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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全错 他在她怀里挣扎。

亚夜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从刚才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之中, 嘴唇抿成一条线,鸽血石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眼前的空气。

……她知道再次陷入那种无法思考的状态注定会让一方通行心情复杂,但这种影响甚至比她想象的还明显。她原本指望他会抗拒、或者生气, 而不是这样……

沉寂。

“要走一走吗?”亚夜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这样一个表达不愿的眼神, 也显得没什么精神,他的目光里连恼怒都没有。

“我连站都站不稳, ”他平淡地陈述, 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不甘,“你觉得我应该开始练习走吗?”

“……站立要求的是协调性, ”亚夜尽量客观地说,“而在平行杠行走,要求的是更多力量。只要能用双手稳稳抓住横杆, 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可以试着走一走。对练习协调性也有好处。”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想用‘能走了’这种廉价的成就感来让我打起精神, 那还是免了吧。”他近乎残忍地说。

真敏锐。

亚夜在心里叹气。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清晰地看穿所有安慰他的企图, 并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擅长和人交往,但却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人的意图。

但是……

亚夜来到他身前, 仰起脑袋看着他。

“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想法, ”亚夜放轻声音,诚恳地说, “……但还是试试看, 好吗?就当找找感觉。我不想你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回去, 不高兴一整天。”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他瞪着她,皱着眉,就好像她刚刚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然后, 他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立刻因为自己的妥协郁闷起来,懊恼不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任由亚夜把他推到平行杠之前,艰难地站起来,伸手抓住那两道横杆,把自己拽上去。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就像正在面对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也的确如此。

太久没有行走,重新站起来会需要许多勇气。

然后,他开始走。

亚夜走上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

“干嘛?”一方通行立刻低吼。

“以防万一。”亚夜回答,故意补充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应该将双手放在你的腰部两侧辅助——不过你会很怕痒吧?”

他的动作僵了僵。

“啧!”像是要掩饰那片刻的动摇,他更加不耐烦地咂舌。

他生气了。亚夜愉快地想。

她看着一方通行往前走,一言不发地完成这个枯燥的任务。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晃动,露出脖子上黑色的项圈。他的身体当然具备行走所需的基本力量,但有痉挛倾向的肌肉,以及脑部损伤导致的糟糕协调性,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恼人。

缓解过高的肌张力的标准方案是按摩,但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接受。

三米的平行杠,走到尽头,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太自在,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也许在为自己笨拙的表现而难堪。

“很顺利,不是吗?”亚夜轻快地说,看着他,一边后退,“再走几趟,等到你觉得累了,训练室有水疗浴缸,泡一泡,然后回去好好休息?”

“……不需要。”他低声说。

“按照你现在的进展,很快就可以借助手杖独立行走。过几天,等到额叶损伤基本稳定,就可以出院了。”她接着说。

“那算是哪门子‘独立行走’,”一方通行终于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直压抑的烦燥,“……省省你那种做作的乐观,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或许是分心于反驳,或许是体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他的动作忽然一个踉跄,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亚夜拥住他。

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但她接住他了。亚夜回过神来,才想起留意自己是不是太用力,有没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受……

怀中的人身体僵硬,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反应。

然而,这短暂的停滞只持续了不到一两秒。

片刻之后,一方通行回过神来,一种被目睹了最不堪的模样,被触碰了最脆弱之处一般的极其强烈的羞耻与愤怒轰然爆发——

“放开我!”一方通行厉声嘶吼,不管不顾地在她的拥抱中剧烈挣扎起来,像是一根被上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他用手肘推拒,身体扭动,试图挣脱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束缚。

她不能——这时候松开他,他只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至少应该先帮他稳住重心,让他能够安全地站好,或者坐回轮椅,而不是在这种完全失衡的情况下松手。

“……一方通行、”

“滚开!我说过我走不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他根本听不进去。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更加剧烈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完全不顾会弄伤自己也要挣脱陷阱。

那种怒火是如此强烈,几乎能灼伤人,仿佛是他被剥夺的力量和骄傲转化而成的激烈的生命力的具现。他用手肘顶撞,用双膝踢踹,甚至试图不管不顾地想撞上亚夜额头——亚夜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头。

即使如此,他的举动对亚夜也完全无法造成威胁。

亚夜在体能上占有绝对优势。她可以轻易制服他,让他动弹不得,还有余裕留心是否会弄痛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近乎黑暗的心情——一种掌控感。她能控制他、支配他,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徒劳的抵抗,都清晰地受到她的意志的左右。像一直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颤动翅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冷静。”亚夜低声说,分不清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一方通行的声音近乎尖锐,“说到底看着学园都市曾经最强的能力者,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地挣扎,你心里也在觉得有趣吧!看我成为一个无力反抗任人摆布的废物——”

