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萱堂寂 2
容雅真是个怪人。
惊刃心想。
还在嶂云庄时,容雅从不掩饰对于她的厌恶,连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刻,都嫌脏了自己眼睛。
刺杀姜偃师、天下第一是容雅的指令,止息是容雅的赐药,将自己丢回无字诏,也是容雅的决定。
惊刃对“情”向来迟钝。她活得像一把刀,知锋利,不知温软。可饶是这样一块榆木脑袋,也看得分明:
【容雅恨她,恨之入骨。】
惊刃不知道这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记得那一日,“止息”吞噬经脉,她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血淌了满脸,她视线模糊得只剩庭院一角的翠叶,风一吹,叶子颤,而容雅站在廊下,望着翠色,唇角是笑着的。
将一个极其厌恶的人送走,容雅想必是开心的吧?可如今,她却又想把“影煞”领回去。
为什么?
惊刃想不明白。
不过,她也懒得去想,她的主子是柳染堤又不是容雅,她何必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惊刃思忖片刻,学着柳染堤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嗤笑一声:“补偿?”
容雅正要开口,面前的白衣女子偏着头,转着手中的白花,懒声道:“先前锦绣门可是开价三十万两白银。”
面对容雅骤白的面色,‘柳染堤’转过头来,淡然道:“难不成,嶂云庄有信心开出更高的价?”
“也是巧,她前脚刚说完坏话,惊狐便带着姜偃师已死的消息回来了。”
“这便叫做,‘喜欢’。”
“聊什么?”
惊刃蹙了蹙眉,回复一板一眼的,“她不是属下的旧情人,不过,属下之前在街上遇见她了。”
柳染堤戳了戳身旁的惊刃:“瞧瞧,你的旧情人这般神色匆匆、失魂落魄的,是要上哪去?”
“她一日不死,便是一枚压在案上的镇纸;她一死,镇纸挪开,底下的字就该露出来了。”
惊刃耳尖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有……有个……”
不过,她现在应该改名了。
轻柔地、缓慢地,将惊刃捧在了掌心。指尖掠过散落的发丝,将那朵白花别上去,戴在她的鬓边。
“撬本姑娘的墙角,还好意思说补偿?她补得起么!便是把整个嶂云庄都赔给我,本姑娘也不稀罕!”
“属下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忽然便有一朵花飘下来。”
“这件事与你前任主子的安危有关,”柳染堤逗她道,“怎么,要不要去救你的旧情人?”
这行径听来实在古怪,捡一朵无用的落花,又巴巴地带回来给主子看。
门被推开时,容清连眼睫都未抬,只慢慢端起药碗,饮了一口。
“您是说容雅?”
柳染堤拽住她手腕,她眼睛亮亮的,像衔回来一条大鱼的猫咪:“我偷听到了一桩大事!”
惊刃望着容雅离去的身影,又瞧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暗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她一甩衣襟,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风从廊尽头灌来,吹得灯笼晃动。两人绕过长廊,恰在一处转角停住。
一字不落。
她略一停步,确认四下无人,随即把兜帽压得更低些,加快了脚步。
比起在锦绣门时的嚣张跋扈,锦影瞧着明显憔悴了不少,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没吃饱饭。
“等哪一日,你忽然便会想明白,为何见着那树白花,你会停下脚步;为何那花落下时,你会伸手去接。”
她垂了垂睫,眼里似旧灯芯上浮起的一缕湿烟,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怎么地,还将它带了回来。”
为什么聪明人说话,总喜欢绕弯子呢?
容雅披了件单薄的狐裘,自拐角处走出来,她发髻未整,眼下淡青一线,将衣襟按得很紧。
惊刃:“……??”
此时此刻,窝在房梁阴影里的两人,自然是将下面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神色,又很有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室内烛火轻晃,两人被揉碎在墙上,似蛛丝黏成的两团暗影,缠着缠着,便分不清哪一根是自己的。
待日头落尽,惊刃即刻回庄。
柳染堤点了点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真该喊你一起来看热闹。”
锦绣门倒台,锦影回无字诏本不稀奇。只是这样巧,被容雅买了去。
柳染堤接上她:“甚至于,对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她的亲生骨肉产生了杀意。”
柳染堤却不急也不恼,趁着榆木脑袋陷入苦思时凑上前,啄了啄她的唇角。
-
【喜欢?】
-
惊刃停下了话。
冤枉啊,冤枉啊!
“而随着这阵子蛊婆作乱、天下第一横空出世、蛊林封阵再启,母亲也越发疑神疑鬼起来。”容雅直直地望着她,“二姐,你当真一点也没察觉?”
惊刃想了想,将惊狐之前的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是听不懂,只能老实道:“属下不知道。”
容清搅了搅羹汤,瓷匙轻碰碗沿:“三妹夜里不爱走动的。这个时辰过来,倒让我有些意外。”
柳染堤扑哧笑了,点了点她的心口:“笨蛋,连这都没发觉么?”
“柳姑娘,”容雅咬字极慢,“锦绣门倒真敢开口。可她们敢开,你便敢要?”
