,容寒山又会嘴欠地补充上一句,成功将苍迟岳的怒火又点起来。
容寒山立在那一线光影交界处,她面色阴冷,眉宇间锋芒未散,正死死地盯着两人的方向,满是错愕与震惊。
她跑到林缘一处便停了下来,尾巴摇来晃去,一边娇声喵喵叫着,一边往一条黑色裤脚上拼命蹭。
只可惜,终究没来得及用。
桂花糖的甜意尚未散尽,带着淡淡的花香,顺着她的吻一并贴在惊刃唇上。
齐椒歌站在人群偏后些的位置,怀中抱着一只可爱的猫咪,眼珠滴溜溜地在几人之间转。
说是摸索,实则还是惊刃认认真真到处查看,而另一头的柳染堤,捏着一小包零嘴,一边慢悠悠嚼着糖,一边东瞧西望,活像是来林里踏青散心的。
大抵确实是没救了。
柳染堤听罢,嗔怪地剜了她一眼,道:“那我若是允许你来询问我的喜好呢?”
惊刃说一句,她便悄悄地往前挪一步,地面落叶柔软,被靴尖碾过,发出极轻的一声声“沙沙”。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耳尖一点一点发热,甜味仍旧黏在唇上,不肯散。
“小刺客,小刺客?”
风从山口灌来,将雾气一卷。林缘的阴影里,走出两道人影。
齐椒歌震撼出声:“柳大人,还有影…影煞大人?你们怎么出来的?!”
若晚半步,便再无出路。
这只白猫,尊称为“糯米大人”,可是她最敬仰、最崇拜的影煞大人亲自交到她手里,嘱咐她好好照顾的小猫咪。
惊刃对阵法本无多深研究,只在无字诏中了解过大概。
原先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她吻得微微泛红,一戳便陷下去,像颗熟透的桃,软和得很。
齐椒歌惊叫出声,连忙去追,脚下枯枝乱响,“大人!快回来!这里很危险的!”
姜偃师的杀阵布在山林深处。
-
所以说,先前柳姑娘那几句话可真是冤枉她了:武林盟主之位,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姜偃师当时正在案前摊阵图,发觉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黑衣,长剑,眉目清疏,正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小腿边狂蹭的猫猫。
但如此看来,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人’,更有可能是‘她’。那个自蛊林之中消失,如今仍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看起来不过是一片温和的竹林,几座石灯,一条绕山而上的小道,没什么特别。
她又捏起一颗糖,含在嘴里:“就凭你这一颗冥顽不化的木头脑袋,要是全靠猜,怕是要从日升猜到日落,从沧海猜到桑田、青山都化成土了,还不一定能猜对我到底喜欢什么。”
她大致与柳染堤讲了讲自己先前的猜测,又提起之前与姜偃师周旋的经历。
柳染堤含了一块糖在嘴里,冲她笑。声音被甜意浸得懒洋洋的。
在那一整片流转如常的封阵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灼痕,从刚才她们扑出的地方斜斜划过。
这种布法的手段极高明。
她想着影煞大人可能对她的夸奖,又想想或许不久后就能拿到的题字,再看看虽然蔫坏但是很可爱的糯米大人。
齐椒歌追上来,正要伸手去抱猫,抬眼一看人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惊刃整个人怔住。耳边的风声像是一下子远去,只剩心口怦怦直跳,乱得没有章法。
“无碍。”惊刃不假思索道,“属下可以多跑些地方,寻遍各处的糖铺、点心铺,肯定能给您找着。”
封阵将两地彻底隔绝开来,一步之差,便是两处景象。外头仍是寻常日色,阵内却是白雾弥漫。
找东西她可太有经验了,之前嶂云庄不管伙食也不管兵刃暗器,她经常得跑好几个山头才能寻到可用的毒草。
柳染堤站在面前,忽而一笑。
她看着她,眉眼是笑的,清清浅浅,目光却好似铸剑大会之上,那支被‘天下第一’射出,钉入木案三寸的箭。
带着一股难辨来意的、尖锐刺骨的恨意,就这么看着她。
“见到我,容庄主怎么一脸撞了鬼似的表情?”柳染堤笑道。
“怎么,嶂云庄如此不欢迎我么?”