……停顿。

像一盆寒冷彻骨的水迎头浇下。

亚夜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心跳也停止了。她以后会知道,此刻,胸口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名为……痛楚。强烈到,近乎带来生理性疼痛的,痛楚。

一方通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僵在她的怀抱里,不再挣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亚夜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和她对视,然后一下子慌乱地移开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他后悔吗?说这些话。

然而,这份冰冷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生出一种亚夜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锋利情绪。一方通行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不仅自顾自地为她安上过分的罪名,还因此自我折磨而痛苦不已——

亚夜凑近他,几乎将嘴唇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用一种带着自己也意外感到危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耳语:

“全错。”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再猜。”

她拥着一方通行,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站起来,就像许多次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样。她让一方通行重新站在平行杠之间,然后,她引导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发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上横杆,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把他放上刑具。

然后她后退。只是两步——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和正在练习行走的患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走。

她没有出声,但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红色眼睛,用眼神如此说。

瘦削的少年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惯性,迈出一步。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刚才那场强烈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接收到亚夜的意愿,于是近乎顺从地进行了回应。

只是,他移开了视线。

“看着前面。”亚夜说。

看着我。她说。

她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瞪向她。

于是亚夜开口:

“为什么我会享受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过于强势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可悲的嫉妒?贬低比我强大的存在就能让我变强吗?这除了让我变得更卑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会从你的痛苦中得到乐趣?我绝不想让你痛苦,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原因、任何事情能让我想要看到你痛苦,我自己也不可以。

“至于这些,这一切……如果说,我真的让你感到羞辱,让你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慢,那也绝不是我的本意。

“即使如此,即使你真的这样觉得,你明明也应该知道……我会在这里,并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出于什么无聊的阴暗想法。只是因为是你。”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他执拗地往前走,就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是任人摆布。”亚夜听见自己残忍地说。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

“电极的使用时间只有可怜的15分钟……”亚夜故意地说,“……但你要想把我赶走用不了一秒。”

一方通行握着横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沉默着,久到亚夜以为他不打算给出任何反应,然后他才开口,用强烈的厌烦极力掩饰声音里的轻微颤抖:

“……我是没试过吗?”一方通行低声说,“……要是用上能力就能把你赶走,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在可以,”亚夜毫无停顿地回答,她上前一步,“只要你现在这么做,打断我的手或者是脚,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至少,老师会要求我再也不和你有任何接触。”

一方通行猛地睁大眼睛地看向她,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反驳她、或者反驳他自己的借口。

但他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出声询问。他像是站在天敌面前的猎物,只是僵住一动不动。

直到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边,手指在他脖子上那个黑色的、能够让他取回第一位的能力的电极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叩击声如同惊雷。

他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挥开她的手。

“所以,”亚夜清晰地说,“你要把我赶走,还是要承认你喜欢被我摆布?”

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换一个场景,她一定不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吧。

亚夜的一部分在心里客观地审视。

但此刻,她只是靠近一步,再一步,侵入他的安全距离。然后她伸出双手——

拥抱他。

这个拥抱并不为提供支撑,也不是紧急情况下的辅助,只是,因为,她想要。没有任何必要的原因,没有事先征求他的同意。

她留意着他是否表达了任何抗拒的信号。

但没有,他没有拒绝。

“很累了?”亚夜放轻声音,“回去吧?啊,在这之前去泡个澡吧,明天会舒服很多。”

“……你这个混蛋。”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她的肩头传来,与其说是愤怒,更像缺乏杀伤力的控诉。

“是,是。”亚夜一如既往地回答,把他抱起来。

“……我讨厌你。”更小声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倔强。

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是她此刻这样的表现让一方通行感到被嘲笑吗——天地可鉴,这并非任何一种嘲讽,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从她的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而感到的快乐——一份名为“喜爱”的感情。

“我正相反。”亚夜轻快地回答。

第82章 热水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水疗室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家用沐浴露的味道,几乎不像是医院里的设施。地面和各种平面都铺设了柚木,以免让人接触冰冷的石材。按摩浴缸里的水十分清澈, 毕竟是医疗用途, 每次都会彻底换水清洁,所以也可以随意地加入各种入浴剂。水流喷头附近泛着一圈圈波纹, 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方通行坐在浴缸旁, 迟疑地伸出手,试探那带着气泡微微震动的水流, 然后不太确定地收起手指。

像野生动物一样,拒绝一切陌生的感觉。因为,陌生就意味着危险。

“要加入浴剂吗?可以洗泡泡浴哦。”亚夜在架子上挑选。

“……我不是没长大的小鬼。”他低声嘟嚷。

“唔, 这也不是小孩子的特权吧?据说精油有放松效果,虽然我觉得只是心理作用啦。”她拿着两袋不同颜色不同香型的入浴剂展示, “选一个?”

