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铜雀台 5
柳染堤拽着惊刃赶到时,戏班子还在后头准备,场地正在陆续放人进场。
果不其然,最前头靠近戏台的位置,已经被锦绣门阔绰地包了去。
锦娇站在人群最前面,杏黄襦裙在灯影下明晃晃的。
她手腕一抬,身后的侍女便会意地上前,与百戏班的管事低声几句,又塞了几锭银子过去。
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将众人领到最好的位置。
离戏台只隔着一步之遥。
锦娇满意地一挥裙摆,先自落座,左右丫鬟、侍女环伺,姿态阔绰。
另一边。
柳染堤拉着惊刃,从人群侧边挤到挎着个竹签小筐,嘴里吆喝得欢的管事身旁。
管事见两人衣着简朴,眼珠子一转,笑意收了三分:“两位要坐哪?台前贵座一位三钱,中段一位一钱银,后场站地,随意听戏,随喜投钱。”
柳染堤瞥了一眼被锦娇包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就要往腰间摸钱:“前头太闹,要中段左侧,偏后些的位。”
还没寻到荷包,衣襟却被人从旁一拽。
惊刃靠过来些许,略一俯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主子。”
那声温温热热的轻唤贴着耳根落下时,于嘈杂人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染堤耳尖微微一动,只觉痒得紧,抿了抿唇,硬绷着问:“干什么?”
她往前一挪,将软垫弃之不顾,直往惊刃怀里钻,把窝在惊刃大腿上睡觉的糯米给硬生生挤了下去。
柳染堤捏了捏她。
惊刃,帮我杀一个人。
“真的?”柳染堤却偏不肯放过她,膝盖又缓缓向里顶了一寸,见惊刃皱着眉,抿着唇不吭声,这才放过了她。
惊刃,去杀了天下第一。
惊呼声在台下炸开。
断肢带着一串血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台板上,滚落到帷幕边。
那时容雅说了什么?好似也是在问她,是否有夺过无字诏的魁首,她的回答,也与今日对柳染堤说的一模一样。
糯米被挤得一个踉跄,“喵喵”地叫着,甩了甩尾巴,跳下座椅,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柳染堤找了个极为靠边的席位,又不由分说地拉着惊刃落座。
锦影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刻,她心里空空荡荡的。
“拦住她!”
锦影的怒吼同时炸开。
绒绒裘衣下藏着一片温香软意,隔着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往她身上蹭。惊刃僵硬了一瞬,耳廓泛起薄薄的一层红。
剑锋斩在木板上,劈得木屑乱飞。锦影反手一翻,借力跃起,剑尖挑起:“快追!!”
柳染堤袖子一挽,将锦娇接了过来,而后抽出数枚银针,飞快地刺在锦娇肩颈各处。
鼓点忽然一顿。
杂耍少年翻身而出,脚尖一点台沿,一连在空中打了七八个筋斗,惹得孩童们一阵尖叫。
柳染堤睨她一眼,手极熟练沿着她腰侧摸过去,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断臂处的血并没有如寻常一样狂涌,而是很快凝成一圈乌黑发紫的痂。
柳染堤推开人群,勉力挤了进来,她伸手想要碰锦娇,被锦影一声呵斥:“别过来!!”
“戏场内全是无字诏里出来的影君,还有不少是前几届的魁首。戏场外的则弱一些。”
再次想起嶂云庄里的日子,
她抽剑在手,一剑朝蛊婆刚才立过的位置劈去,只劈了个空。
“本姑娘来看戏,把你赶去瓦上蹲着吹风作甚?”柳染堤不悦地瞪她一眼,“况且花的又不是咱俩的钱。”
锦影眼底的狠意与不舍一阵阵翻涌,最后她猛地侧过身,咬牙道:“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的命!”
柳染堤眨了眨眼,低头看她,在鼻尖上轻轻一点:“碰一下就有反应?”
喷火的艺人含着一口灯油,仰头一喷,火舌冲天,几乎要舔到红幡,烧得半边夜空都亮了一层橘光。
“咚咚、隆咚——”
不知怎的,惊刃忽而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彼时她仍是容家的暗卫,安静地跪在石砖之上,等待着主子的命令。
锦影抱着她,脸色同样苍白,迅速替她封穴止血,而后在断臂处勒紧布条。
“魁首?”柳染堤来了兴致,“就是你们无字诏那比武擂台上的魁首么?”
“因为前任影煞叛主的缘故,属下冠上影煞这个称号后,在无字诏里候命了许久,都无人问津。”
纹路似藤蔓,又似蛇,一圈圈地缠绕着她,顺着肩胛骨往上爬。
众人的目光顺势被她牵过去。而离得最近的,正是坐在第一排、几乎贴着戏台的锦娇。
灰布遮盖住了她的面容,一片幽暗之中,那双眼窝深陷下来,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利滚利七年有余,这笔账啊,早已没法用银子还清,只能折命来抵。”
锦影咬紧牙关。
“呜…呜呜……”锦娇瞳孔巨颤,胸膛不住起伏,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二十八家女儿的命堆出了一座金山银山,”她沙哑地笑,“今日我来讨的,不过是一点利钱罢了。”
柳染堤打量四周,身子一歪,靠到惊刃的肩膀上:“周围暗卫不少啊,有多少?”
