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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佩叮当响起时,眼前同步掠过一道黄红交织的身影,隐约间,似有暗香浮动,竟叫原本即便出神也有所准备的人,又是一呆,眼睁睁看着他冲着队伍中唯一的疗愈位而去——

鹿欢鱼抽枪:“得罪。”

宋绵的身影即刻透明,而后消失在了擂台上。

“这个废物,躲都不会吗!”梁岁安一双眼阴沉沉地看着宋绵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鹿欢鱼,脸上虽有些诡异的红,挥刀砍过去的力道却是威势十足。

鹿欢鱼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拨开,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短匕,直直甩向了正给梁岁安释放“鼓舞”的协助位!

梁岁安的眼皮跳了一下,赶紧将其挡下,古怪地瞧了他一眼。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多想了,成群结队的蝴蝶蒙蔽了他的感知,下一刻,银枪贯穿了他的胸膛。

最后一眼,是一身绿裙的女子拨弄着环绕在身边的彩蝶,笑嘻嘻地朝他看过来:“呀,怎么是小师弟啊,我都没注意,真是对不住啦。”

而那玉饰清脆的少年,则丝毫不在意他如何想,出枪,收枪,又出枪,转眼便飞身到了另一边。

正如邹满儿所言,打团先杀奶,对面被他们清掉了唯一的奶爹,属实是开局就吃了个大亏,后来自然是不断减员,理所当然地输掉了本局。

出了幻灵镜,叶安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们看到他们的脸色了吗?哈哈哈哈笑死小爷了!鹿师弟啊鹿师弟,你这一招可真好使,当真是做了你的队友才知道有多赖皮,哈哈哈哈哈!”

鹿欢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又见另一行人施施然自他们身边走过,擦肩之际,那位三皇子的脚步倏忽停住。

他身后的人也随之一停。

但他看起来并不是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极有礼貌地同邹满儿打了个招呼,也不计较叶安之的嘲讽脸,只是视线落在鹿欢鱼身上时,停了许久,许久。

邹满儿忽然往边上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鹿欢鱼身前。

秦裕像是没察觉到这举动中的防备一样,目光越过邹满儿,落在那双淡到仿佛没有情绪的桃花目上,勾了下唇,不知是何含义,而后转身离开,浅紫丝绦懒懒划出一道弧线。

“不愧是三大人气……”含糊带过句什么,邹满儿深吸一口气,抓着鹿欢鱼的手臂,传音道,“小鱼仔,这个人……很危险,你以后看见他,有多远就离多远。”

鹿欢鱼感受着小臂上的力道,顿了顿,侧头看她,在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竟觑见了一丝凝重。

不由又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然而人来人往,对方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日的幻灵阁,实在太过热闹了些。

不过也就是多人大比的热闹了,单人大比的内容到现在都还没个消息,自然也不可能有免费试炼这种东西。

这对于其他报名了单人比的侠士而言,绝对称不上好消息,然而对鹿欢鱼来说恰恰相反——至少不用在这种特定日子,想一堆借口在师尊与阿姐之间横跳。

至于其他时候,他目前尚能应对。

因着仙门一月一次下山五日的规定,再有谭静真楚城二人帮忙打掩护,尽管他姐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到底没被对方抓到破绽。

而他师尊那里虽然麻烦一些,但毕竟师尊是灵兽堂长老首座,时不时地还要出外云游一次,只要鹿欢鱼掐好时间,翻车的概率也不算大。

只不过有时候,师尊会带上他一起。

有青莲长老亲自陪同,作为赵无缚的鹿欢鱼虽然不会被下山规矩束缚,但也不至于日日往幻灵阁跑,毕竟除了备战奇侠会,师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要教给他。

就比如这偶尔一回的云游,师尊虽然也会带他降妖除魔,然而大部分时间,只是带他去不同的地方行走,有时会询问他对眼前所见的感想,有时则什么都不说。

鹿欢鱼自是不解,问起时,青莲长老微微一笑,温声道:“闭关苦修,如闭门造车,难以明确自己的道心,便迟迟不得立道,如此一来,结丹再快,之后也难有寸进。”

鹿欢鱼道:“所以师尊带我看这些,是想我早悟道心么?”

青止摸摸他的头,道:“此事不急,无缚还小呢——只是带你出来散散心,不要多想,你只管用心去感受。”

鹿欢鱼似懂非懂。

心中暗想,是不是自己在找借口时,有关“入定”的说辞实在用了太多次。

也有遇上邪祟的时候,不过大部分都不是鹿欢鱼一个将将合炁的修士能够对付的,便乖乖缩在师尊的头纱法宝下,绝不给妖邪逮住然后拿他去威胁师尊的机会,但若是没那么厉害的嘛……

“取恶浅,破其邪瘴。”

鹿欢鱼闻言,即刻自储物戒中取出那一把折扇,往前猛力一扇,那笼罩头顶的妖瘴之气果然顷刻间溃散!

“再取至清,断其退路。”

鹿欢鱼另一只手虚虚一握,召出一只头悬玉坠的毛笔,紫府灵境颤动,大量的灵力注入其中,全力才画出一个荧光隐约的灵圈,而后笔尖一点,那灵圈便朝邪祟飞去。

只是才飞到大半,圈上荧光便淡了一半,而后左颤右抖,很是不稳,鹿欢鱼全力控制,仍是歪斜扭动,最后只圈在了邪祟腿上。

眼见如此失误被师尊看个正着,鹿欢鱼的脸又红又白,手下暗劲连使,原意是要将灵圈摘下重套,结果又没控制好力道,撕拉一下,竟将邪祟一条腿给撕了下来!

邪祟:“……”

青止:“……”

那邪祟崩溃捶地:“青莲仙尊,好一位仙尊!果真是爱憎分明,我如何虐杀了那些蠢货,你便要你弟子如何虐杀我么!”

青止的目光飘了一下,而后定声道:“此为诸道友誉赞,鄙薄之人,概不敢受——无缚,取追云逐日,诛邪。”

鹿欢鱼左手追云右手逐日,双剑在手,恶狠狠地便朝那邪祟刺了过去,口中直嚷:“大胆妖孽,死到临头还敢跟我师尊告状,公然讥讽于我,吃我两剑!”

邪祟原就被青莲仙尊一掌废了大半修为,被鹿欢鱼一路追杀至此,早已精疲力尽,哪是这掏空灵力还能被喂一颗回灵丹接着虎虎生威的少年对手,勉力对抗下,另一条腿也被斩断了!

它只能化出原形嘶吼:“谁讥讽你了,敢说你不是故——”

剩下的话随着那上下两剑的刺入,与身躯一同化飞灰湮灭。

尽管鹿欢鱼没让邪祟继续说一些他不爱听的话,但青莲长老何等人物,有些事只消多看两眼便能明白,故而颇为无奈:“平日倒是乖觉,怎么一同谁对上,就似换了个人般。”

鹿欢鱼委屈道:“我小时候,旁人都欺负我,只有我狠心一些,下手比他们更重,才能让他们闭嘴住手,我习惯了如此,一时改不过来才……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改掉的!师尊别生气好不好?”

“我并非生气,只是长久如此,于你心性有损,”青止顿了顿,道,“罢了,你既有改过之意,总有一日能够明悟。”

又问:“你提年幼时,是想起过去的事了么?”