一方通行瞥了眼, 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还是随手指了一个。

啊, 他选了呢。

亚夜意外地把入浴剂倒进去,绵密的泡泡一下子在浴缸里冒出来, 看上去柔软而蓬松。泡澡是日本一项几乎所有人都会享受的日常放松, 虽然亚夜自己并不热衷,但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那么, 我就在外面。控制面板和紧急呼叫都在那边。别担心时间, 请随意。”亚夜叮嘱, 看到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开口说,“还是说, 需要我帮你?”

一方通行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你敢试试看”。

亚夜见好就收地转身,关上门。

她在外面等待。

周围很安静,她感觉心里近乎宁静。

……尽管她刚刚才和他吵了一架。那算是吵架吗?她该为被误解而慌乱吗?还是该为被拒绝而难过呢?可是她却没办法感到担心。

她抬起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轻微的冲击,她想起一方通行几乎恐慌地拍开她的手——仿佛恐惧着取回那能让他不被任何人伤害的能力。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合时宜地感到满足。

他完全不想伤害她。

这件事是如此明显。

然后,她听见清晰的水声。

不是按摩喷头的嗡鸣,而是身体浸入水中,水流被拨动时发出的,更私密的声音。

——唔、

上一刻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消散得一干二净,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过于具体的事情。

一方通行在旁边的房间里……

……在洗澡啊。

唔、

突兀的想法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湖面泛起涟漪,片刻之前所有的感慨瞬间被更具体、更……鲜明的画面所取代。

……有这样的联想不好吧?

这样不太礼貌吧?

……对啦。

亚夜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她视线飘向空空的走廊,想要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但那也不太顺利。旁边的书架上有杂志,做填字游戏吗?算了吧……光是想想都快要开始走神了。心跳略微加快,胸口有一种奇异的躁动。

时钟无声地走着。

她到护士站借了一副耳机,几乎是心虚地戴上,才感觉松了一口气。把心思集中在随手拿起的杂志里无聊内容上,虽然半天也没有真的看进去什么。

她又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和运动饮料,目光在罐装咖啡上短暂停留,暂时搁置了这个选项——毕竟不管怎么想都对补充水分没有好处。

等到再次看向时钟,亚夜才注意到,时间有些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虽然亚夜说了不用在意时间,她也确实不介意等待,但她不觉得一方通行会完全无所谓给别人添麻烦。他看上去冷漠,但那只是习惯性将他人推开的表现,并不代表他打从心底里不在意他人的感受。

……他可能在浴缸里睡着了。亚夜想。

这其实很常见。

在疲劳的情况下泡在温暖舒适的热水里,也没有什么电子设备可以打发时间,无所事事地闭上眼睛,很容易不自觉地睡着。

而且,这件事并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睡着之后,身体完全放松,可能会无意识滑入水中。呛水之后喉咙痉挛无法发出声音,于是无法呼救。浴缸也很容易打滑,失去平衡之后重新脱离水面有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浴缸里溺水。

这边医院的浴缸是有防溺水监测系统,不过,这种情况总归让人郁闷,还是避免比较好。

“……一方通行?”亚夜靠在门上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果然睡着了啊。

那么,要这么把他叫醒吗?这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

尽管如此,她也可以……打开门。

而且,亚夜有非常正当的理由这么做。先不提被忽然叫醒有多么令人不快这件事。难得一方通行愿意用水疗室,水流按摩也是一种放松肌肉的方案,如果被打扰,他肯定很不高兴,只想立刻离开。能多待一会是很好的,如果他感觉水疗之后的状态改善,也许可以向他提议一些按摩治疗。

当然,她理应不能这么推门进去,原因简单到说都不用说:

不可以和患者之间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更别说是异性之间了。

唔、但是、怎么说呢、

总之,亚夜推开门。

她放轻了动作——是因为不想惊扰什么。

但不知怎么的,那有些蹑手蹑脚的感觉。

由于她确实有过一些不该有的想象——搞不好现在也还有,所以她难得感到了些许心虚的罪恶感。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氤氲的蒸气,落在一方通行身上。

他闭着眼睛,白色的脑袋微微后仰,靠在光滑浴缸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安适而平静。白色的泡沫环绕着他,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几乎像融化在那些绵密的泡沫里,像童话里在阳光下化做泡沫的小人鱼一样。如果他在做梦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好梦吧。

亚夜在浴缸旁边的地上坐下,卷起袖口,用手臂拦在浴缸边上。她没有碰到他,她知道触碰对他来说会是多大的惊扰。不过如果他往下滑,她会自然而然地拦住他。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就算之后一方通行醒来,生气到想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吃点苦头,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不过,她也很确定一方通行不会那样做。他不会因此……伤害她。

自己可真卑鄙啊。亚夜在心里感叹。

加了入浴剂真是太好了,否则的话,无论有什么借口,她都绝对不能这么做。

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浴缸边上,脑袋靠在上边,偷偷地看他。

——也不算“偷偷地”吧?她都坐在这里了。这该算什么呢?明目张胆的窥视?

