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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通行没太明白,他自顾自地打开蒸锅的盖子。

啊,是真的都一样。就是字面意思,三层的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同款的餐盒,透过水汽模糊的盖子也能看到里边,蔬菜粒和鸡肉,十二盒,像什么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商品。

“做这么多干嘛,拿去卖吗?”他相当怀疑地说,“……会有人买吗?”

“……就是,我自己吃?”亚夜有点难为情,“冻起来,蒸一下就可以吃。”

听上去合理、高效。

但也就是听上去了。

“……倒不是我想说什么,”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但是买点冷冻食品味道也比这个好吧……虽然也就那样。”

“……不,那样的话营养上有点、”她下意识说,然后闭上嘴。

……营养。这家伙是会为了营养均衡吃蔬菜粒的人啊。一方通行看着她,在心里咂舌。她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啊?他现在觉得自己都比她过得像样了。

“每天吃同样的东西不觉得腻吗?”一方通行忍不住问。

“每天重复同样的劳动也让人腻烦,”她有些幼稚地抱怨,然后撇撇嘴,“好了,嘲笑我也差不多了,没必要为难自己的味觉吧?还是说你真的有打算吃这种东西?那我倒也没有意见。”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哦,“不高兴了?”一方通行带着点好奇问。

“外卖,就近找一家餐厅,选一个,”亚夜没好气地说,不过,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啊,去地下街怎么样?”

第116章 FUSE “我完全不介意。”

学园都市有很多地下商业街, 如同巨大的根系遍布学校区。地下街不像地面一样需要留出车道、绿化带和其他功能建筑,它们的存在目的非常纯粹——商业。目之所及全都是商店,餐饮、服装、娱乐……一家挨着一家, 如同身处无比巨大的商场一样。

到了夏天, 地下街格外受学生的欢迎。地面之下不受阳光的热度影响,本来也很凉快, 从店铺里吹出来的空调冷风也让人心情惬意。假期舍不得空调电费的学生也会来这种地方蹭冷气。

也就是说, 人很多。

但意外也没有什么烦人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他拄着拐杖吧,一方通行自嘲地想。被当做了需要关照的残障人士, 所以就算是平时吵吵闹闹跑来跑去的小鬼们,也会在靠近他时下意识慢下来。瞥向他的目光不再是畏惧,而是另一种带着同情的礼貌回避。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一方通行”。

……真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可悲。

“信号没问题吗?”少女关心着。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要是出问题了, 我还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吗。”

“那就好。”亚夜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话根本算不上友好。

神野亚夜不可能全无察觉, 相反, 她对别人十分敏锐, 巧妙地利用言语和别人打交道是她所擅长的事情,她当然可以听见话语的棱角。至于她是真的不介意, 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他就不知道了。总之,她从没表示过什么意见。

她有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想。

“对这家有兴趣吗?”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回答, 她走到前边, 为他推开玻璃门,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

“……真绅士啊。”

“谢谢夸奖。”她轻快地说。

很平常。

他就这样普通地走在人群里,外出, 闲逛,吃饭,和神野亚夜两个人坐在餐厅,简直和那些放学后约在一起吃饭的中学生没什么两样。

“牛肉盖饭看起来不错。”

“大概吧。”

“要点些小吃吗?不吃米饭的话,只点一份盖饭也吃不饱吧。”她翻着菜单,“啊,这家店的小吃是很传统的那种呢。”

“我也不会把盖浇饭的米饭直接倒掉。”

“是吗?”

“……我说,你在心里觉得我很挑食吧。”

“这不是我觉得不觉得的问题吧?”她无辜地说。

也这样普通地闲聊。

一方通行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份平常太反常了……那些想要研究他的机构、盯上第一位的各方势力、还有那些或许连理由都不需要,单纯看他不爽就来找麻烦的杂碎,挥之不去的麻烦不会就此消失。他还是一方通行,最近是过得很平静,但也不是说他真的就这样成为普通人了。

理性冰冷地分析着。

但倦怠感更胜一筹。心里的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算了。

他懒得去深究,也懒得去戒备。到时候再说吧。

炸薯条这时端了上来,散发着土豆特有的香气,他拿起薯条,手指感受到那种热度,在片刻之后变成轻微的疼痛。哦,烫。一方通行收回手,舔了舔手指,没怎么沮丧,还觉得有点新鲜。

然后他察觉视线。

亚夜在盯着他看。

她靠近了些,伸手拉他的手,把他不自觉收拢的手指展开,贴在装着冷饮的玻璃杯上。痒,奇怪的感觉,被触碰着,被摆弄着。她的手压在他的手指上。

……这家伙现在碰他之前都不打算等一下了。一方通行叹气,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勉为其难地等待了片刻。

“……好了吧。”

“嗯,应该不严重。”亚夜说。

她坐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一方通行别开脸,看向一边,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却看到玻璃墙外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个银发的修女,像是要把脸贴到玻璃上一样往这边凑过来。

……有什么好看的啊?

一方通行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小鬼是谁啊?

银发的修女像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店里,“那个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呢!金黄的色泽,微焦的边角,配上番茄酱简直是绝妙!我们点这个吧!”

“……诶,可是我们不该去找上条同学、”她的同伴也走进来。是雾丘的学生。多亏了有个家伙经常穿着这套制服在他眼前晃,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当麻自己会来找我们的!”

