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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提问 “那去别的地方吗,机会难得,让……

嗡。

一方通行看了看声音的方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然后熄灭。

他把手机拿过来。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

莫名地火大——

——也许这份烦燥不只是愤怒,但他粗暴地认定是愤怒。

一方通行:『不然呢?』

未登陆的号码:「嗯……我在试图表达关心」

一方通行:『怎么, 我该谢谢你?』

未登陆的号码:「你这么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啧。

那家伙很有装傻的本事。不是“被挑衅了不予理会”, 而是装作一副“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的样子……是,装作, 她甚至是主动把自己是假装是故意的这件事摆在脸上。

皱眉带来了疼痛。他僵住, 有那么一会儿能做的只有一动不动地等待痛觉消褪。连这份现状也同样让人火大。

——八小时一次。女孩的声音说。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想。只不过是被揍了几拳,放到伤情鉴定都达不到轻微伤标准的皮外伤, 他轻易地折断别人的骨头,夺走他人的生命,结果自己却因为这种事情像个菜鸡一样可怜兮兮地喊疼就太可笑了。

——这是自我惩罚吗?

他恼怒地咂舌。像是要否定那句话, 在继续想之前他吞下一粒药片。明明在场没有任何人,他却在和“什么”较劲一样。

……为什么会置身这种境地。

他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

他思考着。虽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但那也可以说是逃避的思考。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因为疼痛狼狈不堪。他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痛觉的询号在神经中流窜。难道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支配不了吗?

他当然可以。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恼怒地想。

——————

——————

嗡。

学术文献往往是特殊排版的非标格式, 用手机查阅的效果十分不理想。新消息显示在屏幕上方, 挡住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屏幕。

一样的文字, 一样的时刻。昨日重现。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怎么,你还见过谁赤手空拳打了一架就猝死吗?』

未登陆的号码:「非要说的话, 脾脏破裂和脑出血还是很常见的」

一方通行:『……那真遗憾啊, 我活得好好的』

未登陆的号码:「唔,澄清一下, 我的话里并没有诅咒的意思哦?」

——————

——————

嗡。

那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一方通行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未登陆的号码:「还活着吗?」

一方通行:『活着, 满意了吗?』

未登陆的号码:「感谢你认真而友善的回答」

一方通行:『我说你啊……』

未登陆的号码:「请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怎么也不可能对着手机抱怨一通。所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一方通行:『……啧』

未登陆的号码:「唔,这是“虽然想骂人但是懒得费神费力”的意思吗?」

——————

——————

嗡。

未登陆的号码:「生气了吗?」

刚看到消息的时候,完全没明白那家伙在说什么。

……总不会因为是昨天的信息。

无忧无虑的大小姐还真能浪费时间胡思乱想, 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放下手机。

镜中倒映着的自己。

镜子里的形象早就看够了,那是浑浊的、不正常的、接近病态的白。不过,这也意味着,那些小丑一样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已经完全恢复。

一方通行:『有话问你,出来』

未登陆的号码:「在哪里见,现在?明天?」

——————

——————

他看上去等了有一会儿了。

亚夜隔着店外的玻璃打量,这么想着。

玻璃杯里的冰块化得快要消失,冷凝水也在桌上留下一小团水渍,更主要的证据是,一方通行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并不是她没有时间观念,相反,亚夜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守时的人,只不过任谁在晚高峰时间收到一条立刻去另一个学区的邀约,难免都是会耽误一些时间的。

她推开玻璃门,立刻感到那双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在不熟悉的关系里应当避免长时间的视线交流,以避免暴露过多的自我,以避免施加太多的压力——一方通行大概没有这样的社交概念。

他只是盯着亚夜,直到亚夜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来到他面前。

被这样热烈地注视可会让人兴致昂扬呢。

“……还真来啊。”一方通行斜睨着她。

“当然,为什么这么说?”亚夜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我很愿意和你共度时间。”

“……你说这种话不恶心吗。”

“哪部分?”亚夜无辜地眨眼,“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意愿。”

“啧。”他移开视线。

“另外,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问,”亚夜示意他受伤的位置,“淤青,消得真快呢。一般来说要半个月吧。”

“说到底就是血凝块溶解的过程。只要操控生物电进行刺激,调整溶质的比例,就能激活纤维蛋白溶解酶,”一方通行兴致缺缺地说,“怎么,你指望看我带着一身伤在街上晃吗。”

“你虽然说得很随意,但这需要复杂到难以实现的海量操作吧。”亚夜委婉地指出——

——用仅仅只是能够操作矢量方向的能力,准确地操作最为细微的电流,调整身体的生理过程,这可不是对一般能力者会有的期待。

“哈、!”一方通行嗤笑。

颇有一种“你以为我是谁”的骄傲自得。

真可爱。她想。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亚夜拿起一边的菜单。

“这是从哪里得出的莫名其妙的结论。”

“要吃些什么吗?想点些豪华一点的东西呢。”

“这种家庭餐厅可没有什么‘豪华’的菜单能让你点。”

他们正在19学区的家庭餐厅里,这是一间学园都市里经常能见到的连锁餐厅,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快餐店。这家餐厅离第一位的住所很近,亚夜当然也知道他经常来这里。

一方通行话语里带着点抱怨。

看起来他经常光顾只是因为近,并不是因为中意这家餐厅的味道。

“那去别的地方吗,机会难得,让我请客吧——就当是庆祝。”亚夜提议。

视线,寂静,变得阴沉的空气。

“什么的‘庆祝’?”一方通行声音阴沉地开口。

察觉到那些信号。

但亚夜仍然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无辜地微笑。

“啊,是,实验结束了,皆大欢喜,可怜的小白鼠不会再被残忍地杀害了,你也不用冒被灭口的风险好把那些家伙救回去。但是我为什么会想庆祝这种事?难道庆祝被最弱的无能力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地在土里打滚吗?”他高高地挑眉,语气激烈,“我说啊,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我是被迫参加的吧,虽然不知道那是哪来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可惜!大错特错!”

