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慈悲的目光。
然后,她好像真的理解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用手指轻缓地把那层凝胶抹开。
“你分不清吗,讨厌的感觉和……”
“和什么?”他立刻反问。
“……和舒服的感觉。”少女柔声说。
她的声音平静,好像并不觉得和别人讨论难受和舒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地说,
“……我有点不想让别人碰你了。”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了不得了的话。
明明说着近乎偏执的话,话里还充满不该有的独占欲,她的表情依旧很柔和,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亚夜转头又对他露出微笑。
“别担心,没关系的。”亚夜很快说。
……什么没关系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移开了目光。
第86章 不明白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
亚夜的一位快餐鉴赏家朋友, 也就是指川祐奈,曾经做过一次泡面调研。调研结束后,她得意洋洋地声称, 煮上一两分钟再泡一会儿的泡面是最好吃的, 既能让汤汁的味道充分混合,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泡面特有的口感。
亚夜觉得, 这种事情还是看个人喜好啦。
而此刻, 她刚从自动贩卖机回来,推开病房的门, 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泡面的热气蒸腾在夜色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一片白雾。
一方通行看向这边,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她把咖啡放在小桌上。
于是, 在夜里十二点,这位刚睡了好几个小时的咖啡因成瘾者想也不想地拿起咖啡。
——他果然对咖啡更感兴趣。
虽然想说一句夜里喝咖啡对睡眠没有好处, 但他早就耐受了吧。
但接着, 亚夜看到, 一方通行的手指碰到铝罐, 稍微蜷缩了一下。
冰凉的、属于金属的独特触感,还带着潮湿的水珠。
他盯着桌上那罐本该熟悉的饮料, 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仿佛平常喜欢的东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带着敌意的存在,背叛了他一样。
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 才再次伸出手, 只是用手指捏着易拉罐上边, 皱着眉头,带着点嫌弃,好像不太愿意让冰冷的易拉罐碰到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啊。
……虽然刚才就意识到了。
在问他是不是难受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回答, 亚夜本能地想用比喻继续询问。像羽毛划过的痒也好,像电流带着点麻木的刺激也好,像针扎的疼痛也好,人们就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他全都不明白。
这些对常人来说或许能轻易联想区分的描述,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方通行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冲击。
仔细想想,也是顺理成章的。无时不刻维持着反射,当然也就意味着不会碰到任何外界的存在,于是也就没有任何接触的经验可言。
不仅是来自他人的触碰让他难以应对,就连那些最普通的事情……无论是物品的冷和热、轻轻吹过的晚风、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阳光,他全都一无所知。
至于需要防备的伤害,像是可能的灼热还是磕碰,对号称连核弹直接命中都能毫发无伤的最强能力者来说,更是完全不存在的。
可即使如此还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那样的存在方式离常人所熟悉的“生活”太过遥远。
如果不算多半已经很模糊的幼年回忆的话……
……所有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初次。
外界对他来说是全然无关的背景噪音。不需要警惕,也不需要留意。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低声说。
“没有哦。”亚夜立刻无辜地回答,随即找到了话题,“——咖啡,分我一点?”她很快说。
一方通行看着她拿起小桌上的马克杯,纵容了这明显的话题转移,没有追究,只是撇撇嘴,抬起拿着易拉罐的手。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诶,舍不得吗?”亚夜眨眨眼。
咖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啊。
“你真的要喝?”一方通行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不会睡不着吗。”
真不好说这究竟是某种别扭的关心,还是单纯不想分享久违的咖啡而临时想到的拒绝借口。
“会是会啦,”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但我现在没有负责别的患者。反正……我唯一的患者会睡过头,我可以一起睡过头。”
这位患者顿了顿,不情愿地给她倒了一点点。
他并不打算参与那个关于专属治疗师的话题,继续对付桌上的泡面。
在食物和作息混乱之间抉择也是一件难事。真要说的话,不仅是咖啡,夜宵也对睡眠不好。不过,考虑到一方通行已经从傍晚睡到了现在,暂时应该也睡不着吧。
亚夜经常听不小心熬夜的友人在下午宛如昏迷地睡了一大觉之后夜里喵喵哀嚎,睡不着觉只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她自己是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啦,不过从朋友身上的经验来看,在这之后往往会经历好几天失眠和犯困的反复折磨。
他没对夜宵的味道发表任何评价。
虽然一方通行总是习惯性抱怨来表达抗拒,不过亚夜觉得,在大多数事情上,他的性格几乎算得上随遇而安的,哪怕不满意,也会因为嫌麻烦而凑合将就。
收拾完餐具,亚夜再次回来。
她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边张望。一方通行好像没有想好怎么打发时间,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
看上去有点寂寞呢,亚夜想。
她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像是察觉了她的动静——虽然她觉得自己很安静啦。他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捕捉到她的身影,直白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推门进去。
“不睡吗?”她问着显而易见的废话。
“我倒是想。”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亚夜走到床边。
无论作为治疗师、医生还是护工,她待在这里的理由都已经用完了。但她还是走近。而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然后,她把手放上他的小臂。
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她可以扯出一两个能用的借口,但说到底是因为她想。
