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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千千秋

惊刃慌慌张张,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青傩母,谁知道,对方居然在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柳染堤摸了摸腰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水囊已经挂惊刃身上了。

若想摘下来往脸上泼水,动作可能确实有点太明显。

没有辅助,柳染堤便只好干哭,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小刺客,你这个坏姑娘!”

“你偷了我的心,信誓旦旦与我说天下第一好,结果转头又有了个‘前任’!”

柳染堤揉着干巴巴的眼角,道:“你说你,过不过分,是不是应该向我赔罪?”

惊刃已经彻底晕了,道:“这…我…可是……都是我不好,我该怎么赔罪?”

柳染堤戳了戳她的腰,“你说呢?与我好了这么久,还不晓得我喜欢什么?”

不就是把自己剥干净了放染堤榻上,惊刃思考片刻,感觉自己能做到,于是点点头。

柳染堤笑了:“这还差不多。”

旁边的青傩母听着两人对话,竟也是难得地被逗笑了。

青傩面下传来几声哑哑的笑,带着一丝欣慰:“柳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前任影煞。”

“玉折?”惊刃道。

说起来,影煞叛主之事被玉无垢宣传得沸沸扬扬,其中受害最深之人,非惊刃莫属。

榆木脑袋辛辛苦苦多年,满心欢喜地打了三百多场擂台,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为主子效力。

结果,这么一口‘叛主’黑锅扣下来,没人敢要她,没人敢信她,哪怕被容家买走,也被处处提防,受尽苛责与折磨。

“是,就是玉折。”

青傩母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当年之事,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于是,在云雾翻涌、层峦叠嶂的天衡台上,两人听她缓缓道来一段旧事。

-

当年青傩母接到“影煞叛主”的消息时,心里第一瞬是错愕,紧跟着便是断然:

【不可能。】

在十九,也就是惊刃之前,玉折是她带过的,最勤勉、最刻苦,也是最忠诚的孩子。

玉无垢将玉折带走之后,青傩母曾远远见过她们几次。

那时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玉折看向玉无垢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依恋,更有一种近乎死心塌地的爱慕。

这样一个忠诚、卑微、深深爱慕着主子的暗卫,怎么可能会背叛她?

可流言已沸,甚至连女君都亲口定罪。青傩母不得不动身。

她循着蛛丝马迹,在密林深处寻到了,两人篝火的痕迹。

洞里阴湿,水珠沿着石壁滴落。玉折抱着尚且年幼、已沉沉睡去的玉无瑕。

她的衣襟沾着血泥,唇色发青,仍不停低声哄着怀里的孩子:

“别怕……娘亲会护着你。”

“无瑕,不要怕……”

因为要护着睡着的女儿,原本所向披靡的影煞,此刻却束手束脚,几乎处处受制。青傩母只用了数招,便逼得她退无可退。

玉折终于跪下。

她浑身是伤,刀口未愈,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玉折抬起头,眼里尽是绝望,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困兽,嘶声道:“青傩母!玉无垢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您知道她是怎么折磨无瑕的吗?为了那该死的功法,她甚至想杀了她,杀了我们的女儿!”

她声声带血,喉间发哑:“我必须带无瑕走,不然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青傩母只是静静看着她,道:“无论事实是否如你所言,你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无字诏中,还有五十多名没有主子的暗卫;而今年,又自各处收留了近百名孤女,早已是捉襟见肘。”

“我不能因你一面之词,便与玄霄阁、与德高望重的无垢女君彻底撕破脸,让无字诏里所有的孩子都陪你一起葬在风口浪尖。”

说着,青傩母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况且,孩子,你终究是逃不过的。”

“就算你没有死在这里,也总有一天,会死在玄霄阁、死在武林盟,亦或是无垢女君的手下。”

玉折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里慢慢渗出血泪,喃喃道:“是啊,是啊。”

“玉无垢,你可真是聪明啊,”她笑着,血泪砸落,“你可真是,把什么都算好了。”

……

玉无瑕睡得迷迷糊糊。

她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便见一张青傩面具俯在面前,吓了一大跳。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玉折与她提到过,青傩兽首,唇角裂痕。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玉无瑕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挂在胸前的那块白色小牌子。

她谨记玉折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旁人看见牌子上的字。

小小玉无瑕仓皇四望,声音发颤:“你是谁?玉折呢?玉折去哪里了?”

