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里泡了果干,滋味清甜,她喉头一滚,随即将茶盏放回案上。
惊刃俯在她上方,一手撑在她肩侧,一手抚着她的唇。额发垂下,遮去些许面容,只露出一双灰琉璃般的眼。
齐椒歌一边稳住盘里晃晃悠悠的糕点,一边摇头道:“不,是锦娇约我的。”
影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着倒在榻上,腰际一紧,腕上一凉,便已被那女子骑坐其上……】
柳染堤先占了上风,舌尖探入她微张的唇齿,细细勾过她的舌尖,带着一点坏心思,逗弄她,试探她。
惊狐心里一沉,默默转头。
惊刃不信鬼神之说。
“冲你这面子,往后专写一对一,保管把你家主子写得神勇无双、花容月貌、出手惊天动地、回眸倾城倾国!如何?”
惊刃默默道:“还有别的吗?”
可恶,她又输了!!!
“二者不同,”惊刃认真道,“可那是您赏下的银子,属下不敢乱用。这些我自己得来的,我想着或许能为您备上一份礼。”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觉胸口的气越发不够用,脊骨逐渐软下去,不得不往后仰。
柳染堤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便听见耳畔有声音落下。
【影煞解甲而坐,斜倚在雕花软榻之上,鞘剑横放榻边,眉目如霜,懒懒不语。
“意外之财?”柳染堤忽然有了一点兴趣,探出头来,“得了多少?”
惊刃还在盯着册子,没留意到主子神色的变化,她翻动着书页,好巧不巧,翻到一段“精彩”内容:
惊刃抿着唇,目光牢牢黏在掌心的银子上,依依不舍流连了半晌,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那袋银子推回给惊狐。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全黑,而是换了一身锦绣门特地备下的客袍,肩线更显瘦削挺拔,目光平静,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二十两白银沉甸甸落在掌心,惊刃呼吸都顿了顿,眼睛悄悄睁大了一分。
齐椒歌端着个描金的小漆盘,步子轻快,在摆满各色糕点的案前来回穿梭。
“什么生意?”
她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靠过来,牵住柳染堤的手,俯下身来。
柳染堤柔柔看着她,笑意愈深。
-
彩舆珠辇自官道一路排到山脚,马蹄声与车轮声在石板路上滚过去,溅起一片热腾腾的声响。
忽有一袭水色罗裙自帷后飞来,带着一缕幽香,兜头罩下,将她自发梢到腰间悉数裹住。
她道:“属下便想着,先来问问您喜欢什么。”
惊刃:“……”
她眨了眨眼,盯着惊刃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影煞大人,您嘴唇怎么了?”
惊刃一怔:“怎么了?”
齐椒歌盯得更紧了,语气还颇为郑重:“您嘴唇怎么瞧着红红的,好像被猫狠狠咬了好几口一样?”
惊刃:“……”
惊刃想起某人恼羞成怒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摸了摸唇瓣,心虚道:“是…是吗。”
第 84 章 铜雀台 3
柳染堤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凉凉道:“影煞大人,被猫咬得挺惨啊。”
惊刃:“……”
齐椒歌还当真了,关切道:“您要不寻点消肿退火的药膏来擦一擦?唇上皮薄,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惊刃摇摇头:“无碍。”
柳染堤插了一嘴:“就是啊,影煞大人实力高强,武艺卓绝,就连别的技艺也是出类拔萃。”
“天山围剿,千军万马里都能全身而退,这点被猫叼两口的小伤,自然不值一提。”
惊刃:“…………”
惊刃有点郁闷,心道昨儿明明是主子自己亲上来的,怎么到最后,反而她又生气了呢?
榆木脑袋转了两圈,她想通了。
多半还是自己笨手笨脚,吻技又太差,叫主子失望了,她才会如此恼火生气。
惊刃暗暗下定决心:看来以后得多加练习,多看看书册、画册、功法秘籍之类的,进补一下。
齐椒歌的糕点小山即将坍塌,面对她投来的求助目光,柳染堤大发慈悲,拿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杏仁膏帮她减轻负担。
齐椒歌:“……”
几日未见,柳姐还是这么可恶。
庭院之中热热闹闹,四处都是各家门派,亦或是商家的姑娘们。
柳染堤“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门主似乎很关心,蛊林之事?”
“锦某虽不通武艺,却也想尽一份心力。若阁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锦绣门的地方,尽管开口。车马盘缠、往来打点,锦某都愿奉上。”
惊刃摇了摇头,望向一个方向。
“门主有心了。”柳染堤道,“若当真有用得着的时候,我再叨扰门主不迟。”
檐外风声掠过,吹得金色帷幔一荡,桌上灯火一跳,“噼啪”作响。
她七年前就该死了!烂在泥里,化成脓血,被虫蚁啃噬殆尽,这才是她该有的下场!她怎么敢活着?
锦娇将纸条摊平,递过去给她:“是娘亲替我求来的题字,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书。”
容寒山眯了眯眼:“雅儿,你素来聪慧过人,这桩事,你来替我参谋参谋。”
“依你之见,倘若萧衔月真的还活着——那她带着万籁,究竟会躲在何处?”