鹿欢鱼指头一僵,面上尽是茫然,慢吞吞道:“唔,只是偶尔能想起一个片段,多的就不行了。”

青止沉吟片刻,轻叹道:“既是想不起来,那便不要想了,你是无缚,便只是无缚。”

鹿欢鱼莫名觉得他师尊话里有话,可要往深处探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也不总是顺风顺水。

青莲仙尊为魔头重伤一事,本就算不得一个秘密,寒州一众魔修恐惧魔头,却不代表不憎恨仙尊,面对能够除去仅剩威胁的大好良机,怎么可能放过。

倘或青莲仙尊一直缩在仙门当他的长老,他们纵有百般神通也无可奈何,可他一旦出来,那等着他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阴谋诡计,以及用人命摆出来的陷阱。

青止轻易便看穿了这个陷阱,但人命关天,他还是要去。

去之前,他有意将鹿欢鱼留在城中,但一方面鹿欢鱼非要跟着他,另一方面,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到底还是将鹿欢鱼带上了。

分明是鹿欢鱼死活要跟着他走,等真的带上人后,他反倒摸摸徒弟的头,安慰他:“别怕,师父不会让你出事。”

鹿欢鱼抬头看着他。

寒州为仙三州之一,自然不可能只有魔头一个归虚尊者,而面对十个凝神境大修,两个归虚魔修,青莲长老竟真的没让鹿欢鱼少一根头发丝。

这世上有的是人大言不惭,临到头时却什么都保护不了,但显然青莲仙尊不在其中,他既然选择带上鹿欢鱼,便是既能救那些陷入无妄之灾的可怜凡人,也护得住丝毫派不上用场的鹿欢鱼。

所谓境界之间亦有差距,大抵便是如此——两个归虚魔修重伤逃遁,十个凝神魔修尽折此地。

只是他师尊勉力开启乾坤灵境后,被乾坤一界溢出的真意反噬,伤上加伤,同样凄惨。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布下传送大阵,四面八方贴满灵符,将那些被魔修抓来的人一并送了回去。

人都走了后,他的五官与身躯均溢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鹿欢鱼匆忙将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而直到此时,他还在出声安抚:“别怕,没事……”

那声音落在鹿欢鱼耳畔,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鹿欢鱼额发下的目光幽微,沉沉看向那十具尸身。

一直到真正进入仙门,青莲长老才彻底阖眼,鹿欢鱼背着他急匆匆赶到药堂时,他几乎已经是个血人。

如此情形,可想而知想要调养多久,而鹿欢鱼也是严格遵守医嘱,将李长老的话抄到青莲长老床头,绝不再让他离开仙门一步。

至于为什么不抄在他自己床头——他如今不止白日里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到了夜间,还要抱着个枕头委屈可怜地往人床上爬。

是的,就是那种脸上还委屈着,人已经爬到床里面,枕头都摆好了。

青止:“……”

但到最后,约是念及他因自己的缘故惊吓至此,心中有愧,拍了拍他的头,到底默许了。

后来青莲长老好转许多(至少从表面上看这具肉身是没大碍了),不需要继续卧病在床,倒也没有特意叫走鹿欢鱼。

因他还不需要睡觉,晚上只在内殿打坐,鹿欢鱼便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一整张床,一晚上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再从床尾睡到地面。

砰咚一声响,青止哪里还能继续调息,好笑地走过去,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去,又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

熟料刚转过身,那一床被子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青止只好回过身,没脾气地再给他盖回去。

这次倒是没踢了,却听得一声惊悸的:“师尊!”

青止抬起头,触目的面容仍是熟睡的,却不知梦见了什么,死死皱着眉,好一会儿,眼角还滑下了一串水珠,含糊不清:“要……陪着师尊……师父……”

室内烛火微弱,于是闭目垂睫,也能投下明显阴影。

青止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年轻人的眼角,缓声道:“我在。”

声音很轻,但因内室极静,便也振聋发聩。

第37章 太亲密

后来那一年, 青止被缠着赖着,走到哪身后都有一条小尾巴,果然再不得随意下山。

便是幻灵阁试炼,无缚也不再要师尊陪同着了, 而是规规矩矩一个月过去一次, 去一次也就一日半日,便要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于此事, 青止百般无奈, 同他道:“我近来当真无意下山,若真想离去, 你在与不在都无甚影响,所以你大可安心多留几日, 便是不急着历练, 也可与同龄师兄弟交流一番。”

鹿欢鱼捧着盅汤,笑嘻嘻道:“我当然知道师尊最厉害啦, 所以才更要将师尊看紧些,便是拦不住,也非得让师尊多一个拖油瓶不可。”

却在心中暗想:还不是七人的时间太难凑到一处, 能凑出一日都不错了,而我将来肯定会弃掉这个身份,那同旁人还有什么好交流的,不过是徒惹牵绊。

不错, 他现在每每借口下山历练, 实则都是到了幻灵阁后, 便借机魂魄归位同阿姐他们训练,总归都是练,去哪练都一样, 至于赵无缚的空壳肉身会不会被发现——有魔头扫尾,不慌。

真被人发现了,那也不能怪鹿欢鱼,只能说魔头还不够努力。

如此一来,他这最后一年,除却阿姐突发奇想要带他做云游任务,他就得找谭楚二人先走一步外,算是这三年最轻快的时候了。

所以就更不能让师尊觉得他可以他能行他又要去打邪祟了。

在吐出那句“反正你甩不开我”的隐晦威胁后,他将汤盅往师尊手里一塞,抬眸看他:“师尊吃。”

眼见青止一勺药汤舀到嘴里,他两手撑着脑袋,算得上迫不及待:“怎么样怎么样,这回不苦了吧?”

青止道:“嗯,不苦。”

鹿欢鱼眼巴巴道:“那师尊等会儿是不是可以给我烤红薯啦?”

青止:“……”

说来也怪,论吃食,鹿欢鱼自己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的多看几眼,也马上能学成自己的,还能在原有基础上翻好几个新花样,可自打机缘巧合吃过一次青止做的小食,便念念不忘,时常闹腾。

鹿欢鱼也觉得奇怪,他师尊瞧着一副远庖厨的书生样,但就和对方表里不一的口味一样,他竟也是会烧饭的,只是久不烧了,所以烧得不怎么好。

唯有烤红薯、酒酿圆子等一类的甜食例外。

鹿欢鱼喜欢甜食。

青止好笑道:“你不是自己也会么?而且做得比为师要好太多。”

鹿欢鱼倒没有就此违心恭维一句“师尊更好”,坦然受下这句变相夸奖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扑了过去:“每个人做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嘛,师尊做出来有师尊的味道,我喜欢师尊的味道!”

青止一手将汤盅举高,一手稳稳将他接下,笑道:“那……好罢。”

窗外天光恰好,有绵绵细雪覆压枝头。

春日采桑葚,夏日摘莲子,秋日炒栗子,冬日烤红薯。

青莲山四季分明,光阴便在这样的日子中悄然流转,而那引得九州渐生硝烟之气的奇侠会,亦如约而至。

不过碍着本届奇侠会争奇方式过于特别,还有更特殊的名额奖励——此前九州盟终于放出消息,届时单人大比的前三十名,多人大比的前十组员,都将能够随中州四氏一道进入重明岛。

重明岛……重明秘境!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仙神遗迹!且不说经年累月,自然造就出多少天材地宝,也不说仙神陨落会化出多少仙灵宝器以合乾坤平衡之道,只说其中丰足的灵气,残余的真意,奇妙的机缘,就值得众修士趋之若鹜!