“不,我倒没有这样想。”

“我可是这座城市最强的超能力者,没有人能逼我做什么,我还在参加实验就意味着我是凭自己的意愿杀害那些家伙的。这种三岁小孩都明白的事情还要特地和你说明吗,说到底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才是莫名其妙——”

“是康复的庆祝。”亚夜说。

一方通行皱眉瞪着她。

亚夜举起手边的冰水,祝酒一样致意,微笑地说:“我想你应该没什么受伤的机会,当然不是说受伤值得庆祝,不管怎么说,痊愈也是好事。”

“……”

“当然,我也很高兴实验结束了。不过如果会让你不高兴的话,就不聊这些。”

第一位用莫名其妙的,看外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她,半晌,没说出更多话。

“手也不要紧了吗?”

刚刚吃瘪的第一位张了张嘴。

之前亚夜就注意到了,一方通行是只要被问了就会回答的性格——先不论回答的内容是否足够友好,但他有回答的意愿。

这在社交之中可不是什么高明的表现。

人们在听到问题之前先听到“意图”——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对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对方想要得到什么。如果那个意图不符合自己的利益,那么就不答。当作没听到,当作没听懂,懒得浪费时间……有很多应付的方法。什么问题都乖乖回答,是只有小孩子才做的事情。

不过,第一位到底有没有“社交”这种概念就说不好。

那更像是习惯了被提问的表现。

——像时常被提问的实验动物。

无论如何,从刚才他谈及的原理来说,回答应该是“对”,亚夜猜是这样的。她并非在有所疑问,询问的话语只是表达关心。但正因为这是一句关心,回答的话对他来说像是会咬人一样说不出口。此时此刻更是如此。

过了半天,带着不适应话题的生疏,他才吐出一句:“……啊。”

第32章 期待 “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牛排。

放在厚铁板上加热, 煎出滋滋作响的焦边,即使是冷冻食品,看起来也十分不错。

桌子对面的人正在认真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尽管如此, 他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在享受进食。

切开牛肉, 吞咽,然后重复。视线斜向下方, 大多时候盯着餐盘, 有时候盯着手边的纸巾。总之,他似乎不打算和亚夜对视。

也不说话。

在言语上被占了上风似乎让他窘迫——是的,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似乎会在意这样再平常不过的对话。

亚夜双手捧着水杯打量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毕竟被她盯着看的人正低着脑袋,无法察觉她的视线。再说, 她的点餐还没有送上来,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她该承认——

她用了一些小小的社交技巧, 比如说在交谈对象被惹怒时以截然不同的情绪回应, 从而操纵对话的温度, 从头到尾表现得无辜而没有攻击性, 好让发火的一方感到愧疚。

唔,也不算是很恶劣的做法吧?

能得到这么大的反应, 亚夜反倒有些意外。

她半是觉得一方通行的反应很有趣, 半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他解围。

“那么,想问的事?”

亚夜主动开口。

她在社交之中一向有近乎温柔的体贴, 不会让他人落入尴尬的沉默。这么做的动机中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温柔”说不好, 她会这样选择只是因为温柔是一项成本很低的行动策略, 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能获取他人的好感。

她接着说:“从所知情报到个人隐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

当然了, 这是缓和气氛的俏皮话。是额外的体贴,面对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当然会更友好一些。

一方通行顿了顿。

“……那家伙说之后离开学园都市。”一方通行说。鸽血石色的眼瞳落在阴影里。

这句话很模糊。

但亚夜能听得懂。

“你说的是实际编号9840的御坂妹妹。她曾在7月29日旧公园湖边进行实验,并在8月5日的原定第9867次实验时,将你带往另一个实验场地与你交战。”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第二天她也和你见过面。”

不需要说更多,这段话足以表达足够的信息。

“所以是实验制造的个体……你让那家伙脱离了御坂网络吗?”

“嗯,用了一些小手段。”

“‘小手段’。”一方通行不太认可地嘟哝了一声,“……然后呢,不为人知地送出去?”

“是这么打算。暑假期间我会想办法的。八月底返校学生多起来的时候更方便一些。”

“你?”

“我。”亚夜无辜地重复他的话,“为什么用这种‘要么我是幕后黑手,要么我没有自知之明’的语气强调?”

“不是因为你在用出门散步一样的方式回答吗,”他挑眉,“你是不是太小看学园都市了。……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座环绕着围墙的国中之国。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学生只在寒暑假才能申请回家,即使是回家,在离开学园都市前也要接受严格的检查,并注射定位器。像是妹妹们这样没有身份的个体,根本无法通过申请离开。

不过,

“要讨论具体的方法吗?家庭餐厅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好地方呢。”

即使学园都市从未公开提及过有摄像头之外的监视系统,这座高度科技化又高度封闭的城市也没有理由不采取手段对信息进行监控。至少亚夜就曾经接触过另一群在暗处为学园都市惹出的麻烦善后的人。从一方通行的表情来看,他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中断了这个话题。

“……之后呢?”一方通行低声说。

“之后?在外面吗?”亚夜确认他的意思,“唔……没有什么?只要不引人注意,世界是很大的,什么地方都可以生活。在偏远一些的城市落脚,普通地找个工作,实在不行就到外国去。就算是学园都市真的有可以监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情报网,而且遍布全世界,也不可能在其他国家强行把人绑回来吧?说到底,不打算揭露实验的话……御坂美琴的克隆并没有需要这样大动干戈的价值。”

这样的发言让眼前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亚夜疑惑地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遗憾的是,人无法发现自己思想的漏洞。少女对于此时的沉默毫无头绪,也就无从解释。

亚夜转而问:“怎么了,担心她的安全?”

