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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友人3 “……或者,我等你问我?”……

同一家烤肉店内。

在隔开的包厢内, 两个雾丘女子中学的少女坐在里边,楼下的声音与视线都不会传来。但即使如此,她们客观上也知道, 自己另一个朋友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烤肉已经吃完了, 少女们享受着炸得酥脆的细薯条,惬意地拿薯条蘸番茄酱慢慢品尝。但即使如此, 她们也不可能不在意。

“羽矢, ”指川祐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啊, 啊啊——”

纱羽矢把薯条点在友人的嘴巴上,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大白鹅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

“不要说出那个词嘛,”羽矢的声音里带着愉快的揶揄, “亚夜不想让别人起哄,体谅一下她的心情?……说不定还在那种很可爱的暧昧期?太捉弄他们了就不好了, 会被当成那种讨厌的朋友的。”

“……你以为我要说‘男朋友’吧, ”祐奈凶狠地一口吞掉了她的薯条, “这种事根本说都不用说吧?完全!一看!就是那样嘛!亚夜那种眼神, 简直像想把他藏起来一样……亚夜诶!难以置信!”

“亚夜也长大了呢。”羽矢挑眉。

“……我想说的是!”祐奈撇撇嘴,“那个男孩子……白色的头发, 红色的眼睛,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会在留言板上贴拍到的照片, 虽然不是很清晰啦……第一位, 那个一方通行, 就是这样的模样。那个是……一方通行?”

女孩有点好奇,但更有点担心地说。

……担心,自己的友人, 是不是在和很不妙的家伙打交道。

那个传闻中性格恶劣、实力恐怖的第一位。

“唔……”黑色长发的女孩子敷衍地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你想多了吧?Lv5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遇到。”

祐奈皱着眉毛,不甘心地说:“你不觉得他整个人都很……苍白?不,一般人不可能是那种发色吧……看起来完全不像染的,而且,他的眼神……”

“是白化吧?也没那么罕见。”

“是吗……?”

“白化症的发病率是两万分之一哦?比230万分之一的概率高多了。”

“是这样吗……”祐奈将信将疑地说。

她是个愿意相信朋友的女孩子,只要稍微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哄过去。纱羽矢想,慢悠悠地和她一起去结帐。

靠近柜台,两个少女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刚才的座位。

他们还没走。

祐奈说得对,羽矢在心里默默赞同,和亚夜在一起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很显眼,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强烈,危险,还带着一种让人惊叹的……如同冰冷的月光一样的美感。

但是,

“哇、”祐奈不自觉地感叹出声——“……唔嗯嗯!”

在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前,羽矢捂住她的嘴。

——那个白色的少年,此刻正怔愣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的存在一样,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他脸上泛着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那双片刻之前显得疏离的红色眼睛,此刻像融化的宝石一样,眼神带着如在梦中的专注。

“走了走了。”羽矢小声说,好笑地推着友人往外边走。

路过那个卡座,亚夜果然察觉了她们,她看了羽矢一眼,无奈地微笑。

羽矢对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终于离开了店里。

“哇!”大白鹅一下子大声说。

她好像都忘了要说什么话,只是发出这样一声充满情绪的感叹,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祐奈才回过神来。

“哇!刚才!羽矢你看到了吗!”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臂摇晃个不停。

“看到了看到了。”

“……啊虽然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好可爱诶!”

“不太好哦。”

“啊——亚夜——真不得了呢——亚夜难道是肉食系?”

“亚夜本来就是吧。”

“也、也是啦……唔、虽然之前觉得是个有点可怕的人,所以也下意识觉得是年上了,但是这么一看的话果然是年下?!”

“是年下哦。”

“为什么羽矢会知道?!你和亚夜有背着我偷偷聊天吗?”

“嗯……资料上是这么写的?”羽矢故意慢悠悠地说,“……好像是16岁?”

“哪种资料啦!”

——————

——————

……好厉害。会脸红成这样啊。

真美。

几乎想把这种话说出口,甚至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份热度。不,别这样做,那太超过了。

但即使如此,亚夜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看着在雪白碎发衬托之下晕开的格外明显的绯红,感到喉咙干渴。

“……刚才,我看到御坂同学,”她开口,“不想变成很麻烦的场面,所以躲了一下。”

“……嗯。”

而一方通行……

他好像……只是单纯地不知所措。

他无意识抿着嘴唇,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不时看向亚夜,想要移开视线,但又会很快瞥向她。

“……不是担心让御坂同学知道我和你认识,只是不想让你们两个碰面。虽然刚刚才答应要好好介绍……介意吗?”

“……没事。”他含糊地回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亚夜在视线的一角看到刚要离开的同学。

那个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了想把他藏起来的念头。就像巨龙想要藏起宝藏那样。这副样子被别人看到,他应该也会觉得很难为情吧。

但一方通行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盯着她看。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回去吗?”