柳染堤原本只签了个名就要走,被齐椒歌一把按住,死缠烂打地求,最后才无奈地在署名前头添上“天下第一”四字。
-
如今小豆丁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便是和阿姐一般的年纪,再往后走,就要比阿姐更大了。
第一页的题字,是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所书。
惊刃下意识往那匣子瞟了一眼,听锦胧说着“小玩意”,端起匣子的侍女手臂却绷得笔直,显然分量绝不轻。
“等,等等!”锦娇骤然出声,猛地按住齐椒歌翻页的手,“你们看这个题字!”
“阿姐,还有阿姐的朋友,也就是各个门派的姐姐们,都在上头留过话。”
书页飘下,微黄的纸页在灯影之中落下,露出一行行略显陈旧的墨迹。
她翻开最后一页。
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说她小脸蛋生得可爱,哪怕是锦绣门给的衣物,穿起来也是十分好看,硬是不让她躲阴影里去。
惊刃:“……”
齐椒歌心里别扭,又不好当众驳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包裹严实的小册子。
小豆丁听不大懂,只会舔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笑:“阿姐好厉害!”
沿着曲折回廊望去,所见之处皆是牡丹。或绣在帷幕上,或刻在栏杆上,或以金粉描在梁枋上。
三人随意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柳染堤将手放在匣子之上,停了片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
刀尖停在她喉间前一线,
匣上也嵌着一朵金色牡丹,花心处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猫眼石,幽幽泛光。
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对惊刃而言,实在称不上自在。
容雅摩挲着下颌,沉思片刻后,道:“让女儿仔细想想。”
-
风声吹得窗纸一鼓又一瘪,墙上剑架一颤,不知哪柄旧剑在鞘中相撞,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细响。
一道寒光自暗处欺身而出,毫无预兆,直冲着惊刃咽喉刺来。
她指着册子的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恣肆飞扬,笔画如风拂杨柳,墨水虽已陈旧,锋芒却犹在:
锦胧盈盈见礼:“今日百花宴,能请到三位阁下赏光,实在是蓬荜生辉。”
烛火明灭,映在她的侧脸上。
而后在几人的目光中,她笑着,将递至眼前的金丝匣子,给往回推了一寸。
她的背影被繁花与帷幕一层层吞没,只余衣袂上那朵金牡,明灭了一瞬,彻底隐入人群。
-
锦胧又向三人一礼:“锦娇年纪尚轻,又被我宠过了头,难免有些性子浮躁,若是失礼之处,还望你们多多担待。”
“俱寂。”
容寒山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唇边,只任盏中茶叶浮沉起落。
容雅轻声道:“那把剑,名叫俱寂。”
她看似在看账本,实则目光飘忽,穿透那些枯燥的账目,望着虚无之处。
容雅缓缓道:“在蛊婆那疯子出现,‘寒徵’登台之前,还有一把剑。”
她淡淡道:“或者说,锦影。”
万籁,必须是她的。只要神剑在手,这江湖上还有谁敢置喙当年的旧事?
锦胧颔首道:“令堂说得极是。这江湖刀光剑影,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能放下的,不妨放下。”
柳染堤道:“劳门主挂怀。我也不过是应了盟主之托,收钱办事罢了。”
容寒山皱了皱眉,铸剑大会的展出册目由容雅一手经办,她只是匆匆掠了一眼,哪有闲心把每柄剑的名号都记牢。
寒意逼人,却再难前进一步。
锦胧笑容丝毫不变:“阁下说笑了。锦绣门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称什么‘富甲天下’?”
-
锦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是柳染堤的题字。
花心嵌珠,边缘勾勒,瓣瓣如金,馥郁得几乎压过春日百花。
锦胧指骨在袖中一顿,很快便笑了:“柳姑娘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门主太客气了,”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是公门之事,向来要讲个‘公’字。”
读起来微有些拼凑之感,字迹倒是肆意张扬,意态从容,瞧着十分洒脱。
惊刃静静看她一眼,没说话。
容寒山嗤笑一声。
柳染堤语气闲适:“说来惭愧,我从小养在山上,对江湖之中的各种规矩不甚了解。”
-
“说起万籁,女儿确实想起一事。”
锦胧相貌平平,她女儿锦娇倒是生得娇俏,下巴微扬,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嚣张的明火。
齐椒歌好奇:“你拿着什么?”
锦胧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偏偏柳染堤不许。
齐椒歌抚过那一层略微磨旧的封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柳染堤只道:“门主放心。”
“她把署名裁了,说若我能认出是哪位高人写的,便重赏我一回。”
先落在耳畔,后落在眼前。
惊刃道:“锦小姐,让你的暗卫出来吧。藏得那样远,若真出了事,怕是连裙角都护不住。”
“俱…寂?”容寒山下意识复述了一遍,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正巧遇上,便好好同几位说说话,不许失礼。”
烛焰跳动着,一掠而过,将旧日墨色照得鲜明无比。
齐椒歌眼疾手快,一把避开她,将册子护在怀里,往后退了退。
柳染堤懒声道,“我这人脑子笨,苦恼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想出八个字。”
锋然、锐利,仿佛只需一挥,便能将耳畔所有的杂音斩成两段。
容雅若有所思,道:“不知母亲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的铸剑大会?”