“……”

“她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被销毁,这点事情我还是会保证的。不管怎么说,外面的日本还是法治社会。”

一方通行目光晦暗地看着她。看起来并不认同后半句话。

“诶,”亚夜想了想,拿起手机,“担心的话要不要和当事人聊一聊?我给她打电话、”

“不必了!”

他气急败坏地扣住亚夜的手机。

——看起来相当慌乱。

亚夜从善如流地让手机落在桌上。

身为实验的参加者……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身为杀害御坂妹妹们的加害者,一方通行对她们的心情似乎很复杂。一边有意无意避开用“她”来称呼谈及的对象,大概是不以人类的代词来称呼她们,就可以把自己曾经杀死的克隆当作实验动物。一边又在意得不得了,掩饰也掩饰不住。

说起来,反射有在用吗?

亚夜想着。

从理论上考虑的话,既然是完全单向的反射,那就会摧枯拉朽地把碰触所有事物通通破坏,无论是手机、她的手,还是桌面,都会像豆腐一样被碾碎。从游华提及的实验过程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过一方通行拿在手里的咖啡罐、菜单和刀叉也没有变成一团废料,所以在平时,他有在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吗?

亚夜分心地思考。

直到过了半晌,一方通行犹豫地收回手。

亚夜才回过神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像不知道该把爪子落在哪里的野生动物一样。

“顺便一提,她有名字。‘御坂游华’,她会更想被这样称呼。”亚夜开口。

“……关我什么事。”

“只是随口一提。”

啧舌。

白色的少年看起来有些恼火,但又不知道该对着什么发脾气。

亚夜把脑袋靠在手背上,以免被看到嘴角的弧度。

“……那样的话,直接送走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他别开脸说。

“啊,这个。她想要由‘自己’参加实验,”亚夜解释,把手机拿到一边,“如果能由‘一个个体’完成复数的实验,就能减少死亡的数量,她是这样想的。”

“为了其他妹妹牺牲自己吗,哈,真是了不起的觉悟。”

那句话似乎是讽刺。

但是他的声音很低,所以完全失了讽刺的意思。

“倒也不是这样的。”亚夜觉得有必要说明,“一半是为了‘不让姐姐大人为她们的死而悲伤’,另一半,唔,她想要完成‘被创造的目标’,亲手,而不是由其他的个体。”

“……真有小白鼠的自觉。”

“我觉得是很特别的想法呢,见证了自我意识的萌芽,很不可思议。”

“所以你把那家伙救下来再让她来送死,莫名其妙。”

“你在生气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生气?”

“嗯——?”亚夜不置可否,“不是‘我让她送死’……顺便一提,我并不是基于‘想要拯救生命’这样高尚的意图而行动的。当然,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不过我想,她有决定自己行动的能力,哪怕涉及她的生命,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另外,我对她的选择也感到些许敬意……她在试图以她的想法做出一些改变。唔,把这当成一份礼物吧,善意的礼物,虽然很拙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当然,我承认我提供了一些帮助。”

“……小白鼠被洗脑了,那你是因为什么,你也疯了吗。”

“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她希望他的手上能够少沾染一些鲜血,既然他会因为原本能够脱离实验的克隆体再次参加实验而生气——既然他对实验抱有罪恶感。

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甚至连这件事本身都不要让他察觉。

不过,这种话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在往错误的方向努力之后。

警戒心很强的第一位似乎从亚夜短暂的停顿中读到了其他意思,他高高地挑起眉毛,嘲讽地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个你真的要问?”亚夜对他微笑。

“我就是在问。”他对这种显而易见的回避很有意见,“这么做除了增加暴露在实验人员视线中的风险还有什么意义?你有什么企图,想保存影像资料曝光实验吗?真是蠢透了,根本不会有用、……”

“没有保留数据。没有别的企图,更没有人指使。”亚夜诚恳地说,然后补充,“影像资料的话,从摄像头就可以截取,不是吗。没必要为此大费周章。”

“……那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亚夜故作烦恼地重复,“也许是因为之前曾经有人禁止我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对此有些意见。”

红色的眼睛费解地盯着她,第一位甚至花了片刻才理解她的意思。

亚夜投降地举起双手,在他开口之前说:“别介意了,就当是重复的日程中的意外吧——我很高兴自己制作的子弹在你身上留下了伤口。”她轻笑了一下,“不然的话,也把这当作礼物好了。对了,当作疯子的礼物。不用担心别的。不管怎么说,实验都已经结束了。”

“……你觉得结束了吗。”

“我觉得结束了。”

太过肯定的回答让本想挑衅的提问者不知所措。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

“……你还真是疯得不轻。”半晌,他低声抱怨。

以这句话为结语,他从卡座里起身。离开时碰到桌子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看起来心情很差。

亚夜想了想,开口:“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关心。”

“你在那里自作多情些什么。”

