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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何为道 2

风贴着残墙与焦木打转,灰烬被卷起,又落下。四周人群密密,刀剑悄然。

只有糯米睡得呼噜呼噜。

惊刃也很淡定。

她抬手,将斜背在身上的另一把长剑紧了紧,随后,掌心稳稳压上剑柄。

“铮。”

长青出鞘,剑光好似深潭里抽出的一线月,手腕一转,划出个漂亮的剑花,干净、利落。

按理说,惊刃出手讲究一击毙命,不该有任何多余无用的、花里胡哨之势。

但今时今日,情况特殊。

【主子说了,讲话、做事都要嚣张一点,争取在杀了玉无垢之前,将她气得半死。】

惊刃想。

于是她非常配合,又转了好几个繁复无比,很是挑衅的剑花。

寒光呼啸,剑锋在众人喉前虚虚一滑,而后指向身侧。

“区区手下败将。”

惊刃淡淡道:“真以为多带几个人来,便能赢过我了?”

嚣张,何其嚣张!

“无垢女君,你待我有知遇之恩,有提携之义。这份情,我刻在骨头里,至死不忘。”

有人踏前,有人后退,兵刃相撞的声响接连炸开。

玉衡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直对准了玉无垢的额心。

齐昭衡停了一息,复而厉声道:“可若凭据就在眼前,却被人刻意遮住多年,那才是真正的坏了公道!”

长青出剑快,收剑也快,每一招都短、快、低,不求破势,只求活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影煞是当真是有恃无恐,还是在虚言恫吓。

镇山出鞘,剑锋映着天光,也映出她眼底的锐意与野性。

剑锋稳而锐利,只是稍偏了些,只贴着玉无垢袖口划过。

“锵!锵!锵!”金铁交鸣,一声紧跟一声,密不透风。

便在这时,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忽然响起:

天色灰沉,灯火却在一片灰烬之中,开出了一小朵暖黄。

“只可惜,终究是老咯,比不得当年追我时那般潇洒!”

撞向了玉无垢。

玉无垢笑了一声。笑意很轻,却叫人背脊无端一紧。

这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

“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

她笑道:“老苍啊,断了一条手臂,仍旧将剑舞得这般威风!”

钉在她的母亲身上。

“过奖过奖。”

“铮!”

玉无垢心跳一滞。

响彻天际。

长青反转,她踉跄着稳住身形,靴底连退,拖出一声尖细的擦响。

剑气凛冽,如天如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昭衡不知何时上前了几步,此刻已是站在队伍前沿。

“锵!”长青与清霄相撞,火星四溅,剑贴着彼此的刃脊滑开,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殊不知,恰好让她的刀锋从玉无垢身后掠过,在刀剑交鸣之中,劈向另一个地方。

“你执掌天衡台多年,审过的案子何其多,何时见你这般草率?”

她望着玉无垢,目光平静,语调亦平静:“昭衡有一言,想先请教女君。”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随即,一点极弱的火色在花蕊里聚拢,如尘,如息。

人群里骤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哗,失声抽气,兵刃举起。

就在这纷乱声浪之中。

白袖翻飞,剑尖一转,忽然挑向惊刃手腕,逼她换势。

“恩要还,命也要偿!!”

花心微微一颤。

花瓣一触到灯骨,竟像找到了归处,柔柔贴合之上。

她的剑多半时候只是横在身前,接不住便退,退不开便贴地翻身。

绢纱微鼓,她松开了手。

要么逼惊刃抬剑,要么逼她退,要么逼她露出咽喉与心口之间那一线空隙。

袖口毫发无损,玉无垢未曾察觉,那一线寒光早已越过她身侧,斜斜扫到后方。

靴底掠过碎瓦青石,焦烬被她的步伐踩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痕。

相比玉无垢那份齐整与从容,惊刃显得“狼狈”得多。

雌鹰盘旋着,而后俯身而下,金瞳如焰,羽翼掠过日轮,将其生生切作两半。

她顿了顿。

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已然半腐出白骨。

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极沉极狠,震得清霄嗡嗡作响。

四下里只有远处刀剑相交的声响,与近在咫尺的寂静。

一声又一声,极细的金铁响动,轻易地,便被万千剑鸣遮了过去。

十分温和。

-

“抛开所有种种,我只是一个满心愤怒、要为死去的女儿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齐昭衡的声音仍旧平稳。

她望向宁玛,目光柔下来,“宁玛是雪山的眼睛,她亲近之人,必是良善之辈。”

清霄的锋芒贴着惊刃的颈、肋、心口划过,每一招,都直取她的性命而来。

凤焰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齐盟主,这是要同女君翻脸?”