此外,两类大比的魁首,届时还能从九州盟从重明秘境中获取的秘宝中,自由挑选一件!

于是报名人数之众,完全可以想象。

在毫无限制的情况下,甭管正道邪道,甭管有无灵根,但凡不甘现状者,都想要放手一搏。

若由着这些人涌入中州,且不提如何安置,就算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也免不了一天几百个乱子(可能还算少了),因而奇侠会首开之战,并不在中州,而是在九州各地。

由九州盟广告天下群英,在往届三大阶段性比试前,另加了一场“试锋大比”,仰赖幻灵阁总阁主新推出的大型幻灵镜“千里共婵娟”,可使分散在各地的与会者,同入一场幻灵镜比试!

比试将为两类大比各遴选出万组奇侠,名额确定之日,就是他们前往九州盟之时。

因初始人数实在是多,而这新型幻灵镜一次性容纳的人员也有限制,所以这场试锋大比一直浩浩荡荡持续了三个多月,才得以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得以进入万组名单中的群英们,在修整上半旬后,也终于要赶赴中州了。

鹿欢鱼带着谭静真与楚城走得最快,几乎在名单公布的当日,就带好储物戒储物袋和他姐告别,说着要先去打头阵,熟悉一番中州环境。

大概是近几年鹿欢鱼时不时就要找借口出去一趟,多在仙门坐一会儿就好似能烫到他屁股一样,邹满儿倒也没对他这个决定太过意外,只恨自己作为明戈堂长老要跟住大部队,没法提前开溜。

鹿欢鱼不知多少次庆幸这一点。

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是被他姐揪着领子唠了半响,什么:“路上注意安全,人少的地方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去。”

什么:“这次奇侠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们别随便得罪人,真得罪了打不过就加入他们!”

什么:“路上别随便捡人,尤其是那种要么特丑要么特美的,捡这种最危险了,轻则家亡,重则国破哦小鱼仔我不是指你……”

等三人装了一脑袋没用的知识一脸恍惚地上了云舟,又飞离了仙门的灵脉群,才纷纷舒出一口气。

鹿欢鱼对他们道:“跟之前一样,我的肉身就交给你们了。”

对面两人点点头(主要是谭静真,楚城一小孩纯跟风),知道他不能多说。

魔头没耐心听他们絮叨,就在两人点头的那一瞬间,便将鹿欢鱼丢回去做赵无缚了。

鹿欢鱼做赵无缚倒是做得越发的得心应手了。

出发那日,旁的仙门弟子老老实实御器跟在各自师父身后,到地方后就立即拜别师尊转身上了浮空船,转而与相熟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打闹。

只有他赵无缚跟没学过御器似的,眼见师尊今日换了一台莲花模样的载具,跳上去的速度比他师尊还快,等他师尊上去了,他嘀咕着什么“这朵花好小哦”就牵住了他师尊的袖子。

他这悄摸牵青止袖子的行为由来已久,青莲长老也早就从一开始的不解,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便任由他没什么力道但存在感又很强地牵着,一直牵上了最前方的渡天舰。

长老们上渡天舰时,带上一两个器重的弟子随行,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青莲山主又只得这一个弟子,自然宝贝疙瘩似的,即使去到哪都要带着,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唯有倚靠在船舱一角的一位中年男子,仔细来回地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鹿欢鱼侧过头,一下便与那一双苍冷的眸子对上了。他几乎立即反应过来,惊喜地挥手,因不能大声喧哗,便以口型道:“守灯大叔,好久不见呀!”

青止自然也注意到了,于是同另外两个长老寒暄完毕,就领着鹿欢鱼走了过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了。”

守灯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身边那个小的,冷哼道:“没心没肺的东西,眼里心里就只有你师父一个,我就是养只缺心眼的兔子,五六年都知道回来吭两声。”

鹿欢鱼很不服气:“大叔才是眼睛里只有我师尊呢,当初明知我心事,却一点提示也不肯给,害我后来在师尊面前丢了好大一个人!”

守灯一贯枯槁冷淡的面目,都要被他这一番没脸没皮的话震掉了,简直不可置信:“是他做主要瞒你,却怪到我头上?好好好,果真小没良心一个。”

鹿欢鱼一步两步地挪到了他师尊身后,小小声:“师尊那是事出有因,也不是故意的,大叔却是故意的……”

守灯“嘶”一声直起身来,对挡在身前的青止道:“你别堵这,今日我非得让这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尊重前辈不可。”

青止原就微笑着听他二人斗嘴,没有出言叫停的意思,这会儿更是动也不动活似根木头柱子,倒是想起要调解了:“无缚不会说话,守灯兄是前辈,就莫要跟后辈一般见识了。”

真是拉得一手好偏架。

原就故作姿态的守灯不仅没有着恼,反倒定定看了青止一样,唇要勾不勾地笑了下,出口的话语也带着难得的轻松意味:“你现在倒是变了许多。”

青止失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说这句话,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变了?”

守灯又倚了回去,抱肘看向那个探出来的脑袋,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让这混小子说。”

混小子一双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声音十分果断:“师尊笑得比以前好看啦!”

这句话后,跑得更是果断!

也就跑了四五来步,通身便不受控制,腾空倒飞了回去,后衣领稳稳落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里。

鹿欢鱼被他师尊拎放歌似的拎着,是再也不敢皮了,改口改得那是果断中的果断:“师尊弟子错了,其实弟子方才的意思,是您现如今越发的高大伟岸器宇不凡风度翩翩,笑起来那叫一个英俊潇洒气吞山河雄才大略——”

“砰咚”一声后,鹿欢鱼抱着被敲的脑瓜泪汪汪地收了声。

青止道:“我看是你越发的没大没小了。”

这时周围一片长老都笑开了,有长老忍俊不禁:“那不也是你青莲长老宠出来的。”

另有长老调侃:“这般活泼的弟子可是少见了,不像我那几个……青莲长老,你可得好好珍惜啊!哈哈哈哈……”

说说笑笑中,唯有守灯神情不显,看过去的目光若有所思。

入夜。

鹿欢鱼溜达到了船头,左右来回地打量,有意寻个人少的地方。

地方还是有的,只是已经有人立在那里了。

他瞧了眼拿着壶酒仰头看月的守灯大叔,心中暗暗计较,是过去打一个招呼好,还是当做没看到,另寻个地方为好。

毕竟按照他跟他姐的约定,这时候他该作为鹿欢鱼回信了。

思量间,船头的人已经冲他招了下手。

心知已然躲不过去,鹿欢鱼硬着头皮走过去:“守灯大叔——”

“小兔崽子,”守灯打断他,“你喜欢林青止吧。”——

作者有话说:没得存稿了,要隔日更一段时间……

第38章 窗户纸

鹿欢鱼呆了两呆。

一为他口中“林”姓;一为他话中含义。

一时想着, 之前似乎听到守灯大叔同他师尊提到过林氏,却不知他师尊的这个“林”,同那中州四氏之一的林氏有无干系。

一时又想着,自己的确是要做出个仰慕青莲长老的样子, 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他不能也不想让师尊知道,可否认又明显违了魔头指令, 不免进退两难。

守灯却已是一副了然之态, 哼笑:“怎么,担心我说教你?放心罢, 我可不是那些老顽固,九州之大无奇不有, 师徒恋又算得了什么。”

鹿欢鱼眨了下眼, 认真将他一看。

守灯往嘴里倒了杯酒,才继续道:“你喜欢他, 就大胆去追,年轻人不勇敢些,怎么能算年轻, 只有现在努力了,将来才不会留有遗憾……”

看着眼前人醉醺醺的模样,鹿欢鱼心念一动,又问起那句:“大叔,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 应该是什么样的?”