第一位甚至不再瞪她,像是被挑拨得没脾气了,头也不回地说。

少女微笑,并不回应这句带着点攻击意思的话语。

自作多情可是个残忍的评价。远比不正常或者疯狂更加过分。不过相比于“别在出现在我面前”,倒也不算什么。

而且这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也有待商榷。

无论如何,短暂的会面到此为止。亚夜拿起还没有上好的点餐单,打算到前台打包,一边低头扎起头发。

或许是因为热岛效应,学园都市的夏天十分炎热。打理头发展现出容光焕发的一面是女孩子们的社交礼仪,但在日常通勤之中实在算不上便利。亚夜咬着发圈,低头梳理头发,直到光线的阴影落在身边。

亚夜抬起头,看到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

莫名地想起来。

之前的时候,狭窄的小巷拐角,在她目睹了实验的现场,一方通行大步向她走来。那个时候的确觉察到危险。所以她躲开了。

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需要躲开的理由。

怎么了?她想问。

不过抿在唇上的发圈让她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苍白的手指从她的肌肤划过,挑起她的下巴。

——诶。

亚夜愣愣地看着他。

她像一件展品一样被打量着,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真是少女漫画的一幕啊。上一秒的时候,她可完全没有想过一方通行接下来的举动是这个。

“仔细看的话你这家伙长得还挺可爱的。”他干巴巴地开口。

“……诶。”发圈落在地上。

“怎么?”白色的少年咧开嘴,“怎么这副表情,不是总是满口说喜欢我吗?”

“……虽然没错。”

“也就是说想要这种事了,想和我约会?”一方通行用完全不像是在讨论“约会”这件事的嘲讽语气说。

“……不,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亚夜认为自己必须说明,她试图用尽可能明确的不会引起误会的措词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对你没有在此之上的任何企图,任何要求,我想你可以把我当作只是会出现在附近的无害的、”

“啊是吗。”根本没有要听她说完的意思,像是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方通行嘴角扬起讽刺的夸张弧度,故意拉长语调:“刚才说是礼物吧——既然是礼物,那我得回礼吧。怎么,不愿意吗?和我约 会。”

他俯身,面对面在几乎让人不安的距离说话。他当然可以这样做,不管他离别人多近,他人都无法伤害他。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恶意,期待看到眼前的少女惊慌失措的场面。

“诶,可以吗?”然而对视着的褐色眼瞳中却闪烁起明亮的神采,亚夜睁大眼睛,热切地抬起头,“我愿意,非常愿意。”——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

第33章 周末 “当然,”亚夜意外地侧首,“总……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 到处都是人,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的中学生和到处乱跑的小鬼。商店,一家又一家的商店, 一眼往过去甚至看不到尽头, 每一家都亮着彩色的招牌。左手边是玻璃围栏,如同围着一片人工湖一样围着巨大的采光天井, 然后整栋楼的嘈杂声都从天井传来。

苍白而削瘦的少年在这样的景象中格格不入。比起此情此景的一份子, 倒不如说他是一道影子,一个找错了栖身之所的幽灵。

这不是城市广场, 而是一家商场的三楼。

自动扶梯尽头标示各个楼层区域的牌子最上边印着夸张的花体字:

Seventh Mist。

学园都市的商场会用这样看起来时尚新潮实则完全意味不明的英文组合做名字。

一方通行第三次拿出手机。

未登陆的号码:「一家橙色商标的炸鸡店,门口有小黑板菜单,三楼扶梯直走到尽头」

未登陆的号码:「我穿着雾丘的校服, 白衬衫和蓝色裙子,在玻璃墙边的位置。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到, 来得路上我没有看到穿校服的同学」

未登陆的号码:「或者我去找你也可以」

一方通行:『你觉得我是出个门还会迷路的小鬼吗』

未登陆的号码:「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那样也很可爱」

一方通行:『别用那个恶心的词来形容我』

未登陆的号码:「嗯?我说了什么吗?」

他当然没有迷路。就算没有路标, 学园都市的导航软件也可以把一部手机指引到这个城市的任何地点。

只是有太多的人。

太多的人, 太吵。但正因为有太多的人,为避免惹上什么麻烦还没发现, 他甚至不能反射耳边的声音。这些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的学生和那些夜里在旧学区游荡的小混混不一样, 既没准备好伤害别人,也没准备好受伤。

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宁愿和其他吵吵嚷嚷的人挤在一个空间里也要“外出游玩”——虽然不太可能但那难道是因为拥挤的商场里对别人来说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乐趣, 又或者和同类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正是他们想要的目的本身。

因为是他主动挑起的“这个”,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现在立刻就想回家的话第三次没发出去。

未登陆的号码:「对了」

未登陆的号码:「有一件事情我应该告知你」

一方通行:『什么?』

未登陆的号码:「你有反悔的权利」

未登陆的号码:「约会」

未登陆的号码:「如果你觉得很讨厌的话,随时可以回去」

未登陆的号码:「只是以防你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几乎像是扬眉吐气一样地打字。

一方通行:『啊, 是吗,那我现在要回去了』

未登陆的号码:「诶,好冷淡」

一方通行:『怎么,不行吗』

未登陆的号码:「没有不行」

未登陆的号码:「不过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

未登陆的号码:「第7学区离你家也很远吧,这么远过来辛苦了」

一方通行:『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登陆的号码:「我非常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神野亚夜总是表现出一副从容端庄的姿态,大概是什么名门学校的淑女修养吧。不过有时渴望会从礼貌的缝隙里漏出来,哪怕是此时只看文字也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一副明明很着急还要保持克制的样子。就像人们会拿着食物逗弄小狗,从中同时享受到支配与施与的乐趣,只不过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食物,而是……