惊刃抬剑格挡,似是站立不稳,被玉无垢撞得不由退了一步。

忽而,灯骨边缘起了焦。

而就在惊刃换势的刹那,清霄早等着这一刻的破绽。

那半寸极小,小到旁人只当她是被逼得站不稳、被迫闪避。

“……无暇。”

玉无垢轻笑着,神色从容,唇角弧度淡得很,好似在安抚一名犯了错的小辈。

“你提携我于微末,你教我剑法,助我平乱,把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一步步扶上盟主之位。”

再下一息,那点火色也散了,化作灰烬碎裂、剥落。

她头也不回,一边鲜亮,一边旧损的耳坠于身后一晃,空荡的袖口被风扬起。

她静静望着苍迟岳,半晌,开口道:“苍掌门,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宫灯燃烧着,一寸又一寸,绢纱卷曲,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玉无垢未曾回头,指节却先一步发凉,她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已隐隐发痛。

玉无垢语调怜悯,却又隐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慢。

灯内空空如也。

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

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一句一句,撕扯而出:

玉无垢步步压进,剑势翻飞,每一击都极为狠厉。

“女君。”

又一次交错,长青从清霄刃下逃出,惊刃腕骨一翻,借势向外一荡。

两剑再撞,火与雪互咬不放,酣畅磊落,一声比一声更清亮.

另一个身影大步迈前。

升得那样高,烧得那样快,最后只剩空空。

“玉无垢,你我皆知人在做天在看,当年的蛊林之祸,你当真问心无愧?!”

马上要刺入心口的清霄剑,被惊刃轻巧地拨开。

“女君言之有理。公道若无凭据,便只是口舌之争。”

“气盛?”

她听见了什么。

可每一次交错,惊刃的身形都会略略偏开半寸。

与此同时。

又是一声轻响。

风从破败的檐口钻进来,带起一片飞灰,飘飘荡荡落下。

“她们的心以雪捏做,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污垢。”

凤焰剑招凌冽,剑光翻卷,火羽振空,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灼人的锋芒。

火并不急,顺着灯骨往上舔,先舔到细薄的绢纱,再噬去旧金的莲纹。

金铁再度交击,声声不绝于耳,蹦出一丝火星。

玉无垢眸色微沉,剑势越压越紧,清霄复出,剑光铺成一片,直压惊刃面门。

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很快便重新稳住。

玉无垢紧追而来。

齐昭衡稍稍侧身。

她平静道:“无垢女君,该杀了你的人,不是我。”

下一瞬——

玉无垢胸膛起伏,呼吸颤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柳染堤伸出手,虚虚挡在灯门外,替那点火色遮风。

“人心易变,今日恩人,明日或成仇寇;今日誓言,明日或成笑谈。”

柳染堤仰着头,目送那点火色飘忽着远去,一如许多年之前。

“铮!”

灰烬翻卷,碎石飞溅。

长青一抬,剑锋指向玉无垢右侧,“你右臂的伤,怕是还未好全吧?”

“一切所言,一切后果,皆由我齐昭衡一人承担。”

齐昭衡目光沉沉,举剑听她说完,没有后退半分。

玉无垢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影煞剑法凌厉,确实不俗。只是,到底是年少气盛。”

气氛僵持,众人屏息凝神,刀鞘里传出细细的金属摩擦音。

惊刃并不恋战,靴尖点地借力,身子已撤开半寸,躲开玉无垢的剑式。

那本该是清亮的,稚嫩的少年声线,此时嘶哑破碎。

一时之间,场中极静。

她听见沉闷、空响,多年未启的厚木向前倾倒,轰然砸落,尘与朽气同时翻涌而出。

她听见铁链接连坠地,叮当作响,她听见棺盖沉沉一错,厚木相磨。

玄霄阁主呵斥道:“女君带你不薄,一手将你扶上盟主之位,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小小的萧衔月站在河堤旁,与她最爱的阿娘娘亲一起,松开手,让写满心愿的天灯离开掌心,去往神仙所在的地方。

她在寻这朵渡生莲的时候,遇着了自剜家徽,决意赴死的小刺客。

如今她又要用这一朵莲,引渡来一名死去已久,却满怀怨恨,魂魄迟迟不肯消散之人。

齐昭衡的袖口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口,她借势旋腕,剑尖回转,直逼对方腕脉。

“昭衡啊,昭衡。”

“这二十余年的交情,在苍掌门心里,竟还比不过一只畜生?”