“……哦。”

她实在不应该这么想的。

但如果就这样亲吻他,他会是什么表现?

亚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好像有所察觉一样,一方通行轻轻抿起唇。原本就很淡的嘴唇抿去血色,再重新泛起绯红。

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恐怕连理论上的经验都没有。不要说亲吻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人的靠近。所以,会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吧。他不会抵抗的,就算被冒犯,他也不会因此做什么,恐怕最多之后抱怨两句。亚夜知道,他不想伤害她。

所以,这么容易有反应的话,会脸红得更厉害吧,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白色的羽睫像蝴蝶那样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得那么近的话,也能听到他慌乱的呼吸,或许还能捕捉到压抑在喉间的细小呜咽。

“……你以为我要亲你。”亚夜忍不住开口。

说出口了。

一方通行移开视线。他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

“……嗯。”他回答。

吞咽。

……她以为一方通行至少会否认的。

结果,他就只是那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简直像在邀请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指尖传来灼人的热度。

在被碰到的时候,一方通行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到。

他没有躲开。

……但他很紧张。

亚夜如梦初醒。

“……我没有想。”她开口说。

在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一方通行一下子皱起眉。好像解释比恶趣味的捉弄更冒犯了他。

在他说什么之前,亚夜连忙补充:“……虽然,也不是说我不想。”

准确来说,

现在非常想。

“……”一方通行一下哑了火。

他像是想生气,又像是觉得郁闷。

“什么啊。”过了一会儿,他嘟嚷。

“但是,那样的话,我会问的,”她轻声说,像不想惊扰什么,“……这是一件心理意义为主的事,要两个人彼此喜欢信任才有意义,不然只会觉得紧张、尴尬……我不想让你一直担心,不得不警惕着,担心我会突然做什么事。”

一方通行仍然皱着眉。“……真看不出来啊,你是那么正派的家伙。”他没好气地说。

“倒不是想被夸奖,但就当是这样吧,”亚夜轻快地说,“我会好好问的,问‘可以亲你吗’?”

说着,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一方通行窘迫起来,一下子抿起唇。

刚才为止都小心地避开了,不想让他太难为情所以没有一直提起——亲吻,那个词像她想的一样有效。

亚夜轻笑一下,露出愉快的笑容,“而且,初吻的话,想在更让人安心的地方呢。”

比如说,家里。

亚夜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补充。

回到了家,一方通行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房间,那时候,亚夜不禁再次想。

她看向一方通行,他像是懒得再管什么形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散漫靠在沙发上,正不高兴地看着她。

他好像有话要说。

亚夜等待着。

然后看着一方通行逐渐皱起眉,脸上的表情从不满转为焦躁,最后几乎带着点咬牙切齿。

“……嗯?”

“……问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诶。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到。

亚夜走向他,看着一方通行僵住,好像想逃开一样微微瑟缩,但还是走近。

她单膝靠在沙发上,靠近他俯身,在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看着他。

“我不会问哦,”亚夜认真地说,“现在问你这种事,不是趁人之危吗?”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然后,他才慢了半拍理解亚夜的意思,几乎是一下恼怒起来:“……你在耍我吗!”

“除非你想要,”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你想吗?”

他像是被噎住了。

亚夜没有得到回答,和她预想的一样。

或者说,她得到的回答,是因为紧张而轻轻吞咽的声音,下意识屏住的呼吸,还有……无声的默许。

她靠近,再靠近,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

只是像羽毛一样,轻轻触碰,那样的亲吻。

明明没有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发烫。

“等到都结束了,再让我问你吧?”亚夜轻声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或者,我等你问我?”

第112章 友人4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

在紧张的时候,

有的人会高度专注,思考无比清晰,捕捉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有的人会脑袋一片空白。

看起来, 凌驾于230万人之上的最强能力者,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似乎是后者。

亚夜允许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欣赏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但再盯着看就不好了, 她乖巧地为一方通行留出空间, 不再捉弄他,到房间的另一边整理东西。

但当然, 她也会时不时打量他。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像是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在哪里, 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跟着亚夜回了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空空的墙,还有桌子上摆得到处都是的能力开发资料, 有点无所适从。

他撇撇嘴, 拿起资料看起来。

但好像也只是翻来翻去, 一边在走神。

亚夜收回视线, 把暑假作业放到一起。

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

当然,开学典礼本身并不久, 只要去交个作业, 下午就能回家。偶尔有还没有从假期中恢复状态的学生偷偷翘掉开学典礼跑出去玩,老师一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 那也就是说, 暑假结束了。无忧无虑可以每天待在家里的日子也结束了。亚夜有点可惜地想, 第一次感觉假期是这样让人留恋。

这么想着,手机收到了信息。是羽矢,大概是刚到家吧。

发信人:纱羽矢

收件人:神野亚夜

纱羽矢:「早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 当初就应该硬拉着你去看我的小美人的,很漂亮的,亚夜一定会喜欢的」