“那时,你便不会再困惑了。”
柳染堤立刻凑上来。
容雅笑意不减:“二姐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分什么闲不闲?”
身为暗卫,她该精准、克制,严格依照主子吩咐而动,只做“必要”之事……可这件事,有什么必要?
惊刃很配合,歪了歪头:“什么大消息?”
柳染堤说着便冲出了门,惊刃只来得及匆匆披上件黑色外袍,也跟着主子一起跑了出去。
容雅沉沉望她一眼,唇角牵动,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暗卫上前半步。
柳染堤蹲在房梁上,下方都是来来往往的侍从,她还要揪着惊刃絮叨。
容雅拢起袖,掂起茶盏,轻晃了晃,“母亲年岁渐高,疑心却日盛。万籁一出,她眼里便只剩那把剑。”
“对这几人而言,协议不过是权宜之计,算不得数,一旦风向不对,她们随时就能翻脸,背叛盟友。”
“况且,她死在容雅的命令之下。倘若日后有人追查姜偃师的死因,顺藤摸瓜,未必不会牵出嶂云庄来。”
院中种着几株病梅,枝干虬结,褪尽了花,只剩灰白的骨架横斜伸展。
柳染堤越说越气,一下自惊刃怀里直起身,“不行,我得亲自骂她几句去。”
惊刃小声道:“不,不是的。属下按您的吩咐牵马乱逛,走到街尽头,见着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惊刃说完便后悔了。
惊刃旋即反应过来,声音低压低:“庄主知晓,是容雅派遣我去刺杀姜偃师的了?”
容清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唇,咳罢才淡淡问:“那又如何。”
屋内灯火温吞。
饿肚子确实不好受。
“不知道为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瞳中投出一道影,掩住底下幽暗的心思:“三妹的意思是?”
前方有人。
柳染堤眼眶一红,当即开始哭,她揉着眼角,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掉。
“属下伸出手,接住了它。”
柳染堤拖长了声调,假模假样地板起脸,“那我可要生气了。”
她触上惊刃耳尖,像摸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慢慢揉了揉那一点软骨,笑得可坏:“小刺客,你耳朵怎这么红呀?”
那名暗卫火急火燎地,拖着她七拐八绕,一把将她推入厢房,又“咔嗒”一声反锁门闩。
容清在心中笑笑,她们姐妹俩,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心肠。
“二姐尝尝。若是凉了,我叫人再去热。”
-
不愧是主子,嘴皮子这反应,这速度,这连珠炮的一串,惊刃望尘莫及,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
惊刃想着,仍旧有些困惑。
她刚把马缰交还嶂云庄,便被一名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暗卫一把揪住袖角。
惊刃正琢磨着,柳染堤摆弄着那朵别在鬓角的小白花,又道:“所以,小刺客不好奇我听到了什么大事么?”
“——所以,与其等她哪日将你我当做弃子,不如趁此机会,永绝后患。”
柳染堤伸出指尖,摆弄那一朵小小的,躺在惊刃手心的白花,“小刺客是摘来送我的么?”
在去寻容雅的路上,惊刃也是终于从柳染堤口中,得知了庄中早些发生的事情。
见惊刃一愣,视线转过来,她便当着对方的面,又亲了一下之前的位置。
“对此,庄主定然会大发雷霆,盛怒与恐惧之下,甚至于——”
惊刃被她摸得心口乱跳,忙抬手把人推开一点:“主子……”
“不会吧,什么都没带回来?”
有什么触上惊刃的脸。
所以,当时在容清离开后不久,容寒山便将她又喊了回去,二人仔细商议了一阵,敲定了如何利用柳染堤、蛊婆、与机关山,如何除了隐患,又不影响到嶂云庄的名与位。
她的脸色不算太好,唇无血色,时不时还低声咳着,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惊刃今日换了白衣,衣料薄,身上又没藏暗器,隔着布便是温热的皮肉。
“你若开得起,就谈;开不起,也不必费心惦记我的人。”
“难为三妹妹还记挂着我,”容清放下药碗,“坐吧。”
容雅一字一句道:“借蛊婆与万籁之事,将母亲困入机关山之中,杀了她。”
容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神情中添了几分怅然:“二姐,你说这容家……到底是谁的容家?”
“母亲认定此剑是嶂云庄的命脉,也是助维护庄主之位的助力。为此,便是要付上你我的性命,她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榆木脑袋一时陷入了思考,没留意到怀中的主子已是直起了身,怔然望着她。
她没来得及开口,柳染堤的手已经探过来,捏住她腰侧一小块软肉,轻轻一掐。
“那满树的繁花,偏就落了这一朵给你,你也偏就捡回了这一朵,”柳染堤笑着道,“喜欢么?”
容清一袭素衣,发髻松散,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药。
“小刺客,小刺客!”
她眨了眨眼,话头一拐:“你今日在街上闲逛了大半日,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什回来么?”