柳染堤拧开八角宫灯的小扣,将其中一面绢纱缓缓打开。

渡生莲,渡生莲。

苍迟岳字字清朗:

被风卷着坠下。

玉无垢叹息道:“莫非丧女之痛,真蒙了你的心窍?”

那声音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钉,从背后钉进她的脊骨,钉入她的四肢百骸、七魂八魄。

“今日站在这里,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椒歌与此事无关,天衡台与此事无关。”

暖黄变作橘色,又燃成一片炙热的、明亮的红。

玄霄阁主一剑挑出,直逼面门。齐昭衡后退半步,玉衡剑一横,接住那道锋芒。

绢纱塌陷,灯骨裸/露。莲纹烧至灰败,烧到只剩一点火色悬在空中。

“我们生在雪山之中,骨头是雪磨的,血是雪化的,魂魄死后,也要回到雪山之中去。”

剑光如霜,横扫而出,锋芒直指四人所在的方向。

风一阵紧过一阵,灯纱被吹得鼓起又收拢,莲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火苗寂然地燃着,照着鹤观山满目疮痍,照着断瓦、焦木、与碎石。

柳染堤望着那微弱的火色,垂了垂睫,声音轻得怕惊散她:“是你么?”

她微侧过脸,淡灰的眼空濛照澈,映出万般声色,却一概不入心。

“女君施我的,是恩。可她欠颂歌,欠那二十八名孩子的,是命!”

一点火星,

“狼心狗肺的畜生!”

“行,今日这场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先把对面打趴下,算谁的本事!”

苍迟岳啧了一声,镇山剑呼啸而起:“这不太好吧?”

“败在我手下两次,当真觉得自己还能有第三次落败、再全身而退的本事?”

灰烬悄然飘飞。

【惊刃斜背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呼吸停滞,将涌上喉间的一口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剑尖更近了一寸,锋芒几乎贴到玉无垢眉心。

满场寂然。

万籁俱寂,烛火轻晃。

里头既无烛盏,也无蜡托,只有一圈莲瓣似的铸铜,层层相叠,围出一方浅浅的座。

玉无垢眯了眯眼睛。

话音未落,白袖一震。

苍迟岳抚着雪鹰的羽脊,动作很轻:“可飞禽走兽不同。”

她也笑道:“阙主老掉了不少毛,依旧漂亮,还是当年那只骄傲的凤凰!”

苍迟岳没理她。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凤焰压着吱哇乱叫,拼命挣扎的小辣椒,丹凤眼都瞪圆了。

而后,被一道凌厉的剑风劈成了两半。

几家门派的掌门互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先开口。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如今,你这是要告诉我,我养出了一头白眼狼来?”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有着一点零星、微弱的亮光。

苍迟岳转过身来,镇山剑嗡鸣出鞘,横在身前。

“嘭——”

不过片息,竟与那铜莲相生相合,成了灯心的一部分。

不高,不急。

那里装着七年未了的沉沉血债,尘土落尽,里头的血色与旧怨,仍鲜明如昨。

可在那平稳之下,已藏不住一丝鲜明的颤意,是彼此撕扯的恩与恨,是隐忍至极点的怒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蛊林之事,是天灾、是命数、是意外,女君背回无瑕遗体时的哀恸绝非作伪。”

惊刃越过齐、苍两人,一步踏在前头,原先趴在她肩头的糯米,早就悄摸着溜走了。

“咔嗒”一声轻响,在刀剑轰鸣里几乎无人察觉。

“白焰阙主,你可是两条胳膊打我一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不讲道理!”