两人一前一后,簇拥着绣金流光,步步皆是富贵,寸寸皆是锦绣。
“叩叩。”
那字迹意外地工整雅致,清秀中自有三分锋意,横画收得利落,竖笔带着一点凉气,仿若初雪落于竹梢。
这种奢华铺陈,旁人施展一次便要倾尽数年积蓄,锦绣门却像只当是寻常家宴。
那年齐颂歌不过十来岁,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地对着身旁那只还在吮手指头的小豆丁说:“小辣椒,阿姐总有一日会集齐天下掌门与世外高人的题字,到时候拿给你看!”
没办法,自家娘亲的墨宝,自然是最容易拿到的。
“姑娘蕙质兰心,何必自谦,”锦胧笑道,“听姑娘这般郑重,我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不知是哪八个字?”
“一模一样!”她激动地差点要喊出声来,险些碰倒一旁的铜灯,烛火颤了一颤。
烛火明灭,凝成了一柄剑。
“原先要登台的那把剑被人悄悄换了下去,换成了一把其貌不扬的黑剑。”
只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圆熟周全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点失神从未出现过。
若是能得到它,嶂云庄何愁不能压倒其它门派,何愁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原来是锦影啊。”锦娇松口气,晃了晃腕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手链,“自锦弑姐姐离开之后,娘亲就让她来负责我的安危。”
锦胧道:“前几日听闻柳姑娘入蛊林调查,那地太过凶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见你安好,才算放下一半心。”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奶奶,写了“悬壶济世,仁心为本”;苍岳剑府的苍迟岳,笔锋凌厉,只留下“剑止于心”四字;白焰凤阙的凤焰,字迹张扬恣意,写着“焰照九州,凤行九天”……
容雅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茶香散入室内,将寒气压了一压。
小姑娘年纪不大,就是戴了太多金银首饰,走动时叮当作响,活像座会动的珠翠楼阁。
那一把传说中能令天地失声的神兵,兵器谱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阴影散去,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的脸。锦影嗤笑一声,猛地抽回手。
锦娇一愣,满脸茫然:“什么,你是说锦弑吗?可娘亲说她去外头做事了,得好几年才能回来。”
“现在人人都在说,萧衔月尚未死去,她带着万籁逃出了蛊林。”
“我还有些宾客要去招呼。”锦胧转头看向锦娇,“娇娇,你近些日子,不是总嚷嚷着要见齐小少主?”
-
锦胧面色不变,叹息道:“江湖之事,风一吹便十里八乡都晓得了,何况是蛊林这等牵动人心的祸端。”
“之前我们从赤尘教回来,一连好几日,我连她人影都没见着。最后还是柳姐一指,我才知道她一直躲在身旁。”
【致齐小少侠:好好练剑,天天向上,来日说不定能做个天下第一。
【心清如金,利称如山。】
“萧衔月。”容寒山在心里默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憎意。
“蛊林七年,连玉无垢都只背出了一具尸首,萧衔月算什么东西,能撑到今日?无非是那姓柳的故弄玄虚,拿死人的名头唬人罢了。”
【致颂歌姐姐:
锦影揉着发麻的手腕,颇有些不解:“自天山后才短短一段时日,你功力怎恢复了这么多?”
门扉忽而被人敲响。
锦娇看前头那些题字时兴致缺缺,唯独翻到柳染堤这页,忽然凑近了细看。
“自己出来吧,”她语气平淡,“若是我去请,只会拎一颗脑袋回来交差。”
柳染堤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只是我初入江湖,浅浅走了一圈后,倒觉得母亲这些话,大抵是少了半句。”
【女儿如意,多银不换。】
“这是些从南边沿海带回来的小玩意,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这话说得,齐椒歌都无语了。
锦绣门向来阔绰,出手大方。这一个匣子里的东西,大概能买下一马车全盛时期的她吧。惊刃酸溜溜地想。
若是萧衔月真的还活着,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找到她!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杀了她,将万籁抢过来!
“影煞,你受了‘止息’的反噬,该经脉尽断,再不能提剑才是。”
锦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
锦胧道:“听闻柳姑娘素来喜淡雅之物,锦某便斗胆备了几样,还望不要嫌弃。”
看了一会儿,锦娇眉头渐渐拧起,小声嘀咕道:“对不上啊……”
上一次见锦影,还是嶂、锦两家在天山对柳染堤进行围剿,而锦影作为锦绣门的暗卫,自然也有前往帮忙。
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她老爱躲在暗处,不现身也不说话,跟个鬼似的,害得我常常都忘了她还在。”
原本散乱成一团的线,陡然被某只无形的手拽在一处,牵连成网。
烛台“铛”地一声震得倾斜,茶盏跳了一下,几本册子也从案边滑落,卷角翻飞,跌到地上。
齐椒歌到底是和锦娇不太熟,寒暄几句便词穷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干巴巴的。
那字迹端方遒劲,笔画如剑,写的是“剑心如衡,持正不移”八个字。
“掌门之类的没有了。”齐椒歌嘟囔了一句,将册子倒转过来,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齐椒歌正咬着一块芝麻酥,含糊道:“影煞大人也是如此。”
“十七魁……”
容寒山视线从账本上挪开,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冷冷道:“你也听见这些日子的流言了罢?”