惊刃谨遵主子安排,牵着马在街上慢慢晃。晃到日影西斜,晃到灯火亮起,晃到怀里那叠银票还是一张没动。
【瞧瞧这话说的。】
锻铁的叮当声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巡夜的护卫三五成列,提灯沿廊缓行。
柳染堤却偏不说。
“自然是有些事,想同二姐聊聊。”
西苑的夜比别处更静,廊下挂着素色灯笼,连烛火都燃得清淡。
-
“所以,我来找二姐,共谋一事。”
容雅蹙了蹙眉,指节微紧,压下情绪,只淡淡一句:“走。”
惊刃盯着容雅的背影,“看方向……”她迟疑片刻,道,“似乎是二小姐的寝屋?”
十七魁,锦影。
她数完,指尖一合,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环环相扣,半点不浪费。”
“见着一朵漂亮的小花,舍不得丢,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瓣都没掉地带回来。”
“流苏花,也叫四月雪。”
她这张嘴笨得很,完全没有主子那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无论跟谁骂架怕是都是轻松地应下来,叫惊刃打心眼里钦佩不已。
惊刃默默补充道:“这还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私底下,每个人怕是都有各自的盘算,且都各自留了后手。”
柳染堤动作毫无顾忌,指尖一寸寸掠过,隔着布料游走,可认真地在搜寻着她所说之物。
惊刃喉间一紧,道:“您别取笑我了。”
柳染堤掰着手指,跟算账似的:“庄主与老二合谋要杀老三,庄主和老三合谋要杀我,老二又和老三合谋要杀庄主。”
惊刃理解她。
“恰好厨房熬了些雪梨银耳羹,我想着二姐兴许用得上,便顺道带了过来。”
柳染堤却忽然停住。
惊刃则还在认真分析道:“偃师与蛊林旧事牵连极深,知晓许多内情。”
她收拾好剩下的迷药,自半掩的窗棂跳进屋,加入了正在房梁上蹲着的柳染堤。
容雅便在榻边的绣墩上落座,亲手揭开食盒,将那盅羹汤端出来,又细心地递上瓷匙。
‘柳染堤’眨了眨眼,眼尾弯出一点无辜:“少庄主何必动气。我不过随口一提,叫你心里有数。”
容雅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二姐可得保重身子啊,这几日寒气重,我听下人说你夜里又咳了好几回。”
幸好容雅走得快,若继续说下去,惊刃觉得自己保准得露馅。
门闩落定,屋里便只剩烛火轻跳。
说着她就扑上来,手在惊刃身上乱摸。
她简要与柳染堤说了说,对方那原本带着笑的脸,唰一下便黑了:“这位容三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主子说的这番话十分简单,一个生僻词也没有,但惊刃仍旧是听得半懂不懂。
“亲自教规矩?她自己什么德行,也配教人?当初把你折腾成那副鬼样子,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
两人窝在墙缝里,滴溜溜两双眼睛,瞧着容雅越过回廊,径直走向西厢深处。
惊刃左右四顾,将在屋子周围护卫的暗卫悄悄拖进灌木丛里。
惊刃在袖中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朵小小白花,放在掌心里递过去:“您……您看。”
她冷笑一声:“母亲日日说‘为庄里着想’,可‘庄里’二字,究竟代表的是嶂云庄的传承,还是她自己的贪?”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终于笑够了,抬起头,以自己鼻尖蹭了蹭她的:“所以呢?礼物在哪?”
她附在容雅耳畔,低声道:“少庄主,庄中那边来人了。似乎是庄主……发怒了,让你赶紧回去。”
糯米正蜷在软垫上睡觉,被她们的动静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肚皮底下,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柳染堤笑得更欢,笑着笑着便直接栽进她怀里,双臂一绕,抱住惊刃不放。
“容家那二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里暗里在庄主面前说三妹的坏话,听似关心,实则句句却都往心窝里捅。”
“容家这三个,可真是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算计一个叠一个,心眼子多得能织成网。”
“什么什么什么?”柳染堤立刻凑近,眼睫弯弯的,“我要看,快拿给我。”
“好啊!小刺客你没有反驳,你承认容雅是你旧情人了!”她哭诉道,“你个坏人,我不跟你好了!”
“你没瞧见那阵仗,茶盏案几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凶得哟,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她在砸杯子。”
总觉得和惊狐之前说的‘喜欢’有点不太一样,和无字诏的训诫也对不上。
惊刃一僵。
容清垂眸看了一眼那盅汤,“三妹素来是个忙人。”她语气平静,“今日怎么得了闲,专程来探我的病?”
夜色已深,远处铸剑坊的炉火却仍未熄,隐隐有红光自窗棂间透出,映得那一片屋脊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明明只是一朵花,她却凑得非常近,鼻尖都碰到惊刃的掌心,呼吸轻拂过她指节:“呀。”
-
柳染堤感慨道:“小刺客,你说蛊婆要真出来了,这三人互相算计,局面会乱成怎样的一锅粥?”
说着,她往旁边挤去,将头靠在惊刃肩上,弱不禁风地咳了几声:“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呀。”
惊刃:“……”
那个,您不是天下第一么?