宫灯升高,升高。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她脚下一沉,剑势陡然加快,斩、挑、压三式连成一线,逼得玄霄阁主连退数步

就在这压着脊骨,窒息般的沉默里,一声轻笑响起。

苍迟岳稳如磐石,剑势重沉,卷起碎土与尘沙,好似雪山之风,自远而来。

就如同在蛊林之中,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惊刃认真道:“你们二位随意,别打扰到主子就行。”

齐昭衡慢慢攥紧了剑。

那点火在莲心里稳稳燃着,热气循着灯底的风道回旋。

渡的是生者,还是死人?

“娘亲!”齐椒歌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青擦着剑脊而过,剑尖一挑,像要趁隙反刺,又被玉无垢一压,逼得锋芒重新收回。

“可我查了七年。每一条线索、每一处旧痕,兜兜转转,最终都将我引向你的姓名。”

凤焰大笑出声,剑光更盛:“那是自然,就算只剩一根毛,照样能烧你半座山!”

“我怎么能够怀疑她?怀疑我的恩师,怀疑一名同样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执掌天衡台。一路扶持、提点,从未亏待过你半分。”

高而亮,穿雾破云。

尘灰卷起,遮了片刻视线。

惊刃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从不会如玉折那样,眷恋亦或是哀怨地看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蛊林之事有关,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凭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要给我定罪?”

“今日你能凭一己之言指我为祸首,明日旁人便能用同样的法子指你、指在场任何一人。武林若都这般行事,还要公道二字作甚?!”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只不过,敬归敬,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齐昭衡缓缓道:“我尊你、敬你、信你。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最不该怀疑的人,便是你。”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苍迟岳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狠狠地打’!”

“主子重点吩咐,旁人无所谓,让我专门盯着玉无垢狠狠地打,能砍几剑是几剑。”

斜斩而下,直取心口!

她一步就要冲上前,却被凤焰一把按住肩,掌心力道极沉:“别去。”

她望着直指额心的剑尖,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叹息般摇了摇头。

“叮、叮、叮!”

此言一出,玉无垢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信宁玛,如信雪山母亲赐予我的骨,我的命。”

玉无垢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齐昭衡握剑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像猫观雀,如蛇待鼠,似怜非怜。

她抬起左臂,接住自天宇落下的雌鹰,朗声道:“无垢女君,我敬你武功盖世,敬你执掌武林多年。”

“昭衡,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可我问你——凭据呢?”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玉无垢冷声道:“多说无益,拔剑吧。”

八面绢纱之上,旧金色的莲纹隐隐浮动,古旧而端正。

没有人回答她。

“老苍,盟主脑子坏了,你脑子也跟着坏了?!”凤焰吼道,“你当真要护着那两人?!”

“盲断是非,以禽为眼,一个两个,皆是糊涂透顶。”

渡生莲,真是个妙名。

几乎是同一瞬间,玉无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好似回应她这一声,苍穹之中,忽而传来一声鹰啼。

金铁相咬,嘶哑狠厉,听着要将人的耳骨也磨出血。

柳染堤托着那朵淡白的花儿,轻之又轻地放进宫灯里。

清霄剑出鞘。

像极了小小的萧衔月,双手合拢时许下的愿望:

她不像寻常烛火那般跳跃,而是静静地、温吞地燃烧,似一缕被困了太久的叹息。

撞向了清霄。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第 117 章 残帙余 1

落霞宫的秘法,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

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

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

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

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

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那一只黑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

无垢女君,她的累累功绩,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压了江湖许多年。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偿命,我绝无二话;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可以帮到你良多。”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第七重。

她语气关切道:“劳烦盟主,快将她带下去医治吧,莫要耽搁了。”

“你早上起来后,也别傻傻地饿着肚子等我。”她笑了笑,“拿银两去买些好吃的。”

青衣滑下宽椅,衣摆掠过地面,簌簌,簌簌。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

糯米窝在她怀里,冒出毛茸茸的脑袋,正用爪子扒拉一小块鸡腿。

齐昭衡:“…………”

月色落在面颊上,窄窄一道,细而浅,沿颊而下。

“无瑕……”

四周一片死寂。

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

“二十八条人命,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若想歇脚安生,那便买个大宅子,替我在日光最盛的地儿,种一棵柳树。”

“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实非我本意,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我也是始料未及。”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

惊刃正捧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碗,正低头往嘴里拼命塞肉。

“然后呢,去找小狐狸,小麻雀,去天衡台把那三十万拿了。若想游山玩水,那便好好玩一遭。”

“这个呢,是我送你的天机秘宝,”柳染堤笑道,“不许轻易拆开,知道么?”