守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并不是小魔头当初突然卡住的样子, 而是莫名地静了下来,仿佛回想起什么,脸上的苍凉淡了许多, 倏而又嗤笑一声,复杂到鹿欢鱼看不明白。

“那得看她是个什么人了,情之一字,如何论得清楚,你问旁人,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守灯道,“不过你自省清楚了,也不要太着急,你师尊那性子,可是顽固中的顽固,非徐徐图之不可。”

他似乎笃定了鹿欢鱼喜欢青莲长老。

鹿欢鱼却听出他言下之意,眼眸晶亮,言语乖觉:“大叔教我嘛!”

“现在知道讨巧了?”守灯冷嗤一声,手一抬,酒壶递过去,先给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才道,“喝不喝?”

鹿欢鱼抱着脑袋摇了摇,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守灯不教反问:“跟在你师尊身边也有数年了,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鹿欢鱼道:“重辣重咸还重酸。”

“不错,”守灯道,“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对不对?”

鹿欢鱼点点头。

“看不出来就对了,”守灯道,“他就是这么个人,所喜所好全然同他给人的感觉相反,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是摸了蛇一下被咬得遍体鳞伤,还没好全就又想去摸了……明白么?”

被询问的鹿欢鱼神色放空,两眼金星直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守灯嘴角一抽,恶声恶气:“不懂拉倒,走走走,不喝酒就别来吵我。”

鹿欢鱼:“……”

转身离开时,他颇为委屈地想:不是您老叫我过来,主动要与我说这些的么?

不过他到底没将对方的酒醉之语放在心上。

一来他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想要青莲长老喜欢上自己,只是碍于魔头过于邪性的灵境特性——似乎自己做了什么他都能事无巨细地掐算出来——才不得不卖力表演,招致守灯大叔误会已是意外。

二来,他们抵达中州前他就要白天黑夜地在两个身份间穿梭,到了中州更不得了,又要同阿姐叶安之几人碰头,又要听师尊给他复盘他在大会中的表现,完美诠释了何谓分身乏术。

他想借口都想得头痛欲裂,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么复杂的事?

何况奇侠会三大阶段比试中,最最赶场最不得闲的,便是目下的“群侠初试”了。

奇侠会三大阶段:群侠初试、千帆竞渡、百英争冠,统共持续十五日光景。

其中万组参与的群侠初试,九州盟方宣称为公平起见,将采用循环积分制,这意味着所有与会侠士,都需要同自身外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名额比试,胜场最多积分最高的前一千组,自然晋级。

时间紧迫,场次繁多,可想而知得赶成什么样。

当然,这只是对于一场结束就得退出幻灵镜的人来说,对大部分人而言则不然——进入幻灵镜后,那便不是十五天,而是十五年了。

幻灵阁将赛场与观场皆设在幻灵阁中,无论是与会人员还是作为观众,都可以优哉游哉地享受这场大会,只除了要在特定地点进入幻灵阁这一点不便。

为了能够同时进行这数万人员参与的大会,还要容纳几十几百万来自各地豪掷千金的观众,幻灵阁特设四象大场二十八星宿小场,其中一大场为单人大比,另三大场为多人大比。

所以一心扑在单人场上的无论与会者还是观看者,那都要悠闲太多,毕竟多人大比切换大场时,是需要退出当前幻灵镜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比鹿欢鱼还要繁忙的了。

别人切换多人大场的时候,他也在切换多人大场;别人在多人大场休息的时候,他要去赶单人大场;别人在单人大场休息的时候,他得去赶多人大场……

别人在各式神魂店铺里休息玩乐够了,他还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而且多设会场本就是为了让两类大比同时进行,自不可能特意让某一场避开另一场,于是场次一多,免不了有撞上的时候。

这种时候,他竟还要庆幸他的本体灵根被封印了,让他变成了个更方便从“连续多场头晕目眩”“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等方面找借口的真正凡人,弃权个一两场也不至于被怀疑。

顶多就是被阿姐唠上几句。

但怎么说呢,一个借口用多了,到底是会遭到反噬的,鹿欢鱼两边切换得多了,也是真的头晕目眩整个魂都不好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给自己捏成了赵无缚,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没发现问题,才梦游似的推开门往外飘,游魂般飘到他师尊在的二楼看台,想也没想就坐到了他师尊手边。

他一个即将大比的与会者跑到看台也就算了,还傻不愣登一脸空白地问:“到我了吗?”

青止一手探上他额心,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气耗神虚,劳累过度……怎将自己累成这般,又离开幻灵镜了?要不要——”

他话还没有说完,鹿欢鱼的脑袋就已经自然地枕在了他肩上,语气发飘地将他打断:“等会儿再教训我吧师尊,好困哦,我想眯一下,就一下,到时间了师尊再叫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儿,莫名皱起了鼻子,左右摸索一阵,便将他师尊悬在发冠上的轻纱摸了过来,盖在了自己脸上。

青止失笑,轻轻将那一面薄纱抽走,温声道:“睡吧。”

话音刚落,便注意到一道存在感颇强的视线,青止抬起头,见是李琼莹,不由疑惑地看了回去。

李长老眉头紧锁,却将视线移开了。

通影石上,幻灵阁公布了下一场的比试内容。

经过三日角逐,群侠初试已来到尾声,鹿欢鱼接下来要参与的这一场,便是他单人大比的最后一场,因初试过后有两日的休整时间,所以再疲惫,他也打算咬牙撑过去。

这场过后,再有一场多人大比,他就可以滚回去睡觉了。

随便哪个身份,他要足足睡满两天!

两天!!

即便他这最后一场还是怪物又多阻碍也恶心的竞速比。

说来,现在众人也总算知道为何单人大比一直没有公布内容,因为这玩意儿压根就没有固定的内容!其比试往好听了说是千奇百怪出人意料,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变着花样地折腾他们!

颇有种当日要比什么,全看主办方那边的人突发奇想到了什么一样。

这哪里是比斗,这分明是在耍猴。

但都耍猴了,自然看点十足,所以单人大比与会人员比不过多人大比,但观场上可一直是热闹非凡,有时隔壁多人场的与会者比完了,都要过来围观呢!