谁打得过你啊。
第 102 章 萱堂寂 3
木闩一扣,门扇关闭。
容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风穿过窗棂,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几案上瓷盘里斜插的梅枝。
梅骨瘦,影子也瘦,落在白釉上,似枯笔描下的几笔淡墨。
灯火仍明,暖意却薄。容清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摆弄着干枯的梅枝。
半晌。
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主子,柳姑娘求见。”
兴许是隔着门扉,暗卫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不同,容清并未在意,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一线,烛火随之一颤。柳染堤跨进门槛,步子轻快。
惊刃跟在她身后,照旧站得笔直,眼神在屋里一扫,便又收回去。
柳染堤手里抱着卷轴与几册书,往案上一搁,笑道:“二小姐,我去了密室一趟,寻来了你要的东西。”
“密室里头的书册卷轴太多了,我瞧了半天不确定是哪一份,”她一摊手,无辜道,“索性多顺了几份,免得漏了要紧处。”
容清眸子一亮,那一点亮意似火星,跃入病色中,将恹恹的面容烧出一线生动。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容清平日里走得慢,一步接着一步地迈,倒显得姿态端雅;可此刻她心一急,步子加快,便显出几分异样。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您之前进入容寒山的密室了?”
惊刃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却也不好多说,只能依言回了厢房。
柳染堤软声道,“你舍得吗?”
柳染堤想了想,笑着问道:“那除了这桩,你可还有过失手?”
她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家主子武艺高绝、心思灵巧,开一把锁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也没再深究。
她只好放下东西,转而揉起猫来。
她眉梢一挑,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看过不少画本子,里头的大侠,无一不是翻窗入室、踏月而来。小刺客,你不觉得这样更潇洒些,更添几分神秘么?”
她眼底的那点疑惑却没能藏住,像一枚细小的钩子,挂在眉梢。
惊刃慌忙道:“若是现在,属下的职责是护住您,绝无可能对您出手。”
柳染堤道:“我瞧着小刺客你一直惦记这东西,恰好在密室中寻到,便给你带来了。”
惊刃打开木匣,呼吸一滞。
惊刃总觉得这家伙又沉了点,她揉着糯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惊刃“唔”了一声。
柳染堤也费了点手段,最后得用一条纤细的、柔韧的枝条才将其打开,这也是她将惊刃支开的缘故。
惊刃迟疑了一下,“若是从前,属下始终以为,自己下手不会有任何迟疑。”
糯米被伺候得极是舒服,呼噜声低低的,翻了个身,露出肉乎乎的肚皮,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不多时,容清终于停笔。
门开又合,木闩扣上。
她此前拿到了两卷,一卷是论武大会第二名的嘉奖,一卷是用天山寒蚕的茧,向天衡台折算了一卷。
屋内仍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夜色却已然深了,墨色浓浓地坠下来,被几盏灯笼灼出一个个火洞。
“只是……”
“柳姑娘放心。我即刻着手改动机关山,必能将蛊婆困住,并完好无损地把万籁送到你手上。”
她正低头整理暗器,糯米忽然从窗沿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进她怀里。
她侧身而来,忽然凑近,温软的气息掠过耳畔,亲了亲惊刃的耳尖。
惊刃苦思许久,该如何在容寒山不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密室,没想到,柳染堤竟先一步带给了她。
对方的动作太突然,惊刃吓了一跳,道:“主子,您这是?”
“不然呢,这些东西哪来的?”柳染堤晃了晃手里的卷册,“你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寻到的。”
柳染堤应得轻松,往椅子上一坐,瞥见惊刃还站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说话。
她颤抖着伸手接过誊本,纸张哗啦一声摊开,线条与标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张案几。
“你个小混蛋,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想着要杀了我。”
惊刃道:“主子,门闩并未落下,您怎么不走门?”
柳染堤窝在她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蹭过颈侧,挟着微凉的水汽,轻一下、重一下,磨得人心口发痒。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桩差事没成,你还不甘心?”
柳染堤反问道:“有窗开着,为什么要走门?”
“是…是!就是这几份!”
柳染堤若无其事,继续道:“话说容家密室里好东西还真不少,你瞧。”
案前,容清已开始抄写。
她离全盛之时,不过一步之遥。
下一瞬,颈侧忽然一痒。
惊刃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通,迟疑道:“我以为,只有行踪不便,或是避人耳目时,才会如此。”
-
“属下研究了许久,终究是无功而返……这也是为数不多,属下做砸了的差事。”
这意味着——
她从包裹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惊刃:“瞧我对你多好,去个密室,还给你捎了礼回来。”
“您坠江时,我却没有犹豫地跟着跃入水中,”惊刃轻声道,“至今想来,我仍旧有些不解。”
她轻飘飘地转了话题,“原来威名赫赫的小刺客,也有办不成的事啊。”
那把锁确实精巧。里头藏着数十处不同的机关,层层套扣,暗簧藏在极细的榫眼里,稍一用蛮力,便会断簧裂扣,留下痕迹。
她解释道:“若强破,必惊动庄主,可若不毁坏,需要用一柄特制的软钥才能开。”
白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柳染堤拍拍衣袖,冲她笑了笑。
该说不说,虽然柳染堤没说话,但榆木脑袋经过锲而不舍的敲打,已经能自发填补上主子的未尽之言:
柳染堤一笑,道:“有二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她的指尖落在惊刃腕间,沿着袖口那道缝隙一掀,顺势探入,触到那藏在衣下的,一点隐秘的热。
她被除糯米之外的另一只猫猫咬了一下,牙尖隔着皮肤,将一点热意,一点水意烙上来。
惊刃被当场看穿,耳尖微热,腼腆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慢悠悠凑近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软声道:“怎么?好奇我怎么寻到的?”