他低下头,那双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扫了一眼亚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即使亚夜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也不觉得意外。
——他讨厌意外的触碰,厌恶任何突兀的带有侵略性的刺激。但他也许有点喜欢温暖的感觉。亚夜想。
“讨厌吗?”亚夜问。
“——‘我能怎么样’?”他挑眉,用一种混合着自嘲和认命的语气反问。
一方通行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总带着点这种无可奈何的放任,好像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真想知道他在心里是什么想她的呢。
他的体温偏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凉意。虽然这么评价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皮肤十分细嫩。亚夜轻轻摩挲。并不是什么特别带着轻浮意味的举动,只是像入手一件美好的羊脂玉器时,下意识地去感受那份温润细腻的质感。
虽然这么做也是不应该的。
于是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压抑着气息的不稳。他似乎在努力转移注意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但那也失败了。
一方通行深深地吸气,抿起唇,胸口起伏着。
就好像亚夜正在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这种能够强烈影响他的感知,真让人上瘾。
她停下来。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是向下眺望那令人心悸的风景,明知危险,于是让一切仅仅停留在内心的悸动里,至少,停在安全的模糊边界线上。
“……你不回去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话语里听不出是希望她走还是留。
“要赶我走吗。”亚夜故意说。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待一晚上?”他挑眉。
“想是想啦。”亚夜无辜地承认。
过于干脆的承认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没有多余的床让你睡。”一方通行撇撇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反驳。
“看护亲友和病人睡在一起也很正常哦?”
“做梦吧你。”他立刻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亚夜笑了一下。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想和他一起睡啦。她趴下来,脑袋枕在一边胳膊上,眨眨眼以示自己对栖身之所的简单要求,好表示自己的无害。
“嗯……总之我还是很想留下来,好吗?”她带着轻笑地说。
一方通行没回答。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呢。
亚夜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有点无措地移开视线。
直白的表达,特别是正面的、带着亲近意味的感情,总是会让他不知所措,然后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急于甩开。
……大概是因为,就像外面世界的物理存在从未触及他一样,那些明亮柔软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他的过去,也和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开口。
“……手。”
“嗯。”亚夜立刻应声,几乎是同时就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抬了起来,就像一只知道不该把爪子乱放而乖乖收回来的猫。虽然是在提醒之后啦。
一方通行看着她的手,就像看着什么难题,然后,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低声问:
“你真的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终含糊地一带而过, “我该适应这种该死的……”皮肤接触?他人的靠近?
似乎光是试图组织语言去描述那种状态,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嗯,从纯粹的医学和康复角度来说,脱敏治疗和适应人际接触确实是必要的。理智上,她应该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亚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她低低地,但确信地回答: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需要。”
第87章 默许 他就是在默许。
到了冬天, 不小心碰到栏杆和扶手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去年的时候,玲音这样和她说。
一边说,一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树袋熊一样往她怀里靠。玲音体型小小的, 也很轻, 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只柔软而温暖的小动物。在那个网瘾少女难得乖乖走出房间、来学校上学的稀少日子里,她总喜欢和关系亲近的同学依偎在一起。冬天的生理期尤其如此。
亚夜很健康, 体质也很好, 她没有这一类的烦恼,但看着友人捂着热水瓶, 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的样子,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难受。
虽然每个人都早就习惯了,但在日常生活里, 难免有许多微小的不快。
像是不小心掉进鞋子里的沙粒,快餐店桌椅硌人的边角。又或者是冰冷的易拉罐。那并不是矫情, 将手放入冰水中是一项标准的痛觉测试, 低温在持续一段时间后会带来明显的疼痛。一方通行本来就体温偏低, 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
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 但习惯了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
引导一方通行接触这一切不是一件难事——不,她不喜欢这种带着优越感的说法。即使她不做什么, 他自己也会很快学会怎么在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会学会忍受那些普通人也同样在忍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去适应的、成百上千件磨人的琐事。
但是,
要这样做吗?要把每天的生活,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折磨吗。
……不。
她垂眼, 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想要治好他。他不是一定要忍受这样的困惑。她想要他能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可以坦然接受、或者干脆利落拒绝这个世界的自由, 而不是被动地、痛苦地去“习惯”它。她至少有七成……不, 八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所以亚夜说:
“讨厌的事情可以不做,”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人至少拥有这样的自由,不是吗?”