青傩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来,刻意放缓了动作,温和道:“孩子,我给你三个选择。”

“其一,你随我走,舍弃姓名与来由,进入无字诏,自此伏于影中,以主为命。”

“其二,我送你去一处偏远之地,改名换姓隐于市井,不问江湖旧事。你会过得清苦些,却也自在。”

“其三,我会带你回玄霄阁,回到你的母亲,玉无垢身边。”

玉无瑕犹豫了。

玉折待她很好很好,那种好,像漫漫长夜里的一盏小灯,明亮的,温暖到令人怔然。

玉无瑕只有七岁。

她贪恋着,她渴求着那一丝暖意。她还想要,她还再抓住更多,哪怕只是幻影。

于是,她道:“劳…劳烦您了,请带我回玄霄阁吧。”

-

这世间最难割舍的并非生死,而是血脉里的那点痴心,那一丝无法割舍的期盼。

玉无垢算准了玉折会为了女儿叛逃,也算准了那孩子即便见识过黑暗,仍会本能地扑向唯一可称“家”的那点灯火。

而后,玉无垢慢慢地,将那盏灯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碾成了灰。

柳染堤一阵唏嘘。

“难怪无瑕妹妹与我们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垂头躲着,不说话。”

柳染堤叹口气,“摊上这么个可怕的娘,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玉折想救女儿,青傩母想保全无字诏与众多收留的孤女,而无瑕想要一个母亲。

这便是命。命里无对无错,只有取舍,取舍既定,便要以代价相偿。

青傩母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道:“所以,我将玉折的尸骨带来了。”

“为了向无垢女君展示诚意,她尸身一直被我晾在外头,风吹雨打,着实凄惨。”

“听闻玉无瑕的尸身被天衡台收敛,我想着,或许能将二人葬到一起。”

青傩母耸耸肩:“起码两人能有个伴,打个牌吃个饭,不至于太孤单。”

惊刃向来是闷不做声,只悄摸偷听旁人说话那个。

她难得开口:“不错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

“身为暗卫,能有个全骨已算不错。若是之前的我,大概会很是羡慕。”

惊刃道:“说明死得还算完整,不至于被野禽叼得东一块西一块。”

柳染堤听得哭笑不得,抬起手,点了点惊刃的额心,

“喂喂,小刺客。“

她故作凶巴巴道:“你如今也是有姐姐护着的人了,能不能把心气抬高一点?”

惊刃有点脸红,“这叫什么话,身为暗卫,属下才应该是为您挡刀挡剑的那一个——”

话没说话,柳染堤已经斜斜地瞪了过来,表情似笑非笑。

惊刃:“……”

又不小心自称‘属下’了。

可恶,要不是青傩母还在这里,染堤肯定已经亲上来了,说不定还得咬她一口。

-

两人又与青傩母聊了一会,齐昭衡才匆匆赶到。

她来得匆忙,衣襟尚未理顺,眉眼却比前些时日清亮许多。

“抱歉抱歉,有些其他事情耽搁了,”齐昭衡歉意道,“让三位久等了。”

先前落宴安奉玉无垢之命,在她的安神香中掺入致幻药物,若非柳染堤横插一手,斩断了二人的算计,后果难以设想。

如今风波落定,齐昭衡虽仍被蛊林旧案与后续诸事拖得脚不沾地,精气神却显然好了许多。

齐昭衡攥着一叠锦、嶂两家的抄家清单,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柳染堤手里。

她语气干脆,“你看看。”

纸页翻动间,一行行名字映入眼帘:田庄、商路、矿脉、旧库,皆是鹤观山当年留下的东西。

被人蚕食了整整七年,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

齐昭衡笑道:“阿月,或者说,阿柳,这些本就该是你的。”

“如今,物归原主。”

柳染堤瞧着清单上一项项熟悉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

“盟主,”她轻声道,“您是什么时候察觉玉无垢与蛊林有关的?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齐昭衡忍不住笑了,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阿月,你可别忘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齐昭衡打趣道:“你小时我还带你去看过灯市,放过风筝,买过小糖人,怎么,都忘了?”

“我没忘,只是……”

柳染堤垂了垂睫,“抱歉,我最开始还怀疑过您。”

“无碍,齐昭衡摆了摆手,“换作是我,怕是也得将周围的人全都怀疑个遍。”

她叹了口气:“阿柳,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没能抓住任何实证。”

蛊林之事被处理得太过于干净、利落,毫无瑕疵。

蛊毒弥漫,阵法封林,小辈们的死因无从查证。所有人都说是天灾命数,就连齐昭衡都有几分动摇。

齐昭衡苦笑一声:“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桩惨案,若是留下三五个疑点,反倒正常。毕竟世事无常,总有纰漏。

“可若是一个疑点都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无存,连零星的旁枝末节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真的可能吗?”

齐昭衡的目光沉了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不想让旁人看见真相。”

“而这名背后之人,必须同时握有三样东西:权,势,名。”

她必须能有调动人马、布置棋局的‘权’;左右舆论、平息质疑的‘势’,以及最重要的,让所有人愿意相信她的‘名’。

“你说,纵观当时,有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答案不言自明。

齐昭衡看向柳染堤,目光温和下来:“所以,当你出现在天衡擂台的那一刻,我就激动地意识到——”

“我等了七年的那个破绽,那一枚足以掀翻棋局的变数。”

“她终于来了。”

……

告别齐昭衡之后,两人又重新踏上了旅途,悠哉悠哉数日之后,来到了个偏远小镇。

比起天衡台附近城镇的阔气与繁华,这次来到的镇子规模,要比之小上许多。

青石街道不宽,两侧木楼挤挤挨挨,檐下悬着风幡与铃铛。

只不过,今日不知逢了什么集市,四方来客云集,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几乎要把街道塞满。

两人戴上人皮面具。

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显眼。

柳染堤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热闹成这样?”