“……真的没问题吗?我身上也没有钱……”

“……这倒是个严肃的问题。”

聊着天的少女们走进了店里。看起来只是对食物感兴趣,是完全无关的人,还是有点吵闹的那种。一方通行那么想着,在心里感慨自己上一刻的过度反应。

回过头,就看到亚夜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很在意吗?”她问。

“……在意什么。”

“被看?”

说得好像刚才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这家伙完全就是在享受他窘迫的样子,这种时候怎么没有那种装作无知无觉的体贴了。

他哼了一声,不想回答。

女孩们有精神得几乎吵闹的声音逐渐靠近,一方通行抬起头,刚才的修女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

……是说修女,这座城市里真的有信仰宗教的人吗?

……啊,好像哪里是有神学学校来着。

“……干嘛。”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开口。

“这些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啊!”她说。

“哈?”

“医生小姐,”接着,可疑的修女对着亚夜说,“你见过当麻吗?我们和当麻走散了,当麻呢,一不留神就会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她自顾自说了起来。

一方通行瞥了眼亚夜,她看上去不怎么意外。

“怎么,认识的人?”他没好气地问。

“不,说是认识……”亚夜看起来有点迟疑。

“我和医生小姐在7月28日的上午见过一面,”修女非常确信地说,“医生小姐,你还记得当麻吗?是个刺猬头的高中生……”

“我记得,”亚夜回答,“不过,我没有见过他。”

“这样啊。”修女说,看上去却并不失望,还是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就这样离开的打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薯条。

是很烦人的那种小鬼。天真到对恶意免疫,会把凶狠的话语全部当作玩笑,还很自来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赶也赶不走……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惡党在心里叹气。

……最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总会遇到这种状况。

而亚夜……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困扰。

当然了,她总是有那种用不完的耐心。

那双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拿起桌上的薯条袋子,还拿了包番茄酱,“味道是不错,”她轻笑,好像在和好朋友说话那样,“边走边吃吧?希望你们早点找到。”

“啊!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呢!”银发的修女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就那么拿着薯条高高兴兴地走了,一边还很开心地回头和同伴说,“冰华!看!是薯条哦!这样一来就算当麻不给我吃午饭我们也不会饿死在街头……”

说着就走远了。

如果付出半袋薯条就能解决这种麻烦,那他倒是很乐意。不过就算他开口说“想拿就拿走,然后滚远点”,大概也不会有效吧。

“……哈,”一方通行真的叹气了,“那算什么,西方的修女也会化缘吗?”

但亚夜却没有立刻回答。

相反,她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个女孩,有些出神。

……被无视了。

“怎么,所以果然认识吗?”一方通行哼了一声,“……想邀请人家一起吃饭?顾虑我所以没开口?用不着……”

“啊,不是,”亚夜回过头,看着他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那个女孩叫冰华,我有点在意。风斩冰华,我们学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所以?”

“嗯……她这三年一直是学期排名的top,不过,她不在任何一个班级,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亚夜很有兴致地说,“不觉得很神秘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次也不来学校,我们对她有过很多猜测。以前我还加入过社团呢,风斩解谜社,一群人聚在一起想破解名为风斩冰华的谜团……”

……完全不知道她是哪里在觉得有趣。

这家伙该不会是对成绩好的人感到崇拜的那种类型吧。

“那么感兴趣,去和人家合个影啊,”他没好气地说,“难得遇到了,不是吗?”

“是我的错觉吗?你很介意?”亚夜轻快地说。

“我完全不介意。”

“是吗?”

她望向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商业街,考虑了一下,好像真的打算追上去一样。

“不过……看来这次没机会了呢,”亚夜好像很可惜地说,“下次我会找她合影的。”

说完,她的注意力转回来,对刚刚端来餐点的服务生道谢。

……他根本不在意。

又不是一刻都离不了人的小鬼,吃饭还要人陪着,她想去干嘛就干嘛,他才没兴趣管。

那么想着吃完了饭,他们走在商店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留意着身边走过的人。不管这家伙擅自认为必须陪在他身边还是怎么回事,他可没有那种要求。

周围的行人渐渐减少。

突兀地,一方通行停下脚步,“A区地下商业街出现恐怖分子!请各位从最近的紧急出口疏散!”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念话能力,他想。

原来风纪委员是用这种方式维持秩序的。过去一年到头维持着反射,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甚至有闲心分心地想。

他瞥了眼亚夜。

她的眼神很认真,大概听到了一样的内容。

就这样往紧急出口疏散吗?这也是个选项……

一方通行开口,没有什么紧张感,反而像是散步遇到了件还算有趣的事情。

“说是恐怖分子呢。”他咧起嘴说。

第117章 FUSE 2 “……可别往下跳。”她……

灯光闪烁了两下, 熄灭了。

紧急出口标注亮着瘆人的绿光。

周围的人明显紧张起来,不安地低声交谈,加快脚步。

然而, 在这样的恐慌气氛里, 有两个人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悠闲神情慢慢走着。

“你完全没打算去疏散,是吗?”少女有些无奈地说。

她看着身边兴致盎然的白发少年, 不着痕迹地护在他身边, 不让他被慌乱的人群冲撞。

“最近都没怎么活动,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听起来很愉快,“对复健来说正合适,你不觉得吗?”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也是平民哦, 去帮忙的话是会被警备员拦下来的。”

“我可没有那么乐于助人,”他说, 理所当然地, 仿佛乐于助人是个贬义词, “碰巧遇到了, 不行吗?”