今日擂台一战,实乃险胜。姐姐剑意沉稳,后劲绵长,衔月侥幸得手,不敢言胜。愿来日相会,与姐姐再较高下。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做生意的,只懂银钱来往,不擅拳脚功夫,也是人微言轻。若有不白之冤,怕是得仰仗柳姑娘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容寒山揉着额心,将手中的账本再次翻过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七年来嶂云庄吞并的铁矿、商铺等等。
锦胧微微颔首,又道:“锦绣门虽不擅刀剑,但到底也在江湖中讨饭吃。”
这话听着像恭维,
她目光飞快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跟着母亲行了礼。
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此物不过是宴会上的彩头,本就与蛊林之事无关。既然柳姑娘不喜欢,那便权作我锦绣门自留,也好。”
她将茶壶放在案旁,柔声道:“庄主,自您从蛊林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有什么是女儿能分忧的?”
用金山银山堆砌出一座极乐窟,要叫人在此处迷了眼,软了骨,忘了今夕何夕。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您还记得换上那把剑的名称,叫做什么吗?”
锦胧便带着她的女儿锦娇,从馥郁华灼的金色花海间缓步而出。
“若柳某收了这匣子,日后无论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旁人只怕都要说,是锦绣门拿金子堵了我的嘴。”
她看了看富贵华丽的庭院,又看了看母女俩身上闪闪发光的一堆头面首饰,只觉得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
惊刃平静地望着那人,目光里无惊无喜,无嗔无怒,像在看着一具尸骨。
“三位姑娘在这聊天吃着糕点,倒是我不请自来,说了许多正经话,叫姑娘们扫兴了。”
锦娇凑上前,拿小本子上面的字迹和册子上反复比对。
“我倒是好奇,”锦胧笑意盈盈,“柳姑娘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想来家中长辈,亦或恩师定是教导有方。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教出您这般人物?”
锦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听说你有一本题字册子,里头收了好些掌门高人的墨宝?拿出来给我瞧瞧。”
更何况那日蛊婆登台,剜心、敬心之事如雷霆当头,骇人至极,以至于先前那剑叫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锦胧笑道:“这些年江湖多事,各派都不太平。锦某虽是商贾之辈,却也知道,这世道,还是得靠阁下这样的英雌豪杰才行。”
锦胧垂面掩嘴,笑道:“阁下率性洒脱,快意恩仇,不愧为天下第一。”
锦胧颔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容寒山皱眉:“提那个做什么?”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那一点火色映在容雅脸上,原本清淡的眉眼被染出一层薄红,将一团说不清的心思烙在面皮底下。
两位小朋友着实不是很熟,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大眼瞪大眼,颇有点尴尬。
“我的母亲,我的恩师都是好人,她们总教导我要为人向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记仇,莫执念。”
一缕钏声穿过花影。
她神色认真,眉心微蹙,紧盯着眼前的一道道墨痕,指尖轻叩着桌沿。
“叫什么?”容寒山烦躁地反问。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惊刃。
刀锋窄而细,如蛇吐信,带着极轻的破风声。
“齐小少主,柳姑娘,影煞姑娘。”
齐椒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锦娇则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在齐椒歌旁边坐下。
天下第一,柳染堤】
那个从蛊林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如今到底藏在何处?
惊刃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持刃的手腕。
“话虽如此,万籁失踪多年,若当真落在旁人手中,总归是个祸患。”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她教我以善待人,却没告诉我,若旁人先不以善待我,我又该如何?”
柳染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柳某便先谢过门主。”
容寒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心火,不耐地应了一声:“进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细品却有些意味深长。
园中池水绕着曲折小径铺开,牡丹、海棠、玉兰、紫藤混着栽了一片,花架蜿蜒成廊,浓香扑面。
“门主一世精明,何必为这点小事,平白惹人闲话,污了锦绣门的清白?”
其实她也不大想站在这里。
锦娇撇撇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字诏的训诫刻在骨子里,“暗卫当如影,随行而不见,护主于无形。”
惧念与贪婪如两条细长的蛇,在她心口缠绕,轮番落齿啮咬。
她道。
纸上写着——
柳染堤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锦门主客气,不过是虚名罢了,哪里及得上锦绣门富甲天下、声震四方。”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可这世道,旁人一句风言,便足以毁一家门楣。”
话音刚落,廊影微动。
“我没本事如柳大人一般入林破阵,只能在别处做些小事。替那些失了亲人的人,多设几处香火,多给几两抚恤银。”
锦胧抬手,身后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恭敬呈上。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容寒山猛地一拍桌案。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萧衔月,敬上】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烛芯燃烧,“噼”地跳了一下,光焰明灭,将容寒山的眼照得极亮。
柳染堤抬眸,视线在锦胧面上略一停留,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那一身富贵,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俱寂,万籁俱寂。
-
短暂的沉寂之后,两边的人同时自案几、自石桌前站起身,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有错!”