因为,她真心实意地——希望见到他。

……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无所谓,毕竟也没有别的事要做。他无视了心中模糊的焦躁。

人群在建筑的通道里改变了流动的方向,前方是转角,察觉这件事,他抬头,看到目的地的商店。

招牌上画着戴厨师帽卡通商标,门口的小黑板上粉笔字圆圆的,写着,今日特色:辣味噌酱脆皮鸡。

——幼稚。他想。但还是走过去。

视线的角落有什么。

他低头。

是个小男孩,跌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是那种一天到晚跑来跑去,声音像高音喇叭,拿着树枝玩枪战,白天的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小鬼。他为什么注意这个小鬼?能够演算整座城市气流的学园都市第一位一时没有理解自己的潜意识。

然后那双大大的眼睛冒出泪水,地上的小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啊,是这么回事。

小鬼撞到了他身上。

……哈,这件事可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两个人撞在一起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两个松散的沙袋,只不过一起掉在地上而已,捡起来拍一拍还可以继续用。但想象一下吧,正毫无顾忌地向前奔跑时撞在一棵树上,用常识都知道和前面的情况完全不同。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一方通行这个个体是可以视为绝对刚体一样的存在。撞到他身上,就像迎面撞在一块巨石上一样。要是跑得再快些,就足够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吧。

“呜哇!呜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鼻涕和口水,那些是满溢而出的疼痛,男孩大声哭着,鼻子和额头很快泛红。这个小鬼并不是那种哭起来惹人怜爱的可怜小鬼,耳边的声音与其说是哭声不如说是警笛,人类的幼兽正大声地报告危险。

但也不是说后者就能让他有什么愧疚感。

说到底他有没有同情心这种“器官”都说不好。

真麻烦。

这是唯一的感想。

直接走掉吗。等警备员过来吗。等着才更糟糕吧,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会有人处理的,又没死人,他厌烦地想,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怎么了?”

那是少女轻柔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

那是故作关心,故作亲切,但又不显得虚假的,柔软的声音。

“摔倒了吗?很疼吧?”熟悉的声音。

“很疼!、呜……”含糊不清的抽噎。

于是一方通行才理解,上一刻神野亚夜说出的话并不是在问“他”。

“是哪里疼呢?告诉我好吗?”

“额头很疼!鼻子很疼!——屁股也很疼!”摔倒的男孩大声说。

他完全不算事不关己。所以他最后还是转过头。

少女跪坐在地上,好和正在哭泣的孩子在同一个高度。她带着微笑,认真地看着那个男孩,就像好脾气的护士也会耐心对待哭闹的孩子一样,好像不觉得眼前的事情是扰人的麻烦。说不定她说自己是医生并不是随口编造的谎话。倒也不是说他之前完全不相信。

“看着我,好孩子,别哭——嗯,真勇敢,”亚夜柔声说,“我可以用超厉害的保密技术把你治好,这样的话,马上就不疼了。”

“真的吗?”被眼泪润湿的眼睛睁大了看着她。

“真的真的。”

她抬起手,手指像是在催眠魔术一样在男孩面前轻轻摆动,轻而易举地吸引了眼前孩子的注意,“告诉我,痛是什么形状的。”

“形状?”

“对,形状。”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红肿的额头上,她的举动一定很轻,看起来没有带来任何额外的痛苦。

“我不明白。”带着鼻音的含糊声音。

“想一想。告诉我的话,就不会疼了。”

“唔……”

那个小孩在认真地想,这么说是因为,上一刻还大喊大闹的男孩忘记了哭喊,只是低头盯着地板。是转移注意力的技巧。

“鼻子就是鼻子的形状……”小男孩抽了抽鼻涕说。

“是呢,鼻子就是鼻子的形状,”亚夜轻笑。她居然会被那种毫无内容的话逗笑。“好吧,那我要拿走鼻子形状的痛。”

她轻快地打了个响指,站起来。

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伤者的视线,路人的视线,还有其他的视线。但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片刻才故作意外地看向愣愣地坐在地上的男孩:“怎么了?还疼吗?”

“疼……不疼!”前一刻还哭得说不出话的小鬼一下站起来,“不疼!”

“是吗,太好了。”

“好厉害!”

“是呢,好厉害,”她附和着,稍微有些敷衍,“去玩吧。不可以在人多的地方跑来跑去哦,会撞到别人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大姐姐!”

好像半秒钟就把整件事抛之脑后,小鬼一下子跑掉了。

神野亚夜重新打理自己的装扮。

少女站在他身前。她穿着熨烫平整的雾丘校服,脖子上小小的蝴蝶结代替了领带,纯白衬衫上别着一枚金属的蛇杖别针。褐色长发编成了学院风的侧辫,发尾系着和长裙同色的藏蓝色丝带。虽然是制式的校服,但也足以看出她把自己打理得十分精致。上一刻她完全不在意弄脏衣服,这会儿又注意起来了。

而这显然是因为这里还有另一位尽管在场,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旁观者。

亚夜抬头,对着他微笑:“抱歉,人太多了。”

“……小鬼自己撞上来。”

“当然,”亚夜意外地侧首,“总不可能是你在四处跑,唔,可能吗?”

“……别傻了。”

“其实我还考虑过第6学区,离得也很近,但我想你可能不太愿意去。话又说话来,那里人也很多。”

第6学区,由娱乐设施组成的学区,有世界级的游乐园。

——嘉年华每一天!

明明不想记住还是总会听到的广告词在耳边回响。

“谁会喜欢那种地方啊。”

“嗯……一些项目我觉得还挺有意思呢。”

“比如呢?”