那好像不是一方通行预想的回答。
他皱着眉头,费解地盯着她。
本来就是这样嘛。
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讨厌的事情,像是因为讨厌炎热的天气和流汗的感觉整日窝在空调房里……难道会有人只是因为怕热是个弱点,而强迫自己在待在太阳下边习惯这种感觉吗?谁都不会对自己这么严格吧。他只是因为能力的关系比别人更敏感一点而已,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那你干嘛要、”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嘟嚷。
但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摸我”这样直白的词语说出口。
对此感到挫败,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转而用更熟悉的、带着攻击性的抱怨来掩饰,“……恶心不恶心啊。”
“诶、感觉很恶心吗。”亚夜愣了愣。
亚夜的反应也让他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带来这么大的效果。他盯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神情,片刻之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是。”他不情不愿地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
“唔……我就是、”想。亚夜把那个字咽回去,“我以为还好?手这样的地方摸一摸会有点舒服吧。怎么说呢……重复的、确定的感觉?我睡不着的时候自己也会这么做……”
“……、”
他不说话呢。
“我以为你不讨厌、”刚说出口亚夜就后悔了,这种说法也太自以为是了。糟糕地是,她内心深处真的是那么以为的……“对不起啦。”她小声说。
“……你在混淆概念,”一方通行毫不留情地开口,虽然完全别过脸盯着墙壁看,“不讨厌就应该乖乖让你摸个不停。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猫吗?看到毛线球就忍不住想去扒拉?”
啊,
这样啊。
“嗯,差不多吧,”亚夜的声音不由得轻松了一点,“是,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也不是觉得你非要做脱敏不可……”
她只停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
“我只是想碰你。”
“……你还真敢承认啊。”他一下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嗯。看起来,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似乎缺乏自制力这种东西,”亚夜近乎恳切地自我剖析,“要是你没拒绝的话……总有一种可以继续的感觉。啊,绝对不是在推卸责任哦。只是一不小心就有点自以为是了……这个……那个……”
她的声音小下去,难得有点心虚。
“我看你是得意忘形才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你是真的不怕我把你怎么样啊。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老实说,这是她最不担心的事情。
他或许会暴怒,会口出恶言,会用恶劣的态度驱赶她,但“把她怎么样”?她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说:他不会。
但她还不至于把这话说出口。
“……我不是想惹你不开心,”亚夜诚恳地说,“……更不是想让你难受。只是,我有点分不清……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分不清你的‘讨厌’和‘可以接受’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当然,我明白作为你的治疗师,这种私心是绝对不允许的……嗯。是,我明白。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自省。
好像没有再说的必要。
答案是如此明显,即使用最普通的社会交往标准来衡量,她也做得过分了。
“……我明白。”亚夜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你有什么分不清的?”一方通行语气恶劣地打断了她近乎自语的呢喃,“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反射早就没有了,我对你来说不就像摊开在面前的书一样好懂吗?”
“诶、”亚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指控。
“‘诶’什么?”他更加恼火地重复。
“你说我的能力?我没有读你、”亚夜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啊、去找天井亚雄那天我有用过,但我想那时候不是能顾及其他事的情况、……我答应过不会读你的心,不是吗?”
这次轮到一方通行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困惑的音节。
“啊?”
“……诶?”
所以一方通行一直以为她有在读他的心。
……先不提他即使这么想还完全默许了这件事的事实对亚夜造成的强烈冲击,她暂时不需要更得意忘形了。
所以他觉得亚夜应该明白他的态度。他给予了亚夜知晓的权力。
所以……
所以他是怎么想的?
在他以为自己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他那些沉默、难为情、欲言又止,底下的台词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怒气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怔愣,然后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漫上明显的红晕。
现在她的确感觉自己是一直管不住爪子的猫了。
她好想知道。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困惑地低声问。
“有一次晚上约你散步……去21学区的河边。后来吃了烧烤、……”
“哦。”
他想起来了。然后立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空气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那样也不尊重你,不是吗?”亚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讨厌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吧?那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怎么,要我夸你信守承诺?”一方通行咕哝着。
“不……所以……就是,我不是都知道,”亚夜少见地结结巴巴地解释,“所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可能需要一些更强烈的拒绝表示。我分不清你的态度。要是一直问你要一个确定回答,你也会觉得很烦吧、……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会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许。当然,我的确不应该……”
“别在那说个没完,”一方通行凶巴巴地打断她,“一句话……你要我怎么样?”