“那个人——”
“必定就是萧衔月!”
第 85 章 铜雀台 4
看锦娇捏着那张纸条,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远,齐椒歌百思不得其解。
“锦门主怎么会有衔月姐的题字?”她挠挠脸颊,嘀咕道,“内容还怪怪的。”
柳染堤正低头剥桃花酥。
她掰成两瓣,嫌大,又掰成四瓣,然后顺手捻了一小块,塞到惊刃的手里。
“谁知道呢,”柳染堤懒洋洋道,“萧衔月那人最爱东走西逛,兴致来了,随手写两句也不稀奇。”
“兴许写完了又随手一丢,又被锦绣门的人捡了回去,当了个宝。”
齐椒歌道:“这么说来,柳姐你和这位前辈很熟吗?”
柳染堤笑了笑:“剑中明月’名号响彻大江南北,谁没听过?只是听说过与真正见过,又是两码事了。”
齐椒歌想想,是这个理。
一旁的惊刃从主子手里接过桃花酥,反手丢进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酥皮入口化得极快,馅料尝起来甜甜的,她只觉得齿间都是香,就是还没来得及品味,便已下了肚。
……太小了。
惊刃一边嚼,一边有些惦记席间那一整盘酱牛肉,心里暗暗叹气:甜的总归不顶饱,还是肉更踏实。
她虽是坐着,却仍脊骨笔挺,坐姿端正,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正窝她腿上,呼噜呼噜睡着觉。
正想着,柳染堤又递过来半块酥饼。
搂得可紧,生怕她跑掉一样。
可她又确确实实地——
“娇娇,怎么跑这里来了?”
锦娇蹦跳着,一进门,先是被满案的账本吓了一跳:“呜哇!”
惊刃侧头望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连耳廓都热得发烫。
惊刃满意地将包裹藏回怀中,后退两步,又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往前倾身,尾音一勾,带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心我在里面下毒哦?”
惊刃被人说是榆木顽石璞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艺人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圆,连连弯腰作揖,恭维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小姐真是福星高照之人!”
书房的门被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合上。
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求主子赐名竟然如此简单,惊狐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骗我?
锦娇才不管,转身就走,锦影捡起钱袋,快步跟上主子,小声劝哄。
“柳姑娘,您出手也太小气了些。”
夜风一吹,唇瓣被风擦过,有些发干,惊刃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
恰逢喷火艺人完成表演,鞠躬致谢,拿着个铜罐,向观众讨要谢礼。
锦胧抚着女儿的发,未留意到自己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是啊,所以娇娇寻到了么?”
她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叹了口气:“好,好,娘亲不拦你,既然你实在想去,那娘亲多安排些暗卫跟着,可好?”
柳染堤靠得很近,裘毛柔软地拢过来,她胸口轻贴着她的上臂。
她动作利落,将地上的几颗银豆一一捡起,塞回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
锦娇一听,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明日就是城南的庙会了,有百戏班子来,还要放天灯,我盼了好久的。”
暗卫当如木石,当如影随形,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声,被利用、被践踏、最后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百戏班子的戏台下方,最角落里,有一块被木梁与帷幕遮住的阴影。
那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砺,却意外柔软的地方。指尖一戳,软肉就乖乖陷下去,再松手,又恢复如初。
包裹鼓了一点点。
惊刃想。
她的笑带着孩子气的欢欣,被庙会的喧嚣染透,浸入灯火之中,整颗心都掷进这场热闹里去。
锦娇被护得太好,不知其险,只觉得娘亲又来管她的事。
“庙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这回酥皮叠得更厚,透出一丝肉香,显然是换了别样馅料。惊刃习惯成自然,又是伸手一接,不假思索,顺手就往嘴里塞。
她还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让我为你起名,大概也差不多会是这样。”
说着,她戳了戳惊刃的脸蛋。
烛光下,锦胧勉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这段时日,你先乖乖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好不好?”
惊刃津津有味地嚼着,刚嚼到一半,余光瞥见柳染堤瞟了她一眼。
惊刃:“……”
守在廊下的小侍女拦了一步,还未开口,就被锦娇一个眼刀扫开了,“娘亲又不怪我,让开让开!”