羽矢喜欢蛇。

亚夜也知道她养着一只白咝蝰,灰白色的花纹,瞳孔是一条细线,眼睛上有小小的龙骨状隆起,像一个挑眉的小表情一样,平时喜欢团成一团。话虽如此,蛇似乎都喜欢团成一团。

女孩子就是这样,要是朋友愿意听,会希望和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一切。

但是……

神野亚夜:『虽然我明白你对它们的感情,也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但这不一样哦,这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事情』

纱羽矢:「人家正在抒发心中的遗憾之情呢,你就迁就我一下嘛」

神野亚夜:『之后也可以去吧……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纱羽矢:「嗯……没机会啦」

纱羽矢:「野放了」

亚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看着消息里简短的几个字。

神野亚夜:『……为什么?』

纱羽矢:「野放哪有什么为什么啦,有机会就该野放的,不如说是件好事。上星期正好有个去原产地的科考团邀请我,就一起去了,把它和它的小崽崽都放走了」

她停顿了片刻。

是件好事呢——该这么说吗?听起来也太敷衍了。

不觉得可惜吗?会舍不得吗?啊,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情,羽矢才会忍不住跑过来和她说话啊。人在难过的时候,似乎总是会故意表现出轻松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呢。

神野亚夜:『这样啊』

她回复,不由得放下手机,少见地有些心情复杂。

嗡,手机又响了一下。

拿起来看到的却不是上一个话题的继续,这位当事人好像完全没有半点感伤,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纱羽矢:「那么,亚夜交了男朋友的事情,可以告诉其他人吗?」

神野亚夜:『是朋友』

纱羽矢:「好,好,是朋友」

亚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时,察觉了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无辜地看向一方通行。

他好像对资料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在干嘛。”他嘟嚷着问。

“要看吗?”亚夜把手机递出去,无辜地眨眼,“之前不是没兴趣吗?”

“……什么的兴趣啊。”他撇撇嘴。

他没有接,而是越过亚夜去拿书架上的书。

那是一本大部头的免疫学,有些重,他拿下来,放在桌子上翻看。这排书架上都是医学专著,想当一个医生需要背的书比高中的课本多得多。

“这是基础医学的书呢,”亚夜说,“虽然对医生来说是必须掌握的知识,不过和你现在情况的关系,唔……比较远。”

“……就是看看,不行吗。”

“请随意拿去看?”

一方通行随手翻了几页,他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是因为内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说。

就好像,现在才想起来亚夜之前在说什么一样。

“啊,御坂同学?”

“……啊。”

“我和她的室友倒是和熟悉,白井黑子,之前也和你提过的,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我经常拜托她帮忙,”亚夜平常地说,“御坂同学……对我来说,她更像是朋友的朋友吧。”

“所以呢,那算是好还是不好?”一方通行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

“在刨根问底呢。”

“……干嘛,不能问吗?”

“嗯……我和御坂同学不算是有什么‘关系’,所以好与不好也无从说起。不过,我不保证我以后也不会和她打交道,”亚夜无辜地说,“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不会因为和御坂同学相处而对你有什么意见哦?说到底,我也不认同她那种把你当作一切的根源的想法。”

“……”

他不说话了。

“……难道不是吗。”过了一会,一方通行低声说。

他总是会自我谴责。

像是把这份罪行烙进了灵魂一样。

“你是这么想的啊。”亚夜轻快地说。

那让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不满……又困惑地瞪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谈论这件事。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评判的资格吧?”亚夜轻松地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当事人都完全不在意的话,我觉得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脑子里边就没有半点常识。”他低声反驳,带着习惯性的嘲讽。

“那也去和她们辩论吧?我没有那种强烈的善恶观,嗯,我是比较自私的人呢,”亚夜说着,略微停顿,“不过,我也真心觉得,即使非要定义对错善恶,执着于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意义。比起懊悔无比,痛苦不堪,之后去做善良的事情就好了,那样总是更好的。”

“……你不明白,”一方通行没看她,“我不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我是知道你对我有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感。但就算你费尽心思治好我,也只不过是把爪牙还给了只知道破坏的怪物,最后也只会留下更糟糕的结果,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亚夜回答,“说起来,在你清除林檎脑海中的自毁代码的时候,垣根是可以对你动手——甚至杀死你的,你有想到这件事吗?……最后之作那时候的情况我不了解,但你和那个女孩完全不认识吧?”

……沉默片刻,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话又说回来,”亚夜想了想,眨眨眼睛,“如果你真的是以杀人为乐,为什么要为这些‘罪行’自我折磨?”