“那…那您一定要回来,”她小声道,“属下和糯米,都在这儿等你。”

她恳切道:“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让它恢复昔日盛景,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你看如何?”

她摩挲着锦缎上的纹路,犹豫了很久,下定决心似的,解开系绳。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哈哈。”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

在霞光之下,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露出底下的污垢。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惊刃心里那点不安被酒气熏起来,发着闷,她犹豫道:“可,可是——”

玉阙归一诀。

“喵?”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爪子不扒拉鸡腿了,改为去扒拉那只小锦囊。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柳染堤挑眉:“不会吧?那倘若,你是有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呢?”

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

她缓缓屈膝,当着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竟像镜中照影。

“那我去画舫听曲儿啦,”她道,“小刺客乖乖留在这,明白么?”

“无垢女君,你猜猜,我给放在哪儿了?”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

“也从未爱过玉折。”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惊刃低头算了算,诚实道:“这个倒是。我们三虽然饭量都大,但也不太可能真吃完这么多银两。”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

她仰头,将清酒一饮而尽,面颊涌上红意,困倦般,阖了阖眼。

她给自己斟了点酒,又道:“小刺客,若你有很多很多的银两,会想拿来做什么?”

玉无垢咳得惨烈,铁索哗啦作响。两名押她的长老被她带得踉跄,竟一时有些扶不住她。

月色于乌发间流淌,过颈、过襟,最终敛入衣褶,落了万千珍珠。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因为,我不是你。】

里面是个小香囊。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血色发黑,发沉。

柳染堤却只是一笑,将窗扇推得更开些,让江风更畅快地灌进来。

柳染堤走了过来。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

“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柳染堤退后一步,面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哎呀,无垢女君伤得好重。”

玉无垢被铁索扣着,面色惨白,浑身是血。

霞光褪去。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齐椒歌泪汪汪地哭,“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

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

可她的女儿,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蛊林之事,是我千错万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

“哈。”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

“阿月!”

……

“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柳染堤一垂眉,扮作副哭脸:“坏人,榆木脑袋,你又不听话。”

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

门徒拨开人群挤上前,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又不敢碰那可怖的黑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

江面极静,柔柔地托着一轮弯弯清月。

玉无垢穷尽一生、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苦苦追索,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

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

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你从未爱过我。”

“傻孩子。”

“够了。”

她想抬手捂住唇,却被镣铐束得动弹不得,只能痛苦而狼狈地弓下身。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万道归一的终境。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可是,为什么?”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你、惊狐、惊雀三只,怕是天天山珍海味,吃到变成三个老太太,牙都掉光了,也用不完吧?”

-

“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柳染堤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押走她之前,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

很快,柳染堤走了。

热气浮动,满桌肉香仍旧浓郁,可落进嘴里,却干巴巴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她微笑道:“所以,我精挑细选,从千百种蛊毒里选了七年,终于选中一种最合我心意的。”

“咳……咳咳!”

“我恳求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齐昭衡倒是想上前。

惊刃摇摇头,老实道:“确实有点多,一顿大概吃不完。”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悠扬而长。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

惊刃后背一僵,随即便不敢动了,只听见柳染堤在她耳畔闷闷地笑。

案几铺得满满当当,瓷盘叠着瓷盘,蒸腾着热气。

“只可惜啊,我不是。”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

柳染堤走到惊刃身旁,自背后将她抱住。

若换了往日,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为她圆场。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

话音刚落,玉无垢的瞳孔微缩,脸色骤然一白。

她站起身来。

“小刺客又抠门又爱管钱,可会过日子了,倒是叫我省心。”

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

“我早就烂透了,心肝脾肺肾连带一身的血,全是黑的、毒的、烂的。”

柳染堤举起杯子,晃了晃,眼尾扬起:“小刺客,庆祝我大仇得报!”