这不,叶安之几人上场刚比完,趁着下一场还没开始,都溜达过来给他加油打气了。

鹿欢鱼起身时,就听到好几道叫着“赵无缚”的声音,转过头,便看到了站在伏魔山主身边的他阿姐,以及他阿姐身后的叶安之辛九月,还有大抵是被拉过去的陆灵光。

他便强打精神地跟他们挥了挥手,要收回目光时,又撞见了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梁岁安。

然而目光相对后,对方一扫面上阴沉,反给了他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脸。

鹿欢鱼直接转过身去。

莫名其妙。

考虑到自己这场比完还要去参加多人大比的最后一场,他在御剑赶往会场前,赶紧将他之前想的借口同师尊说了——要去给叶安之小队打气——让师尊结束后不必等他了。

在这些事上,他师尊一贯不会多问,果然很容易就应下了。

青止瞧着那喜上眉梢的少年,御剑时都止不住轻快起来的表现,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而后便听到一声传音:“阿止,随我出来一趟。”

青止转过脸,便对上了严肃到好似下一刻就要去寒州找魔修决斗的李长老。

两人一路行过阁道,至一处飞挑而出的平台。

平台外设有浮空云梯,沿云梯直走,便能抵达多人大比的会场入口。

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幻灵镜中,云梯也好平台也罢,皆没有几个人在,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平台处。

青止看着李琼莹在停下后,便沿着栏杆走过来,停一停,又沿着栏杆走过去,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似不知从何说起,不由微笑道:“琼莹,你若是无事,我便……”

“有事!天大的事!”李琼莹急切之际,顺手拍了一下身前的栏杆,发出“梆”的一声。

青止:“?”

李琼莹静了静,转过身来,问他:“阿止,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事,你莫要瞒我。”

青止笑道:“你倒是说什么事啊。”

李琼莹便道:“你如今可是有结道侣的心思了?”

青止:“……”

他的神情就好像被催了八百遍婚事一样的无可奈何,道:“没有。”

李琼莹道:“真没有?”

“真没有。”青止都无奈笑了,“你们最近都怎么了,一直问这个,尤其是掌门,我说了很多遍,当真不觉得孤单,不需要……”

李琼莹却抬起手,又一次将他打断:“可阿止,我觉得你那个徒弟对你,倒是有昔年照雪那个被逐出仙门的大弟子之风。”

青止脸上的笑容,在这句话落下后,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仙门稍有资历的长老,以及入门较早的弟子,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在陆氏公子之前,照雪尊者其实有收过一个男弟子,那甚至是她的第一个徒弟。

雪长老虽性冷情疏,但第一个弟子大概是不一样的罢,因而她当时即便没有性情大变温柔可亲起来,却也是真的千好万好有求必应,然而她这般的千娇万宠,竟娇宠出来一头豺狼。

那弟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仅敢对他师尊生出不轨之心,还敢有趁人之危之意,被心凉成冰的雪长老一剑劈出仙门,任那弟子负伤长跪于天阶,也没再松口过。

后来再听到那弟子的消息,是他堕入魔道之后,不知因何与人结仇,最终死无全尸。

青止目光微凝,缓缓道:“怎么可能,你误会了。”

李琼莹欲言又止。

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对他道:“这毕竟是你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但阿止,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无缚这孩子瞧着聪慧灵巧,但我观他,却是有些不自知的痴愚在。

“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飞蛾扑火,情深不寿,你若当真无有他念,也不想他落得跟慕容星一样的下场,还是趁早断了他的念头罢。”

慕容星,便是雪长老那死无全尸的大弟子。

李琼莹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最后留下一句“你好生考虑一下罢”,便先行离去了。

天阴而沉,不久后,果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青止缓步行至栏杆前,目光远眺。雨如针落,滴答溅上栏杆,天地朦胧一片,于是映入眼瞳的风景也跟着不清不楚了。

身后响起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他回过身,看着匆匆跑来的人,脸上的情绪更淡了。

梁岁安叫他:“先生……”

青止点了点头,就要从云梯离开。

“先生!”梁岁安又一次想叫住他。

青止脚步不停,叹声轻微却难以忽略:“你如今已拜入伏魔山,往后不必如此唤我。”

“那他赵田生凭什么可以?他凭什么还可以?!”梁岁安猛一咬牙,“青莲长老难道不想知道,你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爱徒,心中究竟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么?”

青止骤然止步。

第39章 崇拜您

鹿欢鱼从单人大比会场出来的时候, 并没有看见他师尊,不由四下环顾一遍,莫名有些许心慌。

但他现在神魂眩晕得厉害,又有个多人大比的场要赶, 便也没心思深想, 出了幻灵镜就一路奔向了另一处会场。

他同谭楚二人进去的时候,阿姐他们已经都回来了, 见他三个回来得还算及时, 便拉过去复习了一遍最后一场大比的战术。

他们最后一场的对手,也是板上钉钉的晋级小组, 并且在如今的前一千名中,还颇具恶名——无他, 实在太能熬了。

一行七人, 六个疗愈,所携带的灵器法宝还全都具有防御能力, 直将一个又一个对手的灵池熬干熬尽,猥琐但又稳健地熬到了前一百名。

所幸在这方面,幻灵阁很有先见之明, 限制了每位与会者能够携带的灵器法宝数量,否则以这七人的猥琐程度,保不齐全身上下都是法宝,要跟人熬到天荒地老呢!

鹿欢鱼他们这组, 在围观了对方十来场比试后, 打算采用最朴实无华的战术:你既然选六个疗愈, 那我就选六个攻击。

以我之矛,攻彼之盾。

先将对方队伍中反应能力最差的那个清掉,再让对方一个个减员, 如此也就不必和对方硬熬了。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凭借“熬战”就能名列前百的队伍,能够被他们轻易清场,为此哪怕针对性选择了六个攻击位,也要制定出一个详细且灵活的战术。

然而真正与其对上,才知道这样的队伍到底有多难缠。

厉害的不是对方的阵容,而是玩这阵容的人。

尤其是对方唯一的攻击位,不仅打起来难缠,还是个大型的噪音制造机。

“嗨兄弟,我看你枪耍得很好啊,我也是玩枪的,很容易看出来对吧,毕竟我现在就在耍枪啊哈哈哈哈……”

“兄弟你长得可真带劲,我之前以为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当属我师兄……当然在我心里,师兄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哈哈!”

“诶兄弟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乐正璟霖知道吗?四氏之一的乐正氏长公子,中州四公子之首,知道吗?我师兄!说起我的师兄啊……”

鹿欢鱼:“……”

他一枪将人挑开,看了看那边被围攻的六个疗愈,对身前一袭灰衣却如玉树临风,怎奈何长了张嘴的少年道:“你不去保护他们么?”

“不急不急,我的想法呢跟你们一样的,”他抬起手,枪尖对准鹿欢鱼身后的谭静真,冲他们眨了下右眼,“得先将这位兄弟请出去哦。”

他身上挂着一根半透明的链条,与他身后六位疗愈性命相连,如此即便六人去围攻他,也只是空耗灵力池。

但是谭静真可没有这种东西。

鹿欢鱼眼眸幽深,再不言语,提枪劈了过去。

“哎呀呀,好凶呀!不过我喜欢!”灰衣少年一边扬枪还击,一边继续他的喋喋不休,“兄弟你真的厉害,听说你没有灵根,真的假的?

“以凡人之躯做到如此地步,都不敢想你要是有灵根得什么样,天公不作美啊……

“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之前没仔细记,哈哈,出去后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齐云飞,虽然现在只是灵宝宗外门弟子,但是以后一定会晋升内门,成为长老,成为掌宗,迎娶师兄!……”

“……”

出幻灵镜的时候,鹿欢鱼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叶安之深有同感,不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苦大仇深道:“以这几个的本事,正常打估摸着前十都没问题,就是故意来折磨人的吧!”