鸽血石色的眼睛瞪着她,那副样子倒像是亚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一样。

“如果你就是比较享受这种痛苦的话,那请便?”亚夜故作无辜地说,然后,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不过……即使你觉得自己是恶人,我也还是希望你能够免受痛苦。”

那不是一方通行原本以为会得到的回答。

她的话让他费解。

亚夜知道,不如说,这正是她努力想要达成的结果。

……虽然不是想向谁邀功,但是她可是想过很多次的,在一方通行直视自己在实验中犯下的罪行时,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回答,她反复推敲、权衡过语气,像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不管怎么说,她能力开发的主修课程除了神经学就是心理学,应该有好好回答吧?

在他对最后之作伸出手的那天,就注定会如此。

他没办法再用毫不在意的态度保护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一方通行拥有比许多人更加黑白分明的善恶观,只不过他把自己自己划在恶的那边。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辩解,在犯下尚有辩驳余地的过错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寻找外部原因分担罪责。但他并不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力量,所以认为自己负有绝对的选择责任……他对“善”有着童话故事般的要求。

……既认可那样的善良,但自己却又完全违背了那样的善良。

于是,无法把这件事放下将目光放在未来好好生活,也打从心里无法原谅自己深重的罪行。

他可真矛盾啊。亚夜想。

那份矛盾也是如此迷人。她恍然地注视着他纠结的样子。

手机的屏幕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一边震铃。亚夜对来电有所预想,她接起,电话那边果然是快递员很有精神的声音“——您的大件商品,应该是电子设备吧?”那边说着,亚夜一边打开门,和搬着纸箱的快递员对上视线。

一方通行的视线下意识追着她,“怎么?”他习惯性地问。

“快递,”亚夜勾起嘴角,“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具。”

他皱着眉,被忽然的插曲打断了思考,好像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去签收就好啦,”亚夜轻快地说,“看看资料吧?或者看看书?要是资料无聊的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113章 做窝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沙发也送到了。

亚夜从游戏机的线堆和包装里起身开门, 看到两个快递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保护膜包裹的庞然大物站在门口。

“您签收一下,”抬着沙发的快递员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堆纸箱, 语气有些为难, “给您搬到哪里?”

“请放在这边就好。”她一边说,一边积极地把之前的硬沙发挪过来, 嗯, 这个也留着吧,行动不方便的话, 家具之间的间距小一些会更有好,这样随时可以有地方扶靠休息,打游戏也可以坐在这边。再说, 要是他喜欢原本的沙发,擅自搬走就太不好了。

亚夜一边打量布局, 一边看着新沙发被安置在客厅中央, 颜色是和某个人家里的沙发一样的浅灰色, 和这个房间也意外很协调。

不过感觉缺点什么呢?还想买一条沙发毯, 经常在沙发上休息的话也会用得上。选什么样的好呢……她倒是经常在朋友家里看到风格鲜明的毛毯,印着大片的几何图案或者异域风情的花边, 好看是好看, 但怎么想都和住在这里的人不太搭调……黑色的他会愿意接受吗?布料要软一些的……

亚夜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购物软件。

不能和这里的居住者一起讨论是件遗憾的事情。

是, 她不能去问一方通行, 你喜欢这个吗?你喜欢什么样的?亚夜嘟起嘴, 因为,想也知道,一方通行的回答只会是——用不着, 不需要。她几乎都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

嘛……

还没有询问,就自我感动着,购买夸张的礼物送给别人,这其实是一种不太好的行为,她知道啦。因为付出过多本身就包含着对回应的期待。如果收到的人不喜欢的话,也会觉得很为难。

所以她想在一方通行没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这些先斩后奏擅自购买的家具搬进来,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不要显得太突兀,当然也把地上纸箱和包装的一片狼藉收拾好,要是能让他等会回来都没有察觉有什么变化是最好的了。

……不过那不太可能啦。亚夜客观地想。

但她真的希望他能在这边待得舒适一些。

别把这些看作礼物,而当作普通的家具购置,这样行得通吗?唔……随便找些什么借口。

很快,又有别的快递到了,这次是她打算靠墙放置的柜子,严丝合缝地占满了一面墙。嗯,很不错,亚夜满意地想。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打开门。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不太确定的样子,然后看向一旁,打量着房间里的……变化。

……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还真的有在期待一方通行会待在她的房间里看书度过一整个下午,然后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利落地把这些都收拾好……要是那样就很帅气了。

嗯,没那么顺利。

“嗯……为什么敲门?”亚夜无辜地说,微笑,挑了个最没关系的话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毕竟这里是一方通行住的地方,门他也可以直接打开。亚夜是有些在意,为什么敲门?好像去别人家里一样。

“……你说一会儿回来。”一方通行撇撇嘴,走进来,“你在干嘛。”他没好气地说。

“就……买了一些家具?”亚夜故作轻松地说,“我想可能会用得上。会碍事吗?应该还好吧?”