第 82 章 铜雀台 1
容寒山胸腔里的气血翻了一瞬,望向她的目光里似是淬了毒,指节在袖中攥得极紧,几乎要嵌进掌心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骤然浮起的惊惧与慌乱压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称得上“得体”的笑意。
“柳姑娘能平安出来,自是再好不过。”容寒山不紧不慢地说着,听着仍是那副庄重自持的腔调。
“方才封阵忽然无法开启,我们一时找不到缘由,也不知你们身在阵中何处,确实着急了好一阵。”
“如今见你二位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容寒山侧过身,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镇碑:“是吧,苍掌门?”
另一边,苍迟岳正被齐昭衡按住肩膀,两鬓汗湿,胸膛还在起伏,显然火气尚未散尽。
见容寒山惺惺作态,她一个眼刀狠狠剐过去,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低声道:“少在这儿装!”
齐昭衡好说歹说,她终究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整了整衣襟,几人一同朝柳染堤这边走来。
落宴安低着头,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衣摆在乱石间拖出一小截灰痕。
身后半步,玉无垢缓步相随。
玉无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着,一袭素衣被山风略略鼓起,又在落宴安影子落下之处收拢,远远看去,像是将她整个人罩在一方无形的幕里。
她的步伐与落宴安紧密相依,前者每迈出一步,后者便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
不多,也不少。
落宴安垂眉盯着地面,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些,却终究不敢回头。
那一具本该七载成泥、葬身毒瘴的尸身,在蛊林这无路可退的死局之中,生生缺了一席之地。
风吹过树冠,叶影一点一点晃动,落在她脸上,遮住她的眼睛,又被下一阵风吹散。
齐椒歌就这么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昭衡连忙道:“柳姑娘久居山林,可能有所不知,鹤观山曾有一柄名震天下的神剑。”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纵然房间很多,纵然银两足够,可她偏就要扯着自己睡一间,死活不肯放她去睡马厩。
她们都觉得,她配不得这把交椅,这个位置不过权且寄她一时,迟早要让出来。
而萧衔月的遗骨,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被蛊毒侵心,尸骨化灰;有人说她被那位神秘的“蛊婆”救走,正藏在某处养伤;更有人说她死前强行与蛊母缠缚一体,如今怕是已成了半人半蛊的怪物。
黑衣无奈:
“然、然后呢?”
惊刃沉默了一会,道:“嗯。”
柳染堤道:“我也不知道。”
“我与影煞千辛万苦才在天山寻来那一对双生剑,已是觉得锋锐无比。可如今细看这蛊林中的剑痕,只怕那一柄神剑,比双生还要更胜一筹。”
帘起帘落间,带出一股暖香。
“或许吧。”柳染堤道,“不过,我与影煞在蛊林深处,类似于蛊母‘心脏’的地方,发现了满地剑痕。”
“每一道都极深极利,入石三分,藤根齐断如削,甚至还隐隐有剑气残留。”
齐椒歌声音哑哑的,眼眶很红,“她怎么了?她为什么没跟着你们一起出来?”
柳染堤似是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还在和另外几位掌门人交谈着。
厚重的门帘以苏锦织就,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盛放至极的金色牡丹,瓣瓣如金,花蕊嵌珠,贵气逼人。
齐昭衡微微颔首。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东南,最为繁华的一处城镇。
旁边的容寒山听得入神,不觉脱口而出:“难不成,万籁竟是在萧衔月手里?”
惊刃默默假装没听见她这番话,自顾自说下去:“主子,您真的准备赴宴吗?”
容寒山猛地截住她的话,声音因按捺不住而发紧:“萧衔月还活着?她极有可能带着万籁,杀出了蛊林?”
她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啊,我们瞧着木讷老实的小刺客,欠下的情债一数,竟然整整有八段,八段!”
柳染堤说着,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向往与赞许:“此等神兵利刃,哪怕只是见到一地旧痕,也叫人心中生敬。”
哭着哭着,她忽然觉得头顶一暖。
她道,“或许,就能够好受一些。”
“如果难过的话……”
“呜…呜呜呜……”
“柳姑娘,你这话若为真,事关重大;若为戏言,便是失当了,”容寒山呵斥道,“这等话岂是能随口玩笑的?”
惊刃犹豫着,干巴巴地把书名念了一遍,微微蹙眉,“风流…八艳篇?”