她东看看,西望望,回头时,却发现惊刃停在了原地。

真是怪了。

与惊刃同行这些时日,柳染堤早习惯了这只小刺客的做派。

往日里惊刃随行在侧,不是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开路,便是神色冷凝地警戒四方。

柳染堤还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望着摊上的物件出神,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她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摊上摆着些零碎首饰,多是寻常货色,唯独中间放着一枚青玉簪。

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枝低垂的柳,枝叶精细,光一照,便泛起淡淡的水色。

惊刃正看得仔细。

忽而间,一阵暖意自身后贴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面颊便被人给亲了一口。

柳染堤顺势挂在惊刃肩上,手臂圈住她,半个身子都倚过来。

她将下颌搁在惊刃肩头,跟着一起打量那枚青玉簪子:

“怎么,小刺客喜欢?”

“若是我买下来送你,乖妹妹会觉着开心么,会更喜欢我一点么?”柳染堤逗她道。

惊刃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敢看柳染堤:“不,我不想要。”

“我方才是想着买下来,送给你,”惊刃小声道,“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柳染堤一愣,目光似浸着一汪水意,晃动间,笑意便澄澈地漾开。

“不会吧?真的吗?”

她拖长了音调,“我家那一只抠门至极、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五瓣花的小刺客,竟然转性了?”

柳染堤依上前,点了点惊刃的鼻尖,故作严肃:“你绝对不是小刺客。”

“快说,你把我家那只可爱的小刺客藏哪去了?”

惊刃耳尖慢慢红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染堤,你别取笑我了。”

“我就是觉得,这枚簪子,和你许久之前送我的那一支很像,还挺……漂亮的。”

“所以我看到之后,就想着,若是买下来送你,你或许会喜欢。”

惊刃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还有之前在天山的时,你说过你喜欢喝酒。”

“我当时没什么银两,就买了本教人酿酒的小册子。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酿了两缸。”

她摩挲着指骨,越说,声音越小:“如今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可以喝了。”

惊刃难得话多。

她闷头一口气说完,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乌瞳扑闪扑闪,瞧着亮晶晶的。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惊刃惴惴不安,赶紧找补:“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我这就……唔!”

怀里骤然一沉。

柳染堤扑了过来,在她怀中仰起脸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猫。

惊刃的心漏跳了一拍。

四周的喧闹仿佛被推远了,叫卖、人声、脚步都成了模糊的轻响,只剩心口这一点温热,紧紧地贴着她。

“小刺客,我没听错吧?”柳染堤揶揄道,“榆木脑袋这是开窍了?”

“真想立马把你拉到惊狐面前,好好地炫耀上一通。”

柳染堤戳了戳惊刃的额心,笑得停不下来,“快瞧瞧,快看看。”

“在我的坚持之下,这颗榆木脑袋,竟然真的被凿出了一点绵绵的情意来。”

说着,柳染堤又靠近一点,趁着旁人没留意,飞快地在惊刃唇瓣上亲了一下。

“真好。”

柳染堤抿唇笑着:“簪子要,酒也要,面前这位乖妹妹,我更是不能放过的。”

怀中人又笑又闹,身子软得像一捧新晒过的柳絮,暖暖地偎进惊刃的臂弯。

惊刃被她亲的有点迷糊,总觉得面颊泛热:“染堤,你真的喜欢么?

“唔,我这人挑三拣四得很。”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有乖妹妹送给我的物什,我才会喜欢。”

榆木脑袋被她绕晕了,还是没听懂:“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柳染堤:“……”

“当然喜欢,”她愤愤道,“还不快点买下来送我,再亲手给我戴上?”

惊刃忙掏出几两碎银,递给摊主,又被柳染堤拽到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窄而深,拐进来后,市声像被墙根一折,忽然远了。

青砖墙沿潮润,墙缝里生着细苔,日光从瓦隙落下来,尘粒在光里浮沉。

“来。”

柳染堤仰起脸。

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几缕碎发被风拨动,拂过她盈红的唇。

惊刃将簪子握在掌心,那一小截玉身都被她捂热了。

簪子没入乌发,青玉贴着发色,柳枝垂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柳染堤笑着,望向她。

乌瞳水色浅浅,将把世间好景都借来一瞬,装进去,轻轻一晃,把人心间也晃乱了。

“好看么?”柳染堤偏了偏头,只能瞧见一点晃动的珠粒。

惊刃浅浅抿着点唇,低低应了一声:“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轻,却分外笃定:

“……很好看。”

惊刃这么一说,柳染堤更好奇了,恨不得里面寻一面铜镜来瞧瞧自己的模样。

-

只不过,铜镜还没寻着,两人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隔着几条街滚过来,像是谁把一盆火星子泼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望向巷口。

街上不少人也被引得回头,脚步一带,便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惊刃忽觉手腕一紧。

柳染堤扣住她的腕骨,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味:“走,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