话一落,蛊婆身形一晃,竟不与锦绣门的人再多纠缠,灰布一翻,踏入帷幕的阴影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伶人踩着高跷,“笃、笃、笃”衣袂翻飞,抛起几枚彩球,红的、黄的、绿的,在空中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轮。
主子是如何每次都能顺顺当当,掐到同一块软肉上的?
惊刃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但若是不看台上,只看前排锦娇那一行人的动静,倒是刚好。
那时候,容雅的后一句话是什么?
【惊刃,去死在天下第一的剑下,不要再回到我的面前,污我的眼。】
高台之下,肩挨着肩,背抵着背,有人踮脚,有人则举着孩子,拼命往上托。
锦娇来不及叫出声,那双枯瘦的手便已狠狠劈进了右臂,而后,伴随着一阵撕扯声,血肉被硬生生扯离肩骨。
“坐这儿。”
“蛊林之事,想来你也听过几分。当年多少名医云集,仍是救不回那些蛊毒侵骨之人,接不回苍掌门的那一条断臂。”
蛊婆呵呵笑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锦娇。
柳染堤“哇”了一声,眉眼弯弯似月牙,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
“真的?”她贴得极近,脸颊蹭着惊刃的侧脸,“你赢过多少场?”
她的心是一口干涸了的井,曾经装过水、也装过月亮,此刻只剩一圈石壁,风一吹,就传出寥寥的回响。
说着,柳染堤指向锦娇身上的黑红纹路,“你若不让我处理,她绝无可能撑到医者赶来。”
为什么呢?
柳染堤扒着她的肩膀,自旁边挪过来,膝骨顺势嵌进惊刃双//腿间,不小心在软肉上撞了一下。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连连后退,锣鼓却不合时宜地又敲了两下,倒叫不少人一时分不清这是戏里还是戏外。
“不愧是小刺客,真厉害。”
紧接着,狮子滚绣球,长绸舞剑花,热气蒸腾,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远处的庙钟声都被压了下去。
“轰隆——!”
“小刺客。”
红幡猎猎仰起,灯笼盏盏垂下,烛火摇起一片金红。彩绘的幕布被人猛地一拉,露出后头衣着鲜艳的杂戏人。
惊刃一直护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惊刃颔首:“嗯。”
这地方离戏台颇远,四周都没什么人,光影黯淡,只能勉强看清一些身影起落。
最后,柳染堤利落付了银子,拿了两块竹牌,拖着她穿过人群,沿着侧边木梯登上中席的位置。
柳染堤与惊刃匆匆赶到。
柳染堤头也不抬,手中仍有条不紊地落着针,“去帮她们追那蛊婆。”
她捂住腰,心里有些纳闷:自己在腰间严严实实绑了十几样毒药暗器,漏下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
锦娇满脸是泪,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勉强睁着眼,额角冷汗直落,唇齿间咬着一句听不清的小小咒骂。
她当然知道柳染堤说的是事实。她能做的不过是止血、护住心脉,可对那诡异的蛊毒,她却是束手无策。
她披着一层宽大的灰布,布角沾着不知多少年的陈灰与污血,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热闹繁华之中。
粗木撞翻绳索,连带着一大块帷幕被扯得脱钉而落,狠狠砸在台板上,压碎了两只旧箱,碎板飞溅,铁钉滚出老远。
紧接着,是一下古怪的咔嚓声,还未等人细听,那一根支在侧后方的台柱,竟整根向戏台之中倾倒而下。
柳染堤冷冷道:“一个断臂但活着的锦娇,或者给锦门主带回去一具尸体,你自己选。”
惊刃忧心忡忡,道:“主子,这戏钱实在太贵了,属下去屋脊上蹲着便好,不会耽搁盯梢的,实在不必花这份银子。”
锦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与煞气,剑尖几乎指到了柳染堤的喉前:“别碰小姐!滚开!”
锣鼓声在台上敲得正响,热闹的戏曲声自前头台上传来,锣鼓、笛声、长腔一阵接一阵。
她原本仰着头看戏,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愣愣抬头,正好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
人群之中,锦娇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她哭得抖抖索索,正伏在锦影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一刻,落下的厚帷“嗤”的一声被人从里往外划开一道口子。
“你该清楚,你没有第二条路,你只能把你家小姐的性命押在我身上。”
-
只是,血虽已经止住,却拦不住蛊毒的扩散。那一圈黑红已经爬过肩骨,沿着锁骨一路往颈侧蔓延。
她转过身子,斜着在惊刃腿上坐下,不偏不倚,正好是糯米昨日在百花宴上窝了大半天的位置,很难说不是故意而为之。
锦影急促的呼吸缓了缓,她转过头去,对其余几名暗卫厉声道:“从巷口两侧包抄,守住屋脊!必须要将那蛊婆给杀了!”