“随你喜欢好了,”少女叹了口气, 听上去并不意外, “……不过,注意电极的时间哦。”

“十五分钟, 足够了, ”他挑眉, “要是有能撑过这个时间的家伙,我才要觉得惊讶呢。”

这算是傲慢吗?

不,他不这么觉得。

只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已。

亚夜不置可否, 她拿出手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联络。“在A3街方向,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说。

“对了,你还是风纪委员呢。”一方通行感慨地说。

“不是哦,只是认识的风纪委员朋友。”亚夜轻声纠正。

没了灯光的地下商业街显得阴森,周围的人群已经消失了,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尽管如此,他们却像是在某个平静的夜晚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显然,走在他身边的亚夜,也缺乏遇到危险时应有的紧张感。

不过,这家伙和他不一样。

她不是因为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绝对的能力,所以才不为所动,她好像是……天生对危险无动于衷。

“要是真的遇到了,”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什么,撇撇嘴,带着点不耐烦,“……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的能力只在自己的接触范围生效,别指望我有多擅长保护人这种事。”

“我会去警备员那边,”亚夜说,像是不止一次面对类似的场景,“别担心我,白井同学也在,情况应该不算严重、”

话音戛然而止。

前方的转角,穿着雾丘制服的少女——像沙袋一样撞上墙面。

然后,无力地滑落,瘫倒在地。她的头部不自然地凹陷下去。死掉了吧,那样的速度撞上墙壁不可能不死掉。一方通行有足以判断这种事情的*经验*。是有些眼熟的面孔,半小时前还见过。风斩冰华……是叫这个名字吗?

……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从刚才就能听到间隔的轰鸣,像是有巨人在捶打地面。有什么在靠近,那低沉的声音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回荡,难以判断距离,但现在知道了,在很近的地方。

他漠然地走上前,视线的一角看到亚夜拥起那个少女,带着已经不可能救回来的少女躲进角落的商店。

她没像自己说的一样去和警备员汇合啊……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没说什么。

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只是站在转角,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朝这里走来的,由混凝土构成的庞然大物。

……应该快一点吗?他忽然想。既然本来也打算出手,在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儿想要解决掉这场碍眼的骚乱,那是不是应该尽全力去做?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谢,只是想去做的话,就尽力去做,是应该这样吗?

……真不适合他啊。这种事。

这么想着,一方通行却咧起嘴,露出一个好像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

“喂喂,真夸张啊,”他的声音不大,“这算什么?巨像?这难道是什么可笑的恐怖片片场吗?你算什么,里边有人类吗?还是说,只是堆会动的石头?”

数米高的巨像只是沉默地前进,相较之下,拄着拐杖的白色少年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一方通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

巨像挥动手臂,带起强风,那是由碎石和钢筋构成的巨物,即使只是砸在身上也足够碾碎人类的血肉之躯。白色的少年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退去。

然后,在撞上他的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不可侵犯的壁垒,巨像的手臂裂开深深的沟壑,裂痕蔓延至整条手臂,混凝土块逐渐解体,巨大的手臂在他面前分崩离析,落下,发出轰然的巨响。

一方通行连衣服都没被吹动。

“就这样吗?”他站在弥漫的烟尘里,嗤笑一声,“……真无聊。”

他觉得没趣似的叹了口气,轻轻跃起,落在巨像的头顶。然后,便是前一幕的重演,一个人类的重量相较眼前的巨物明明是如此微不足道,混凝土的巨人却在一方通行触碰时崩解。

“这不过是一堆石块……”他站在逐渐停止崩塌的碎石堆顶端,语气带着点意外,“这种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真搞不懂、”他感慨着,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他闭上了嘴。

亚夜不在这里。

她是在很近的地方。但是,现在也不是应该和她抱怨闲聊的时候。她恐怕没有那个心情吧。

啊啊,不是说吹嘘学园都市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吗?背地里在搞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有恐怖分子大摇大摆地跑进来,那些动力装甲和监控系统到底都用来干嘛了?装饰吗?一方通行在心里抱怨,目光扫视着周围,然后看到不远处……

一个奇装异服的金发女人,正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啊……就是你吧,”他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狂气,“控制这个的家伙。”

“怎么……可能、”异国的女人声音沙哑,她不自觉地后退。

欺近。

不需要考虑落地,也不需要考虑应对反击,只要尽量近、尽量快地碰到对手就足够了。对一方通行来说,战斗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虽说他也吃过一次亏,真要说的话,面对底细不明的敌人,用地上的碎石攻击更为安全……但是,算了,他也没有这个心情。

异国的女人的瞳孔紧缩,试图后退,却没能完全躲开,落在肩膀上的短暂接触让她被重重击飞,落在地上。简直是之前场景的讽刺重演。一方通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踩在她的手上,脚下的肢体发出让人牙酸的碾压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残忍。他毫无怜惜可言地拽起金发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喂,你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又是怎么回事?”他凑近了些,声音冰冷地问。

“唔呃、”异国的女人只是发出不成字句的痛苦声音。那或许不是在拒绝回答,而是由于生理的痛苦。不是所有人都像名为御坂妹妹们的克隆人一样,即使在痛苦中也会不带任何情绪地参与对话。

“不回答吗?那算了。”一方通行没趣地说。

那么,要杀掉吗?杀掉吧。事到如今他总不能再感慨什么人命的价值。杀掉这种渣滓他本来也不会有任何感想。

有脚步声在靠近。

这家伙的同伴?根本不重要,没有什么能突破反射的屏障,一向如此。

——“风斩!”靠近的那个人呼喊着,因担忧朋友的安危而发出焦急的声音。原来如此,但事到如今也是无法挽回的,感慨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声音明显顿住,像是目睹了过于冲击的场景,“……等等、!别杀她、一方通行!”