那是——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软声道:“小刺客,我好像一高兴,点太多了。”

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柳染堤没有点头,她望着惊刃,弯了弯眉,脸上仍旧是笑着的。

可这一刻。

惊刃下意识地将锦囊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糯米的小爪子。

炙得焦香的烤肉、厚实的酱肘、红油翻滚的牛筋、油亮的烧鸡与切片的卤鹅,放眼望去,基本全是肉菜。

稳稳地扶住了她。

“……母亲。”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

忽而,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盟主,且慢。”

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

“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惊刃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安,道:“主子,您若累了便歇会吧,属下去叫小二送些醒酒汤来。”

酒楼包厢里,灯火暖黄。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惊刃懵懵地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

“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

“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灯影摇曳,丝竹阵阵,盲眼琴师弹着曲,伴着弦音浅唱。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你、你怎么可以——”

她闻言一惊,险些呛住,慌慌张张地学着举杯:“庆祝、祝您大仇得报。”

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那是自然!”

“嘘。”

玉无垢咳得站都站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无数细小之物在经脉之中啃咬。

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

众人再抬眼时,火把明明灭灭,四周已再找不见柳染堤的身影,连带着影煞也跟着消失了。

“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画舫自下游而来,撞碎了那一轮月。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惊刃不解道:“可若属下离开了,您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只是听会歌,”柳染堤重复道,“若今晚没能回来,大概是酒喝多了,不小心在画舫上睡着。”

“困在那鬼地方的七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该怎么报复你。我要让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叫你尝尝蚀骨剜心、永无止境的折磨。”

剑尖没入血肉。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惊刃怔了怔,道:“可是我是您的暗卫,理应时刻跟随着您,服侍左右。”

她道:“我想去听会曲儿,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跟过来,好吗?”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瑕打断她。

“小刺客,那画舫唱的曲儿可真好听。”

惊刃捧着刚吃了一大半的饭,看着满桌盛宴,忽而便没了心思。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

“若您不介意,属下会先吃那些没法放的,将余下的留着,第二天再吃。”

众人面面相觑,心绪翻涌,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晚霞褪尽,夜色蔓延,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而后,她俯下身,靠在玉无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缓缓道:

门合上的一刻,包厢里忽然静得过分。

众人这才缓缓回神。

-

柳染堤将她抱得更紧,而后,俯身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惊刃认认真真道:“银两再多,也有花光的一日。属下定然要省着些,留作不时之需。”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众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变了,有迟疑,有审视,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不,这不可能!”

铁索响了两声。玉无垢仰头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齐昭衡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终是点头:“自然。”

“无瑕妹妹,别担心。”

齐昭衡沉着面色,斟酌着尚未开口。

掌心被塞进了什么,鼓鼓囊囊,是个漂亮的小锦囊。

“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

她的女儿,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哄了又哄,对方也不肯放开手,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黑血一口接一口涌出来,溅在枷锁上,溅在白袍上,溅得“无垢”的名声像被泼湿的纸,软塌塌地粘在地上。

“我就想一个人去,你不许跟着,听到了吗?”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画舫远去,灯影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尾,丝竹与唱腔隔着水声传来。

柳染堤抿着唇,举杯在空中一晃:“是了是了。”

她道:“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不是么?”

白兰被人推挤着走上前,连施数针,好不容易才将玉无垢的咳声止住。

她眉睫弯弯,对着惊刃笑,极清,极艳,好似一个月色捏做的美人儿。

第六重,第七重。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

末了,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抬眼扫过四方,声音拔高,压住满场沉默:

“母亲,母亲。”

峥嵘破开所有阻碍,剑锋笔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玉无瑕道。

玉阙归一诀。

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方才还压着声的窃语霎时翻涌起来,脚步声杂乱,带起一阵阵灰。

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药谷,药谷!”

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有人伸手。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打斗早在棺木砸落、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便尽数停了。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齐盟主,”玉无垢颤声道,“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柳染堤耸耸肩:“我可是天下第一,你还愁我找不到三只小暗卫?”