布屑四散,烟尘漫天,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自裂缝中慢慢直起。
惊刃别开眼,“主子说笑了。”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躲,远处摊贩慌忙收拾东西,糖葫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台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尖叫、哭喊、脚步凌乱而急促。
她说。
那一道道纹路好似烧热的墨,不受她任何的封穴所阻,照着自己的路往上爬。
柳染堤抬手环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倚过去,压得她腿上一沉又沉。
“平日无事可做,所以每年擂台都会参加……”惊刃小声道,“三百三十五场,无一败。”
无字诏的擂台一年一届,到锦影夺魁时,已是第百十七届。
锣鼓越敲越密,台上人影翻飞,台下喝彩如潮,热闹被推到最盛处。
惊刃委屈道:“是。”
柳染堤连看都没看糯米一眼,正忙着将又想躲起来的惊刃给按在位子上。
“小刺客,你若再敢说这种话,我便罚你往后日日陪我逛街、听戏、吃酒,一文钱都不许你省,气死你。”
暗卫们齐齐现身,有的自人群缝隙里钻出,有的自屋檐上跃下,黑衣如潮水般,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涌去。
惊刃却像隔着一层水在听,远而虚浮。真正贴在她耳边的,是那一下下重得发钝的跳动。
柳染堤皱了皱眉,拨开长剑,沉声道:“锦家暗卫,让我来处理伤口。”
惊刃莫名有些面热,她垂了垂眼睫,道:“没…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她环着惊刃脖颈,身骨又搂又蹭,好似抱着一只顺手捞来的暖炉,贪恋她的热,将她圈得更紧些。
惊刃目光扫过台下台上、梁间檐角,道:“场内近四五十人,外头还有接近七八十人。”
柳染堤偏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小刺客你这么厉害,肯定也拿过魁首罢?”
从缄默的山庄到这灯火喧嚷的庙会,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却觉得像隔了许久、许久。
惊刃只觉得恍若隔世。
“唔。”惊刃闷哼了一声。
“我去过赤尘教,也进过蛊林深处。这蛊毒从哪儿起、怎么走、几息能入心,我比你清楚得多。”
“……”
暗卫们将锦娇团团围在中间,把她与外头人群隔出一道严实的人墙。
【惊刃,我厌弃你的强大、我恼恨你的服从、我不屑你的忠诚、我憎恶你的存在。】
惊刃道:“拿过。”
“啊啊啊——!!”
“锦娇小姐!”
柳染堤接手了锦娇,不过数下,蛊毒的蔓延便肉眼可见地缓下来,勉强停在锁骨边缘。
幸而没有砸到人,离得近的戏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台边避去。
大部分暗卫都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追去,另外一小部分,包括锦影在内,则转而迅速收拢成一圈。
惊刃垂首跪着,姜偃师留下的伤还未好透,身骨因血流太多而发冷,石砖的寒气透过膝盖往骨缝里钻。
明明花钱买了两个位,又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地在自己位上坐好,她却偏要侧过身,挤过来抢她的地儿。
笑意里不见欢怒,只有一丝腐朽的、风吹残灯般的淡漠:“去同你阿娘说罢。”
几乎只是帷幕晃了一晃,蛊婆便已从戏台正中跨到台前,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惊刃,去死吧。】
黑衣人影应声而散,而戏场中仍旧乱成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喝令声交织在一处。
在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在无人细察的一瞬间,惊刃微微俯身。
她的影子落在柳染堤的肩头,乌发垂坠,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尖。
“主子。”惊刃的气息极轻,带着一点被血气与鼓噪烘出的热,拂在耳畔。
“帮哪边?”
第 87 章 铜雀台 6
柳染堤施针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指腹一送,针锋稳稳没入锦娇肩颈,将一条蔓延上来的毒线硬生生压回去。
她背对着惊刃,侧脸隐在发影之后,看不清神色。
惊刃只听见她笑了一声,清清浅浅,吹动一缕垂落面侧的长发,在耳边一晃。
“小坏蛋,”柳染堤懒声道,“脑子转得还挺快。”
“你说呢,该帮谁?”
惊刃点头:“属下知道了。”
她握紧长青,一步转身离去,黑衣翩飞,转瞬便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街巷间风声鹤唳。
锦绣门的暗卫虽是人数众多,但锦影得护着锦娇脱不开身,少了个领头者,队形乱得很。
火把的光亮将长街照得透亮,搜寻时你撞我,我绊你,动静越闹越大,几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不断飘荡在巷里:
“在那边!快追!”