“……我以为你是要买游戏机。”他低声嘟嚷,靠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戏机也买了哦?”亚夜积极地介绍,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满地的纸箱收起来,试图让房间看起来更整洁些。

叩叩。

敲门声。

亚夜有点为难地去开门。

一方通行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又有点尴尬的样子。少女似乎因为他表态而感到局促。但事先预约配送的快递不会因为真正的使用者心情复杂而不送上门,她也只好接着签收。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亚夜,看她像只勤勤恳恳的花园鸟一样装点着住处。

简直……像在装点一个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陌生而令人不安。

……那太……奇怪了。

他的视线落在周围。优越的记忆力让他能够察觉那些不同。靠墙多了一排柜子,顶灯的光线有些变化,沙发换了和他宿舍那个一模一样的……他是记得她喜欢那个沙发。但是……根本没必要……

“……你是买了多少啊。”一方通行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

亚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就……一些?”她含糊地说,“嗯……你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楼下那条街有很多小店的。等你回来应该就收拾好了,抱歉抱歉。”

……在抱歉什么啊。

那句话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留她自己待在这里,自顾自地去吃饭……这个念头也同样不舒服。一方通行懒得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慢吞吞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拎出一袋鸡排。

“……你吃这个吗?”他开口,有点不自在地问。

“啊,好啊,”亚夜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他身边,然后夸张地示意,“锵锵——看,现在有微波炉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像很骄傲。

“我去煮个米饭哦。”

她接着说,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好像一方通行刚刚给了她什么了不起的认可。

即使是冷冻食品,油炸之后的味道也不会差,桌子上刚炸好的鸡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但他在等待另一个人一起吃饭。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橙黄的落日下窗帘轻轻飘起,房间里的灯光是和阳光一样的暖色调。一方通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觉得浑身别扭。

亚夜正把什么放在转角的柜子上,她看上去很高兴,弯下腰靠近了去够电源开关,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那是一台唱片机。

复古风格的唱片机,木质外壳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转盘静静等待着。

“……没必要,”一方通行低声说,“之前是一时兴起买的,我没有多喜欢听歌。”

“那就放着嘛,至少不讨厌吧?”亚夜头也没回地说。

回答得可真流畅。

她对送别人东西这种事到底有多熟练啊。

“……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他嘟嚷着抱怨。

“嗯……就是很高兴啊,”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只要出门就能见到你。不,只是想到你在这么近的地方就很高兴啊。”

“我又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一方通行终于忍不住说。

“啊,我没有勉强你待在这里的意思哦?”亚夜接着说,声音里没有半点停顿,好像早就想过一样,“你随时可以回去,不用和我说,不过,你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想要你尽量待得舒服一点嘛,就当作我的待客之道?之类的?”

她单方面地结束了话题,让人根本无法回答。然后她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审视自己的成果,好像觉得满意。

她来到在一方通行的身边坐下。

沙发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稍稍陷下去。

他的头脑足够让他在一瞬间回想起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神野亚夜不会做什么。

她没有在追求进一步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糟糕的企图。

像这样有意靠近他,也只是为了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不在使用能力时造成障碍。

雾丘是女子学校,她平时和同性在一起也不需要在意距离,毕竟是女孩子,就算离得太近也不会有人反感,她的朋友不也一副黏黏腻腻的样子抱着她吗?她可能根本不觉得这么近有什么特别的。

她最多也只会……碰他。那又不会怎么样。

……但这些不能阻止他因为少女的触碰而心跳加速。

他能闻到她的长发上淡淡的香气。

“你可以先吃的,”亚夜说着,对他微笑,“看上去很好吃,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A: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这卷刚写了三分之一(什

日常贴贴是我写这本时候最享受的部分,我将充分品尝,毕竟写魔禁的机会不是总会有的,下一次就真的是有生之年了(笑)

而且,唔,那个,这个,虽然大家肯定期待治疗之后会是甜甜的交往贴贴但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有那种写door slam的习性恐怕到了那里之后的剧情并不是甜甜而是有点痛(什么)不知道在预警什么总之先预警一下(抱头蹲防

我也很享受痛的那部分(什

第114章 letters “我知道!”他恼火地……

亚夜拿来一叠文件, 坐在他身边。

大概是能力开发的资料吧,一方通行想。

她还没开口,他就懒得问。

这是一种消极的抵触。心里的某个部分, 他不喜欢这些研究资料。像她一样生活在阳光下的世界的好学生或许没感觉, 但是能力开发这件事,不管是何种形式, 何种程度, 在一方通行眼里都伴随挥之不去的利用性质。

测量那些时间、结果,记下每一次能力的表现。就好像把她当作工具一样, 评估是否好用。

“嗯……这里有一些资料。”亚夜说。

“……哦。”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应,嘴角往下撇。

“不过,我不是很想让你看。”亚夜说着。

那话很奇怪。

她也显得有点犹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那很少见,一方通行反而抬起头, 有些好奇。亚夜并没有刻意遮掩, 所以他转过头就能看到封面上写着的标题, 和预想的不同, 那是【心理测评报告】。

他轻轻咂舌,这什么啊?