锦娇下颌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被人顺毛顺惯了的小孔雀。
她转过头,才发觉不对劲。
锦胧看着女儿,翻账目之时凌厉与阴沉被硬生生压下去,只余一片柔软。
——噗通。
她坦然道:“若真被毒倒,也只能说明属下这暗卫当得不够好,让您还要费心试探。”
书房唯有一盏烛火,在案几上明灭不定。昏黄的光勾出满屋子的陈腐气。
听到动静,她僵了半瞬,将手上的账本合上,声音收拢回往日的温和:
锦胧强行压住心底翻涌到发痛的惊涛,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好。娇娇本事不小。”
母亲发式一向梳得整,可那黑发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极细的白发。灯火一映,更显醒目。
柳染堤却忽而蹙了眉,又将问题推回去:“小刺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夜风微凉,柳染堤裹了一件白裘衣,却仍觉着冷,便把惊刃胳膊搂进来,当个暖手炉用。
柳染堤愣了一瞬,笑意漾开,忽然凑得更近,在惊刃耳边慢悠悠道:“好啊。”
被夜风一卷,它又飘出了库房。
【也正是此次庙会之行,柳染堤吩咐她在明处与暗处同时盯梢的人。】
柳染堤的手一顿,默默偏开了头,道:“油嘴滑舌。”
锦娇笑得眉眼弯弯,得意非常:“我知道,娘亲这次是在特意考验我吧?寻了个可难找到笔迹的人。”
无论是使坏时咬上自己的唇,一压便会挤出软肉的腰线,还是别的地方。
惊刃好似被一团巨大的惊喜砸中,她脑袋都晕乎乎,良久才道:“什么都可以。”
柳染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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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开口提,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惊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戏台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吐火。
一向又乖又听话的惊刃,难得驳了她的提议:“主子,这也太多了。”
锦娇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钱袋,“啪”地往地上一摔:“要你何用!”
-
柳染堤还沉浸在火焰的精彩里,随口应了一声:“嗯?”
舞狮在前头翻滚,狮头一蹦一跳,金须乱颤,小孩子在后头拍着手追着跑。
锦胧坐在那堆账本后,身子略微前倾,飞快翻动账页,眼光在一行行数字与注脚上掠过。
宴席正酣,丝竹绕梁。
惊刃认真道:“您若愿意,给我赐名为‘榆木脑袋’也成,请放心,属下不会有怨言的。”
锦胧正翻到一页旧账,呼吸微促,眼底涌着一丝焦灼。
灰烬飘荡着,被人群呼声一震,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柳染堤正兴致盎然地望着艺人表演,火光扑卷着,将她的侧颜一寸寸染亮,鲜妍得叫人挪不开眼。
柳染堤被气笑了,转过头去不理她,挽着惊刃胳膊的手,倒是半分没松。
锦娇鼻尖一酸,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点头:“好吧……”
“是谁?”
惊刃:“……”
火舌“呼”地窜起,将那团红纸吞没。火光翻涌之间,纸灰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片灰烬。
只剩窗外风声与烛芯偶尔炸响的细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旋。
柳染堤指向远方,前街最热闹处,一座彩绘高台已搭好,红幡高挂,灯笼成串,锣鼓声远远传来。
说明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是有一些些起色的,起码不是原地踏步。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惊刃不情不愿地过去。
主子贴得实在太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指骨在纸边颤了颤,随即收紧,直捏得纸角起了褶。
主子哪儿都是软的。
“主子,要继续跟着她么?”
惊刃眨了眨眼,盘算了一下,心道主子这好像是第二次说她“油嘴滑舌”了。
锦绣门家的大小姐,锦娇。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早已干透,黑得发亮,其上的字迹,与锦娇小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染堤将人拽近了一寸,用她暖着手:“当然。”
“结果,一个不剩,全被否了。”
多到什么地步呢?
片刻,锦胧低低嗤笑了一声,自账册下抽出一张红纸。
钱袋落在青石板上,被摔得开了口,几颗豆子跳了出来,叮叮当当,滚入人群之中。
柳染堤熟练地避开暗器,摸到她腰际软肉,掐了一把:“快去。”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母亲给的题目这么难,居然是萧衔月的笔迹,害我找了好久呢!”
而不是那个忧愁地,望着月轮与灰烬出神的主子。
惊刃还真考虑起来了,思忖片刻后,道:“只要是主子赐的,都是极好的。”
她把纸条递过去,转身要走,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锦胧的声音:
她不知道。
果然,比起天山眺望月轮之时、比起蛊林焚纸时一瞬的恍惚、比起鹤观山握剑劈柱的狠绝,惊刃还是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主子。
“娇娇。”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生出了这么一颗无法隐藏、无法掩盖的私心,像锈,从深处一寸寸蚀起。
多到她甚至自私地,想要主子亲口,为她赐一个新的名字。
纸页翻动着,带出一股陈年纸墨与霉酸味,闷在屋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是锦绣门的风水养人,还是主仆连心,锦娇身边暗卫翻白眼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辙。
锦娇这才破涕为笑:“好!”
那处阴影潮湿、阴冷,落不到半点灯火。堆着几只破了口的旧道具箱,箱角劈裂,铁钉锈红,散出一股潮木朽气。
她想尽量站得笔直,奈何左肩上窝着一只佁然不动,安稳睡觉的白猫,右侧有个不断扯她胳膊的人。
她寻了个暗处,跳上屋檐。柳染堤正倚着铜兽,眺望着灯火通明之处。
锦胧指尖发麻,拿不稳手边那本账册,唇上血色尽褪:“真…真的是萧衔月?”