“……骂我?”亚夜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感觉脸上发烫,听起来太奇怪了,“……要是我太得寸进尺的话。”
“……你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吗?”一方通行匪夷所思地说。
……无言以对。
但不是因为她想要被责骂或者有之类的奇怪癖好……而是因为她拐弯抹角、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只是由于她不愿意做出一个明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的保证:
保证她不会再擅自触碰他,不会再试图亲近他,不会再有任何超越普通关系的越界表示。
……她不愿意。
光是想象那样的未来,就感到强烈的抗拒。
“可以吗?”亚夜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才不要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方通行立刻拒绝。
“可是、”
“你不是分得很清楚吗……少在那纠结个没完。”他打断她,试图用不耐烦来掩盖某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
“就是因为分不清——”亚夜还想争取。
“就这样,我要睡觉了。”一方通行单方面结束对话。他一下躺回床上,几乎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拉起毛毯蒙住自己的脑袋,转到另一边。
而亚夜的话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方通行的意思。
不是用能力,也不是通过什么明确的表达,但已经足够了。他的意思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就是在默许。
第88章 发现 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
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不在状况。
他盯着床边的那个家伙。
神野亚夜枕着手臂,似乎就这么维持着并不舒服的姿势睡了一夜。阳光勾勒着她散落的发丝,在她的肩头染上一层浅色的光晕。
还没来得及理清心头那股混杂着错愕的陌生的情绪, 亚夜仿佛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早上好。”亚夜抬起头, 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时甚至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一方通行只是“嗯”了一声。
亚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样在病房里醒来有什么特别的。
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大概吧。她不是也说了吗,陪护亲友一起待在病房过夜是很平常的事情。医院本身也提供夜间看护,她也是他的护工, 她只是选择了留下而已……说不定是担心烫伤的地方出现过敏反应。
理论上是没什么。
……但一方通行就是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让她在身边待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反射的屏障, 在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中, 潜意识里甚至没有半点警惕。他真的这么做了吗?对昨天的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或许还因为……对她就这样睡了一夜觉得费解。
不难受吗?有什么这么做的必要?就因为、担心?还是什么, 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渴望?
……连那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让人难为情。
那家伙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回来给他做检查。
亚夜甚至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 整理微乱的头发和睡皱的衣领,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良好形象。
有条不紊, 滴水不漏, 脸上看不出半分在陌生环境醒来的紧张……或者在异性身边过夜的尴尬。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情复杂、思绪纷乱啊。这家伙凭什么能这么坦然?
真是不公平。
“怎么了?”亚夜柔声问,“哪里不舒服?”她察觉了他不明显的皱眉。
“……还好。”
“手臂呢?怎么样?”她用一种轻柔但稳定的力度确认烫伤处的情况。
“没什么感觉……我是说, 应该好了。”
“那太好了。”她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为此高兴。
“想去洗个澡吗?凝胶干了, 洗掉会比较好。水温不要调太高哦, ”她平常地叮嘱着,“我等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话语是问句,但亚夜显然很确定。
稍微停顿就会注意到, 浴室正传来暖风的声音——大概是她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就打开的。
好像没办法说出别的回答,这家伙总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考虑在内,让人连一点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完美到有些……可恨。
“……嗯。”所以他也只能回答。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温热的水流洗去了烦躁,但同时也冲刷掉了一些能用来维持防备的无形屏障。他把浴巾蒙在脑袋上,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如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寻求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亚夜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松驰。她就那样等着他走过来。
“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平常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那句话是需要考虑的要素,而不是什么伤人的感受。
她一边抬起他的手臂,把血压计的绑带绕上去——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她完全知道如何避免造成不适。
明明没有用能力还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让人觉得愤慨。
他可以回答“是”。他甚至可以说些更恶劣的话,不然呢?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负气离开。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需要,她都会立刻出现,用那种可恨的、不变的耐心对待他。
“……没。”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是吗?”她轻笑。
她是明知道的。明知道一方通行的确感到某种程度的难为情,即使如此还是允许了她的靠近,她才因此被取悦了。她肯定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啊?他单方面忿忿不平地想。
亚夜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戴上听诊器,一边抬起放在脖子上的手——哦,她刚才是在用手心温暖冰凉的金属听头。他没办法不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办法不在她的手将听诊器按上他的胸口时紧张地吞咽。
然后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试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表现,像要描摹他的轮廓一样确认他的存在。
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
……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碰他。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允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现在依然,拥有着跨越那条界线的特权。
一方通行再次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她要碰他了。
那个念头带来了强烈的陌生、不安、警惕、别扭……
……和轻微的亢奋。
那种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逐渐靠近侵入安全距离,于是本能地想要蜷起手指,想要退缩躲开,却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然后,被动地、无法抵抗地……接受着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感觉。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无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危险本身就十分迷人,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触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神野亚夜仍然看着他。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所以是怎么样?现在他还得开口邀请才行?……得说“好、行、可以、随便你做什么”,她才肯纡尊降贵地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焦躁的折磨?