……说到底, 不想让他看的话, 就不要拿过来啊。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她轻声说, “而且, 我也不想……让你对我产生不太好的印象。”

“……莫名其妙, ”一方通行被她犹豫不决的态度搞烦了,“要是我就是要看呢?”他故意说。

“啊,”亚夜愣了愣, 然后把怀里的文件递给他,“好。”

她的回答没有半点停顿,仿佛刚才的迟疑根本不存在,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他。

……真是。

“——心理测评,”一方通行撇撇嘴,没有接,他没趣地说,“看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就算你是不切实际满脑子爱与美好想要拯救世界的大善人,我也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想拉住我。这能证明什么。”

“这不算问题,因为我不是。”亚夜眨眨眼,好像反而被夸奖了一样,嘴角上扬。

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吗——我想要拉住你完全是出于更自私的原因。

这家伙真是让人无力。

一方通行泄了气,靠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所以说能证明什么啊,你要用那种东西来定义你自己吗?你还不如听一听那些研究员给我做的评估……虽然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面我懒得再填那些无聊的表格浪费时间。让我想想是什么……啊,易怒且具有强攻击性,漠视他人权利,缺乏共情能力?轴II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他的声音愉快起来,带着讽刺,好像话语里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哪个可笑的存在,“对了对了,反社会人格特质……”

“你不是。”亚夜说。

她靠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她没有说得多激烈,只是简单地陈述,好像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一方通行垂下视线。

她的手总是很温暖,他想。所以再接着说这种话反而显得他幼稚。他闭起嘴。

“你会感觉到痛苦,所以不是,好吗?”她轻声说,顿了顿,“……我知道的,你心里也知道的。所以不用去想那些。这是两回事……至于我的报告,还是能证明一些事情的。但是我也很希望用不上它,你没兴趣的话,我先收起来。”

亚夜说着,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有点高兴,一方通行想。

……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什么。

他叹了口气,看着亚夜把那份文件随手收到一边,脚步明显变得轻快,又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面对着书架摆弄着什么。

“反正也买了唱片机,我放张碟子吧?”她站在唱片机前说,“唔……宇多田光可以吗?没问过你喜欢哪个歌手,就买了我听过的。不过也有人会觉得她的风格太强烈。你怎么想?”

真有精神,“随便。”他回答。

“其实我也有犹豫,要不要选择显得很有品味的交响乐,”她闲聊地说着,“不过,没有歌词的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还纠结那种事啊。”

“女孩子会很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心里的形象哦?”亚夜坐回沙发上,狡黠地眨眼睛,像只得意的猫。

理所当然,她又坐得很近。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回答她。

应该说,他根本不在乎放什么。

那些旋律和歌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打开电视也好,放唱片也好,只是为了填充那份空虚的寂静。

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可悲。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逐渐习惯了安静,习惯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打从心里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唱片机也被放在那里没再动过……既然她都注意到了房间角落里的摆设,就没看到上面早就落满灰了吗。

播放的底噪随着唱片的转动出现,然后是爵士风格的曲调。

但他没心思去听。

因为亚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吞咽,又觉得有些丢人,他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几天走了很多路,握拐杖的手会累吗?”亚夜问,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你有机会就会靠在墙上呢,站着很勉强?”

“……我要是回答‘是’的话,你要干嘛啊。”

“给你按摩?”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

心被微微揪紧。

他知道,要是不开口反对,就是在默许。

那是他们之间的规则。

温暖而稳定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亚夜看了看他,开始缓慢地按揉。

肌肉的深处泛起浑身古怪的酸胀感,让他背后发毛。

“在忍耐呢。”亚夜轻快地说。

她有时候会享受他窘迫不已的样子……恶趣味的家伙。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对她最轻微的碰触都有很大反应,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还故意说?”他没好气地嘟嚷。

“嗯……如果我说要你放松,会不会太勉强?”她故作真诚地建议,“放松比较好哦?”

“……我倒是能做得到。”

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但心里有种现在就抽身,立刻逃走的冲动。

少女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臂,拇指深深地推揉,一方通行“嘶——”地抽了口气,勉强才没有挣扎。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面团还是什么别的软绵绵的东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单方面任人摆布。

“这不可怕,”亚夜的声音里带着轻笑,“是会难受一下,但之后就会轻松的。”

“……我知道、!可恶!”

“受不了的话也要说哦。”

“……啧、”

“所以,感觉怎么样?”亚夜稍稍凑近,发梢扫过他的手。

“……你简直就是故意的。”他别过头去,闷闷地控诉。

“嗯……也不全是吧,”她甚至承认了,尽管如此,她听上去也诚恳得很,“我担心你感到屈辱呢?虽然是有必要的事情,但是这样不得不接受别人的靠近,你会觉得屈辱吗?”