她抬手胡乱一揉,试图把眼泪抹干,却越揉越花,越揉越多。
-
掌柜在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仍恭恭敬敬:“这位可是您的侍从?可要另为她安排一间屋子?”
惊刃在身侧整理着东西,她先将两人的衣物收拾出来,又从包裹之中,抽出了一封金色的请柬。
此时已近黄昏。
惊刃面色不太好看,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主仆礼仪了,从柳染堤手里将画册拿了过来。
柳染堤惊讶道:“此事当真?”
“其他二十六个孩子的尸骨、佩剑、饰品等,我们都一一寻到,并尽可能带了回来。”
柳染堤将自己往榻上一丢。
她绕过镇碑与人群,走到探头探脑齐椒歌面前,在她肩上点了一下:“走吧。”
她颔首道:“那便由主子做主。”
她在里面翻翻找找,越过熟悉的胭脂色小册子,掏出了一本同样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的崭新小画本。
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吗?那一点点,不该存在的奇迹,真的不会降临在她姐姐的身上吗?
原先还挂在脸上的明亮笑意,慢慢地褪去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应道:“……好。”
与种种传言一同散开的,还有柳染堤自蛊林带出的遗物。
如此锋锐无双,天下闻名的神剑,若能归于嶂云庄……不,归于她的掌下,何愁还有人敢置喙半句?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这样便对得上了,”她点了点臂弯,继续道,“我在林中试过,寻常兵刃碰上那最深处的毒藤,非折即卷。
“我怎么知道。”柳染堤似笑非笑,“容庄主若不信,大可亲自入林去数。”
齐椒歌席地而坐,惊刃则抱着手臂,背靠树干站着,目光不时回望远处封阵所在,留意着主子那边的情况。
容寒山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听闻两位姑娘自蛊林归来,劳心劳力,寻得信物,锦绣门不胜钦佩。】
“咦…咦?我们走去哪啊?”齐椒歌小声道,“我不可以听吗?”
二人顺着林缘往外行了一段,避开镇碑与人群,在一棵枝叶繁密的老树下停住。
糯米被塞了回来,小脑袋一抬,亮晶晶的眼睛对上齐椒歌通红的眼睛,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她瞒去了瘴毒消散之事,对寻到的骸骨也只是略略一带,最重的一笔,稳稳按在那位不知所踪的“人”身上。
柳染堤比划道:“什么剑仙、医者、蛊师、镖头,掌门、女侠、护法,再加一位身份成谜的白衣女子——”
她并不急着应声,只淡然理了理衣袖,让这一线沉默拖长,晾了对方半晌。
这一年的秋风比往年都来得更急些,不仅扫尽枝头残黄,也将一桩惊天之事,野火燎原般推向大江南北。
“哗啦。”画页翻开,她翻到扉页,目光一落,只见作者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剑中明月,萧衔月。”
方才那一点隐在眼底的惧意,似被什么悄然拨开。念头一经浮起,便再按不住,水入暗渠,愈流愈深,占据了全部心神。
案几以楠木制成,边角打磨得温润如玉,上头摆着羊脂玉灯,香炉里缭绕着一缕极轻的檀烟。
“我与影煞一具具地数过去,辨认骨龄、查看佩饰,被困在蛊林深处的,的确只有二十六具白骨。”
多年间来挤压在心底的恐惧、无措、慌张、思念,忽而一下便寻到了缺口,一直掉,一直掉,怎么也止不住,怎么都停不下。
-
她想起庄中那些似有若无的窃语,想起议事堂里那几张老脸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两个心思各异、不安分的女儿——
柳染堤继续道:“我们按各家门派逐一核对,唯余一人下落不明。以衣饰、佩物与拖拽痕迹推断,只能是诸位先前提及的,那位鹤观山独女。”
柳染堤稍有疑惑:“万籁?”
“……《影煞秘闻录》?”
齐椒歌不傻。她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姐姐应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万籁。
容寒山被她呛了一下,勉强收敛声息,她撇过头,指骨捏压着檀木珠,似在思量什么。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拍一次,便要提一回“剑中明月”,客栈、酒楼、邻里街坊,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蛊林瘴深毒重,蛊虫食肉噬骨,也不是没有先例。”有人揣测道,“说不定是被野兽叼走了,或者落入哪处深潭不见踪迹。”
她皱眉道:“萧衔月入林时尚且年少,纵有几分剑术根底,又如何敌得过遍地蛊虫、漫山瘴毒?”