虽然最后他们还是赢了,但也完全没讨到好,你来我往地打了十来日,不止给自己打得浑浑噩噩,还给本就不多的观众给打困了,头重脚轻地跑去了其他擂台观场。

叶安之一手按着脖子,反复转着脑袋,转着转着,视线飘到了右上方的平台。

他先是“啧”了声,而后很是不屑:“怎么又是那家伙,他就这么想拜青莲长老为师么,比小爷跑得还勤快,也就仗着无缚……”

鹿欢鱼一双眼空茫虚浮,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转过头去,没精打采道:“怎么了?”

叶安之当他好奇,便抬手往上一指,哼道:“看见那人了吗?咱们之前交手过的,姓秦的那边的人,虽然拜入了咱伏魔山,但成日想着如何往青莲山去呢!可恶,师尊却不管他,只一味训我!”

又想到什么,嘿嘿笑了起来,得意道:“但那又如何,青莲长老压根不让他上去,咱们都能去,就他去不了,估摸是眼下好不容易见着了,才眼巴巴地贴上去,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鹿……

“哎鹿师弟,你上哪儿去啊?!”

鹿欢鱼当然是要去执行他的三定律了。

他头脑昏沉得厉害,压根就没听清叶安之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在顺着对方的指示看清那站在一处的两人后,想也没想,便往石狮上一踏,又踩过窗叶屋檐,提气借力跃上云梯。

——他都没想过,如果他此时是赵无缚的话,是可以调动灵力御剑上去的。

——他甚至都没想起为何此时他腰间无剑。

细雨蒙蒙,春景如画。

沉沉天地间,红墙黑瓦前,少年脚步飒沓,身姿飘逸,红衣于细雨微风中猎猎扬扬,环佩声清脆悦耳,随他纵跃间款款奏响如一曲清歌,竟真如画中出走来的人一般。

邹满儿在下方海豹鼓掌:“好!漂亮!帅呆了!!你鱼妹到底是你鱼妹,大佬变成什么样都能百炼成钢,这要是武侠世界,就这一手轻功,高低得是一方……哎等等,小鱼仔你想干嘛?”

他跃过三楼阁道。

刚爬上来的齐云飞探头往外一看,“哇哦”一声,冲身后一群人招手:“快来看快来看,这就是我刚刚跟你们说的,在幻灵镜遇上的那个大美人……”

他跃过五楼密室。

“有人?”

身着赤金滚边鸦黑锦袍的男子长眉一挑,折扇收合,轻轻掀开隔帘一角,一眼过后,似笑非笑道:“原来只是路过,可惜。”

室中还有一人,浑身被一件纹路繁复的宽大斗篷笼罩,半张脸隐在斗篷之下,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了一眼,懒懒道:“看上了?”

锦袍男子道:“可不敢比幻灵阁总阁主风流多情。”

总阁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那是,毕竟崔氏宗主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一心要为乐正长公子守身如玉,却不知长公子知道否?”

崔少微转了下折扇,不恼,反笑:“我等着看你求而不得的那天。”

总阁主支着下颚,笑道:“那你等着罢。”

崔少微又往外看了一眼,再出口时,语气正经了许多:“你知晓我的灵境特性,便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虽不知为何原本与你有所纠葛的星光突然蒙尘,可你的红鸾星并未曾灭。

“秦楚容,你的情劫就要来了。”

密室的声音未曾断绝,却半句也不会被外面的人听去。

室外雨声滴答,随着自幻灵镜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静谧的天地逐渐有了人气。

云梯之上风雨飘摇,却有一人冒雨前行,还明显没用任何避雨手段,自然而然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鹿欢鱼没注意到这些。

他叫这越落越大的雨水一淋,脑袋痛得更厉害了,于是此时满心只有“将那总想抢我任务的家伙赶走后,定要叫师尊给我好好瞧瞧”一个念头。

而那位被他惦记着要赶走的梁公子,其实也同其他人一样,在他出现的那一刹,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略微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十分自然地停到了青莲长老身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起手,搭上了青莲长老的手腕……是的,他就那样直直握住了青莲长老的手!

梁岁安出离愤怒了!

他怒道:“你做什么?”

他都愤怒了,青莲长老自然……青莲长老倒是没有愤怒,反倒像是刚回过神,垂眸看向虚虚搭来的两根指头,见其指甲淡粉,骨肉匀停,肌理细腻,若美玉琉璃,白而透清,与其下血管青白分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后移,然而那只手好似长了眼睛并且懂得预判般,直接就追了过来,这下更是实打实地握了下去。

青止侧过头去,看到的便是一双含着薄怒的桃花美目。

那原是一双空荡荡的眼眸,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不通人性的偶人,再漂亮也有些虚假,此时叫这薄怒一染,反倒一点点生动起来。

鹿欢鱼此刻的确很生动。他正生动地酝酿着赵无缚该有的甜蜜语气,准备一波就将眼前的梁公子茶走。

他真的很累了,只想快点拉了师尊回去睡觉。

他张了张嘴,一句“我师尊”即将脱口而出。

却听到身边人迟疑出声:“我记得你——邹长老的阿弟,对么?”

鹿欢鱼只觉得他师尊好笨,自己当然是阿姐的弟弟了……嗯?

哦。

我现在是邹长老的阿弟鹿欢鱼,不是青莲长老的徒弟赵无缚。

是邹长老的弟弟。

弟弟……

“……”

鹿欢鱼仿佛被人平白无故地电了一下,一头细软顺滑的乌发险些炸起来,再不能忽视手中那凉如冷玉的温度,猛然将手撒开。

又后知后觉意识到突然撒手的行为,在此刻显得有多突兀,于是脑子一抽,又抬手抓了回去。

青止:“……?”

鹿欢鱼瘫着张脸,十分镇静——如果忽视他抽搐的嘴角,不敢直视青止的眼睛,抖个没停的手指的话。

他镇静开口:“那个,青莲长老,我……嗯对,是邹长老的阿弟,然后就是……我特别崇拜您,所以想给您签个名——啊不是,我是说,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哈哈。”

青止:“……”

梁岁安:“……”

偷偷围观的其他人:“……”

鹿欢鱼:“…………”

现在说梦游的话,还来得及吗?

第40章 被拒绝

最后还是他姐来给他解了围。

在青莲长老越发奇怪的目光中, 两人一人抱着一张签名,脚步发飘地往回走着。

邹满儿:“天呐!九州第一战力的签名!以后甚至会绝版!!能卖多少灵石啊我去!!!我之前居然都忘了这事,还得是小鱼仔啊,真有经商头脑!嘻嘻。”

鹿欢鱼:“……”

在他姐嘀嘀咕咕着什么“可惜也只有仙尊才有这么好的脾气, 要是找另外几个高人气的, 除了长公子可能完全不搭理我,其他能给我拍成肉饼”时, 叶安之的眼睛通红了。

他左眼写着“羡慕”右眼写着“嫉妒”, 脑门上还挂着个大写的“恨”字,显然也是想要得很, 只可惜叶公子意识到还有签名这种操作时,青莲仙尊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鹿欢鱼同几人回到住处, 表示自己要睡足两日后, 便拉着谭静真楚城一起回了房,脑袋才靠上枕头, 便催促魔头将他送过去。

——他另一具肉身还在外面藏着呢!