本来,就算有人这样呼喊,他也完全无动于衷。被叫出名字也不代表什么,这座城市多的是单方面认识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不如说听到对方的言语之后需要考虑意见的存在对一方通行来说屈指可数。

但终于,令人厌恶的熟悉感被唤起,一方通行抬起头,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陷落,毫无由来的失重感让他条件反射地避让,一方通行退开半步的距离,然后哑然地看见,片刻之前的立足之处只留下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而那个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不见身影。

被跑掉了。

用完全莫名其妙的方式。

他怒视着上条当麻,瞪着这个他此刻还不知道名字,但根本不可能忘掉的刺猬头的高中生。

那是他第一次败北,无比狼狈、无比屈辱,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个少年站在的是正义的那一边,也不会为自己在绝对能力者计划中的做为辩解,但不代表他不觉得火大。被打倒在地的疼痛仍然鲜明,但带来的不是畏惧,而是强烈的愤怒,完全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可笑的被打败了,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

总之,就是火大。

“……有没有搞错?”

白色的怪物恼怒地低吼,他抬起头,带着属于第一位的压迫感,向着无能力者的高中生大步走去。

“……你是有哪里不能理解,那家伙是你的朋友还是怎么回事,”他讽刺地说,“你难道觉得,这是什么过家家的竞技比赛、”对那种在平民区进行无差别破坏、视人命为无物的恐怖分子,到底是哪里有要手下留情的余地——

他没有说下去。

几乎就在他迈出一步的时候,上条当麻明显紧绷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看起来,即使在那次彻底打倒了他,这家伙也留下了些心理阴影,面对拥有轻易就能夺走自己性命的力量的存在,不可能不感到畏惧。

但那并不全是他停下的原因。

“……上条同学、”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此刻。

风斩冰华,从一旁的店铺里走出来。那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少女。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受伤,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神野亚夜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狼藉,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夸张的场景。

两人一出现,上条几乎是本能地移动脚步,更加坚定地挡在她们身前。

像守护者一样。

明明操纵巨像操成破坏的家伙已经在上一刻逃走,此刻再没有任何威胁,他却仍然很紧张。像是在警惕着眼前的怪物。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有没有搞错。

……别的也就算了,倒是问问你身后的那个家伙啊,问问她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但他也没有辩解什么的兴趣。

辩解?向谁辩解?为了什么辩解?他早已习惯了被误解,被畏惧,被视作灾厄本身。他没有任何兴趣去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然后是脚步声。

是很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的声音,没有片刻的停顿,亚夜走过来,“……等、”上条欲言又止地看向她,但少女完全没注意到,她只是走过来,来到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手被拉住。

亚夜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又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专注而认真。

“……可别往下跳。”她轻声说。

第118章 FUSE 3 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

“……可别往下跳。”亚夜这样说。

少女理所当然地来到他身边, 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当然是在说别往地上的深坑里跳。

只要稍一思考,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当然也能立刻理解其中的原理——隔着厚厚的土层, 包括维持项圈运作所需的电磁波在内的各种信号都会被隔绝, 如果这个洞足够深,他在中途就会无法使用能力, 继而摔落在地。

可是, 亚夜注视着他的神情,却不像是分析利弊。再说, 如果他决定追击,他当然会考虑各种可能,她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种事……

少女温柔的声音反而像是在呼唤……仿佛要将他从某种孤绝的愤怒中拉回来一样。

一方通行没说话。

“有受伤吗?”没得到回应, 亚夜也没觉得失望,只是接着问。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在心里想。

真是多余的担心, 担心怪物会不会受伤吗。

“……没事。”但最后, 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亚夜点头, 仿佛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上面有正在继续的秒表计时。

“2分05秒, ”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嘟嚷着开口, “……我自己会记。”

“那就好。”亚夜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深深地呼吸, 像是要把某种郁闷叹出去一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接着抬起手, 关掉了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而亚夜蹲下捡了一粒石子, 在洞口放开。

一,

二,

三秒。石头落地后传来略为复杂的回声。

“四十米,下面应该是地铁吧, ”一方通行心不在焉地说,“经过这条街的地铁是14号或者22号,要通知警备员吗——在前后的站点疏散。不过那个女人能操纵土和岩石,也可能中途就找个地方回地面了……作为能力来说还真夸张。要制造这样的深坑,Lv5里也只有原子崩坏或者未元物质能做到了吧。”

“Lv4的话,结标淡希的坐标移动也可以做到,有其他人做得到这件事也不奇怪,”亚夜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吧,警备员应该在那个方向。”

“那个、”一旁的上条开口,“刚才那个人不是能力者,她是英国清教的魔法师,魔法师就是……呃、”