惊刃:“……”
她下笔极快,墨在纸上游走,阵眼、机括、转折之处被悉数草画出来,填满了一张张宣纸。
柳染堤笑了笑。
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她,她是怎么打开嶂云庄密室那把机关锁的。
惊刃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环过脖颈,而后揽入了怀中。
正是她苦寻已久的【天缈丝】。
惊刃:“……”
在丝布之中,团着一小卷细若无形、近乎透明的丝线,似月光抽丝,隐隐透着一股寒润的光。
柳染堤道:“是了是了,做坏事的时候,可不正需要避人耳目么?”
偶有一声短促的喘息从唇边漏出,容清也顾不得掩,除换纸之外,笔下未曾有过片刻停顿。
惊刃迟疑了半瞬,终究还是怂怂地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要想要完成青傩母的传承,“拆骨缝脉”,约需三卷天缈丝。
“容雅先前让属下去寻过。那密室藏得很深,属下知晓大致方位,可门上有一把极精巧的机关锁。”
惊刃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懊悔:“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惊刃道:“刺杀天下第一。”
这下可好,更没法干正事了。
柳染堤与惊刃调转方向。朝着嶂云庄正中心、也是最高的那座建筑而去。
她膝下似有旧伤,腿骨用力时会略微一滞,靠着另一侧半拖着走,行进时显出些许跛意。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将卷轴与书册拢起,小步跑来,递还给柳染堤。
“怎么,喜欢不?”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纸页铺开,墨线与机括一齐跃入眼底。容清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像久寒之人忽得一口热酒,血色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惊刃的心猛地跳起来,怦怦、怦怦,一下下撞着她的肋骨,连带捧着木匣的手都在颤。
柳染堤道:“干什么,瞧你一副苦恼的模样,我就想亲你一口。”
她步子一转,忽然贴了上来。
柳染堤说那密室藏得阴险刁钻,走到半途就以各种理由,将惊刃给打发回去了。
猫猫在怀里一拱一拱的,生生把她手里几支袖箭拱得歪七扭八,“叮当”掉了一桌。
此物十分罕见,她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果。想来,唯有赢下论武大会魁首的嶂云庄,或许还能藏有两卷。
惊刃连忙将木匣收好,珍而重之地藏到衣物最深处,重重点头:“是,属下感激不尽。”
‘小刺客,你这椅也不肯坐,榻也不肯上,怎的,想造//反?’
柳染堤脚步微顿。
檐影一段段掠过,惊刃不由自主地望向柳染堤抱着的卷轴与书册。
“多谢柳姑娘,”容清语速极快,“我立刻将几处要点记下来,不用很久,过后劳烦你送回去,避免庄主察觉。”
“吱呀”一声,窗扇被推开。
柳染堤道:“之前呢?”
惊刃:“……”
见惊刃愣神,她嫌不够似的,湿漉漉的舌贴上来,舔了舔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主…主子,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声音微颤。
身后传来柳染堤的闷笑声,落在耳畔,近在咫尺:“小刺客,你说呢?大半夜跳窗进来,还能做什么?”
她语气轻快,贴着惊刃,啄了啄她的脸颊:“当然是干坏事啦。”
第 103 章 骨肉轻 1
主子真跟一只猫似的。
惊刃想。
总是不声不响地,悄悄贴过来,或是缠过腰际,或是埋在颈边,用脸蛋,或者是毛绒绒的长发蹭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一只很小,一只很大,甚至窝在怀里时,还同样都是有些沉甸甸的。
身后暖暖的,柳染堤揽着她脖颈,柔软处贴着脊骨,指尖沿着肩线滑过,拨弄着她的衣物。
沙沙,沙沙。
惊刃的背脊绷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在肩侧游走,时而停顿,时而又向下。
落到腰间时,巧然一勾。
好痒。
惊刃忍不住弓了弓身子,想避开那点过分贴近的温度。
结果这一动,怀里的糯米被挤得一个趔趄,“喵”的一声,从她臂弯里掉了下去。
糯米落地后转了一圈,咪咪喵喵地抗议着,伸爪子去勾柳染堤的靴尖,使劲挠着她。
柳染堤才松开惊刃,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猫,眉梢一挑,蹲下身来,与糯米对视。
“好啊你这只小混蛋,”她伸出手,点了点糯米的额头,“忘了是谁把你从容雅手里救回来的?”
糯米:“喵。”
“咱们乱中取胜,也挺好。”
柳染堤一颤,揪紧惊刃的黑衣,脖颈向后仰去,“等,等等……”
惊刃背脊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剑柄,猛地勒住缰绳:“主子!”