小魔头现身时,那一张脸阴得仿佛有人欠了他千八百万,眉梢眼角都透露出疲惫与不耐烦, 可想而知,这些日子鹿欢鱼频繁往来两个身份,对他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在被送离之前,鹿欢鱼清楚听到他咬牙喃喃:“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了, 大不了……”

鹿欢鱼已然回归赵无缚的身份。

他两个身份皆为仙门弟子, 自然被安排在一个地方, 只不过居住的院落不同——他作为青莲长老的亲传弟子,自是要同他师尊住一起的。

不过他过去一年几乎同他师尊形影不离,连入睡都枕着师尊的味道, 那清幽的兰香让他莫名心安,俨然已成习惯,因而这一路过来,他到点就往师尊房间里钻。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鹿欢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晃了晃脑袋,哼着轻快的曲调,背负着一双手,蹦蹦跳跳地停在了他师尊门前,半响,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以前他去找师尊的时候,有吃到闭门羹吗?

即便有,那也过去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记得了。

鹿欢鱼抬手拍了拍门,朗声道:“师尊?”

没人回答。

鹿欢鱼又拍两下:“师尊,你在吗?不在的话我进去啦!”

说着这话时,他其实已经悄悄推了两下,结果发现自己完全推不动。

他有些不解:“师尊,是你给门上下了禁制吗?我要怎么进去呀?窗户有禁制吗?”

“……”那里面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清润的声音,“方才有些不适,已然就寝了……你这两日也很累了,回去休息罢。”

一年前师尊伤成那样,苏醒后也没睡过一觉,而今是有多不舒服,才大白天的就“就寝”了?是旧伤复发,还是叫魔头偷袭了?

鹿欢鱼颇感忧心,不由道:“师尊哪里不适,可要我叫李长老来瞧上一瞧?”

青止道:“不必,只是有些疲乏,休息一下便好了,你快些回去罢。”

鹿欢鱼无意识地皱了下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要将门合上之际,被一位身着药堂服饰的师兄叫住,那师兄是药堂首座李琼莹长老的亲传弟子,说是奉师命来给他送药。

“可我没有哪里受伤呀?”鹿欢鱼不解。

“是稳定神魂、缓解疲劳一类的灵丹,师尊特别吩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师兄道,“是我师尊怜惜你神魂虚弱,难堪重负,自己想送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离开时,那师兄不忘再强调一遍:“当真同旁人无关哦!”

鹿欢鱼抱着那盒灵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摆手走远,又茫然地将房门关上,将灵丹放在桌面上。

他转身步入内室,一眼就看到将他床榻当成猫窝,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的放歌。

他这些时日霸占师尊的床,缩小后的放歌就霸占他的床。

鹿欢鱼走过去后,一把将小黑猫抱起来,放歌下意识“嗷呜”一声,在他怀里滚了两圈,又“喵喵”了起来。

他去除衣物,踢掉鞋袜,抱着放歌倒在床上,□□了一把黑猫脑袋,含糊道:“别闹,睡觉……”

他实在太困,话音还没落全,呼吸就已经平稳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静谧无声的内室,隐约有风回荡。

放歌猝然睁开双目。

只是一双凶恶兽瞳才与突兀出现在内室的人对上,便立即变得圆溜溜了,好似方才看到鹿欢鱼一样,就要“喵”上一声。

来人比了个“嘘”的动作。

它歪了歪脑袋,但还是听话地趴回到了鹿欢鱼的臂弯。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揉了下它的脑袋,又将被踢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轻缓地盖在已然熟睡的少年身上。

那一道青色身影在床前静静立了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内室,仿若从未出现。

门窗未动,万籁俱寂。

鹿欢鱼一觉睡到两天后,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神清气爽地再次来到师尊门口,想要叫上人一道过去会场,然而不知为何,师尊的房门仍是紧闭,这回甚至连一个回音都没有给他了。

半道遇上其他仙门弟子,告诉他师尊已经先过去了。

只是鹿欢鱼抵达会场后,并没有在看台上见到对方。

奇侠会的第二场仍然是两类大比一齐举行,持续两日,休息三日,三日之后,将由单人大比率先开启“百英争冠”的比试。

一直到整个单人大比结束,鹿欢鱼稳坐前三十名,确定拿到随行重明岛的名额后,才远远在观场最偏远的平台看到那一袭青衣。

倘或不是他一直留心注意,恐怕连这一眼也要错过。

虽然对现实里的人来说,也就不过五六日光景,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幻灵镜中同人比试的鹿欢鱼而言,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因而在那一眼后,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从幻灵镜中,追到幻灵镜外。

神色匆匆地跑出门去,才发现他师尊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那里同李长老说话,仿佛有意等着自己。

鹿欢鱼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他师尊身边,仰脸看向对面的人,很有礼貌地唤:“李长老!”

在他过来的时候,他师尊与李长老就没再说话了,此时见了他,李长老微微笑了一下,夸奖道:“今日表现得很不错,没给你师尊丢人。”

鹿欢鱼昂首道:“都是师尊教得好!”

李琼莹又笑了一下,对青止道:“那我就先走了。”

青止点了点头。

他们的住处距离这里的幻灵阁并不算近,但修士能够御器而行,便也远不到哪里去。

鹿欢鱼远远瞧了眼李长老离去的背影,撇了下嘴,脆生生地对身边这人道:“师尊还没说我今日表现得如何呢!”

青止道:“不错。”

“不错”二字,对于一位归虚尊者而言,该算作夸奖了,同李长老那一句应无甚区别才是,可他听了李长老的话心中高兴,听了青莲长老的,莫名有些气闷。

他闷闷地要去牵师尊的袖子,酝酿着说个讨巧的,能让他师尊多说几句话的话题。

青止抬手召出一台莲花载具,温声开口:“回去罢。”

他这举动就如同他方才的夸奖一样,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将将同鹿欢鱼的手错开,叫后者什么也没抓住而已。

鹿欢鱼的指尖蜷了一下。抿了抿唇。

他忘了要说什么了。

有那么点懵然地跟在他师尊身后,下意识就要同往日一样爬到师尊的载具上去,可这次他还没上去,师尊就已经腾空而起了。

鹿欢鱼也不是跳不上去。

但他师尊很是耐心地同他道:“你如今已学会御器,平日更应该勤加练习才是,否则将来云游遭逢敌手,要怎么办呢?”

这话他师尊之前也说过。

但他以前说的时候,鹿欢鱼已经爬到他身边了,一边去扯他的衣袖,一边眨巴着眼仰头看他,他师尊说着说着便笑了,摸摸他的头,叹息道:“也罢,总归无缚还小,不着急。”

咋了,他师尊是睡了一觉起来,总算把滤镜睡掉,想起他已经长大好久了吗?