他看起来很窘迫,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解释着,一边走过来。

亚夜上前,站在上条面前。

……她是那种让人觉得亲切的人,一方通行想。亚夜并不会握紧拳头,或者皱起眉头,用瞪视来表达敌意。偶尔,只是偶尔,她会用愤怒的声音说话,但即使是那种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往往也会觉得做错的是自己。

就像现在。

上条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有点不知所措。

亚夜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什么抗拒的表示,但他也能隐隐约约感到眼前的少女排斥的态度。

因为她的确在生气。一方通行想。

以至于摆出这么一副过度保护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小题大做。

这个刺猬头不过是条件反射。像这种正义感过剩的老好人,行为模式简直像刻在基因里一样容易预测——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会冲上去,感到危险就会试图阻挡……又不是说他们上次见面的场景有多愉快,倒不如说,那个实验的场景,就算上条觉得他是恶魔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像这样被无条件地维护,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片刻前那点因为被警惕而升起的不快,有些……幼稚。

“魔法师,然后呢,”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这个词应该不是什么比喻吧。”

“啊……就是,字面意思,”上条像得救了一样,立刻说,“通过特定的仪式来使用魔法的人,我是说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一群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我和她认识才阻止你啦,她的确造成了破坏,但我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遇到过几个英国清教的人,他们并不是很坏的人,只要好好说的话也能说上话……”

看吧。

就是这种天真到可笑的好人。

说不定还觉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值得拯救呢。

毕竟,在打败他之后,他也没有杀掉名为一方通行的怪物。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说话,不置可否地听着上条那些关于魔法、英国清教和学园都市的立场,还有等等其他的,磕磕绊绊的解释。

然后,上条顿了一下,认真地开口:“……一方通行、”

“啊?”

“抱歉!那个……就是……”上条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声说,甚至低下头表示歉意,显得十分懊恼,“……总之抱歉!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着好好沟通的话,也许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结果让人跑掉了……啊啊啊完全搞砸了,真的抱歉!”

“……”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他还想继续解释。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

上条明显畏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其他时候,一方通行可能会从他人的畏惧中获得某种享受。但把自己打倒的家伙摆出这幅模样也只是让人火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

几个人走在空旷黑暗的地下通道里。

“你那个同学没事?”一方通行对亚夜说,“你的能力?”

“不,是风斩的能力,”亚夜回答,“我并不能——”

“不是的,”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的风斩冰华,忽然开口,

“那不是我的能力。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

她双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裙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所以,被打了也不会死,受伤了也不会死……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她微微颤抖地说,“……那个魔法师的目的是我,不是吗?可是她现在逃掉了,她会去做什么?她会盯上别人吗?其实,只要把我交给她就好了,我不会怎么样、反正……反正我也……”

“风斩……”上条开口。

“轮不到你来决定。”一方通行不快地打断她。

那时他们走过了拐角,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由防爆盾和障碍物构成的临时防线。

看到有人出现,警备员明显骚动起来,一时不确定此时的情况。

一方通行低低地开口。

“……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亚夜无辜地眨眨眼,她抬起手——仍然牵着他,装作听不懂地看着他。

简直像是在炫耀。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才扬起嘴角,乖巧地放开他。

警备员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有警备员站起来,似乎是个女性,身影有些熟悉。她做手势指挥其他人放下枪,远远地喊:“喂!你们几个!没事吗?快过来——”

靠近了,一方通行才认出对方,是上次和芳川一起到医院的警备员,黄泉川……是这个名字吗?他不太确定地想。

女警备员着急地招呼他们躲进防线后边,“怎么没去避难?太乱来了!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岩石的巨像?”

“黄泉川老师——”

亚夜主动上前,解释情况。

一方通行的目光越过她们。

在通道的尽头,通往地面的隔离门降了下来,不少人没能离开,而是滞留在这里,也因此牵制了警备员的行动。大概是考虑着地下商业街已经疏散,就算让那个巨像破坏也不会伤到人,所以才没追击吧。

说到底,警备员也不过是使用常规防爆盾和枪械的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这有点麻烦了,不知道侵入者会在哪里出现……”黄泉川下意识皱着眉,但很快换了语气,转而安抚他们,“我们会联系其他警备员处理的。不管怎么说,先待在这里吧,放心,这里是安全的,隔离门降下来了,一小时之内也无法打开……”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屑地说。

白色的少年将目光投向眼前被厚重铁门封锁的通道尽头。那里,被无可奈何地困在这里的普通人聚在一起,大地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或者不安、或是疲惫,他们除了被动等待,对自身的处境无能为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穿过人群,然后伸出手,像划开一页纸一样拉起沉重的铁门。

明亮的阳光照进来。

一方通行眯起眼睛。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他没有仔细去听。

他回过头,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想对褐发的少女说——我去处理一下。毕竟还是应该交代一声吧,让她担心就不好了。然后他看到亚夜还在和警备员说着什么。

在这里说话她也听不见……他想。

但好像能明白他要说什么似的,少女察觉他的视线,轻轻地对他点头。

另一边,上条看到隔离门打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行动力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能坐视不理”的果断。英雄就是这样一回事吧,不愿意躲在安全的地方,一看到有机会涉险,也就是有机会帮助别人,反而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真让人不爽。

但是,不巧啊,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份呢。一方通行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停留,踏向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出口,无形的风在他的背后聚集,将他托向天空。