“混…混蛋,”柳染堤含着她的指,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一天天的,就想着怎么欺负我……”
午时,日头正盛。
“到时我们引蛊婆入山,若是生出变数,属下担心您的安危。”
一声极轻的踩叶声,从树荫里掠过。
再一步,露出肩。
余下的,就等三人自行理解,惴惴不安地揣摩与曲解背后的含义。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一颤,连带着枝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柳染堤抿了抿唇。
她抚上惊刃的脸,沿颊侧划弄着:“小刺客,我总这样缠着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容家三人,虽各自心怀算计,彼此防备,但真到了动手做事的时候,反倒显出一种一脉相承的,可怖的利落。
柳染堤缓了一会,捧住惊刃的脸,将额心抵过来,浅浅蹭了一下。
暗色被挑开一线,露出一抹灰白,虫蚀过的旧布,边沿起毛,沾着林间的水汽。
柳染堤被她吻的,呼吸断断续续,身子、嗓子都跟着软下来。
唇齿相依间,惊刃的衣领被她拽散了,墨色之下,露出一截莹白的骨。
宽大的灰布松松披着,将身形裹得不辨轮廓。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踏在枯枝腐叶上,却几乎不闻声响。
细细碎碎的呼吸落在耳侧,
“你不喜欢吗?”
“坏人。”柳染堤道,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嗓子还有点哑,“就知道得寸进尺。”
动作没停,舌尖依着那枚红痣,绕了几个圈,又向上一撩,顶了顶她。
后半段没能说出口。
柳染堤又靠近了些,她贴上惊刃的额心,眼瞳漉漉的:“所以,你也是很喜欢的?”
柳染堤:“……”
覆着薄茧的手撩开鬓发,唇覆上那一枚缀在耳后的红痣,舔弄着,齿贝依上前,轻咬了咬。
柳染堤又道:“那我总央着你做那些事,你会不满,会觉得我过分么?”
柳染堤咬着唇,垂着睫,偏开了头,被汗浸透的长发还贴在面侧,一缕一缕,瞧着黏黏的。
而待柳染堤与惊刃用完膳,刚踏出门槛,容寒山的暗卫早已候在廊下。
林子越来越深。
惊刃回头望了一眼已退到远处的嶂云庄,低声道:“主子,方才那三位,每个人都说自己动过机关山。”
“天天缠着小刺客不放,”柳染堤道,“真是可恶,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往前,路开始收窄。
惊刃含糊着道:“方才明明是您先亲的属下,属下不过是……”
那双眼睛每一次望向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含着笑,含着一线亮亮的水汽。
忽然——
柳染堤对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她贴着柳染堤的唇来回磨了好几下,才抿着气,低声道:“照着主子喜欢的法子,还回去罢了。”
柳染堤正坐在偏厅一角,慢悠悠地啃着一块桂花糕,容雅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惊刃自认自己一番话,说得那是推心置腹,十分诚恳,没想到柳染堤又“扑哧”笑了,甚至笑弯了腰。
这分明就是柳染堤不久前,刚刚问过她的问题,没想到小刺客瞧着木木愣愣的,居然会揪着她提出的问题,反过来问她自己。
柳染堤随之停马,笑了一声:“不愧是小刺客,耳朵倒尖。”
惊刃愣了一下,面颊腾上点红晕来,结巴道:“怎…怎么会,属下其实很乐意……”
忽而,一片叶颤晃。
柳染堤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向后栽到了榻上,长长的乌发散在白色被褥间,分外清艳。
“坏人!”她声音带上点泣音,“嗯…坏人…你肯定是跟…唔,跟不知道哪个坏家伙学坏的。”
惊刃思考片刻,道:“柳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我只听命于您,您不需要与任何人…或者猫,呃,抢人?”
两侧林木渐密,枝叶交错,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马颈与马鞍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她被这话哄得心情极好,指腹压上惊刃的唇,往里探了探:“瞒着我看了多少话本子?小嘴这么甜。”
最后,她顶着容寒山那张愈发阴沉的脸色,与来时一般,驾着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嶂云庄。
糯米:“喵。”
柳染堤吻了上来,含住她柔软的唇,含住她未出口的尾音。
“不许骗我。”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她托着柳染堤的背,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一片温热的起伏,指腹滑过时,能觉到她背脊细微的战栗。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使劲推惊刃的肩膀,奈何对方可有力气,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小声道:“……要。”
她面颊好烫。
她将二人悄引到无人僻静处,深深一躬:“机关山已调妥,只等柳姑娘将人带来。”
城门外日头正盛。
惊刃拽紧缰绳,目光钉着那片漆黑的树影,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剑,将暗处一寸寸剖开。
马蹄声声,脆亮得很。高檐渐渐被甩在身后,嶂云庄那层层叠叠的屋脊也被拉成一条细线,隐没在远处的云霭。
柳染堤:“……”
风在枝头绕,鸟声也渐少了,偶尔几声啼鸣,衬得四周更静。马蹄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指节不过刚触上她的唇,便接了一声落在耳畔的喘,湿腻如脂。
那一下并不重,更多像是恼羞成怒时的小小泄愤,牙尖隔着柔软的唇肉轻轻磨过去,带出一点细微的麻。
层层树影叠压如幕,密不透风,黑沉沉一片,压得天光都喘不过气。
主子,您也不需要跑吧。
柳染堤气得,一口咬在她唇上,用她软软的唇边来磨牙:“过分!”