“……你不知道吗。”

“我澄清一下,之前也说过了,我不会读你的心哦?”她乖巧地说。

说得好像不用能力她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屈辱。

啊,是。变成残废,之前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不得不依靠她的照顾,也不得不欠下不愿意欠任何人也根本还不了的人情。

不可能不觉得屈辱。

但是不是因为她。或者,正因为是她……因为靠近他的是眼前对他抱着另一种感情的少女,所以那些痛苦和屈辱都变成了另一种让他想要逃离,也想要靠近,无所适从的……

……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还不如用能力呢。

他没回答,于是对话不再继续。黑胶唱片里,温柔慵懒的女声在房间像一缕轻烟缓缓弥漫。

“……你、”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你喜欢吗,这个歌手。”只是想打破快要令他窒息的气氛,他胡乱地找些话说。

亚夜愣了愣。

她有些意外。

这让一方通行觉得更丢脸了,不用谁来提醒他也知道这种没话找话有多突兀,他感觉自己的耳廓开始发烫。

“嗯,算是吧。”亚夜回答,纵容了他的掩饰。

“……根本没回答。”

“怎么说呢……我没有太多能称得上喜欢的东西,”亚夜轻快地说,然后开玩笑,“……不太回答得上来呢。问这个做什么?想送我生日礼物的话,唱片就可以哦,随便选一张就好,哪个歌手都可以,我会很高兴的。”

“……”

“怎么,真的有打算送吗?”亚夜这下子真的很意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干嘛,不行吗?”一方通行不爽地说。

“不,就是,”她似乎努力想了想,然后无辜地说,“……真没想到呢?”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仿佛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发现。

“……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所以,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混蛋,是吗?

“姑且说一下,我的生日是9月19日……”

“我知道!”他恼火地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简直像是在承认自己特意记下来了一样,他立刻别过脸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然后他听见亚夜轻轻的笑声。

……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A:亚夜带的唱片是Utada Hikaru SINGLE COLLE VOL.1,整张唱片全部都是恋歌,主题可以概括为经典的宇多田光风格:“I love you than youll ever know”

ああ 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ああ 私にあなたを。

啊啊,请予花以名,予星以愿,予我以你。

——《letters》宇多田光

第115章 蒸气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即使还没有睁开眼睛, 在快要醒来的时候,也能模糊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光线的方向,周围的声音, 枕头和被子的质感……半梦半醒的头脑做出的不是“什么样、有多少”的复杂判断, 而是更为简单,用一个词就能概括的结果——栖身之处是否令人安心。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微微睁开眼睛。

柔和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伴随着懒洋洋的睡意, 鸽血石色的眼睛眯起,放空地盯着那一片小小的光影。

然后, 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思考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那么反过来,能够什么都不想懒散度日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等到一方通行真的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 坐在床边, 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醒了吗?』想都没想打下这样的内容发过去。然后才想起来, 这个时间,那家伙不可能还没醒。她大概是那种早睡早起的好学生, 不会熬夜, 不会迟到,更不会每天蒙着脑袋睡到下午。

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搞什么。一方通行不自觉地皱眉, 一边心不在焉地换衣服, 一边盯着屏幕。

离开房间, 再推开大门。九月明亮的阳光和热浪一同扑面而来,双眼感到酸涩,他闭上眼睛。即使如此, 带着热意的阳光还是照在他的身上,仿佛能从皮肤感到那种强烈的光线。

他向一旁走去,只是几步远,那里是另一间房间的门。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这么说来,他确实离她很近。一方通行站在门口,抬起手,察觉心底有些微妙的心情。

只需要走几步路,就是神野亚夜的家……与栖身之所一墙之隔的不是无关的他人,而是视线交汇就会靠近他的……认识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冲击。

敲门。

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门上。

这也很陌生。

……但没有回应。

这份安静让一方通行皱眉,他莫名焦躁起来,又敲了敲门,还没等上两秒就拿出手机打电话……她去哪里?她会这样说都没说就出门吗?就算有事……令人不安的想象模糊地出现在脑海中,像阴云一般。

——“一方通行?”

意外地,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回应的是柔和的……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亚夜在电话那边问。

“……没事,”一方通行低声说,没察觉自己松了口气,顿了顿,他问,“你在哪?”

她好像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啊、”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在自顾自地明白什么啊?倒是回答啊?一方通行不满地皱眉,听到那边的脚步声,然后意识到脚步声不止来自手机的听筒,也从门后传来——

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神野亚夜,只是匆匆裹着浴巾,平时十分蓬松的褐色长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足,站在玄关,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眨着,和他四目相对,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刚才在洗澡。

“请进来。”她说。

她说完就往里边走了,让出位置,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在衣服也没穿的情况下就应该警惕什么。浴巾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腿窝和光裸的脚踝。

“等我一会儿?我冲一下头发,”她走到浴室前,回过头说,“……啊,地上有点湿,别滑倒。”