“唔,跳楼机?”

“没兴趣。”

“对你来说是应该没那么有趣。”

“我要回去了、”他恶狠狠地说。

迁怒,毫无道理的迁怒,不需要别人指出也能明白的事情。

但如果说有谁会对这份恶意毫无反应,那么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样,”亚夜似乎完全没受到半点打击,反而用亲昵的、诚恳的语气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

“拜托?”她又对他露出微笑。

第34章 第一类接触 他有点脸红了。

卡座对面的人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 靠在U型沙发的转角,兴致缺缺地用另一手翻菜单,嘴角耷拉着, 似乎正在无声地强调他并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亚夜合上菜单:“请给我今日推荐、一份薯条和一份甜玉米。”

“好的。这位呢?”

请不要催他。亚夜在心里说。

“原味鸡翅, 冰咖啡。”那位被催促的顾客回答。

看来这位顾客是位合作而礼貌的顾客,亚夜想。

另一方面, 这位顾客似乎并不觉得点炸鸡翅太小孩子口味, 这方面他倒是没有其他时候那份无处不在的纠结。

不过,也是, 毕竟在炸鸡店了。

“咖啡……是吗?给您换成可乐可以吗?或者橙汁?抱歉,我们这边没有准备咖啡。”

一方通行啧了一声,但侍应生并不知道他是谁, 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心情不好的高中生,所以仍然保持着服务性的微笑。

“请换成两杯冰水, 谢谢。”亚夜开口。

“好的, 两杯冰水。”

心情不好的高中生瞪着她, 眼神的意思介于“你干嘛自作主张”与“懒得费力抱怨”之间。然后很快哑火, 什么也没说。

亚夜则拿出一罐咖啡。

“锵锵。”她颇为夸张地配音。

一方通行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不嫌麻烦吗。”他嘟嚷, 让声音带上讽刺意味的企图失败了, 他迟疑地接过去。

“我听说喜欢喝咖啡的人睡醒之后没有摄入咖啡因会心情不好。”

“我没有上瘾。”

“我是说咖啡因依赖。”她从善如流地纠正,用一个意思一模一样的词, “我不知道你最近喝的是什么, 这一款比较淡。”

桌子对面的咖啡因依赖者接受了这罐生命必需品。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打开拉环品尝之后,文不对题地“嗯”了一声。

“不是读心能力者吗?”他问。

“啊,刚才?”亚夜眨眨眼, “能力有泛用和专用之分,我的能力是基础的泛用能力,之前也提过,能力的本质是同调——他人与我的同调,我与他人的同调。因此,有各种各样的使用方法。”

“真方便啊。”他听不出有几分真心实意地说。

“只要你想的话,你也能握着那孩子的手把他治好,不是吗——‘只要操控生物电进行刺激’。”

“免了吧。”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亚夜眨了眨眼。她并不觉得刚才的说法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可能性在一方通行眼中显然完全不存在。他不能操纵他人体内的矢量吗?不,应该是可以的才对。

但她没有问。

对他人能力的过度深究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相比之下,谈论自己的能力则友好得多。

“也没有听上去那么随心所欲,”亚夜转而说,“我的能力通常只能影响无能力者。我想那孩子年纪很小,应该还没有完成能力开发。”

“如果小鬼有能力呢?”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

“Lv0到Lv1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也许会让他哭得更厉害。在此之上……”亚夜露出微笑,她有时并不把话说全,但有些话也不需要全部说完,“嗯,会有一些小麻烦。”

“所以如果小鬼是Lv5,你的能力就用不了?”一方通行挑眉,话语有明显的指向性。

“我说过我的能力对你无害。”

“我没有在说我。”

“刚接受能力开发的Lv5,你不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小吗?非常,非常小,”亚夜不介意闲聊,她想了想,“230万分之2到3那么小。”

“啊,是吗。”他显然是在说自己,所以现在对眼前的假设失去了兴趣。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少女的声音悠长。

她能够读懂,什么样的话题会引起他人的兴趣。

于是她顺着争强好胜的对话继续下去。

“指向自身的同调——即是广义的读心,并没有蓝本限制。也就是说,在特定条件下,我的能力同样能对你生效。条件是接触。不被‘反射’阻拦,真正的接触,”

她并不生气,只是做出挑衅的样子——也让对方知道她只是做出挑衅的样子。

“当然,和你相比不值一提,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对我的能力有一定的了解。重新认识一下吧,神野亚夜,Lv4,同调投影,”然后,微笑,亚夜对他伸出手,“能和你握手吗?”

在其他任何地方,Lv4都是可以骄傲地说出口的能力等级。不过此时此刻除外。

尽管亚夜没有预期得到回应——正面的回应。

她想一方通行可能会嘲笑几句,或者懒得搭理地直接拒绝。最好的情况,她有些期待看到他别扭地表示抗拒。他似乎相当不擅长应对他人的接近。那副表现很可爱。啊,她刚刚被禁止使用这个词。

这只是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让气氛不会冷却的火花,得到什么反应她都会欣然接受的试探。

所以当一方通行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亚夜意外地睁大双眼。

本能。本能先于她宕机的意识执行行动。

同调投影阅读了接触的蓝本。

早在今天之前,早在想过能和他说话之前,早在真正见到名为“一方通行”的少年之前,在听到研究员的只言片语提及那个个体,在只不过刚刚知晓唯一有可能成为绝对能力者的存在的时候——她就想要这么做。

她阅读了全部的信息。

不需要接触的,不应当接触的,全部。没有考虑后果,也不在乎后果。

神野亚夜愣愣地看着他。

“一方通行。”一方通行匆匆地说。干巴巴的,缺乏情绪,为了掩饰此刻的不知所措。

Lv4对他来说的确不值一提。但话语里还有其他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钝的思考好半天才理解——这是一句自我介绍。

简直想要弥补糟糕的初次见面一样。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握手,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中。因为犹豫,手指微微蜷起。

手指落在掌心的感觉让人在意。

“真是……大胆的举动呢。”亚夜喃喃。

“……啊?”鸽血石色的眼睛立刻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啊,不……”亚夜犹豫地指出,“我刚才说了我可以读心吧?”