柳染堤溢出一声轻喘,推了推太过靠近的肩,“坏…坏人,你咬我做什么……”
惊刃:“……”
惊刃郑重道:“属下只怕自己日日跟着您,贴得太紧,反倒惹您厌烦。”
“怎么会?”
衣料在两人之间被揉皱,发丝散乱地垂下,扫过颈侧与锁骨,痒得人心口发热。
惊刃想。
惊刃由着她咬。
惊刃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腰间。
待唇畔离开时,身下的主子已覆上一层薄汗,眼角红红的,偏开头,恼怒似的不愿意看她。
灰布的兜帽压得极低,阴影把眉眼吞没,只露出一点下颌的惨白。
惊刃想起主子每埋怨自己一次,她就会悄悄寻一叠来看,如此日积月累,看得还真不少。
她一寸都没挪,甚至指节在退出后,又重新推了进来,每次都更深,又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又借着“引敌在即、物资不可缺”的名头,狠狠讹诈了容寒山一笔,要来一堆也不知用不用得上的好东西,装满了整个车厢。
糯米:“喵。”
“主子说属下不学好,可这些,不都是您教的么?”她小声道。
容清遣暗卫送来一封密信,说机关山内部的齿轮与暗道已尽数修正,只要将那人引入山中,她会在暗中落锁,绝不留出口。
她目光落在柳染堤身后,那名埋头吃肉的暗卫身上,腾地沉了沉,压着火气道:“机关山已调整完毕,随时可引蛊婆进山。”
她语气轻松:“不必多想。真出了岔子,咱们拔腿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最后,是那张脸。
柳染堤耳尖都红透了。
距离骤然拉近。
她以膝盖抵着椅面,顺势俯身,将惊刃困在椅背与自己之间。
柳染堤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手指更紧地扣住惊刃的衣领,微微发白,慢慢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攥出好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松开惊刃肩膀,转而软软地拢着她,身子在臂弯间摩挲。
“这算情话么?”她揶揄道,“榆木脑袋的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惊刃想回答,但她不知怎的,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字词在嘴里绕,绕了半天没绕出口。
“沙。”
继而是袖口。
嘴上说着一回事,另一边则分明是很喜欢她不学好的样子,唇边缠着她,身骨颤得不行都要搂紧她,揪住,又抓住她散乱的发与衣领。
柳染堤笑着走近,抬手将惊刃挡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但若自己实话实说,柳染堤肯定又得黑脸,惊刃心虚地避开目光,折中了一下:“没多少。”
“一人改,是陷阱;三人同改,那就是谁也说不准了,全看天命。”
暖色在两人间的缝隙流转,她重量压着自己,柔韧、温热,满满当当地填进了她的怀抱。
惊刃吻上她的唇,指节抚着她的唇,浅浅的,又深深的,离开之时,贴着她耳畔道:“您不喜欢么?”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忧虑:“属下担心,若是三人各自动了手脚,机关山内部的机括,怕是早已乱成一团。”
柳染堤眼神带着一点黏意。
干瘦、苍白的手从树影中探出,无数虫影悄然爬动着,又淹没在袖口下。
行吧,你们的时辰掐得倒齐。
想不明白。
“你…你不听话,你不学好。”
“唔……”
柳染堤带着惊刃,先是以“探路”为名,顺走了嶂云庄马厩里两匹最好、最贵、最珍稀的骏马,又要走了最大、最宽敞、最豪华的马车。
主子有时候,会口是心非。
“真的?”
衣料相触,发丝垂落。
呼吸被夺走,话语被堵回去,只剩下紊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那一点零星的湿意向下蔓延,卷过泛红的耳垂,吻上因剧烈呼吸与吞咽而颤动的喉骨。
她的美脆弱、易折,似火中的琉璃,被灼烧着,流淌着,将成未成。
惊刃想。
“唔…嗯!”柳染堤将她搂得太紧了,像要将她融进身体里一样。
……
柳染堤胡言乱语着,“你和糯米都是两只坏家伙,就知道在我眼前…嗯!作威作福……”
柳染堤戳戳她:“真的?”
水意顺着额心滑落,也顺着股间滑落,打湿了裹着身子的布料,影影绰绰,扯开时,便拉出一道银丝。
细碎的触感沿着颈侧一路蹭下来。柳染堤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没入发间,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
惊刃耳尖都烧了起来,好半晌,嗫嚅道:“属下,其实是喜…喜……”
雪色的衣物落在掌心,被拨弄开来,惊刃垂头吻上她,含住她,另一边则盛满了手心,都快握不住了,将漏未漏。
那一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垂下来,唇角不再上扬,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她倾下身,复而吻住对方。那吻比方才更急些,却仍带着分寸,像是故意不肯一口吞尽,偏要在将近未尽处停一停,惹得人心跳发慌,再一寸寸逼回去。
惊刃被她抱得发疼,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满足,像是终于被允许靠近,终于被需要。
柳染堤咬了咬唇,原先微有些苍白的唇色,被她咬出潋滟的红意,顺从地张开嘴,将她指节吞了进去,一节,两节,直至更深的地方。
像是三柄各自磨快的刀,虽不肯并肩,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惊刃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在散落的发影间,看清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柳染堤委屈了,与惊刃控诉道:“太过分了,我跟容雅抢人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得跟猫抢人?”