一方通行忍不住咂舌,几乎要本能地口出恶语的时候,亚夜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一下子忘了呼吸。
她的手指落在喉咙的一侧,大概是颈动脉的位置。她并没有按下去,只是那样轻柔地贴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为了测量脉搏的规范诊疗行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踩在合情合理和毫无缘由的边界线上,事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
“……跳得好快。”她低低地说,带着点笑音。
——————
——————
芳川桔梗来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天她比平时早一些来医院。以往这个时候一方通行还没醒,不过他昨天似乎早早就睡了,她打算来看看,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以往芳川倒是会考虑,既然一方通行和这位治疗师相处还算平和,那就留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对一方通行而言,任何一份能算得上友好、甚至只是不带恶意的人际关系,都是罕见到近乎珍贵的存在,那非常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打扰。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可能有些太欠考虑了。
她看到亚夜把听诊器在自己的颈边捂热。
那很体贴。
有点太体贴了。
神野亚夜注视他。他们近乎凝滞地、长久地对视。没有言语,一方通行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烦躁或排斥的皱眉。那个少年只是不知所措地接受着亚夜过于直接的注视。
然后,亚夜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倒不是说这个举动本身有什么。问题是神野亚夜这么做的时候的神情——专注得过分,眼神柔软,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弧度。
在学生时代,芳川桔梗自己倒是把所有的心思用在了研究上,但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宿舍楼下边那些黏黏腻腻、难分难舍、连眼神都拉丝的小情侣。
此刻的场景,如果不是其中一方对这种事毫无概念,在心理上生理上都绝缘,在成年人的世界,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相处:
调情。
芳川桔梗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头。
……在当初决定成为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的监护人时,她想过很多可能的麻烦情况——各种研究机构对他们的觊觎,那些和一方通行有过节的街头帮派,照顾两个问题儿童的负担,还有应付一方通行糟糕透顶的脾气和自毁倾向……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括“疑似被女性治疗师调戏”这一项。
……她要教一方通行怎么保护自己吗?——在、面对异性的时候?告诉他什么是正常的好感表达,什么是交往和怎么交往,什么又是越界的占便宜行为?
……真是想想就尴尬到说不出话。
在那时,亚夜抬起头。
她注意到了芳川。
意外的是,亚夜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和尴尬。她只是对着芳川点头致意,连那温和的微笑也没有丝毫变化,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寻常的诊疗互动。
一方通行顺着亚夜的视线,慢了一拍才看到门口的芳川。
他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涌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亚夜的手推开。
但问题是,即使在这种明显的羞恼状态下,一方通行甚至也只是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腕。
就像潜意识担心不小心用了力,会真的伤害她一样。
芳川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亚夜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芳川小姐,早上好。”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是说后面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89章 Talk with Accelerato……
“芳川小姐, 早上好。”神野亚夜和她打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芳川桔梗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们之间扫过,先是落在亚夜刚刚收回的手上, 然后又定格在她脸上那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 接着才慢慢开口:
“早上好。”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做什么。”
“常规检查?”亚夜歪了歪脑袋, 近乎天真地说。
看上去的确是那样。
与此同时, 芳川桔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很久没有在这件病房里看到其他医生和护士造访了。
这些常规检查确实是住院部每日的流程,但是应该是在早上主任医生带着实习生浩浩荡荡地查房的时候统一进行的。去询问一方通行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具体情况, 不过她挺有把握——不是她没碰到,而是神野亚夜接管了这些。
从他们两个的反应来看,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亚夜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流程。在发现芳川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只是”在询问之后,她接着拿起水银温度计, 消毒之后, 又握在手里。
片刻之后, 她把温度计递给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 近乎温顺地接了过去放在胳膊下面。神野亚夜伸手,仿佛在提供体贴的帮助一样按着他的手肘。
“不戴手套吗?”芳川带着点批评的意思说。
“这些只是无创的普通检查?”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在说“这也有必要吗?”
“那也该注意操作规范,不是吗?”