“无所谓,”他大声地说,故意虚张声势来显得自己满不在乎,“前两天这位出租车司机不是也命令我别用反射吗?”

“命令……怎么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趁人之危,再说那时候我和你说过我的能力对你无效,那样并不尊重你的知情权。”

“……、”一方通行哑了一下,悻悻地抽回手,“所以怎么样,真是值得敬佩的道德修养?”

“也不……”亚夜眨眨眼,转而说,“……谢谢夸奖?”

叩叩——敲门声在刚刚好的时候响起。

您的辣味噌酱脆皮鸡、薯条和甜玉米。您的原味鸡翅。两杯冰水。请慢用。

谢谢,辛苦了。

亚夜乖巧地把盒装炸鸡打开放好,把玻璃杯里的清水倒掉留下冰块,再把咖啡倒进去。一方通行不说话地盯着她。

“……真搞不懂我为什么在这里。”卡座对面的顾客嘟嚷。

他开始吃炸鸡,带着点不满。但总之,暂时没有生气到打算离开。

“这个点正是最热的时候,”亚夜示好地说,“就当是炎热的下午,在商场里吹冷气消磨时间?”

“这种事情,改变热量传递方向就行了。”他头也没抬。

“诶,热量的移动也是矢量吗?”

“有方向的量都是矢量。”

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第一位解释道。既不觉得这是什么深奥的知识,也不觉得神野亚夜不知道这些是无知的表现。

“……令人惊叹的泛用性。”亚夜发自内心地感慨,“以及,我的能力类型使我没有在物理学上花费太多精力,我想为此说明一下。”

一方通行单手支着脑袋,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半阖着,睨向她,“是吗。”他慵懒地开口。

他想说的绝对不是“是吗”。

“尽管我的能力能够获知许多的信息,但它们无法被解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就像不同的编码,”亚夜主动开口,她轻轻地说,“我能够知晓的,只是反映在血液成分中的内容,只有健康状况和……一些情绪的碎片。”

“是——吗。”

“所以,”她微笑,“我只能知道你心情还不坏。”

亚夜看到一方通行僵了僵,然后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他有点脸红了。

第35章 坠落 “我觉得你在恐吓我。”亚夜诚恳……

大多数人, 都恐惧内心被他人窥伺。

……亚夜正在柜台结帐。

她想起自己有一位正在沉迷游戏、花光了生活费、口袋空空的同学,于是为指川祐奈点了一份外卖。预付,附言, 选品是刚刚品尝过的今日推荐。

当然, 她知道祐奈的宿舍,这对女孩子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情。

她也知道祐奈的心。

——我的能力是Lv4的同调投影, 能力的作用……简单说, 我能读心。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小组作业的课题是社会调查,而亚夜认为, 这是她的能力能够在社会调查中发挥作用的部分,于是她这样自我介绍。不过本来,她也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同样的介绍。

为避免事后知晓造成的背叛感。

她不会在此时解释自己口中的“读心”只能得到一种“感觉”, 而不是心理掌握那样能够知晓他人所有想法的全知全能的读心术。因为此时解□□盖弥彰,只会显得心虚。

——能力的使用条件是“接触”。

她适时地补充。

周围的空气沉寂了片刻。那是她意料之中, 并且习惯的事情。

——请多关照。

带着点恶趣味, 她带着微笑行礼, 做出一个握手邀请。

然后, 指川祐奈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亚夜看向她。

这个总是精力充沛表情夸张的女孩脸上紧绷着。

——请多关照。指川祐奈像个乖宝宝那样小声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些许胆怯看向亚夜。然后, 又开口问:

——我的心, 是什么样的?

人们恐惧他人知晓自己的内心。

因为,自己并不是理想之中的自己。

手机轻轻振动, 刚刚发过去的消息收到了回复, 祐奈发来一个带着许多爱心的表情。

……那孩子啊, 比如说呢,收到赠礼的时候先是单纯高兴,然后因为白拿他人的东西而心虚一秒, 再想想亚夜不缺钱所以蹭吃没有问题,再说食物是不一样的,食物是神圣的,这样稍微为自己找补。朋友的好意,心怀感激地坦然收下就好了,这样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这一点她发自内心地认可。在剩下最后一块炸鸡的时候会想着,要是天天都有好心有钱的同学投喂就好了,下一刻拼命摇头觉得不能有这样的不要脸的想法,然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祐奈会为这样的心被人知晓而感到胆怯。

那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收起手机,拿走店员热情推荐的集点卡,她看向身边的人。

一方通行正百无聊赖地等在一边。

他有点局促。亚夜想。

他在等她,并不是被请求这么做,而是理所当然这么做了。这是不用读任何人的心也能知道的事情。尽管这在一般社交中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但还是很让人高兴。

“你的能力,”在终于等她完成结帐之后,一方通行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对自己用不了吗?”