那可是万籁啊。
请柬外封用上等绢纸折成,纸面压着牡丹暗纹,外头用一缕细红绳束着,各处都洒了细细的金粉,以小篆写着“锦绣门”三字。
惊刃一手抱着糯米,另一手刚从她头上收回去,指尖还带着一点她方才发间的温度。
-
“看来,唯有你们所说的那一柄名为‘万籁’的神兵利器,才能斩出一条生路。”
白衣姑娘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本正经道:“别出声,我同我侍卫说话呢。”
柳染堤的话语被打断,眉心蹙了一下,略带不满地瞥了容寒山一眼。
掌柜拨着算盘,余光一扫,瞥到女子身后沉默的黑衣侍卫,又不由自主往下一移,定在一个圆滚滚的雪团子上。
柳染堤道:“斗胆?我瞧你胆子确实挺大的,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亲我,真要上了榻又放肆得很,对我又搂又抱,还一根筋地就是不听话。”
白衣姑娘眨了眨眼,转身朝黑衣女子看去:“小侍从,这儿的房都满了,只剩一间。你愿不愿意与我睡一张榻?”
这么一片人声鼎沸中,倒没几个人留意到,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
【十七】著。
见柳染堤在与几名宗主、盟主们谈论蛊林之事,惊刃便也知趣地退下。
行吧。
接过铜钥之后,两人一猫上了三楼,沿着雕花廊栏走到最尽头。
掌柜心想。
惊刃闻言望过来。
“蛊毒封林七年,瘴气日夜侵蚀,便是无垢女君冒死入林,也不过勉强背出一具尸身。”
齐椒歌用力咬住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涌出来,砸在衣袖上,砸在衣领上,砸在她用力抓紧的指节上。
天下第一进入了蛊林,不仅全身而返,还带了不少信物回来。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榻上铺着云纹锦被,床帐是半透的细纱,缀着细如米粒的珠玉,一晃便有光点流转。
惊刃道。
柳染堤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面对如此可爱的猫猫,惊刃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自然地托了一下糯米的身子,免得她滑下去。
堂内座无虚席,酒客们推杯换盏,唾沫横飞,话题无一例外,全绕着蛊林打转。
若是在全盛时期,她一个人就能把锦绣门整个给屠了,哪怕现在只有七成左右的功力,护住主子也是绰绰有余。
下一瞬,齐椒歌怀里忽然多了一个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
若有万籁在手,她便能叫那些人收起目光与舌头,叫她们记起该如何屈膝、如何乖乖顺从。
两字一出,众人皆是面色微变。
惊刃:“……?”
好半晌,惊刃听见她小声开口:“你们在蛊林里……遇见阿姐了吗?”
“当年,萧掌门仗此剑行走江湖,少有敌手。只可惜后来鹤观山覆灭,万籁便也从此不知所踪。”她颇有几分唏嘘。
她吐出那个名字时,声音极轻,往某些人心口狠戳了一指:
“可偏偏,我与影煞在蛊林之中翻遍每一寸土石,既没见到萧衔月的骸骨,也没见到她的佩剑。”
齐椒歌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为首的女子一袭白衣,身后半步还跟着一名黑衣侍从,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周围情形。
惊刃只是沉默着。
“去呀,为何不去?”柳染堤又翻了个身,探身去捞她丢在桌上的包裹,修长的腿翘在半空,晃了晃。
她身子前倾,目光攫住柳染堤,好似要从她嘴里逼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小声道:“客官,本店上房虽是没了,但还有不少其它寝屋,您若不嫌弃——”
自说出“万籁”二字之后,容寒山原本绷紧的神色,松动了一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这的上房刚好还剩一间,街景漂亮得很,包您满意!”
她将照旧高坐庄主之位,却不再只是被祖制推上去的那一个,而是真正掌山、掌剑、掌人生死之人。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就算买了一屋子暗卫回来,也不见有我们一个小刺客能打,是不是?”
直至容寒山的目光几乎要燃成火,柳染堤才似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
齐椒歌抱住自己的脸,手肘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闷在掌心里,泪珠顺着指隙涌出来,砸在地上。
白衣姑娘走到柜台前,轻快一叩:“掌柜的,给我来一间最好、最大、最豪华的上房!”