“千万别让蛊婆跑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黑影掠过,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道影子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好,知道了。”柳染堤颔首,顺手给她塞了一颗糖丸,“去玩吧。”
风过,吹得药田起一层轻微的波。
她抬起手,指向与蛊婆消失处截然相反的一条暗巷,语气笃定,“追!”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锦绣门暗卫们举着火把在墙根、木桶、烂草堆里翻来翻去,连一只耗子都没翻出来。
惊刃嗓音冷冽,言简意赅:“不想跟丢的话,就别废话。”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女君!”锦胧一听她这般淡然的语气,心里更乱了几分,焦急不已。
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混进去了。
是从小穿着绫罗、戴着金玉,最是臭美,最是活泼,连膝盖都从未磕破一点皮的女儿,如今,却要永远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可如今……痛惜、愧疚、怨恨全挤在胸口,锦胧的脑中发空,耳畔只剩一阵嗡鸣。好半晌,她才从眩晕感中回神。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石阶前那一滩水痕上,瞳孔止不住地颤。
她心头一紧,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锦绣门虽有钱财,却无顶尖高手坐镇。那些暗卫对付些江湖贼子还成,对付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根本毫无胜算!”
“来了?”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
车后的草垛里,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目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一眼远处蛊婆消失的方向。
真是怪了,昨日两位姑娘随同锦绣门浩浩荡荡车马一同前来时,她分明没看到这只白猫,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七年前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蛊毒。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屋内茶香袅袅。
价值连城的云锦披肩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十指扣得极紧,泛出青白。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锦胧心底猛地一沉,再看那黑衣人时,眼神已不似方才从容:
“看来此人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锦胧呼吸猛地一顿,她攥紧指骨,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颤声解释道。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那人一身黑衣,神情冷寂,腰间悬剑,远远望去,好似一抹重墨,点在苍天与断崖相衔之处。
倘若能修炼至最后一重,甚至可以达到剑光未至,剑意先临,在对手起念的一瞬,叫对方身首异处。
惊刃一怔,道:“属下只是习惯性在留意您身侧的情况,以防有危……”
良久,她淡淡道:
她擦拭着指节上的污血,接着道:“锦姑娘如今的情形,与那时相差不大。”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摩擦出一声不太顺畅的轻响。
说罢,惊刃遗憾地摇摇头,丢下所有人,转身一步跃下,融入夜色之中。
她张了张口,原本预备好的客套话、道谢话像一团湿棉,全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双疏淡的灰色眼瞳。
眼底光色一转,笑意敛了些。
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而她不愿主子涉险,仅此而已。
她与白兰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留下不少暗卫,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交代完一切后,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
“追丢了。”
小药童嗒嗒跑到柳染堤身侧,将白兰、锦胧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齐昭衡,或者玉无垢。”
“大人英明!”
“只是她这会儿神思不稳,药力尚未全散,疼痛也未尽退。心绪难免跌宕,你说话轻些,莫要再惊着她。”
三天之后,药谷深处。
柳染堤顺势往前一挪,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肩侧,揽进自己的怀里。
“放心。”
“蛊婆又出手了!就在几日前,当着满街人的面,生生斩了娇娇一臂,还在她身上种下了蛊毒!”
几名锦绣暗卫心头猛地一跳,纷纷勒住脚步,刀刃齐齐出鞘半寸:“谁?!”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半边身子还陷在软垫里,乌云般的长发散了满肩,被她随手一撩,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
她话越说越快:“她绝对是来寻仇的,要将当年我们做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全数讨回去!”
她似一团被春水浸湿的云,无声地倚上来,身前绵柔顺着她的背线,软绵绵地贴着她,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锦胧抬袖抹了一把脸,近乎失态地嘶吼道:“女君,当年您应下过,只要锦绣门听话行事,您便会护着我们的!”
“明白。”锦胧低声道。
玉无垢头也未抬,淡淡道。
眼看柳染堤脸色不太好看,榆木脑袋灵光一现,幡然醒悟,连忙找补:“但主子生得是极美,极好看的。”
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
“无垢女君……”
白兰却摇了摇头:“不必。”
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惊刃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
蛊婆身形极快,连她都只能捕捉到一个虚影,想来下面这帮锦绣门也没看清她消失的方向。
柳染堤又将画本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勾着纸角。余光一偏,便瞧见惊刃正盯着她看。
树影重重,她的步子极快,不时停下辨别方向,又骤然转向,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用尽毕生所学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锦胧猛地站起身,她动作太急,一个踉跄,锦影连忙现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跪倒在地。
柳染堤没说话,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
终于,在一处彻彻底底的死胡同前,人群停了下来。
“女君,出事了!”锦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间的急促。
“到底是谁说你这颗是榆木脑袋的,”她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分明聪明又机灵着呢。”
柳染堤偏过头来,眼尾被日光映得湿漉漉的,黏在惊刃身上:“瞧我做什么,觉得我生得好看么?”