可以。但亚夜没有这样回答。这不是他在问的问题。

取而代之,她抬起手臂。

“你说这个?”她无辜地问。

她穿了长袖的校服衬衫。在室外接近四十度的气温下这样选择只有一个原因。她的左前臂打着石膏绑带。袖口随着重力垂落,露出一截灰色的医疗制品。

一方通行盯着她。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不客气地评价。

“不,伤疤还没好。”亚夜客观地纠正。

一方通行出伸手。

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是期待她会躲开一样。

所以,当他真的抓住她的手臂时,他反而有点尴尬。

亚夜主动开口,“这个不碍事。”

“你以为关心你吗?”

“我觉得你在恐吓我。”亚夜诚恳地说。

“……”

“顺便一提,我的能力是可以对自己使用的。”

“……”一方通行一时哑然。大概有二十句那么多的不怎么好听的话滑过他的喉咙,最后他十分不满地说,“那你不知道把自己治好吗?啊?”

“好吧。”亚夜从善如流。

她把右手搭在左前臂上——这不是必要的,但这样可观察的举动能表示她正接受了建议积极地行动。不过石膏夹板还不能拆下来。这是医疗废弃物,需要妥善处理。大概五分钟过后,她在一方通行面前晃了晃手,表示自己完全康复。

第一位转过头去,不愿意再对这件事情多加评价。

他们回到广场。

在几家餐馆中间是一家经典的7-11便利店。几乎像是终于在这座太过繁杂的商场中找到熟悉的事物一样,一方通行径直走进去。

便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店员对访客也没有额外的反应。没有人会要求一家24小时便利店员工的工作态度。又或者对于经常深夜造访便利店的顾客来说,恰到好处的冷漠才是他们对店员的期待。

他们站在货架前。亚夜意料之中地看到一方通行拿起咖啡。

是刚才的品牌。

是这两天出现在货架上的新品,这也是亚夜选择的原因。她知道他会尝试新上市的罐装咖啡,如果还算中意,就连着买一大堆,直到喝到厌烦。

大概是肌肉记忆,他习惯地看向周围寻找购物篮。

视线很快找到了目标,但在真正走过去之前,他又停下来。最后只拿起一罐。又回头看了亚夜一眼。

他不确定。

“你要吗?”他问。

“不,还不渴。”

“是吗。”

——诚惠180円,现金还是刷卡。店员没精打采的声音一如既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亚夜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他回答,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我像是知道该做什么吗?”

*该*做什么。

看来,在大型商场闲逛时候做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课题。陌生到希望得到入门课程指引的程度。

“嗯……我本来想问你想不想去看电影。”

“……电影啊。”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重复,叩开拉环。像喝水一样,他喝完整罐咖啡,然后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但咖啡对补充水分不会有太大的帮助。

“果然没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不置可否,“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跑到电影院,坐在原地两三个小时看一场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片子。”

“唔,更好的影音效果?”亚夜想了想。

“我宁愿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不想看了还可以关掉。”

“如果这是个邀请的话,我也对那个选项更期待一些。”

一方通行愣了愣,转而示威地说:“想都别想。密码我也换了。”

“这是合理的谨慎。”亚夜乖巧地回答。

示威失败,第一位撇撇嘴。

“好吧,我想大家去看电影,更多是一种社交活动。这样就有了相同的经历,之后也可以一起讨论,分享惊喜和悲伤。”亚夜勾起嘴角,“不过,约会去看电影是一种讨巧的偷懒,因为大多数情侣没有多少能够持续两个小时以上的共同话题,一起看电影是一种安全的相处方式。”

一方通行皱着眉。他似乎是真心有些想要知道——这些人与人交往的缘由、方式、结果。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费解不已。

“好吧。”他叹了口气,妥协,“那就去吧。”

亚夜眨眨眼。

一半是为他这么好说话而惊讶,另一半……

“你有点累了,是吗?”她问。

“……还行吧。”他干巴巴地回答,“不走吗?”

“我们回去吧。”她提议。

这不是一个顺应话题走向的提议。

一方通行愣了愣。

他在犹豫。

所以,他真的累了——亚夜想。

下午一两点醒来,乘坐40分钟的巴士,在满是人的商场里行走,坐下来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这些事,只是这些事,就让他精疲力尽。当然,她知道是有些事件强烈影响了他的情绪。

看得出来回家的选项对一方通行很有吸引力。但也有那么一部分,他在犹豫。

“下次再约?”亚夜露出笑。

“可没有什么下次。”他挑眉,说。

“啊,真冷淡。”她故意感叹,“走吧。”

他不太确定地跟上来。

“电梯人很多的话,”亚夜主动说,“唔,要走楼梯吗?楼梯间应该没人。”

他大概考虑了半秒,视线扫过楼层标牌。

“9楼。”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并不是一个太高的层数。学园都市的大多数宿舍和教学楼都是楼梯,亚夜以为使用楼梯对中学生来说是件平常的事情。不过这样想想,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些每天来到3楼的教室就精疲力尽地瘫在座位上的同学。不应该以自己的体能衡量他人。她反省了一下。

那时身后的脚步声停顿。

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亚夜回头,顺着一方通行的视线看过去。透过楼道防火门的玻璃,可以看见楼梯间。那里有什么?

答案是,窗户。

打开的窗户,可以轻易通过一个人的宽度。

没有防护网。这是消防救援用的防火窗。

几乎是有所预感,亚夜看到一方通行走过去,轻轻一跃,像没有重量一样落在窗台的边缘——也丝毫不担心就此坠落。

然后,他咧开嘴角,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他向亚夜伸出手,手心向上。就像神野亚夜曾经对着小组的同学伸出手那样。无声地。既是邀请,也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