惊刃的声音在耳边落下,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你说蛊林之中少了一个人,你什么意思?”容寒山最先站不住了。
奈何对面是个铁石心肠。
“你可以抱抱糯米,”
惊刃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口道:“主子,关于锦绣门的请柬之事,属下斗胆一言。”
“而且,其余孩子尽数葬在其中,尸骨俱在,怎么偏偏就萧衔月能活着,甚至还逃了出来?!”
“不错。”柳染堤道,“那些剑痕打在枯藤与乱石上,虽遭瘴气侵蚀多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剑意。”
“锦绣门那帮人,只会算账做买卖,既不会像嶂云庄那样满山埋机关,也不像赤尘教惯于下毒使蛊。”
远处的山影被暮霭吞得模糊,斜阳最后一点余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身上。
她仍旧是那一副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温柔。
她托着下颌,笑眯眯道:“卖画册的姑娘同我讲,影煞行走江湖,身后情债一条街,每一位都国色天香、风骨绝伦,与影煞之间各自有一段惊心动魄、缠绵悱恻的风流逸事。”
“剑痕?”齐昭衡一怔。
掌柜:“……”
锦褥软得很,她在上面舒服地滚了两圈,从仰躺滚成俯卧,又翻身躺回去,像条刚捞上岸的小鱼。
二十八人入林,二十六具尸骨。除去被前任盟主背出蛊林的玉无瑕,剩下那一人,去了哪里?
她感慨道:“鹤观山以剑术立山,听闻修习至深之人,能做到人剑相合,将心魄寄于剑锋之上。”
那册子瞧着有点陌生,之前没见过,应该主子趁自己刚才去拴马添草料的工夫,在路边摊上顺手买的。
容寒山冷笑一声,两步上前,立在柳染堤面前,俯视之态不自觉显了出来:“不可能!”
【适逢门中将设一场雅宴,愿备薄酒,邀二位略叙,并愿略尽绵薄,为查案诸事周转些许银两,好叫两位少费些心。】
惊刃:“…………”
她将俯瞰众生,享受那权柄所带来的,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无上快意。
天衡台门徒分作数路,驿骑换马,晓夜兼程,只求早一日送到那些等了七年的骨血至亲手中。
她们都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柳染堤淡声道:“容庄主,我也觉得意外,但事实便是如此。”
“蛊林封了七年,二十八个孩子无一能够活着出来,如今好不容易开阵清查,你却言之凿凿,说少了一具尸身?”
她不解道:“主子,这画册是与我有关的么,里头写的什么?”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够到了包裹,一把拽到榻上来。
恐惧尚未退尽,名为“贪欲”的滚烫铁水便已倾闸而出,顺着她的血脉奔涌咆哮,灌满了覆满冷灰的铸剑炉。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与几位宗主、门主等大致说明了蛊林之中的情况。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白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抽出一张银票压在柜上,“我俩今晚还是睡一间房,一张榻。”
“或许吧,”她道,“至少我与影煞,目前是如此推断的。”
柳染堤掂着画本,向惊刃晃了晃:“小刺客,小刺客,你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极尽奢华的客栈矗立街头,门楣高耸,鎏金牌匾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有一只手落在她发上,很轻地揉了揉她,动作稍微有些笨拙。
“也就是说……”
请柬上言辞客气:
“哪有?分明就是卖完了。”
她勉强维持着庄主该有的沉稳,袖口之中,檀木珠在掌心被绞得发响。
惊刃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此剑名为万籁,号称‘静极生音’,相传出鞘之时,天地失声,万籁俱寂。”
糯米窝在惊刃怀里,小脑袋一拱一拱地蹭着她的脖颈,喵喵叫着,还用尾巴勾她的手腕。
“也就是说——”
惊刃言简意赅:“主子让我带你走远一些。”
掌柜忙不迭从柜后迎出来,满脸堆笑:“得嘞,客官远路辛苦!”
齐椒歌怔怔地抬起头,透过一层朦胧的水雾,她看见影煞大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面前。
“蛊林方开,锦绣门便火急火燎设宴相邀,又主动提起银两一事,”她顿了顿,“怕是别有用心。”
那黑衣侍从沉默片刻,声音极淡:“您如何安排,便如何。”
果然是惊狐干的好事!!!