虽说早就知道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亚夜还是不禁想要感叹,他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啊。

一方通行的脑袋靠向一边,苍白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细细的黑色项圈扣在上边,看起来很……就是……总之……有一种禁忌的美。她忍不住盯着看。

意外地,亚夜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的正中,那里……没有喉结呢。并不是不明显,而是完全没有。简直像女孩子一样。那种性别的倒错感并没有减轻亚夜感受到的吸引力,相反,还增添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独特性,让她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

过了好一会儿,亚夜闭上眼睛。

只是被氤氲的蒸气的包围,静静地待着。

呼吸。然后,呼吸。

她愿意一直这样待下去。

等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方通行开口:

“……你在干嘛。”他低声说,听起来心情十分复杂。

亚夜睁开眼睛。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迷茫,他的眉头微蹙,好像有点想要生气。

“你睡着了。”她说。

“多谢你告诉我这件我不知道的事情。”他挑眉,想摆出嘲讽的语气,但没成功。

顿了顿,他不太自在地曲起双腿。

亚夜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瞥了瞥水面——那些绵密的白色泡沫依旧尽职地覆盖着整个浴缸。

“看不到什么哦。”她语气寻常地说,像是在评论天气。

“……你去死。”一方通行立刻咬牙切齿地说,突然的紧张带起水流,伴着轻微的哗啦声。

“我担心你睡着之后沉进浴缸里,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亚夜若无其事地说。虽然以上内容完全属实,但她真佩服自己能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是吗,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治疗师的职责还包括陪患者洗澡——”

一方通行说着,忽然停下来。

这话*不对*。

假装没有察觉话语里的歧义,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窘迫,亚夜接着说:

“是不符合规定,但我不是很守规矩哦?”她故作天真,一边从旁边拿起饮料,“泡完温泉的水分补充,牛奶还是运动饮料?”

一方通行皱着眉,他抬起手——水滴从他的指尖往下落,滴滴答答。他拿了那瓶玻璃瓶装的冰镇牛奶。

选了呢。

“现在,”他没好气地说,“你打算出去了吗?”

“好哦。”亚夜从善如流地点头。

第83章 故意 “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

和性格给人的印象不同, 一方通行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洗过之后并不容易干透。这位当事人自己好像相当厌烦打理身体之类的琐事,这会儿正拿着亚夜递过来的干净浴巾, 胡乱地揉搓自己湿透的头发, 满脸不高兴。

然后亚夜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明明不情愿还是在乖乖继续这项枯燥的擦拭。

——为了避免她帮忙。

亚夜轻笑了一下。

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方通行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他看向她, 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那表情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好像难得耐着性子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情, 满心以为至少能得到一点认可,结果却只收获了意味不明的嘲笑,让他感到不高兴。

虽然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啦。

而且真的夸了他肯定会生气。

“说起来, ”亚夜开口。

“……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动作没停, 仿佛在用行动强调自己的不耐烦。

“你不觉得这样的情况很像小人鱼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走向心之所向, 用声音换来了能在人世间行走的双腿,但每走一步, 都会感受到如同踩在刀尖上的剧烈疼痛。”

她觉得这是赞美呢。他凭借自己的意志, 选择拯救那个小女孩。即使那条路让他失去力量,承受了巨大痛苦。他救了她, 也在某种意义上救赎了背负着沉重罪孽的自己。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事情了。

但一方通行大概不会这样想。

他恐怕没办法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把那种幼稚的童话想法, 和你脑子里的水一起倒一倒。”他对这种荒谬的比喻嗤之以鼻。

看吧。

不过, 拿小人鱼来比喻的确不好,因为那是个悲剧吧。

——不要变成泡沫啊,亚夜想。

她走过来, 没有立刻推着轮椅离开,而是在他前面停下,屈膝,好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在一个高度。

“……又干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撇撇嘴,被她意外认真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亚夜不紧不慢地说,“之前你说的话里有这样的意思吧——‘我故意让你走路,好看你摔倒难堪’。”

他一下僵住了。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几乎是反射性地捂住项圈上的电极开关,恼怒地瞪她。

啊,不是这边。她好笑地想,又觉得心底有些温暖。

然后,她把手伸向他的脸,落在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带着轻慢的意味,用指腹缓慢地摩挲那里细腻而白皙的肌肤。

这个触碰完全出乎一方通行的预料。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捂在项圈上的手甚至忘了放下。

“我根本不需要特地利用什么机会来戏弄你,”亚夜故意露出一个狡黠而愉快的笑容,“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是吗?——所以,你能怎么样?”