“您说得对。”少女从善如流地乖巧回答, 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尽管如此, 她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起身去找一副手套的打算。
“那么, ”芳川开口,话语听不出倾向,“‘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问句指向的当然是片刻之前毫无必要的过度接触。
但神野亚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她只听取了字面上的意思, 仿佛芳川真的只是在关心检查进展。
“昨天做了MRI,术后的炎症和水肿基本消退了。”她相当积极地回答起来,语气甚至带着尽职尽责的认真,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立刻摆脱的状况。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起身去拿床边小桌上的平板——这个动作使得她必须非常靠近地越过坐在床上的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明显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擦身而过而紧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但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
她在平板上调出术前术后的MRI对比,双指放大,展示给芳川看。
一方通行也看过去,察觉那道的视线,她把平板转过去,也让他看,一边低声解释——这是液体衰减反转恢复序列,强信号表示炎症水肿……她的解释认真、专业、耐心,那态度并非在敷衍感兴趣的患者,而是真的乐意花费时间和精力,确保他能理解到每一个细节。
如果无视她时不时看向一方通行时那种过于专注,甚至有些执着的眼神的话,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种态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过高的肌张力……这在水肿炎症消退后有一定改善……”亚夜仍然平常地继续说明。
……这家伙很棘手啊。
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的一切所做所为都令人无法指摘,挑不出毛病。
芳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有什么检查安排吗?”芳川无奈地问。
“没有检查。如果一方通行先生愿意的话,”亚夜用一种刻意放缓的方式念着他的名字,并且看向有些回避着对视的一方通行,“可以做一些行走练习,也可以休息……您怎么想?”
“……无所谓,”一方通行含糊地回答,视线飘向窗外,“都行。”
“那么,我晚些过来。”亚夜说。
她利落地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检查器械。
芳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住她,和她单独谈一谈,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打算先问问一方通行的想法。
这位烦恼的监护人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我想喝咖啡。”他出声。
“喔,好啊。”亚夜一下回过头,对他微笑。
“……我想换个牌子。”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想这么想,但听上去有点像在撒娇。
“好。要冰的吗?”
“……嗯。”
芳川桔梗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野亚夜离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芳川在病床边坐下。
——坐下的瞬间就后悔了。这张椅子太矮了,她的视线比一方通行还低一些,气势就这样少了一截。但坐都坐下了,再突兀地站起来反而显得奇怪,儿科病房那边的陪护椅明明不是这样的高度……她只能暗自懊恼。
“聊聊?”她还是无奈地开口。
“干嘛。”一方通行戒备地看着她。
“那个治疗师,”芳川原本想用比较委婉的开场白。“你对她……”怎么想?
——你有没有觉得她的举动有些过分亲近,让你感到不舒服?还是说……你并不讨厌?或者,你只是因为现在不得不依赖治疗师的帮助,所以被动地忍受着一些过度的接触,却又因为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分不清哪些是适当的医疗行为,哪些是不应当的逾越?
她想从一些比较平和、客观的话题开始,普通地聊一聊,了解他的态度。
“谁对她、……”
还没等说完,一方通行急切地打断她。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本该继续说的后半句话却咽了回去,他的音量小下去,不满地说,“……谁要管她怎么样。”
芳川挑眉。不,她刚才可不是想问这个。
——彼女のことを、どう想うの?(你对她怎么想?)
前半句话落在一方通行耳中,他大概想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外半句话。另一个更直接、也更私人的问句——
——彼女のことを、好きですか?(你喜欢她吗?)
但这也是答案。
而且是非常明显的答案。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既别扭又缺乏底气,视线盯着地上的一点,正用撇清关系的防御态度来避免暴露自己的想法。
虽然一方通行大概死都不愿意承认吧,但很明显,他对那个少女至少抱有些许模糊的好感。要是完全不在意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慌乱地否认。
于是她知道自己要换一个问法了。
这些话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但芳川桔梗意识到,她的确将一份名为监护人的责任揽到了身上。这份责任没有别人可以推托,她就是最终的责任人。她必须确保事情在控制范围之内。
芳川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皱眉,“什么叫、”
没说完的话再次停下了。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否认卡在了喉咙里。事到如今终于明白过来,因为,毕竟,仔细想想的话……
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可疑的红晕。
“非必要的接近,‘不专业’的碰触,暗示她对你有好感,或者你想让我说得更直白点——”芳川用着一种近乎临床诊断的、剥离情绪的平静腔调,一字一句地问道,“——她有没有,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摸你?”
其实她都看到了。
即使神野亚夜的举动从客观上来说并不过分,但芳川桔梗还不至于看不懂那种氛围。
不过,一部分的问题在于,那是神野亚夜单方面的行为,一方通行从始至终无知无觉,还是说……
“、没有!”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瞪向芳川,眼神里交织着羞愤和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
于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再明显不过了。
一方通行那混合着羞耻和慌乱的过激反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还真干了啊。
身为监护人的那部分,让芳川在心里为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而叹息。但身为一方通行的研究者,常年和各种危险又神经质的能力者打交道的研究员的那一部分,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发出一声荒谬的感慨:
还真敢啊,那个看起来可爱的女孩子——
居然把以性格暴躁、难以接近闻名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当作可以随意逗弄,情窦初开的普通中学男生。
虽然字面上一方通行是也是。
“你知道、”
“我说了没有!”一方通行恼羞成怒地大声说,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无措。
芳川丝毫不为所动。
她平稳地,认真地让人不安地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简单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没有!!”