惊刃面色沉下来,下颌线绷得极紧,唇也抿成一条直直的细线。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惊刃盯着那两个字不动,便索性抬起手,碰上她的下颌。
她指腹很暖,顺着下颌滑过去,撩起一丝痒意,将惊刃略微低垂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怎么,”柳染堤眉睫弯弯,像一弧勾起的月,“我们家小刺客生气啦?”
第 83 章 铜雀台 2
她的指尖在下颌处一顿,又顺势勾到惊刃面侧,撩过她的皮肤,勾起一缕垂落的发。
那一缕长发丝本就滑,顺着柳染堤指骨绕了一圈,又从她指间溜走,扫过惊刃耳畔。
惊刃握着画册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喉骨微颤,耳尖先一步红了。那点红意从耳尖沿着耳廓蔓延下去,被乌发半遮着,欲盖弥彰。
见惊刃盯着扉页默不作声,柳染堤凑过去,肩头撞了她一下,“怎么?”
她撩着她面颊,逗她道:“小刺客,你难不成知晓这画册作者是谁,打算去寻仇?”
“寻仇不至于,不过我确实认识她,”惊刃道,“这人就是惊狐。”
不知为何,柳染堤方才还一脸灿烂的笑,听到这名字,脸色“唰”一下便黑了。
方才还很缱绻在面侧流连的指尖,一下子掐住她面颊软肉,力道一点也不客气。
“小刺客,你方才说什么,这小册子是和你十分相熟的那只小狐狸写的?”
柳染堤忽然便凑得更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要抵到惊刃脸上。
她愤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难道这前头七段情债全是真的?!”
“怎么可能。”惊刃被捏得脸颊微鼓,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含糊。
“这些人我要么不认识,要么见我一面就被我抹了脖子,哪里来的什么情缘。”
柳染堤却仍旧没放过她,揪着脸侧那一点软肉,来回拎了两下:“你对天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冷的声音。
惊刃:“…………”
舌尖若即若离地缠了两圈,待柳染堤呼吸稍乱,这才稍稍一紧,将她的气息牢牢卷入自己怀中。
见惊刃抬手抚来,柳染堤下意识闭了眼。水意染上指尖,又下移,压上被方才一番纠缠咬得湿黏黏的唇。
惊刃稍稍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一层淡红:“嗯。只是属下不太清楚您喜欢什么。而且您先前说过,若有不懂,可以直言来问您的喜好,所以……”
惊刃站在柳染堤侧后半步处。
不知从哪一刻起——
临近黄昏,天色压得很低,城西那条小巷里更是阴森森的。
主动权悄悄发生了倾斜。
惊刃震撼:“这么多?”
她才不管什么仪态规矩,只顾一路看哪盘点心顺眼就伸筷子夹,没一会儿盘子就叠起一小座糕山。
柳染堤往前挪了挪,靠得更近:“那我喜欢你乖乖躺榻上,给我剥着玩儿。”
“可不嘛,”惊狐挑出一把碎银,合计二十两,利落地塞到惊刃手里,“来,拿着。”
惊狐脚步登时快了两分,笑嘻嘻走过去,刚张口道:“姑娘,今日的生意可还兴隆——”
惊刃明显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想退,却被她勾住后颈,逃无可逃。
影煞一愣,伸手将那件衣裙拎下,尚未来得及看清其上绣的是云是花,一只手便从其后探来,顺势倚上她的肩骨。
惊狐所有寒毛“唰”地立起来,这才借着昏光看清,画摊姑娘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恐,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身后。
惊刃斜倚在墙,双臂抱在胸前,半边身子没入阴影,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平静一如的眼。
她耳尖更红了几分,小声辩道:“属下本就是您的暗卫,已经付过银两,便不需要花银两再买一次的。”
惊刃心虚道:“不算吗?”
那一点温热从唇缝间潜入,极尽克制,不声不响地接近她,靠近她,柔柔地缠住她。
巷子尽头,有一处小小的摊子。
“你觉得呢?”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端起桌上的一盏果茶,抿了一口。
锦绣门的侍女穿梭其间,皆着浅金滚边的襦裙,腰间束着金色绦子,手托漆盘,笑语盈盈,引客入内。
榻边就在身后。
果然,影煞还是那个熟悉的影煞,带着那一颗永远不会转弯的榆木脑袋。
惊刃闻言一怔,诧异道:“你卖这东西,真能赚到钱?”