终于,日暮西山之时,锦胧停在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前。
白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可以。”
惊刃站在墙头,衣襟被夜风吹起,俯视下方那群晕头转向的锦绣门暗卫。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影煞?她来做什么?!”
“幸好有影煞大人带路,不然咱们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还得谢谢人家呢……”
众人只当她是为了收到门主嘱托或是柳姑娘指使而来,连忙讪讪点头:“是、是!多谢影煞大人援手。”
只是,无论她如何小心,如何谨慎,在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阴影深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柳染堤道:“只不过,以七年前锦绣门的底子而论,锦胧不过是个出钱的袋子,还没那本事做主使之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柳染堤随手将画本一丢,冲她勾勾手,“过来。”
暗卫们被她指挥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在城西的巷网里兜兜转转,连蛊婆的影子都没摸着一片。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柳染堤一顿:“你去跟着锦胧?”
“一定是用蛊术遁地了!该死!”
露水从屋檐边缘一颗颗凝出,滴嗒、滴嗒,砸在石阶,砸在一旁木盆中晾着的药根上,溅起一点水花。
而且……
柳染堤漫不经心道,“锦娇这一遭受惊,锦胧若想护住女儿,便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
“稍等。”她道。
“慌什么?”玉无垢重新端起茶盏,“七年前,我们能将她们困死在蛊林深处,七年后,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小药童推开门,便见两人一躺一站,还有一只可爱的糯米团子,“喵喵”叫嚷着,委屈巴巴地蹭着某人的黑色裤腿。
柳染堤心中所怀疑,所要对立的这两位,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身为影煞,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要想全身而退,并不算难。”
火光摇曳不定,掠过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惊刃抬了抬眉,未作声。
“命保住了。”白兰道。
“影煞大人,屋里有四张椅,两张榻,您为什么要倚墙站着?”小药童灵魂发问。
几名暗卫一愣,见她神色肃杀,周身隐隐透着寒意,哪里还敢多问。
锦胧下了车,遣散了驾车的妇人,独自一人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虽然性命无虞,可她右臂坏死,是彻底接不回去了。而且肩颈与胸膛上爬满的毒痂,也永远无法祛除。”
“只可能是两位盟主中的一人。”
她攥着白兰的手,恳求道:“医师,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她?”
竹楼外云气翻涌,灰云压得极低。不远处是一道断崖,寒风自下而上灌来,带着潮气与冷意。
惊刃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
惊刃高深莫测地点头。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女君,我对过字迹,”她蓦然抬起头,目光死死落在玉无垢脸上,“那蛊婆,多半便是萧衔月所扮!”
一条绕得更远、更偏,且地面全是积水的阴森森小巷。
每当有眼尖的暗卫察觉到不对劲,惊刃就会偷偷摸摸弄出点动静来,或是暗中踢动砖瓦,袖中弹出碎石砸向远巷。
“蛊林一事,锦胧必定脱不了干系。”
玉无垢立在阶上,风拂得衣角微扬,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崖边。
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都会让她神经紧绷,停下片刻,直到林中恢复平静后,才继续前行。
眼瞧着锦胧走了进去,白兰冲不远处的一名小药童使了使眼色,小药童心领神会,一溜烟小跑着不见了。
柳染堤难得犹豫了一会,思索了好一会才出声,指骨揪着衣襟,略有些不安。
众暗卫恍然大悟,脸上齐齐浮出羞愧与惊叹:
惊刃隐在枝桠间,黑衣与树影几乎融成一线。她呼吸轻得连山雀都不曾惊动,落在枯叶上也无半点声响。
惊刃道:“请交给属下。”
惊刃一愣,忽觉怀中人一动。
她正说着,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奇怪,明明都听见动静了,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柳染堤稍微转过身,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惊刃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好在手撑在榻沿,勉强稳住身形。
崖边的乱石上,立着一道黑影。
峰峦隐约,只露出几笔淡墨轮廓。山色敛去锋芒,只剩一片温和的青。
风吹来,卷起几片破纸和尘土。
继续高深莫测道:“可笑,区区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就信了?蛊婆最善故布疑阵,随我来,莫叫她诡计得逞!”
惊刃笨拙抬起手,掌心隔着衣物,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
几个跑得脚软的已经靠在墙边直喘,脸上写满了“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茫然。
锦胧坐在木屋之外的石阶上。
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
“锦绣门到底是做生意的,平日里拿银子砸人还行,真遇上这种索命的厉鬼,只怕要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她快步进屋,在案前一揖到底,随后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玉无垢面前。
比起鹤观山对于剑刃的看重,以及将鹤观剑法之中“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的追求,玉阙归一诀则讲究“万道归一,以意驭剑”。
惊刃乖顺地走过去。还没站稳,手腕已被她一把捉住,一扯一带,整个人就被按坐在榻沿。
“那妖婆果然狡猾得很!”