房间里氤氲着带着潮气的沐浴露的气息。

然后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一方通行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她就不、她怎么……会让他进来啊。她知道防范意识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坐立不安,连视线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水杯发呆。

直到水声也停下。

残余的几滴水滴答滴答,浴巾展开的轻微响声,赤足踩在地面上闷闷的声响,门把转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方通行没回头,执拗地盯着那个马克杯——深色、木制,他们前两天一起买的。就算想起这种事情也对现在的状况没有半点帮助。

亚夜果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带着潮热湿润的水汽。

一方通行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别躲着我?”亚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倾身,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烫。

他本能地抽了抽手。

亚夜没阻止,他又泄了气,停了下来。微热的指尖还搭在他的手上。他短暂地瞥了她一眼,她穿着夏天那种单薄的T恤,露出来的白皙肌肤泛着健康的薄红。他立刻收回视线。

“……我回去了。”他嘟嚷着说。

“诶,特地过来,就是要回去吗?”亚夜故作惊讶地说。

……这家伙完全是故意的。

但是,一方通行却没办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即使有过很多次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经历,无论是狼狈的样子、无力的样子、或者是像这样,洗完澡穿着单薄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都已经快要习惯了。但这和神野亚夜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不一样,大脑好像忽然一片空白。她是女孩子,她……

……完全是两回事。

一方通行觉得喉咙发干,没说话。亚夜似乎也不觉得扫兴,过了一会儿,她自顾自地用闲聊的语气说:

“我上午出门了,”她说。

——去哪里了。为什么?和谁?一方通行几乎立刻想问,某种近似占有欲的强烈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他皱起眉,又把那个问题咽回去。

“……今天很热呢,这种天气外出回来还是要冲个澡才好。”她的声音总带着点亲昵的意思,“抱歉抱歉,我应该先和你说的,我想着那个时间你应该还没醒啦……你来找过我吗?”

“……没。”是因为她没有回消息,敲门也没有应,所以他、……担心。

“唔?”她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

啊啊!因为有大概两分钟那么久没见到她,所以他很担心,行了吧!

……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方通行恼怒地别开脸,那好像让少女更困惑了。

但她一向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充足耐心。

亚夜没有执着追问他,她只是自然地收回手,一边起身,走向厨房,一边用搭在颈间的浴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揉乱了,显得她看起来十分放松。

“也快中午了,出去吃饭吗?”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倒进杯子里,“不过,这么热的天气出门也让人觉得倦怠呢。”

她走过来,只是把咖啡放下,接着做自己的事。

“点外卖吗?”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问他,“说起来,刚才我看到在卖西瓜,虽然你不喜欢蔬菜,但是水果会吃一点吗?西瓜很有夏天的感觉吧?……”

她平常地说着话,声音轻快,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又回到厨房忙碌。

于是一方通行渐渐把刚才的事情甩在脑后,也心不在焉地回答几句。

他瞥见她正拿起餐盒往冰箱放,“你刚才在做饭吗?”他随口问。

外面是很热。他也不想出门。虽然他多半留给了神野亚夜十分偏食的印象,但一方通行自认为自己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只要有肉就可以,不吃也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用便利店的盒饭敷衍了事……

亚夜有点尴尬地顿了一下。

“嗯……是这样没错,”她委婉地说,“但是我先说一下……你最好不要有那种女孩子都很会做饭的刻板印象,我做的食物完全不合普通人的口味。”

一方通行挑眉,“你知道这样说反而会让人更感兴趣吧?”

“……”亚夜叹了口气,肩膀都耷拉下来。

她那副样子很少见。平时总是游刃有余,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温和微笑,反而让人更想看到她为难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也很恶劣。

“怎么,你是厨房杀手吗?”

一方通行走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

亚夜无奈地把餐盒打开。就算不太情愿,她也没有坚持拒绝。

里面是米饭、无聊的玉米豌豆胡萝卜粒、切块的鸡肉。看上去不算太糟糕。

“只是把食材切好了放进去一起蒸熟,”亚夜再次叹气,“好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耸肩。

他环顾四周,亚夜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筷子上。

她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一脸“拜托不要”的难受样子看着他。

哼。

一方通行没理会她无声的抗议,拿起筷子。鸡肉很柴,明显蒸过头了,味道是单调的咸味,难道除了盐什么都没加?食材倒是很新鲜,没有腥味。称不上好,但不是不能吃。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才抬头看向不自在的亚夜。

“……虽然做饭也不是什么必备技能,”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但一想到让你吃这种东西,我就觉得有点愧疚。现在开始学习的话,我也有信心做出不错的料理,但总之是赶不上午饭的。所以,出去吃?我知道有家店的炸猪排饭很不错……”她试图用更诱人的选项来转移话题。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挑眉,他看向蒸锅里的其他餐盒:“那些呢?做了很多呢。”

她一脸被抓住尾巴的表情。

啊,真有趣。

“都是一样。”亚夜嘟着嘴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