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四周一片寂静。

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

柳染堤抬起指,在唇瓣上压了压,“听话。”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酒楼,最高处的包厢临江而设,推窗便见一线江水在不远处舒展开来。

惊刃心里有万般不情愿,但这是主子的吩咐,她终究还是点头:“是。”

“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逐一查明当年始末。

柳染堤侧着身,半倚窗棂,任由长发被风撩起,闭了闭眼睛。

“够了。”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哟。”柳染堤失笑,“没想到饕餮也会有饱的时候,亏我还担心不够呢。”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玉无垢身形一晃,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可她转过来时,仍旧满脸笑意,面对着惊刃,指了指远处的画舫。

“这么大一张桌,这么多菜,你能吃完不?”

“好哟!”

香囊上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眉眼歪歪,笑得傻里傻气。

惊刃愣了愣,她小心地,一点点解开香囊。

干花碎涌出来,淡淡的香。她探了探,摸到一块冰冷、惨白的硬物。

那是一块骨牌,是暗卫的命契,也是其归属之证。刀痕极细,瘦硬凌厉,刻着“影煞”二字。

那是她的骨牌。

第 118 章 残帙余 2

鹤观山下有一道江,自高山而来,横断中原,东去万里,终归沧海。江边停靠着许多画舫,当行驶到江面之时,会有琴师弹弦吟唱。

江岸旁,柳染堤坐在那里。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凉,拂动她的发,又吹动身侧堆积的一摞纸钱。

柳染堤燃起一小堆火,手中的纸钱被火星舔上边角,微微一亮。

她松了手,薄薄的黄纸便散开来,燃烧着,卷曲着,飘散在江面之上。

六柱香,正对着江心。

火头一点点短下去,香灰弯折、细细坍下来,碎成白末。

“抱歉,”柳染堤轻声道,“我本该去看看你们的。”

“白兰说,你们被从江里捞起的时候,还紧紧抱在一起。尸身被天衡台收殓,葬在药谷深处。”

柳染堤托着下颌,自身旁挑挑拣拣,又捡起一张可漂亮的纸衣裳,于火中点燃。

“白兰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山头。春天花多得很,高处能见云,低处有风。她说,让我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纸钱燃着,边缘卷起、塌陷、飘散,火色一明一灭,最后化成一片细灰,随风散开。

“可是娘亲,药谷太远了……”

“我好像,走不过去了。”

江水慢慢地淌,江波柔柔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眉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惊刃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她在嘶吼、她在喊叫、她在挣扎,剑光凌乱,斩断藤条,斩碎藤叶,她歇斯底里。

柳染堤咬破了唇,血气涌入唇齿间,她继续往前走。

“也没有。”

“你这个负心娘,小刺客多喜欢你啊。你要是真不回去了,她该多难过?你忍心么?”

她唱着。

怎么办。

她笑得是那么开朗,好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明亮又刺眼。

江水变得混沌。

像鹤观山那一次,像蛊林中的那一次,也像过去许多、许多次那样。

“就仗着我心软,就知道欺负我,弄得我好愧疚,好难过…我,我……”

众目如磐石,期许压眉间。

惊刃垂了垂睫,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她们问她:

“真是个小可怜,惨兮兮的。”

雾里黑影重重,像山又像坟,江面隐约还有火光,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

她被缝得漂亮,缝得精致,像一件华美贵气的衣裳,可里头却空得厉害。

-

真可惜,她已经不笑了。

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两人都冲她摇摇头。

水流忽然变得轻了些,江水在这一刻松开了手。她的意识浮起,又慢慢沉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

冰冷刺骨,千万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下来,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背,按住她的口鼻,将她向下压去。

‘染堤,你也要和她们一样,丢下我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惊刃默不作声。

下一息,门被推开。

说到最后,柳染堤已是泣不成声,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惊刃肩头,烫得惊人。

毒藤看着她,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有意思。

寒气猛然灌入鼻腔。柳染堤环着她的肩,咳嗽了好久,才恍惚地醒过来。

“听说了吗?萧家那丫头,剑骨天成,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名动江湖!”

这漫天的雨滴是你吗,娘亲,抚着我的脸颊,笑着跟我说,阿月,娘亲帮你梳梳头。

它愈长愈盛,愈盛愈饿。

萧衔月早就该死了,她护不住朋友,护不住万籁,护不住娘亲们,更护不住鹤观山。

我说我不会水,她就真当我不会水吗?