锦胧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无字诏第一人”的凶名积威已久,几个锦绣门暗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一辆运送粗布麻衣的简陋驴车,正灰扑扑地从后巷的侧门悄然离开。
惊刃仍旧有点不习惯主子靠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肩骨,小声道:“是。”
夜风卷起束发的长带,墨发飘散间,露出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瞳。
“萧衔月啊,”她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悠远,“当年那个被叫作‘剑中明月’,最有天赋的孩子?”
“您明明应过的!!”
半山腰悬着一座孤绝的竹楼,雾气缭绕,栈道绕着峭壁盘上去,仿佛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云海。
而后,惊刃冷笑一声。
尤其是玉无垢,她所修炼的《玉阙归一诀》与鹤观山的《鹤观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蛊毒。】
如此兜兜转转,不知绕了多少条胡同,月亮早已爬上中天,云影轻覆,又露出。
“小刺客,你搂着真暖和。”
锦绣门暗卫们根本没起疑心,精神一振,呼啦啦一行人便朝西面那条阴暗巷道涌去,火光拖得老长。
她轻声道:“分一人跟着锦娇留在药谷,一人跟着锦胧去寻那位主使。你觉得我们两人,谁更合适?”
白兰推门走了出来。
柳染堤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慢悠悠地盘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一群人立刻调转头,更加卖力地往惊刃指引的死胡同里冲去。
几间的小木屋并排而立,檐角覆着细密的青苔,连木板缝里都爬满了绿意。
她好似一把暗中拨弄的算盘,不动声色地拨着每一颗珠子,将暗卫们一次次地拨向错误的方向。
成片的黄芪、当归、川芎错落而生,枝叶带着露意,摇晃之间,药香便一点一点被搅开。
锦胧自也是清楚这一点,她步子虚浮,失神般点头:“是、是。回去之后,我必当备礼上门,拜谢柳姑娘。”
“小刺客,恐怕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二人得分开走一遭了。”
玉无垢一身素白道袍,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挽着。她盘膝坐在案前,执着白瓷茶盏,低头嗅着茶香。
玉无垢执杯的手一顿,盏中茶面晃动。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惊刃思忖片刻,道:“您与属下各有擅长之处。只是,属下想先问清一事。”
柳染堤“嗯”了一声,顺势将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改为绕过她的腰。
锦胧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赶忙扶住门框稳住。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好……”
“这颗榆木脑袋顽固得很,药石无医,无论是让她坐下、用膳、歇息、疗伤、上榻、还是双修,一概只能用强硬手段,逼迫就范。”
那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她千娇万宠,捧在掌心里护大的女儿啊。
惊刃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愧疚:“蛊术果然厉害,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玉无垢只是看着她,看锦胧话越说越乱,语无伦次。直到她把话说尽,才微微颔首。
某人被她蹭得无可奈何,只能弯下腰将猫猫抱起来,顺了顺毛,猫猫很是高兴,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半盏茶后,那辆雕金镶玉的华贵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前门驶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而去。
她将下颌搁在肩头,呼吸暖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块软肉蹭过去,又缓缓磨回来,跟要咬上来似的。
玉无垢字字分明。
“萧衔月很可能从未真死,在蛊林那种地方困了七年,如今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第一个是红霓,下一个是我,总会轮到您的身上。”
只留下身后一群暗卫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还在那儿挠头纳闷:
她最忧虑之事,最惶恐之事,日日夜夜在梦中反复上演的情景,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她女儿身上。
锦胧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玉折。”
而且,惊刃并不知情——
露珠从檐角滴下,溅在她鞋尖上,锦胧盯着那一点水痕,猛地打了个寒战。
小药童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我是来帮锦绣门的。”
惊刃颔首,道:“锦绣门究其根本是做买卖的门派,银两虽是不少,但愿意为其卖命的高手,倒真不多。”
当众人将锦娇抬回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漂亮骄傲的孩子。不过一日,一日而已,原本活蹦乱跳、张扬任性的小姑娘,就成了那副可怖狰狞的模样。
柳染堤“扑哧”笑了。
锦胧咽了咽,又咽了咽,方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来:“医师,我女儿,她……”
锦胧怔了怔,还来不及细问,便见玉无垢袖摆一掠,身形已然出了门槛。
“进来吧。”
她这一生处处算计,费尽心思,无非是想替女儿铺一条稳当路,好叫她此后衣食无忧。不必如她当年一般,为几枚铜钱低眉弯腰。
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齐姐姐”,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带她看灯市,看风筝,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
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窝在她的怀里,身子很暖,很软,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前头墙高瓦陡,只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探着枝桠,四周连只猫影都不见。
高墙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锦胧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指节在袖中收紧。一路上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有些乱了。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一脚踏上铜兽首,借势立起。
晨光尚浅,药谷里雾气未散,谷中静极了,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
“果然是影煞大人!”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好似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你该谢的是柳姑娘。”白兰道,“非她出手果断,阻断了蛊毒上行的经络,恐怕当晚令嫒便已毒发身亡。”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啪嗒。”
这位披金戴银、算艺无双的锦绣门主,此刻只是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空壳,只剩一层华丽富贵的皮相。
气势板正威严,语气笃定沉稳、一副运筹帷幄之姿,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柳染堤软声道,“别乱动,老实坐在这儿,给我抱一会。”
锦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武功,这两人都极其危险。
小药童胖墩墩的,跑起来晃晃悠悠,一路来到处隐蔽的小屋,敲了敲门。
惊刃侧过脸,见柳染堤微垂着头。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茶香散开。
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继续道:“您不必为属下忧心。”
惊刃神色自若,甚至还好心地替落后的几人指了条“近道”。
惊刃抿着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搭在自己膝上:“主子?”