一方通行震惊地看着她。
“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好像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下流!变态!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她没有——”
“你可能对这种事没有概、”
“闭嘴!”他拿起枕头砸向她,“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都说了没有!”
芳川有点被这种既激烈又说得上无害的反应给砸懵了——枕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一方通行的脾气还真是……好了很多啊。这算是好吗?她不禁感慨。
在芳川愣神的时候,白色的少年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拉过被子,在床上裹成一团。
“一方通行、”
“你想死吗——滚!”声音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芳川耸耸肩,叹了口气,“好吧,”她说,“我们之后再谈。”——
作者有话说:A:
仅在面对加速器的时候,亚夜是个柔和无害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在其他人视角看来亚夜可坏了w
第90章 Talk with Yomikawa^^……
……说是之后再谈。
问题在于, 事到如今,芳川也不可能再让那个治疗师和一方通行独处。而亚夜明确说了晚些过来。
所以,过了那么一两个小时, 她琢磨着一方通行应该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也在心里反复整理了一下措词和思路,她再次走向住院部。
期间, 她给黄泉川打了个电话。
一半是为了和谁聊聊此刻复杂的心情, 平复一下情绪,另一半也是为了理清思路。那家伙不是总是自称对付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让她看看这位专家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情况能提供什么建议吧。
结果,黄泉川的反应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或者说,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充满了让人火大的乐观和不着调。
电话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 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到近乎夸张的大笑。
“啊哈哈……还真是青春啊。不,我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打电话过来说这个。”黄泉川一边还低低地笑着, 显然乐不可支。
芳川几乎能想到那家伙在电话那头捂着笑疼的肚子的样子,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一层郁闷。
“我说,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芳川桔梗头痛地说,她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那里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这难道不严重吗?一方通行在这方面像一张白纸一样……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在这个年纪被玩弄了感情, 说不定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呢。他本来就不信任别人……”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孩子嘛, ”黄泉川大大咧咧地说, “让年轻人自己去谈恋爱嘛,伤心难过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就算是那个一方通行, 也不会因为被甩了而报复世界的。不会吧?不会的啦。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玩弄’?万一人家小姑娘是认真的呢?”
“不,根本不是一回事……神野比他年长,在情感经验上的不对等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诶,也没差那么多岁吧?”黄泉川意外地问。
“……”这么一说,芳川的确不知道神野的具体年龄,她的稳定和专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我的确没有问过她的年纪,但那个女孩在医院工作,那种态度……”
“她还在读高中哦?”
“你怎么知道的。”芳川愣住了。
“你忘了吗?我前几天才找她问过话啊,天井亚雄的事。”黄泉川理所当然地说,“嘛具体的出生年月我是不记得了,不过她在雾丘读书……”
一个高中生。这个信息突然嵌入了芳川对神野亚夜的认知中,让那个模糊的形象清晰了一点。冷静想想,也没有那么奇怪……在学园都市,因为能力开发和各种特殊环境,学生们在性格和心智上的早熟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这件事冲淡了芳川脑海中那种大事不妙的紧张感。
如果他们是同龄人,那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大概吧。
芳川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黄泉川在那头似乎又开了罐新的饮料,咕咚喝了一口
这么说起来,芳川桔梗发现自己忘了重要的事情。这么一想,一方通行对神野亚夜的信任并非是完全没由来的——那个女孩曾经为了救他和最后之作冒生命的危险。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足以成为一份羁绊的开始。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芳川对着电话喃喃,试图理清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他们才认识几天,我很难想象一方通行会那么快允许任何人那样接近自己。报恩?感动?不……他不是那样的性格。”
“他们之前不认识吗?”黄泉川意外地问。
“……不认识吧?一方通行不是这么说吗?”芳川一愣。
“那不是为了把‘杀人’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吗?为了在档案上留下天井亚雄是被他杀死的记录,才故意这么说,因为不想把那个女孩牵扯进来。啊,真是个好孩子呢。”
“也是,但是……他们应该不认识吧。”芳川被问得有些不确定。难道不是吗?在神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方通行是那种生疏而抗拒的态度。
“……装不认识吗,有意思。”黄泉川爱穗含糊不清地咕哝。
“你在神神秘秘地嘀咕什么呢?”芳川没听清她的话,皱起眉来,“所以说,‘什么都不用管’就是你这位问题学生专家的建议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负责呢。”
“哎呀,我说桔梗,”黄泉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你啊,是那种万一最后之作被黄毛拐跑了,会把男孩子逮住打断腿的家长吧。”
“……什么和什么,”芳川桔梗费解地皱眉,这跳跃的思维她一时没跟上,她想象了一下那副荒谬场景,最后之作……?她没好气地开口,“……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心理年龄就不说了,生理上,最后之作才只有十岁,哪有什么‘黄毛’……”
“啊,我懂了,你就是会把男孩子打断腿的那种家长。”黄泉川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爱穗!”