话又说回来,看着他这副完全愣住、任她施为的模样,她的确很愉快。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向下,划过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沿着那圈细细的黑色项圈边缘,落在那个本该有喉结的位置。

……刚才她就想这么做了。

即使那里没有喉结,她也能感到指尖之下的喉管因紧张而吞咽着、颤抖着。这里是生命的通道,大多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触摸自己的咽喉,更不要说是一方通行了。

亚夜觉得一方通行差不多该暴怒地斥责她了。

但没有。

一方通行完全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是带着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慌乱,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像失声一样没有吐出任何话语。她能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而他的皮肤泛起红晕。

……真的是小人鱼吗,都不说话呢。

他的愤怒缺席了,亚夜反而感觉像做了什么过分欺负人的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她讪讪地收回手,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

一方通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甚至不是因为错愕而没来得及生气。他真的只表达了这么点轻飘飘的不满。

这让亚夜更心虚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她乖巧自觉地起身,来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罪行”现场。

好半天了,一方通行才低声嘟嚷:

“……你可真敢。”

“我要澄清,刚才我的所做所为绝对没有任何恶意。”亚夜立刻补充。

他明显不想再面对这个话题,或者说,不想面对自己刚才的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反复揉着自己的脖颈,尤其是刚才被亚夜碰过的地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用力抹掉那里残留的陌生触碰感和挥之不去的热度一样。

亚夜几乎感觉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也太犯规了。

他知道吗?他知道那个动作有多明显地彰显着……她的触碰对他的造成的影响吗?

他不知道,他根本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亚夜开始反省。

一方通行的反应太缺乏防备,太……柔和了,几乎让她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带着私心的悸动。但这是不应该的。她不能利用他对人际距离的笨拙来满足自己那点完全私人的感情

她相当确定一方通行没有对她这方面的兴趣。

是,他是邀请过她“约会”,但那是带了点恶意的捉弄,想看她对这种大胆的提议会有什么反应。她并不会自作多情地因此误会。比起和女孩子约会,单纯“和别人一起打发时间”这件事可能还会更让他难为情。在复健中一方通行面对她的不自在,那是因为“让另一个人踏入了自己的安全距离,目睹自己的狼狈和无力”,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至于此刻他的不知所措,则是因为敏感的触觉,还有不习惯别人靠近的身体本能,没有别的原因。

可能……还有一些因为他现在不得不依赖她的照顾而产生的额外容忍,就是这样吧……应该是吧。肯定是。

这并不是说,亚夜觉得一方通行真的讨厌她。

相反,她能感觉到一方通行的反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默许。但一方通行对她,绝对没有“那种”好感——没有异性之间浪漫的好感。他的性别观念非常淡薄,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是否有威胁、善意或恶意、有趣或麻烦,这些才是他看待他人时考量的标准,不需要依赖能力她也能明白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她应该适可而止。或者说,她已经做得很过分了。

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然后,她听到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有些含糊。

“……抱歉。”他说。

……什么?

……为了什么?亚夜甚至有些慌乱,想要确认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和她前一刻的所思所想不在一个情绪基调上,甚至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哦……

他为之前说了伤人的话而道歉。

理解的瞬间,一种近乎于酸涩的感觉,在胸口泛起。

但那并不是痛楚,而是过于强烈的触动。他担心伤害了她……哪怕只是因为言语,只是因为说了一些在他自己看来,完全有可能是基于事实的、自我防御的话。

那种酸涩蔓延到喉头——哽咽是这么一回事吗?她并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不知道。她只是咽了咽,想要咽下那种喉咙里有块石子的陌生感觉,然后平复呼吸,确保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游戏机?”亚夜用轻快的声音说,“没关系哦——你那么喜欢吗?我买一台送给你吧,PS4都发售了。”

那是故意的曲解。

他也曾经为亚夜放在他家的游戏机坏掉了而道歉,尽管她现在也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归,一件过去一周的事情,总是比面对面为了伤害别人而道歉要轻松一些。

她不想让空气变得太沉重,不想让他沉浸在那份歉疚里,更不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接受那个道歉,就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他没有。

“……嗯。”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轻声回答。

“啊,真难得,”亚夜真的有些意外,“愿意收我送的东西呢。这还是第一次吧。”

“……你在高兴什么。”

“就是很高兴啊。”

他轻轻啧舌,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

于是亚夜笑了一下,她近乎感慨地叹出一口气,满意地确认一切都安然无恙。

“不要道歉,”她仍然用轻快又柔软的声音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我都很乐意。”

这话会太沉重吗?亚夜看着一方通行,他明显僵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自在地咕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才能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第84章 灼伤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

轮椅平稳地移动, 轮子的声音在医院走廊特有的静寂里回响。一方通行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晒化了的冰。