这张脸瞧着十分陌生,锦胧一时摸不清她的来历,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玉无垢。
“多谢医师救命之恩,”锦胧哑着嗓子,“锦胧没齿难忘,请放心,万两诊金已经尽数备好,绝不会少了您的。”
“断了一条手臂而已。”她语气平平,“锦绣门金银如土,真要心疼,日后打条金臂装上也使得。何必一路赶来,弄得自己这般狼狈?”
惊刃还没说话,倒在榻上看画本的柳染堤懒懒出声:“你别管她了。”
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
小药童:“……?”
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柳染堤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在衣襟上不自觉绞紧:“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哦?”玉无垢应了一声。
随着白兰的叙述,锦胧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尽。
惊刃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主子,您留在药谷,我去吧。”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停住。
小药童想。
话音方落,玉无垢忽而一顿,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轻颤的一片叶影。
屋内的药香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只是,您应该听说过苍掌门的事情,”白兰斟酌着道,“当年蛊毒入骨,即便断了臂,她身上残余的毒性也过去许久才勉强除净。”
-
【玉折,那是前任“影煞”的名字。】
前任影煞早已死在青傩母手里,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悬在无字诏中,怎又会活生生地站在此处?
玉无垢望着她,语气里竟有几分缅怀,“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见到这张脸。”
清霄铮然出鞘,玉无垢挑起剑尖,对准了黑衣人的面门:“只可惜,是有人在……”
“装神弄鬼。”
第 88 章 听鸦哑 1
天地寂寥。
崖下云雾翻涌,白气如潮,时而被风撕开一线,又很快重新合拢。
黑影立于崖边,如一截枯松,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岿然不动。
玉折确实已经死了。
被青傩母一锥穿心,尸身无人收殓,风穿骨缝,血肉剥离,到最后只剩一副枯白的骨架。头颅则悬于高阁,不得安歇。
就算动用落霞宫的秘法,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她又能栖在何处?连一具像样的躯壳都不存在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自然不会是那一具早已风化成尘的白骨。
风呼啸着掠过石隙,卷起几片枯叶。
惊刃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乱石上。掌心稳稳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玉无垢剑锋微偏,目光自上而下,将那张脸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倒也用心。”她道。
“单论身形,你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之处。只可惜,玉折早就死了。”
玉无垢缓缓踏上阶沿,清霄剑在风中一鸣,剑锋震出一缕冷光。
“死了的东西,就该入土为安。”
她淡声道。
【前任影煞,玉折的脸。】
惊刃乖巧挨骂,挨完之后弱弱道:“抱歉,能劳烦医师帮我包扎下么?”
离崖沿还隔着七、八尺,她先是站不稳,腿发软,索性蹲下身子;蹲了一会儿,总觉得脚下那点地也不牢靠。
呜。
千丝万缕,一并卷向心头。
小药童瞪圆了眼睛,又听惊刃继续道,“只不过,她伤势比我更严重点。”
虽说惊刃一向不听医嘱,伤一好便到处乱跑,但论起配合,她又是个极听话的伤患。
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个人。
“哧——”
火星飞溅,又被风吹得四散无踪。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看。
惊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来到溪边,掀开被血黏住的衣襟。
惊刃急得不行:“主子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会儿多半已经歇下了。几道小伤罢了,何必惊动主子?”
黑衣人等得便是这一刻,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一转,一拧。
黑衣与白袍风中翻飞,两人身形交错,就这么在窄窄的崖缘上缠斗起来。
这一剑落点极准,恰恰好好,正是多年之前,前任影煞曾刺穿过的地方。
无论是洗伤、去血、刮骨、剔肉,不论疼到什么地步,不论伤处如何狰狞见骨,惊刃始终只是安静躺着,眉心轻皱,一声不吭。
白兰从小药童手里将她接过来,将她扶到榻上,不忘又骂她一句:“打不过怎么不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砍不坏啊?”