衣角。
惊刃气息也有点不匀,她稳着动作,颇有点委屈道:“属下只跟主子一个人学的。”
柳染堤勒住马缰,放慢了些步子:“我也很好奇,被她们轮番改过的机关山,最终会成什么模样。”
惊刃没听懂,很茫然。
惊刃只好依上来,趁她还在颤抖,亲了亲柳染堤缀着水珠的眼角,又吻上她软绵绵的唇。
惊刃凑上前,学着柳染堤一贯的模样,啄了啄她的唇:“主子,还要么?”
惊刃:“……”这一人一猫,到底是怎么沟通起来的?
马嘶一声,前蹄扬起。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柳染堤翻身下马,她向蛊婆走去,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细小的蛇自灰衣间游出,冰冷的鳞片贴上她的腕骨,盘绕而上。
柳染堤歪着头,任由小蛇嘶嘶吐着信子,依偎着她面颊,蹭了蹭。
柳染堤笑意浅浅:“小刺客,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互相认识下?”
第 104 章 骨肉轻 2(二合一大肥章)
虽说惊刃心里早就隐约察觉,主子与蛊婆之间,必定有些说不清、理不明的牵连,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枝叶交错成阴,蛊婆立在其中,身影与林色融成一片。
那件灰衣破旧不堪,颜色混杂,早已分不清是泥土、血迹,还是虫噬留下的暗斑。
林风穿过枝叶,带起一点摆动。灰布下的形体僵硬、死寂,没有半点的呼吸起伏。
惊刃只远远见过蛊婆几次,她还以为此人是柳染堤身边的同伴,或者是红霓那一株豢养许久,生出了神识的毒藤蛊母。
“……蛊尸?”
惊刃迟疑道。
柳染堤道:“嗯。”
她往后一靠,肩背贴上粗糙的树皮:“你也知道,我在山上住了很久,对江湖之中的恩怨情仇不太了解。”
林顶,枝叶遮住了天光,只漏下斑驳的一点亮,晃着,晃着,落在她低垂的长睫。
“我有次无聊闲逛时,刚好瞧见,这么一具白骨被人丢在路边。”
“孤零零的,就这么歪在那里,一个人不知道呆了多久。”
柳染堤捻着一片叶,于指间反复转动着,叶缘被她揉得微微起毛,翘起一点。
“没人管,没人理,没人收敛,没人帮忙埋一下,也没人给烧点纸钱。”
“怪可怜的。”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
容雅目光微移,落在她身后的案几,纸页错叠,抽屉半开,显然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她速度极快,掠过带血的青石,拐过最后一道石壁后,前方豁然开阔。
容清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胸腔里翻涌的血堵住,最后只剩一点碎裂的气息。
“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啪嗒”一声轻响。
血珠滴落,砸在碎片之中。
她所有翻涌的情绪,她的失控、偏执、尖锐、疯狂,落进去,都只会有一圈极轻的涟漪。
【惊刃】
其中一把剑从后脑贯入,剑尖穿过颅腔,自凹陷的眼窝里探出一点冷光。
容寒山耐心地等了一会,待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许久,才抬了抬手。
惊刃斟酌着词句,又小声补了一句:“或许,还能多做一点。”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怎么会只剩一截烂铁,和满地碎屑?
脚步声落下,一声声回响被石壁折返,容寒山行至剑阵之中,缓缓抬起头。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七年了,过去这么久,你可还记得我?”
机关山入口处,
惊刃想。
给她更好的剑、更好的暗器、更好的伤药衣物。给她更多银两。
脖颈骤然一凉,剑锋贴上皮肤,紧接着,她的双手被用力一拽,反扣在身后。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剩血珠从刃尖滴落,滴在石面上,“嗒、嗒”两声。
蛊婆沉默片刻,脚尖一转,灰衣在血雾之中里飘起,下一瞬便向前逼近。
容寒山抬起手,掌心血痕深深浅浅,像她这一生强撑着的,虚饰着的尊严。
剑锋交错而至,刑阵早已排好,一把接一把,毫不迟疑地贯穿了那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是一间极高的石室。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叫我脖颈上时时刻刻悬着你的刀,片刻不得脱你掌控,一言一行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蛊婆却好似看不到般,继续往前,步子更快了些。
柳染堤一怔,嘴比自己的意识更快,追问道:“能做什么?”
“不……不!”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容庄主,好久不见。”
廊道逼仄而深,石壁贴得极近,壁上灯盏相隔甚远,火焰低低伏着,只照亮脚边尺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