或者说,阳光下的泡沫。

……都怪某个家伙, 往他的脑子里加进了奇怪的联想。

情绪像海啸般席卷而过, 之后又退去,只留下了虚脱的平静。他很少有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里, 只有愤怒很熟悉。但今天的一切和愤怒相去甚远。

疲惫如同深沉的潮水, 从骨髓深处慢慢浸上来。但那是一种柔软的疲倦。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解下来,虽然酸软, 却带着一种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残留的不适。那些不听使唤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中舒展开来。浸透全身的暖意并未随着离开水面而立刻消散,它们透进在皮肤里,在血管里静静流淌, 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他觉得困了。

回到病房,芳川不在。他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时钟, 才下午四点……真早, 他总觉得过去了大半天。

亚夜把轮椅停在病床前, 脑袋探过来, 明亮的褐色眼睛看向他,眨了眨——

要抱你上床吗?还是你自己可以?

她无声地这样问。

……真是,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对这样的小事也兴致勃勃, 乐此不疲地围着他打转,好像这种事有什么乐趣一样。

算了, 别去深究她怎么想吧, 反正她一向让人费解。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他, 只是抿了抿唇,然后,起身。

他以为自己在行走训练之后耗尽了体力, 想要起身会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虽然酸软,但却感觉很轻,从轮椅转移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不少。他有些意外地、几乎是顺利地坐上了床沿。

这点微不足道的顺利,让他心底略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他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亚夜,挑了挑眉毛。

——看,用不着你。

他的眼神里说着。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好像不仅没觉得被挑衅,而且还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真心为他觉得高兴。

“芳川小姐不在呢,你饿吗?”她自然地问,“我去给你打饭?”

“……哦,”一方通行反而不自在起来,“不用……她晚一点会过来。……我自己也能去食堂。”他又补了一句。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独自去食堂是一件引人注目而且相当麻烦的事情。

那让亚夜轻笑,“那想睡一会吗?你累了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好像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转身来到窗边,拉上窗帘,体贴地拉到最边上,不让窗户的边缘透出过于刺眼的光亮。

虽然她想的完全没错,他确实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为情。

“……有点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躺下来,拉起旁边的毛毯把自己盖上,手下意识抓着毛毯的边缘拽了拽。

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他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在这家伙面前,这么容易难为情……

太丢人了。

亚夜好像没注意,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察觉。不管是哪边,都太丢人了……但是,算了。

房间里暗下来。

昏暗而柔和的光线包裹了房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那间偏远学区的宿舍。

虽然对长点上机安排的宿舍有诸多不满——过于简陋、老旧潮湿、总有些不知所谓的家伙在附近俳徊。

但是,那是少数他住上超过两三个月时间的地方,难得有机会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终于稍微觉得习惯。昏暗、寂静、独处,这些要素杂糅在一起,勉强带来近似于“家”的安心感。

……尽管这种短暂的习惯也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有一群蠢货闯进他的家里搞破坏,而是因为,那是长点上机的宿舍。

而他的学籍挂在长点上机,只是因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需要。

那个地方,还有背后的学校,都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半点关系,等出院了……先去办退学手续吧。

至于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或者,没办法也无所谓。

他厌倦了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那么。”亚夜轻声说。

她的声音柔和,几乎听不见,也没有打扰他,话语的意思又轻又浅地流过耳边,一方通行慢了几拍才想到,她打算走了。

咔嗒。

是亚夜合上门的声音,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也很轻,但不知怎么的,那声细微的“咔嗒”,却一下打断了一方通行恍惚飘散的思绪,他几乎惊跳了一下,连睡意都少了几分。

……真安静。

白发的少年费解地盯着天花板。

他再次闭上眼睛。

但那种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再深究的睡意消散了,困倦依然存在,像沉重的雾霭弥漫在空气里,只是离入睡又有些遥远。

在寂静中,身体的些微不适变得明显。他的双臂感到脱力,那是一种被抽空了般的酸软。毕竟,在平行杠上行走时,他几乎每一步都在借手臂的力量支撑。那算不上难受,只是存在感十分磨人,像是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局限与不堪。

在床上待了会儿,那挥之不去的酸软感让一方通行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想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热敷布,不太熟练地贴在手臂上。

温暖的热度很快传来。

那感觉……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舒服。

尽管要他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温暖柔软的感觉,他会觉得很丢脸。但现在没有别人。

一方通行重新窝回床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连脑袋也半埋了进去,只留下几缕白色的发丝露在外面。他闭上眼睛。

在温暖的寂静里,意识不再挣扎,顺从地跟随着身体的牵引,缓缓地向下沉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动,只是无声地打量四周。

落在眼里的是被夜色吞没的病房轮廓,模糊的家具阴影。于是他得出结论——没有什么威胁,他也没有被挪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因为天黑了。