“柳染堤,你和我不一样,你捡回来的小刺客,可是一直在等你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抱紧了膝,将脸埋进去,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小时候贪玩,爱往江边跑。”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心想着赢,不该央求母亲,不该带走万籁,害了你们……”

那些红纹却愈发秾艳,沿着脖颈与锁骨攀上来,昳丽而夺目。

就连一向安静、沉默,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都勇敢地抬起来头。

她会捡最圆的石子,往水里一颗一颗地丢;会拿着个小网兜,企图抓到石缝间的小鱼。

“那我带你去吧,好不好?”

江水滔滔照人潮。

这样可不好看。

“那江南的乌篷船呢?摇摇晃晃地穿过石桥,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美得像一幅画。”

她看见阿娘站在雨里。

江水静静地淌,江波悠悠地漾,画舫行过一轮弦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卵石湿滑,下一瞬,柳染堤身子一空,“扑通!”

她眼窝里空荡荡的,仍在挥剑,仍在乱砍,鹤纹上沾了红,大片大片的红。

藤蔓从她颈后爬来,细细一条,抚过面颊泪痕,攀进她的眼角。

“你啊你……”

‘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柳染堤泣不成声。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却不知是谁,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她攥紧冰冷的指尖,“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

泥沙俱下。

缝好的“身子”跪倒在地,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全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是她‘杀死’了二十七个姑娘。

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所以啊。”

她闷了很久,闷出了一句柳染堤始料未及的话:“染堤,榆木脑袋也是会生气的。”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

那一刻,藤蔓织成的胸腔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意。

孩子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太急、太乱。

所以,为什么?

阿娘倾下身,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再也说不下去。

很快就结束了。

这一年,鹤观山掌门独女,有着“剑中明月”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年仅十八岁。

她唱着。

可是,主子的命令是,让她乖乖留在这里。柳染堤希望她留下,不希望她跟来。

“嗯?”

柳染堤攥住她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她不喜欢。

火光明灭,映着她的侧脸。柳染堤想起了一件久远的旧事,忽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撩着湿发,还有心思冲惊刃笑了一下:“小刺客,你怎么还没睡下呀?”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惊刃又摇了摇头。

惊刃,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落得又急又重,砸在碎石之间。

“回去吧。”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柳染堤哆嗦着,低声道:“……可、可是我好累,我……”

她靠上惊刃的肩,指尖依上惊刃的衣领,使坏般地往下勾了勾:

柳染堤枕着砾石,轻声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柳染堤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胸口发空,连吸气都带着细细的痛。

“那河边姑娘卖的酸笋、巷口阿婆卖的甜酿、冬至的饺子、中秋的月饼、元宵的汤圆呢?”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年轻、肆意、张扬而快乐。

真是的。

惊刃背靠着墙,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把糯米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点摇晃的烛影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又怕真出门了,又惹你生气。”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美着呢,才不要你来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

烈焰舔着船舷,将夜色烧得通红。她为了躲避火光,向后摔入江中。

江水很快没过了腰,衣摆在水中晃动,总要一下下拽着她,往后拖。

“可是娘亲,我好累啊。”

“那岭南的雨巷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能闻到飘来的栀子花香。”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柳染堤能感受到,惊刃的手一直在颤抖,深深地,嵌入她腰间的软肉中。

死无葬身之地。

柳染堤茫然地走着,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紧接着,是她的肩骨。

她唱着。

-

-

“你都忘了吗?你要活得恣意,活得张扬,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

柳染堤仰起头,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将长发黏在颈边,蜿蜒而下。

“娘亲,我想你了。”

江水逐渐裹住了她。

水灌进耳里,轰鸣一片。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泪意来得又急又凶,热得发烫。

“咳…咳咳咳!!”

“我们回去吧。”

她道。

只是——

风一吹,湿衣贴得更紧,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像是将一把细小的刀片全吞进喉咙里,再使劲往下咽,割得疼,却吐不出来。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好想你啊。”

萧衔月想。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可是……

“……”

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柳染堤张了张口:“可……可是……”

“咳,咳咳。”

萧衔月。

真可惜,没有用。

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来:“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而且,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

第二次,你要自己救自己。

柳染堤冷得厉害,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指尖冻得发红、发轻,几乎失了知觉。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

“别说了。”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避开她的视线,“我……”

她道:我最爱的阿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责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