她淡淡道:“算起来,我倒也不算吃亏。”
见惊刃满脸痛苦,快哭出来的模样,青傩母还‘好心’地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少钱,再加点也就能买下半个全盛时的你吧。”
风声呼啸而上,吹散了血气,只留下崖缘上几朵被血染红的枯草,打着颤。
溪水叮咚,顺着山石往下淌,被石砾分出几道水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女君,我既能伤你一次,”黑衣人笑着,嗓音被疼痛磨得沙哑,“自然也能伤你第二次。”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蹭了满手灰。锦胧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了,爬着爬着,终于挪到了崖沿。
眼看两道身影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锦胧人都傻了。
她鼓起勇气,猛地一拉门闩。
要喊人来救玉无垢吗?
“玉折”这张脸,可是她从青傩母手里,实打实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锦胧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缩回来,慌慌张张退回安全之处。
玉折死去太久了,再加上影煞惯于隐藏身份,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玉无垢,也就只有无字诏之主,青傩母知晓她的长相。
同为影煞,惊刃看向她时,心绪总有些复杂。若惊狐在,会告诉她这叫:“兔死狐悲。”
惊刃趁着她身形晃动,反扣住玉无垢的手腕,身骨往后一倾,将她整个人带着一同向崖边倒去。
白兰斜了她一眼:“小人书看多了吧?劫财去锦绣门,劫色去赤尘教,来我们药谷做什么?”
这一道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如今却被再度撕开,将当年的疼痛与耻辱自记忆深处生生扯了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
伤处虽已结成一层黏腻的血痂,衣襟却被浸得湿透,一挪步,布料便蹭着伤口,仿佛有人用细针一下下往肉里搅。
惊刃垂了垂眼,将面具仔细地叠好,收好,藏在黑衣中最稳妥的角落。
崖边碎石被带得滑落,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咕噜噜地滚下去。
剑锋破肉,带出一股极冷的痛意。
小药童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不会是山贼吧?劫财还是劫色啊?”
玉无垢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再稳当,踉跄间,脚下在崖边踏碎一块石片。
白兰飞快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生生把下半截掐断在喉咙里。
“哪来的晦气玩意儿,”锦胧心口怦怦乱跳,挥了挥手,“去去去!”
长青出鞘声极轻,剑锋一现,凛冽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她目前只有七分左右的功力,对上玉无垢绝无胜算,原是打算且战且退,只求寻个空隙脱身。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小药童道:“赤尘教不是被灭了吗?”
只不过,小药童方才拉开门,一团白影先一步窜了进来,两三步跳上榻去。
她两手叉腰,劈头盖脸就骂起来:“照你这么个折腾法,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你!”
玉无垢眉峰一蹙,猛然将清霄抽回,任凭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甩在枯草间。
“——又何必爬出来惹人厌烦!”
屋外石阶上晾着几篓洗净的药根,而屋子里头,一盏油灯挂在梁下。
小药童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腿一软,瞳孔一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鬼啊!!”
“咳、咳咳!!”
“你的剑势倒是不错,哪家的?”
其余人就算偶见她一面,多半也是血光之中萍水相逢,见了面就要人头落地。
玉无垢的剑路干净利落,几乎不见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势铺开,仿佛将一方山川的气脉都斩于剑下。
药炉前的小凳上,胖墩小药童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炉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崩离析。
这一剑角度极其刁钻,玉无垢完全来不及完全避开,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来:“咳、咳!!”
惊刃用剑撑地站起,膝头一软,险些又跪回去。她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她一路紧追不舍,出手愈发疯狂,惊刃也是极尽周旋才勉强逃脱。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以气音道:“白兰姐,是、是谁啊?”
敲门声响起,木门骤然一震,声音沉重得像有人用拳头在往上砸。
药谷四面群山环抱,星光被高处的山石挡了半截,只在谷底撒下些零碎的冷光。
近前一看才发现,惊刃状态着实不算太好。腹上的血渍早已浸透黑衣,肩头、手臂、甚至颈侧,全是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黏在一处,触目惊心。
“无垢女君。”话语被一声哑笑打断。
这张面具,特别特别贵。
她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身欺进,眨眼之间,清霄剑锋抵上黑衣人的小腹。
每一记挡拆都恰到好处,在节省气力的同时,毫不迟疑,硬是在玉无垢一重又一重的攻势里,撕出一道又一道喘息的缝隙。
倘若自己没能幸运地遇到柳染堤,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
“下次再伤没好就乱跑,也别来找我了,直接往山后那座坟头一躺,我给你立块碑省事!”
惊刃捂着腹侧,另一手握着长青,时不时抵着地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黑靴疾步踏来,“啪”的一声,将那片飘落的叶连同血迹一并碾碎,揉进湿泥里。
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声卷着碎石,鬼哭狼嚎,阴风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