唇与唇分开时,尚有一缕水意相连,细细沾在她唇角,仿佛一笔未干的水红,将那儿衬得愈发艳润。
她一把把银锭倒在手心,亮晃晃一小堆:“你看,短短一天,就赚了四十两。四十两啊!”
“怎么样,你出名我出力,银子咱们平分,”惊狐趁机怂恿道,“日积月累,可不是小数目呢。”
“干什么,”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句,“去这么久,是不是把你主子忘九霄云外去了?”
柳染堤翻了一会那本《影煞秘闻录》,虽说里头没指名道姓,且“影煞”只是个称呼,并非单指某一人,完全不必对号入座。
锦绣门“百花宴”的前一日,门前车马已是络绎不绝。
被褥下陷,衣襟在拉扯间散开,发丝纠缠在一处,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叠成了一片。
天地于她,不过是杀人时脚下的地、头顶的天,与其让她对天发誓,还不如让她对主子发誓来得实在。
齐椒歌正要再辩解两句,忽然瞥见了什么,神色一顿,皱起眉来。
柳染堤:“……”
惊刃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我对天发誓。”
白衣女子笑声极轻,唇畔含春,借着那一倚之势,便将人往后一推。
前院廊下,衣袂纷纭。
柳染堤看着指骨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眉梢一挑:“亲亲指尖,就这样?”
她笑道:“这不是小齐么?我们还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锦绣门也给天衡台递了帖子?”
她补充道:“很快回来。”
惊狐缩着脖子,谨慎地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这才踩着积水往巷深处摸去。
惊刃道:“两千。”
说着,她转头望向惊刃,狠狠强调道:“我是个大人了。对吧,影煞大人?”
柳染堤蓦然精神起来,一把掀开被褥,盘腿坐起,眼尾含笑:“我喜欢你啊。”
朱漆牌坊,金瓦流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牌匾,鎏金“锦绣”二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就连主子十分偏爱、贵得叫人咂舌的那几样糕点,她也能多买一两盒回来送她。
柳染堤打量她一眼,并不作声,千言万语都收在那一眼里。
惊狐一摆手,从画摊姑娘那接过个小布袋,解开给她看里头的银两:“你瞧。”
她只来得及勾住惊刃的脖颈,下一瞬,两人便一同倒在软榻上。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解释的。惊狐几步上前,伸手一勾,臂膀一绕,整个人顺势搭在惊刃肩上。
给惊刃看沉默了。
指骨抚上柳染堤的腰际,按着她往自己方向带了一寸,唇瓣一转,换了个角度,反客为主地咬住了柳染堤的下唇。
柳染堤心跳乱成一团,原本想牢牢握在手里的主导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滑走。
小刺客不在,柳染堤一时也没什么其它事要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客栈里。
片刻后,惊刃抬起头。
惊刃被她扣在臂弯之间,胸口一起一伏,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喘。
她眼角沾着水光,仰靠在枕上,发丝散乱,衣襟微敞,细汗顺着鬓边滑到颈弯,如若一缕碎玉。
微凉的唇瓣贴上指尖。
只见巷子一侧的墙沿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我倒无妨。”惊刃小声道,“就怕这事影响到主子的声誉,若是让她知晓,生气了,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将被子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来,笑意浮上来:“小刺客竟也会给我送礼了?”
于是惊刃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只用被子裹着自己,缩在榻边生闷气的主子。
她的唇软而黏腻,沿着惊刃的唇形一点点碾过,似要将她所有的反应都尝个清楚。
-
那人背对着她,跟在一名白衣人身后,脊骨笔挺,行走间气势极沉,极稳。
柳染堤有些失神,呆呆地望着她。
“十九,好久不见。”惊狐讪笑道,“哈哈哈,真巧真巧,你也出来逛街啊?”
枣泥酥、千层饼、翠玉团子,锦绣门特制的金丝糕,什么类型的都有。
“唔,等、等等……”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难伺候。那我喜欢你亲我一口,这样行了吧?”