隔着衣料,惊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缕缕透过来,落在她皮肤上,沿着骨骼往上爬。
惊刃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您都起了什么名?”
她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锦娇听得极是受用,得意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想再添几句酸话。
她声音好轻,几乎要被鼓乐与人潮淹没,“属下会很高兴。”
“小刺客,我递来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往嘴里扔?”柳染堤道。
柳染堤拽了拽惊刃:“小刺客,去给人家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小刺客,快看,快看!”
银两砸入铜罐,“叮哐”一声又脆又响,艺人点头哈腰地道谢,殊不知暗卫的钱包与内心正在哭泣。
灰烬被热浪托起,飘过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页,飘过库房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砖。
“娘亲,娘亲!”
此时,她正一边将惊刃拽歪,一边指着艺人吐出的火焰嚷嚷:“快看!”
火舌在夜色中炸开,在一片喝彩声中,照亮无数张兴奋的脸。
她气鼓鼓道:“我才不怕呢!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去?”
锦娇却无心流连,攥着那张纸,裙角飞扬地往母亲书房奔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那一团乱麻之中,硬生生抽出一根线,缠在舌尖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喊你小刺客了,”柳染堤拖长了声音,“小木头,小石头,小木桩,小闷罐,你喜欢哪一个?”
惊刃从惊喜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您随意起就是,属下不知道。”
那纸红得发沉,艳得滴血,在最正中的位置,被刀扎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锦绣门的书房在长廊尽头,窗户半掩,窗棂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锦胧愣了愣:“真找到了?”
孩童举着糖葫芦往里挤,大人们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仰头张望。
锦影闻言,俯身一礼。
主子笑得很开心。
“小刺客,你就不能稍微惊讶一下么?”柳染堤晃她的胳膊,“这么高的火焰呢!”
柳染堤气得戳了戳她额心,道:“榆木脑袋!你还真想叫这些名?”
她的话蓦然止住,将下半截吞了回去。
惊刃将嘴里的东西利落咽下去,方才开口:“主子递来之物,属下哪有不吃的道理。”
想要保持平衡,着实很困难。
柳染堤转头望向惊刃,笑着道:“走,我们也跟着看看热闹去。”
阴影深处,【她】蜷缩在那里。
柳染堤:“…………”
每一次人群起哄,柳染堤笑着摇晃自己的时候,软意便顺着衣料摩挲过来,一下一下蹭着她。
她轻声道:“把字条给娘亲。娇娇乖,先出去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些账目要处理,晚些将奖赏送去,好不好?”
惊刃:“……?”
街道两旁挂满红灯,灯笼一串接一串垂下,风一吹,红光摇晃,映得人脸也带了三分喜色。
柳染堤多戳了两下,“你看那些人都在鼓掌、叫好,就你板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跟个木头人似的。”
柳染堤长长叹了口气,“我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提了十几个名字上去。”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殊不知在七年之前,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充满了朝气与爱意的名字,一个明亮而皎洁的名字。
惊刃压低声音。
惊刃不惧刀锋,不惧杀阵,只是这点温度,这一团软香,却叫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自己。
“很久之前,我住的地方,有一日闯进来一只毛绒绒的小流浪狗,大家说要收养她,要给她起个名字。”
“起名,这算是挺郑重的一件事吧,”柳染堤小声道,“这你可就难倒我了,我此生最恨的就是起名。”
惊刃被她扯得不得不偏过身,嗓音仍很平稳:“主子,属下一直在看。”
锦娇一把推开雕花木门。
柳染堤道:“小白,小毛、小圆、小狗,小流,小浪,小汪、小乖等,我觉着都还挺好听的,可惜大家都不喜欢。”
偏偏锦娇正挂在她怀里,将整颗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一心只顾撒娇,哪里瞧得见母亲一瞬骤白的脸色:“对啊!”
铜锣“铛铛”敲得震天,艺人吞火喷焰,一口火焰冲天而起,引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鼓掌叫好。
噗通、噗通,急促无比,汹涌刺痛,撞得她肋骨一阵阵发疼。
少了繁重珠宝的拖累,她眉眼更显灵俏,可惜一开口,就不怎么讨喜了:
人群里,黑衣人弯下了腰。
柳染堤沉默了片刻,很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完了,我也不知道。”
烛火的光淌下来,淌过一道道墨迹,从那裂口间淌过去,淌过锦绣牡丹,淌过那一具被钉在树上的尸身。
鲜血一滴滴地淌,啪嗒,啪嗒,砸在碎银上,砸在白骨上,映出纸上明晃晃的一行字:
就在这时,旁侧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客气的鼻音笑:
柳染堤“哼”了一声,半是赌气半是打趣:“是啊,小木头。”
跟在天下第一身侧那名暗卫,方才还站在自己身旁,又一次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木头也好,石头也可以,”惊刃极认真地、极小声地道,“若是有一日,主子愿意为属下赐名……”
锦胧垂下眼,看向手中那张纸。墨迹肆意凌厉,锋芒毕露。
锦娇噘了噘嘴,本想再闹上一闹,抬头一看,却蓦地愣住了。
“娘亲你总说我不懂外头的事,可你又不让我出去看,怎么懂啊!”