第119章 FUSE 4 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

巨像再次出现的地方是不远处的小巷。

一方通行从高处俯视着, 看到不远处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她握紧受伤手臂,金发凌乱, 脸色苍白, 但脸上的执拗丝毫没有消退。他也看到混凝土的巨像,正向一个穿着修女服的眼熟身影逼近。

啊, 刚才那个修女, 在找人的那个。

直接把那个是魔法师还是什么的女人解决掉,不管是什么麻烦事都会告一段落吧。他又不是什么保护弱者的英雄, 救人这种事他做不来,而且要是他出现在那个女人的视线中,她搞不好又会用刚才那种方式逃掉。

即使如此, 一方通行还是叹了口气,落在巨像上。

也操纵矢量, 让这个混凝土的庞然大物在解体时造成最小的破坏……不砸伤任何人, 也尽量别毁掉周围的城市建筑。

计算这些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手的事情, 要是不去做才是在赌气, 只是显得幼稚可笑。

然后他看向那个操纵巨像的女人,猩红的眼睛像盯上猎物一样捕捉到她身影, 也看到她立刻拿起粉笔。

啊, 是这个原理吗?魔法师的把戏?一方通行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那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把金发女人手中的粉笔击落在地。

她立刻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然后,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笑起来, 那是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愉快笑容。他踏出脚步, 一步步向自己的猎物靠近。

还有什么来着……他一边走, 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对了,还不能杀了她。

真是麻烦。一方通行抬起手,扼住魔法师的脖子。她徒劳地挣扎, 双脚踢着地面,试图伸手掰开钳制自己的手指,但很快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压迫颈动脉使大脑缺血,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那个修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金色女人,又看到他,睁大了眼睛,“啊!”

她十分惊讶地出声。

就在一方通行以为她至少会感叹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你是刚才被薯条烫到的人!”她说。

……

……这家伙脑袋里果然缺根筋。

“你可真厉害啊,谢谢你!这就是超能力吧,科学真是了不起呢……”修女还在用天真烂漫的语气感叹,“也谢谢你的薯条!非常好吃。”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没有半点常识可言的发言,不禁咂舌,完全不想和这个珍惜动物说话。

最先到达的是风纪委员。

准确地说,是以空间移动出现的初中生,常盘台的校服,高高扎起的双马尾,表情认真而严肃。

“啊,你就是——”她看向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显然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于是一方通行知道了,这个女孩是白井黑子。

毕竟有个家伙和他提过那么多次,不想记也记住了。

白井没有过多地打量他,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倒在地上的入侵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手铐,把那个女人拷了起来——风纪委员平时都带着这种东西吗?

然后,白井姿态优雅地微微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帮助。”

那事情就算解决了。一方通行想。

他正打算离开,紧接着,警备员就出现了。多半是从他刚才打开的出口离开地下的,一方通行瞥见亚夜的身影,然后,他皱着眉,看到黄泉川向这里走过来,心里有种想要立刻摆脱此情此景,却又无法脱身的不快。

就像他想的一样……

“你解决掉了吗?哈哈,你小子可以啊!”黄泉川带着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热情大声说,“帮大忙了,哎呀,原本还在烦恼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呢,这下可真是松了口气啊!”

她说着拍了拍一方通行的肩膀。

说,到,底,他和这个警备员根本没有那么熟。

“……你是芳川的朋友吧。”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说。

“嗯?是啊,之前桔梗不是还介绍我给你认识了吗?这么快就忘了?”她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抗拒。

……啧。

就连想反驳都无从说起。他真不想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打交道。

“今天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着脾气,“别和芳川说,她啰嗦得很。”

“为什么?”黄泉川理所当然地问,“不是做了好事吗?有什么关系嘛,让人夸一夸又不是什么坏事,啊,你小子该不会是害羞——”

“……不是在说这个!”一方通行恼怒地打断她,感觉耳根有些发烫,然后,他又不自在地顿了顿,“……这个也别说。”

“诶,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有什么不能——啊啊!我知道了!”黄泉川忽然拍手,用一种讨人厌的恍然大悟地语气说,“不想被知道和小女朋友出来约会?我懂啦,放心,我是坚决支持自由恋爱那一派,没事没事。芳川就是见得太少了,她是那种一想到谈恋爱就开始严肃思考未来一起生活,要生几个小孩的古板传统派,哎呀,没有谈过恋爱是不会明白这种青春悸动心情的——”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感觉脸上都在发烫,“总之别说,都别说,行了吗!”

“okok,放心!”黄泉川终于停止了毫无边界感的发言,脸上依然是那副可恶的笑容,然后才转身去指挥现场的警备员继续收尾工作。

留下一方通行心情郁闷地站在原地,甚至没办法抱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回过神来,他才察觉,亚夜那辆车,就停在离这里不远处。混凝土巨像要是再走几步,多半就会拐到那条路。

……啊,解决了是件好事呢。他第一次清晰地从心里冒出这样的感慨。

他远远地看到亚夜从车上下来。

因为刚被迫听到了一些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调侃,一方通行现在有点难以面对她。

但是亚夜看向他。

她在等他,所以他还是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辛苦了?”少女眨眨眼睛,对他微笑。

关上车门,空调带来惬意的凉爽,外界的吵闹被隔绝在外,简直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方通行深深地靠进柔软的座椅离,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引擎启动,伴随熟悉低鸣,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累了?”亚夜轻声问。