檐下挂着夜明珠灯,廊面垂着薄纱门帘,缀金流苏随风摇曳,处处都绣着锦绣门的门徽牡丹,瓣瓣如金,馥郁绽放。
惊刃一向恪守边界、克制有礼,此刻却不知从哪讨来了一点胆子,循着她方才描过的痕路折返。
柳染堤溢出一声湿漉的喘,忍不住推她,却又被惊刃扣住颈后,更深地吻下来。
窗外日头慢慢往西偏,槛窗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边,一如客栈门帘上那瓣瓣如金的牡丹,
柳染堤忽而抬手,扣住惊刃的下颌,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寸,身子前倾,唇便覆了上来。
面对齐椒歌期待的目光,惊刃淡淡道:“我听主子的,主子说的什么都对。”
惊刃方才收了力,松开她的唇。
柳染堤转过头,狐疑地打量她两眼,而后摆摆手:“可以,晚膳前回来便好。”
齐椒歌腾地直起脖子,一把拍开她的手,“我才不是宝宝,别那样喊我,肉麻死了。”
“十九,咱俩都这么熟了,”惊狐亲亲热热道,“我也不兜圈子,就直说了:”
柔软、温凉,带着一点浅浅的湿意,露珠似的,依偎着她的指尖。呼吸蹭过皮肤,带出一点痒意。
惊刃恭声应下,消失不见。
惊刃沉默了一会。
越看越恼火,越看越不高兴,柳染堤最后愤愤将册子一丢,拿着一块芋头酥去逗糯米,遭到对方鄙弃,又只能愤愤而自己吃了。
二十两。
直至轻微的眩晕感笼罩了她,柳染堤胸膛起伏得厉害,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衣襟。
齐椒歌叼着一块杏仁酥,正打算找个偏僻地方慢慢消灭,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惊刃老老实实道:“二十两。”
片刻后,惊刃淡淡合上册子,淡淡道:“主子,能否允许我出去一趟?”
“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惊刃抱走糯米,又捡起小册子,擦干净灰尘后才放回包裹中,道:“主子?”
“抱歉,因一些事耽搁了,”惊刃道,“不过,属下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些意外之财。”
柳染堤闻声回头,正好撞上小辣椒那一双熠熠生光的眼。
-
但是,她就是看得不太得劲。
后头的字迹愈发缠绵,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墨色几乎要化开。
齐椒歌眼睛一亮,顾不得盘子里的满满当当的糕点,欢喜地快步跑过去:“影煞大人,柳大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两指夹着她一撮发,故意乱拨了一下:“我们小齐,真是个乖宝宝。”
柳染堤被她吻得晕晕乎乎,唇舌间一片湿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枚糖,被她剥了糖衣,卷在唇齿间舔来舔去,讨走每一丝被藏起来的甜意。
她半是谄媚,半是赖皮地凑过来,硬生生把惊刃压低了半个头:“诶呀,这事闹的。”
惊刃抬起手,指节间夹着一本模样熟悉,花里胡哨的小册子,向她晃了晃。
灯火暖融,榻上的人像一只被包起来的粽子,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散下来,尾梢搭在褥上。
巷口挂着一盏快灭不灭的风灯,灯影一晃,一晃,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二十两银子,够她买多少块两枚铜板一块的肉饼,够她添多少枚银针暗器,再备几捆细绳钩索。
她每一次试图后退,后腰便被那只手按住;每一次想夺回呼吸,唇齿便被她极温柔又极强硬地扣住,让她只能任由暗潮将自己一寸寸吞没。
柳染堤“啧”了一声,慢悠悠道:“之前嶂云庄一趟,我给了你多少?”
这可是二十两啊。
糯米蹲在榻沿,正用爪子扒拉着那本被丢在地上的小册子。
她道:“成交。”
惊狐一拍大腿:“这事好办!虽说眼下市面上‘一对多’卖得俏,但咱俩谁跟谁?”
惊刃仍有些为难,但比起刚才的要求,这个显然已经温和了许多。
“那个大小姐实在太缠人了,她又央求着想看我的题字册子。我本来不想来的,可一想起柳大人您上次说,‘可以给她看看’,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微哑,却依旧很认真:“主子,我有让您满意吗?”
柳染堤这才松手放过她,却仍抿着唇角,往榻栏一靠,不太高兴的样子。
果茶的清香尚未散尽,带着一缕果子的甜意,顺着她的呼吸一并渡了过去。
她语气很淡:“解释一下?”
画摊姑娘把斗笠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身子弓得像只鹌鹑,面前摊着几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