病房里依旧空无一人,时钟显示十一点。床头柜上放着饭盒。芳川大概来过又离开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在逐渐清醒的过程中,意识到一件事情。

让自己醒来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充足的睡眠。

——是手臂上传来的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感觉。

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麻木与过度敏感的的异样感,总之难以忽视。热敷布早就凉了,变成一个干硬的布块落在床上。但他摸上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传来异常的热度。而且,就因为这样缓和的触摸,产生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感觉光是房间里空气的微弱气流,都让皮肤轻微刺痛。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大概……把自己烫伤了。

他的确在半梦半醒中感到灼热,但那时候总觉得还能接受,而且也困得根本不愿意起身……他哪能想到会这样呢。

……奇怪地,他并不怎么沮丧。

或许是他今天的情绪已经耗尽了,这点事情反倒显得无足轻重。或许是在无能、难堪和疼痛这几种糟糕的体验之中,疼痛是他最无所谓的那一类。

他不情愿地靠在床上,试着用手指划过那片发烫的皮肤,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感受那种被薄刃划过一样的痛楚,叹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必须主动去找医生,说明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然后寻求帮助,这件事还更让他心烦。

……而且都这么晚了。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意会给医护人员添麻烦——这种体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是,在深更半夜,因为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因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去拜托别人……显得他蠢得不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向护士站的方向移动。

理所当然,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

看到他靠近,女性护士的脸上带着医护人员的耐心,和面对夜间突发情况的些微紧张,主动迎上来询问:

“怎么了?”护士问,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

——真想说“什么都没有”,“就是出来透透气”。

一方通行在心里叹气,嘴唇张了张,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就是没办法把那句“我把自己烫伤了”说出口。

年轻的女护士等着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太过特别——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或许还有什么阴沉危险的气息吧,他搞不懂那些东西。她的眼神逐渐从单纯的审视变成了一种了然,她微微睁大眼睛,下一刻脱口而出一样地出声:

“……你是、”

——一方通行。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答案,带着点自嘲。

他知道自己在学园都市的传闻里是什么样的形象——最强超能力者,绝对危险分子,稍微惹怒他就会招致无法想象的暴力报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这样那样吧。某种意义上也是事实,不算空穴来风。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的恐惧或戒备,那才是面对他的时候该有的正常反应。

“……是亚夜的病人?”那个护士问。

第85章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神野亚夜看起来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不, 实际也是吧。

那家伙向他走过来,一边扎起头发,平时总是蓬松柔顺的浅褐色长发稍微有点凌乱, 她也许只是起床套了件白大褂就过来了。

即使如此, 她看起来也很精神,看不出任何刚被叫醒时会产生的情绪, 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双眼依然明亮、专注,甚至在看向他的时候, 习惯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只有白大褂下面软塌塌的睡裙边角昭示了她刚刚醒来。

“……怎么了?”

亚夜自然地在他身前屈膝,微微仰头望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似乎总是用这样的姿势和他说话。

“……我拿了抽屉里的热敷布。”一方通行低声说。

说出这些没有刚才那么困难。

甚至不需要更多解释, 亚夜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

“用在哪里?”她接着问。

她总是能很快明白……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这么轻易地就被读懂真让人不甘心。

“……手臂。”

“我看一下。”

她靠近, 略微停顿, 得到他的默许, 拉开病号服肩膀的地方, 仔细打量那片泛红的皮肤。

那有点难为情。但不是因为那些觉得自己很蠢的念头,而是……就是, 难为情。视线的存在感甚至比那种灼痛更强烈。

“痛吗?”她问。

“……痛。”

“我需要触摸一下, 好吗?告诉我你的感觉。”

她的话语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却不知怎么的, 反而让一方通行感到平静。

他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并不是说他很怕痛, 几分钟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确认那种锐利的疼痛,但现在不一样,即将发生的疼痛并不由自己控制, 于是难免紧绷起来。

亚夜的手指落下,只是轻按在那里。

那就是……痛。和他确认自己的情况时候的疼痛没有区别。尖锐,清晰,但并非无法忍受。确认这一点,他反而放松下来。

“就是痛,碰到的地方都会痛。”一方通行回答,然后尽量再补充两句,试图描述得更准确,“没碰到的时候也……有点难受。”

亚夜点点头。她好像松了口气。

“不严重,”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一度烫伤,抹凝胶就可以了,运气好的话,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别担心。我们先回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轮椅后边,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仿佛这深夜的插曲只是日常工作中最普通的一环。

回到病房,她只开了床头灯,借着昏暗的光从柜子里拿器械。过了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了,亚夜转身从刚才的护士手里接过一管凝胶,一边低声道谢。

她戴上手套,拿起托盘里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剪了两下空气,然后看着他,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微笑:

“把病号服的袖子剪掉哦?”甚至有心情捉弄他。

“……我可以脱掉。”一方通行下意识说。

他完全不知道这话是指什么,也没觉得疼痛到自己无法忍受脱衣动作的程度。

“诶,我是很乐意看到那副景象哦?”亚夜挑眉。

……什么、

一方通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热起来。

他只想着脱掉衣服才能涂药,没有想……

“……剪吧。”他别过头,含糊地吐出一句。

“涂了凝胶也不好再穿衣服嘛,”她一边补充说明,仿佛一切行动都有着无比正当的理由,不过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所以不想一晚上都光着身子的话,这样比较好哦?虽然也有无袖的护理服啦,不过你的银行帐户应该不用为一件衣服的费用精打细算吧?”

他才不要回答这种话题。

衣服被轻轻拉扯。

“……为什么在医院。”他转而问。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嗯……”她故意用一种拉长的、狡黠的语气说,“排班变了?”

连装作解释都算不上。

真没诚意。

一方通行撇撇嘴,没问下去。他不是完全猜不到亚夜在医院的理由,而他也不知道要是听她认真回答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刚才、”

“嗯?”亚夜抬头,看向他。

“你的同事,”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她认识我?”

不知怎么的,那话听起来反而像他在意得不得了。

“啊,嗯,”亚夜只是点头,“……医院就是这样,值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聊八卦,你很容易被认出来嘛……我也没有特地否认就是了。很介意?”

“……没。”

……那可真是平常的画面。

原本还以为会更严肃的原因。

比如说被医院管理者提醒了不要随便接近他……之类的。

不管这家伙也好,还是她的同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显得他在莫名其妙地过度紧张。

“下次编个假身份好了,”亚夜看上去颇有兴趣地说,“俄国人怎么样?”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忍不住吐槽。

剪刀的刀刃没有碰到皮肤,预想之中冰冷的接触没有发生,一方通行自己也没注意地放松下来。

亚夜显然进行过很多外科训练,她的手很稳。作为医生的时候,她总是展现出一种惊人的专业度……这方面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大能力者。在一方通行的认知中,似乎只要拥有还说得过去的能力等级,这座城市里的学生都会把全部精力投入在能力开发上。

或许是因为他也没认识多少人吧。

亚夜瞥了眼小桌上原封不动的饭盒,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没吃晚饭吗?”

“……睡过去了。”

“那可真是很长的一觉,”她说着,自然地问,“饿吗?”

“……还好。”

“多少吃点东西?”

“我不觉得放到现在的晚饭还能吃,”他习惯性地反驳,“食堂早就关了吧。”

“点外卖就好。虽然医院是休息了,外面的夜晚可是刚刚开始呢。”

“麻烦……用不着。”

“至少吃碗泡面吧,”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可以加鸡蛋和火腿肠哦?锻炼却不补充能量是反向努力呢。”

泡面。

一方通行没怎么买过这种东西,虽然吃过也不觉得好吃,再说他对肉类之外的所有食物都兴趣缺缺。

……泡面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敷衍的代名词。比起只是为了维持一日三餐而吃些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宁愿干脆饿一顿。

他倒是经常看到研究员在深夜端着一碗泡面在设施里走过,不过那些人的脑袋里除了那些狂热的研究本来就空空如也,他根本不会有效仿他们的生活方式的念头。

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提议由她说出来,好像……还多少有点吸引力。

“……我想喝咖啡。”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低声说。说不好算交换还是算妥协。

“啊,好啊。”她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任性的要求,愉快地和他达成共识,“自动贩卖机有,还是冰镇的呢——等一下拿给你。”

衣服的两边袖子都被剪了下来。

手臂凉飕飕的,陌生的感觉不自在。

凝胶挤出来,发出一种黏腻的古怪声音,颜色也是可疑的绿色。

抹上皮肤的感觉让一方通行瑟缩了一下。

冷的,

冷的、湿的、滑的……不对劲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

“……难受?”亚夜停下轻声问。

“……还好。”

“‘还好’可不好哦。”她接着说,“有什么感觉?像烫到吗?……灼热、刺痛、发麻、紧绷?这里面有芦荟,有些人会过敏。”

就算她这么问……

……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他能这么说吗?听着像故意在和医生作对。

黏稠的质感顺着皮肤微微滑落,带来湿冷生物爬过的错觉。

一方通行忍不住想抬手擦一下,动了动,又勉强克制着。

“……就是有点奇怪。”最后,一方通行只是干巴巴的回答。

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可是有好好打算配合啊?没有闹别扭,也没有在挑衅,结果却还是给出了这种听起来敷衍的回答,就好像他是什么性格恶劣的混蛋患者。一方通行烦躁起来。

而亚夜看着他。

她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反应中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