“……还好。”

“我想去买西瓜呢,或者你想早点回去?”她问着。

“……”真是平常的话题,他想,“……无所谓,都行。”

“那稍微等我一会儿。”她高兴地说。

所以她就拎着一颗西瓜回来了。看样子是水果店里最大的那一批,十几斤?二十斤?拥有学园都市最优越计算能力的第一位下意识估算着。

一方通行对水果没什么概念。

他一向对甜味的食物没有什么偏好,也无法理解一些人对甜食的狂热,对他来说,那只是味道的一种,至于甜食能让人心情愉快这种说法,更是完全没有体会。

还在设施里生活的时候,配给的食物都是省事的糊糊和营养膏,难得能吃到其他东西的日子里,他会更想要吃肉。等到自己生活之后,他更是完全放任自己的喜好,至于没吃过的东西,也没有尝试的兴趣。

“……吃得完吗?”一方通行看着少女把那个大西瓜放进冰箱,“……买这么大的。”

“嗯……西瓜就是要大的吧?”她理所当然地说,“切开的时候会有‘嘭’的一声,更有夏天的仪式感,拿勺子挖着吃也更方便?”

“你可别指望我会吃掉一半。”

“我会送一些给楼下的店员的。”

“那你还真是交友广泛。”一方通行撇撇嘴。

他只是习惯这么说,并没有多少恶意。而且不管怎么样,亚夜也不会介意。

这种感觉真奇怪……

几分钟前,他的手指还扼住过魔法师的脖颈,更不要说那个魔法师操控的巨像在他们眼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虽然说他自己是不需要畏惧任何存在,但对其他人,对亚夜来说,那理应是不能轻松抛之脑后的危险经历。

而至于他,他也有他纠结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却讨论着晚上吃西瓜。

一方通行乱糟糟地想着各种事情。亚夜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

然后抬起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喂。”一方通行开口。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唔,看你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就……一不小心?”说归说,她也没有反省,看来是半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打算了。

“什么一不小心……你的借口可真多。”他没好气地抱怨。

“为什么不高兴,”亚夜理所当然地说,“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项圈的边缘,一方通行不禁缩了缩脖子,那种感觉让人背后发毛。

习惯它,他想。

但是到底要怎么习惯啊……他郁闷地吐了口气。

“……那种事不适合我。”一方通行说,强迫自己从这种让人分心的触碰中回过神来。

“哪部分?”少女问。

“……全部。”他叹了口气。

全部。不管是挺身而出扮演和他完全不搭调的英雄角色,还是明明拥有最强的能力却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不管是被当作怪物警惕,还是当作恩人感谢。不管是被期待,还是被无视。

……真是够了。他想,自暴自弃地倒下来,靠在身边的人身上。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怖分子啊?还魔法师,都是什么和什么……不觉得这种事本来就很烦人吗?”一方通行不满地抱怨。

“不……”

亚夜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这样躺在我身边,”她说,“……我可没办法冷静客观地和你说话。”

“……”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看到亚夜抬起刚才还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无所适从,像只不知道该把爪子搭在哪里的猫,他挑眉,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看到她少见地移开了视线。

“……你这家伙可真好懂。”一方通行心情微妙地说。

听到那句话,亚夜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放弃了抵抗,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回答:“……嗯,是啦。”

第120章 孤岛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

逃学了。

亚夜想。

不, 准确来说,她有好好和老师请假——虽然借口是编的。也有之后自习课程的打算——之后是什么时候先不说。说到底,她也不是抱着逃避上学的目的回家的——但客观上是回家了没错啦。

她在玄关换掉鞋子, 有点心虚地把书包挂起来。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 收到了消息。

「醒了吗?」屏幕上的字这样问。

『早』亚夜回复。

没有再收到消息,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她去开门, 看到一方通行站在门外,一边打哈欠。

“又不早了。”他习惯性地嘟嚷。

他像是还没睡醒, 半梦半醒地走进来。

一方通行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特别的——醒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和她发消息,理所当然地跑到亚夜这边,也和她打招呼。这的确算不上多特殊的事情, 所以亚夜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清这为什么让她心里这么快乐,让她感到一种连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暖意。

“不用总是敲门嘛。”亚夜转而说。

“……那要怎么样?”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困惑地回过头, “是有门铃吗?”他不情愿地观察。

“嗯……”亚夜摆弄起指纹锁, 然后向一方通行示意, “录一下?”

他好像有点迟疑,皱着眉, 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去。

“我说……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防备是吗?”他收回手, 表情复杂地看着亚夜。

“要防备什么?”亚夜无辜地问。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不, 亚夜当然不是完全听不懂。不过, 所以说, 她要防备——他会做什么?他有可能想做什么吗?亚夜甚至有些好奇地想了想。

还是不要把她想到的事情说出来比较好。

“这些还没收起来啊?”一方通行说,“不碍事吗?”

亚夜看过去,看到他正盯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她的能力开发资料, 几天前拿出来分类好之后就放在桌上,一直放到了现在。

“我按类别放好了,等你看完我再收起来?”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嗯……还是说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知道了,我回头看。”

他好像不太着急。亚夜想。她还以为,一方通行在知道自己可以被治愈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种无法使用能力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只是随遇而安地待在这里,悠闲地打发时间。

回来的时候她买了早餐。这会儿一方通行正坐在沙发上,像梦游一样往嘴里塞东西。早上他总是要过很久才会真正醒来,在此之前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我去热一下?”她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你吃过了?”