“那么,没错,”黄泉川唯恐天下不乱地总结道,“我的建议就是,‘什么都不用管’。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那么,就这样啦。”
她挂断了电话。
芳川握着忙音的电话叹气。
心情是一点没整理好,反而更复杂了。什么都不用管?可是,怎么可能不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芳川桔梗走进病房的时候,一方通行就一下坐了起来。
他皱眉盯着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一方通行……”芳川试图用平和的语气开场。
“你有完没完?”一方通行抢在芳川之前开口,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冷冷地说,“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的什么狗屁监护人?事到如今觉得有必要关心我的‘心理健康’了?有那个闲心过家家的话不如去陪陪那个小鬼,收起那套假惺惺的伪善吧,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芳川桔梗叹气,她很熟悉一方通行的应对模式。尖锐、刻薄,试图用攻击将人推远,用愤怒掩盖其他更复杂、对他来说难以面对的情绪。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几乎是负责他时间最长的研究员。
经典的防御反应。
“医疗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与处于弱势的患者建立超越专业范畴的私人关系……”芳川没有理会他的攻击,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话里不知道什么内容让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
她敲了敲桌子,没有半点动摇:“……这是一种卑鄙的情感操纵。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并不对等,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不得不依赖医生,向对方坦露脆弱的一面,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情感依赖或好感是不真实的,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
“啊,是吗。”一方通行完全不掩饰自己敷衍的态度。
“你仔细想一想,如果在报纸上看到这种案例会有什么感想?道德败坏的医生利用患者的信任和感情,这种事情难道听得还少吗?”
“我才不看那种三流报纸。”他嗤之以鼻。
“想一想!不要为了反驳而反驳。”芳川加重了语气。
“所以你觉得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明白?需要你来教?”他用一种觉得可笑至极的语调嘲讽。
“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芳川头疼地叹气,“我真是奇怪——”你怎么会如此深陷其中,甚至听不进任何劝告?
说到底,一方通行会如此接受任何人的靠近都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更别说是在这种身体残疾、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屈辱情况下,向可能别有用心的治疗师敞开心扉?这实在是……
门被推开。
他们同时看过去。
是神野亚夜,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没有让她的脚步有所停顿。
她还没有扎头发,褐色的长发不符合规定地垂下,她正从手上退下发圈,一边一脸无辜地打量着他们,似乎正在犹豫——在打理自己的形象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开口说点什么。那是一种毫无紧张感的过于日常的迷惑。她是故意表现出这样带有生活感的松驰的一面吗?以此拉近距离,淡化专业的隔阂?
“吵架了吗?”片刻之后,亚夜用过于亲昵的语气开口。
她转过头,只是看着一方通行,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神野医生、”芳川忍无可忍地开口,感到一种荒谬,“……不,神野小姐,我们需要谈一谈。”
“当然可以,”即使是面对如此直白且带着明显不悦的要求,神野亚夜的友善似乎也无可挑剔,她一点也不紧张,转向芳川,友好地问,“你希望现在——”
她没说完。
一方通行抓住她。
那甚至很粗鲁,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拽住她把她拉向自己。
那也没能让这个女孩意外。
对于一方通行把她拉过去的突兀举动,她既不惊慌、更不恐惧,甚至主动向病床旁迈了两步,好让他能更顺手地、像紧紧抓着玩具的孩童一样攥着她的手腕。对这样无礼的举动,她的眼神中却有一种柔和而天真的欣赏。
而一方通行则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几乎凶狠地盯着芳川。他大概没察觉亚夜的小动作。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嘶哑地说。
“一方通行,这不是、”芳川试图解释。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握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神野亚夜,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有趣似的,毫无紧张感地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
即使是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芳川也觉得不可思议。
少女低下头。
她靠近了,在一方通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褐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落,如油画一般。她专注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她完全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给身边的世界。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大眼睛看向她。
鸽血石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所有的愤怒都退去了,他的脸上剩下的只有惊讶。
“现在有了,要谈的事情。”亚夜对他微笑,声音近似于安抚,她柔和地说,“别担心。”
没有预期中的反感、没有羞恼的怒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和羞耻。一方通行好像早就料想过这一幕,只不过不知道会在此时此刻发生。
他看上去只是有点困惑。
“啊,等一下,”亚夜又开口。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而她好像觉得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即使在一场关乎她职业道德和未来职业生涯的严肃对话即将发生之前,她也要先抽出片刻来完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罐咖啡。
不同的品牌,外面还细心地套着棉质的杯套。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会儿见。”她和一方通行说——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