锦胧的心肺好似被人狠狠捏住,生生往外拽了一把,下一瞬竟空落落地漏了一拍。
锦影耸耸肩:“小姐,影煞的潜行术可是整个无字诏,乃至整个江湖里最强的,我咋知道她去哪了。”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柳染堤:“……”
“百戏班子就要开台了,以锦娇那性子,必定要挤到最前头去看个痛快。”
在人群喧闹中,热闹市井间,被灯火簇拥着,笑意灿烂明亮的主子。
难得主子亲口说要给她换个称呼,是不是可以趁机,让她为自己赐一个名?
她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裙,裙摆绣着金线牡丹,整个人娇俏明艳,好似初春枝头最烂漫的一朵花。
——锣鼓喧天,鞭炮炸响。
惊刃呼吸都绷紧,忍不住想起之前画舫之上,惊狐说过的那句话: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找到了,我的赏什么时候给我?”
她的私心那么多、那么满,挤得胸腔发紧,挤得呼吸都隐隐作痛。
咸香在舌根化开,里面果真是肉,只是肉丁被切得很碎,藏在厚厚的酥皮里,吊得人胃口发痒。
说来……
她目光被拥挤的人潮遮掩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丝从众人肩头、灯笼缝隙里穿过去,落在远去两人的身上。
暗卫不该有心,她不该有心。
惊刃喉骨微动,手指在袖下蜷着,“主子。”她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喧嚣声淹没。
“才给一两银子?真是寒碜。”
“这人,绝对便是萧衔月!”
锦娇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她说不上来。她三步作两步地扑过去,一头扎进锦胧怀里。
她一身墨衣,抬头时露出与自家小姐极像了的一点傲气,目光从惊刃身上划过,同样裹挟着几分不屑。
“主子,您方才说,”惊刃停顿了一下,“不想再叫我小刺客。”
惊刃侧过身,瞧见人群分出一道缝,只见一名身着杏黄襦裙的小姑娘抱着手臂,正挑眉看向她。
“一两银子,能买多少肉饼啊,”惊刃算着数,“主子,我觉得给几个铜板就够。”
与此同时——
锦娇回过头来。
她略一偏头,懒懒吩咐:“锦影,本小姐方才看的很开心,赏她一锭银元!”
欢愉苦痛,理应自行吞下,烂在骨血之中,再不见天日。
到底是从小宠到大的孩子,锦娇又哭、又吵、又闹、又撒娇,锦胧不得已,还是退了一步。
她希望能看到笑着的主子,她不希望主子难过,不希望她再为任何人、为任何旧事露出那样的神色。
噗通。
城南的庙会正闹得如火如荼。
锦胧耐心道:“最近蛊婆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娘亲不放心你出门。”
“所以,我大抵是没什么起名天赋,”柳染堤惆怅道,“就连现在这个名也……”
她像小兔一样圈住她的颈子,甜声甜气道:“娘亲娘亲!我找到那个题字的人了!”
两人大眼瞪大眼,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半晌后,柳染堤先开了口。
“当然,”锦娇洋洋得意,将小纸条抽出来,“我比对过字迹了,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只属于她,属于现在站在她身边,正拿她当暖手炉用的这个人。
桌面上摊开一摞摞发黄的旧账册,足有半人高,墨迹褪得有些灰,泛黄的纸页在指下哗啦作响。
今日的锦大小姐,比昨日宴席收敛了不少,头上的步摇、璎珞少了大半,只在颈侧挂着一串粉珠,衬得皮肤透亮白嫩。
锦胧冷笑一声,攥紧红纸,将其在掌心捏皱、捏碎,随手一团,丢进身旁的火盆里。
灰烬在夜色里飘啊,飘,穿过寂静的小巷,越过河桥与牌坊,最终被另一头的喧嚣热浪接住。
柳染堤挽着她的臂弯,又靠在她肩上,脸颊软软的,被硬骨挤出一点肉。
起名小白也就罢了,给小狗起名“小狗”,真的没问题吗。
“人呢?!”锦娇气呼呼地跺脚,扯锦影的袖子,“她去哪儿了?”
那些册子像一堵墙,将一向温婉、得体、大气、从容的母亲衬得有些陌生。
沉甸甸的银锭“当啷”一声落进去,铜罐都被砸得往下一沉。
只不过,已经没人会这么喊她了。
她死去太久了,喜怒哀乐、贪嗔痴念都被蛊毒与仇恨啮噬干净,只剩一副尚能被人驱使的身壳。
宽大灰布披在肩上,衣褶极轻地起伏,不知是死时咽不下的那一口怨气,亦或是蛊虫贴着骨节爬过时的带动。
外头锣鼓喧天、喝彩四起,鼓点声愈发急促。
台上将有好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