“嗯。”

“哦,”一方通行顿了顿,然后闲聊似的问,“下午要不要去哪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亚夜有些意外地问。

“……我一点也不想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撇撇嘴说。

“那为什么问?”亚夜不太明白,“无聊了?”

“……啧,”他不太高兴,“……一直不都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不想就算了。”

“唔,”

亚夜沉吟了一下,

“你在邀请我去约会吗、”

“才不是。”他没好气地打断她。

亚夜乖巧地中止这个话题,“之前我不都是晚上约你出去?天气这么热,想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没必要特意出门嘛……无聊的话,一起打游戏吗?都买了游戏机了。”

“……哦。”

他干巴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不能算是应允,但也没有什么意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对付那份早餐。

亚夜看着他。

她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地在一旁注视他的时候。

不,准确地说还是有的,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亚夜一直这样单方面注视着他。有些人会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有些人喜欢看沙漏渐渐落下,她的视线就是会被他吸引。

他总是挑选那些领口开得很低的T恤,大概是因为不喜欢束缚的感觉。他很瘦——亚夜想。坐在一旁看起来更明显。低低的领口露出锁骨,衣服的袖口也空荡荡地晃着一大截。

“……看什么啊。”一方通行忽然出声。

他没表示多少不满,甚至没抬起头,但亚夜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没……”亚夜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很瘦呢。”

“……啊,是啊,像个骨头架子一样。”他嘟嚷着说,“别嘲笑我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虽然我是希望你更健康一点,但我声明一下,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哦,”亚夜说,“不如说……”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一方通行的身体苍白、纤细,显得有些过分单薄。但在亚夜眼中,她觉得他就好像是……一件易碎而精美的艺术品。嗯……她觉得他这样很美。但这种话能说出口吗。

她看着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低头的时候,柔软的白发垂落,露出扣着项圈的白皙的后颈。

“话只说一半啊?”一方通行瞥向她。

“……不是、”亚夜吞吞吐吐,“就是,怎么说呢……”

或许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可疑,或许是单纯失去了耐心,一方通行“啧”了一声,

“说啊。”他催促。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夜小声地说。

一方通行愣了愣,诧异地看着她,然后扬起下巴,扯了扯衣服的领子,“你是说这副瘦得像鬼、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觉得好看?”

没有帮助。亚夜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吸引,她努力移开视线。

“……你要是说我的脸好看我还能理解。”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勉强接受了一种比较常见的恭维。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些了解的——白皙的肤色,中性化的五官,他知道这在世俗审美中属于好看的范畴。但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自满。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性上的想法,只是知道而已,被夸赞了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脸……

他的脸当然也……嗯……很好看……

……真肤浅,亚夜在心里默默批判自己,感觉这句话比刚才更说不出口了。因为容貌而喜欢一个人,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轻浮、太浅薄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虽然知道有什么白幼瘦的审美,但这也太夸张了,”一方通行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那算什么?我以为无能的男人才会追捧这种审美,因为看起来弱小、容易掌控……”

“……但是没人能掌控你吧?”亚夜小声表示异议,“该说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很吸引人,还是该说……唔……很有冲击力……”

她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感觉——极致的脆弱感,与隐藏在其中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所形成的强烈对比。

但不管是说他“脆弱”,还是提起他是学园都市最强这件事,都像是在把他标签化一样,总觉得很糟糕。说到底,慕强也不是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吧?

“……你在忸怩些什么?”一方通行为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咂舌。

“……就是,总觉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亚夜挣扎地为自己辩解,“但是,我会喜欢你,是因为我是我……我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我会被你吸引,并不是因为‘看脸’这种简单的原因。虽然……我是觉得你很美……这种想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亚夜的声音越来越小。

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

她真不该提这些的。既然没有能够骄傲地说出来的解释这份喜欢的理由,一开始就不要说这个好了。

她看着一方通行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双眼,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感情都在她的心里无比鲜明地存在……但是,也只在她的心里存在,没办法让任何人理解。那就让它待在心里好了,没必要和任何人说,亚夜懊恼无比,甚至对于自己和一方通行提起感到莫名生气。

……对他的完全不理解感到生气。

“……当我没说,拜托?”亚夜抬起眼,沮丧地望向他,想要请求他大发慈悲,将刚才那段失败的表白连同她此刻的窘迫一起,从记忆中彻底删除。

她再也不要说这个了。

亚夜抿紧嘴唇,有些赌气地想。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看着她那副蔫巴的样子。

“行吧。”他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小题大做,语气无奈,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完全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就像你说的,想法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哈,就算你真的喜欢这种骨头架子一样的身体,那也随便你啊。反正只是你的想法,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好像不怎么介意。

甚至好脾气地说了些近似宽慰的话。

亚夜不太确定地想。

“所以不出去?”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确认了一下。

“……嗯。”

“那你有别的事吗?”

“没有?”亚夜不明所以。

“是吗。”一方通行好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点点头。

接着,亚夜还没反应过来,一方通行就这么自然地靠着她躺下来,亚夜僵住了。他放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客气地枕在她的腿上。

他甚至短暂地睁开了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愉快地瞥了她一眼。

……他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