鹿欢鱼在储物戒里一堆法宝灵器中挑挑拣拣,最后取出至清,往空中一抛,毛笔模样的法宝即刻放大有如扫帚,他一屁股骑上去,把着笔头位置时,愤愤地想。

然而再如何愤愤,也掩不住那股没由来的空虚。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埋在土里的人,虽然脑袋还在外面,但身体已经沉闷得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想找个人给他挖出去。

找到守灯大叔的时候,对方似乎刚同谁会面完,食案上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

还没听他把经过说完,大叔就先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要牵不牵,眉眼间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经典皮笑肉不笑。

守灯道:“看来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了。”

这就冤枉鹿欢鱼了,他虽然后面有些没听懂,但他还是听了的。

然而对于他的解释,守灯大叔不置可否,淡淡道:“许是你表现得太明显,叫你师尊察觉到了,他那家伙……呵。”

鹿欢鱼有点品味不出他那个抑扬顿挫皆在调上的“呵”,以及想破脑袋都没想出自己最近表现什么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师尊他……当真看出来了么?”

“无论他看穿与否,既然没提让你改换山头,就说明他同样举棋不定,你从前如何待他,往后一切照旧,只要你没有傻不愣登地跟他坦言,他再如何怀疑,也不会轻易赶你离开。”

“只不过,原本我看他对你的态度,还以为……罢了。”守灯看他一眼,沉吟道,“其实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倒觉得,你不如主动请离青莲山。”

“我不。”鹿欢鱼脱口而出。

守灯道:“即便从此以后你就只能和他做纯粹的师徒,还是距离最分明的那一等?即便从前他对你多么宠溺,往后就会有多冷淡,你也要义无反顾?”

鹿欢鱼看着他。

守灯道:“瞪我也没用,你跟在他身边也有几个年头了,还不知道他的为人么?要我说,他之后不止会冷淡你,还会用之前对你的方式,去对待其他人,到那时,你还能无动于衷地看着?”

鹿欢鱼道:“大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兔崽子,还不懂么,”守灯侧过头去,看着雨后舒卷的云层,“感情从不由人控制,面对一个已经表明态度的人,要么你及早抽身,皆大欢喜;要么你就藏好了,藏住了,真正不发一言。”

——若我就是不抽身也藏不好呢?

——那你们恐怕连师徒缘也要尽了。

鹿欢鱼忘了他是怎么从守灯大叔那里离开的,又是怎么晃悠到了师尊的房门口。

再看到那一扇紧闭的房门,他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被一个黄发白肤的少年拦下来。

“你在找谁?青莲长老么?呵,你以为他如今还会见你?”

不知何时走进了一处园林,还绕到了一条小径,两边假山叠嶂,月洞门拱卫前方,无论如何也只有这一条路。鹿欢鱼被人正正堵着,不耐烦道:“滚开。”

梁岁安从出现开始,就是一脸得意,这会儿见鹿欢鱼如此表现,笑容更是灿烂得不行,继续道:“你知道我喜欢他,对吧,你还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对吧?”

鹿欢鱼要撞开他的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他,目光如电:“是你。”

梁岁安只是笑:“你知道吗,我从拜入伏魔山开始,就等着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原来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真是……有够好笑的!

“可我当时只不过是喜欢他而已,我喜欢他喜欢得光明正大,都被他避之唯恐不及,而你,打着师徒的名义,蒙蔽他的感知,放纵你的欲望……心思如此龌龊,手段如此肮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令人不齿至极的你!觉得他还会认你这个徒弟么?”

说到后面,嘲讽之余,竟还有一丝微薄的怜悯。

他竟还有被对手怜悯的那一天。

鹿欢鱼只觉得可笑。

他当真笑出了声,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人。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身上一点赵无缚的影子都没了,只看到原本结结实实堵在身前的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对方再退,他就再进,直将人反逼得退无可退,后背贴在了假山上。

他抬手搭在假山上,微微笑道:“那又如何?

“我就是满腹心机,就是故意接近,就是借着师徒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同他亲近,又如何呢?

“我再如何大逆不道,如今不还是他的徒弟,他唯一认可的亲传弟子,而你除了能守着那点发烂发臭的回忆外,还剩下什么?况且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回忆,师尊他帮过救过的人实在太多,有关你的事,他早就不记得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阴毒,字字句句皆是捅向梁公子心脏的利刃,梁公子也的确面色扭曲,时红时黑,只不过,他仅维持了这片刻的扭曲,便笑开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视线越过鹿欢鱼,朝后者的身后道:“青莲长老,您都听到了罢,这可是他自己认下的。”

鹿欢鱼:“……”

他猛地将手收了回去。

很有几分邪肆大反派才具有的面部表情,在回身看到那一袭至清至洁仿佛能原地发光的身影后,也变得七零八落。

他的阴毒得意荡然无存。

他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听着师尊同梁公子说了几句话,说什么也没听清,就听见最后让自己随他离开。

转身的时候,听到梁岁安传音:“赵无缚,你也别怪我,我这人受不了气,只不过是将你如何对我的,原模原样还给你而已,说到底,你我同病相怜。”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师尊身后,跨进了那扇将他关在外面好些时日的门,两手搭在腿上跪坐席间,垂头听师尊讲述之后的安排,仍旧温言软语,仍旧波澜不惊,仍旧若无其事,仍旧……

鹿欢鱼猛地抬起头道:“师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就,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青止闻言一顿,片刻后,将那杯迟迟未饮的灵茶置于茶几,叹息声如绳索勒紧另一人的心。

鹿欢鱼却要倔强地看着他,再听着他沉吟出声:“无缚,你只是一时糊涂,没分清……”

“我分得清!”鹿欢鱼大声道,“我清楚得很!”

其实就跟守灯大叔说的一样,青莲长老如此态度,就已经说明了所有。师尊特意不提,是在维系两人的师徒之谊,更是想保全自己的脸面,自己不能也不该继续说下去,至少那样不会闹得太难看。

可心上好像开了个口子,在师尊一连数日避而不见后,在守灯大叔语重心长地让他放弃后,在梁岁安嘲讽的可怜的一通话后,那个缺口越来越大。

穿堂的风灌了进去,凉丝丝的,空落落的,让他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一些东西,来将那缺口补上。

于是有一些话,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砸了出去:“我喜欢你,不是师徒的喜欢,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陪着你的喜欢!是情爱的喜欢!”

“你不是。”回答他的,是一句肯定的、冷淡至极的话。

鹿欢鱼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端丽的,合该生在云端之上的容颜,此时也的确同他隔了云端一般,奇冷无比,如同他凉意渗骨的话语:“今日这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也不要再说——还是说,你并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

鹿欢鱼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

青止身形微顿,袖中的手也跟着动了动。到底只是背过身去,不说重话,却也不再看他。

鹿欢鱼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全是茫然之色,只是眼睛越发模糊,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吓人:“我知道了师尊,我不会再想了,你不要赶我走,也不要……”

也不要将待我的好都给别人。

却是不敢再提了。

青莲长老隐约一声轻叹,声音里竟也有一丝疲惫:“回去吧,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什么都会忘了。”

鹿欢鱼便听话地站起身,游魂似的飘出师尊的房间。

被特意过来的叶安之逮个正着。

“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到处找你呢!你说你也是,好不容易比试完了,还拿到了去重明岛的资格,不值得庆祝下?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识……呃,不想去便不去,你哭这么惨干嘛?”

鹿欢鱼模糊看他一眼。

不知是疑惑,还是后知后觉,他抬起手,往脸上摸了一下,少顷,将手放到眼前,顿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写完!老生常谈的年上者逃避剧情后,再小小过渡一下,就该两级反转啦,阿止和小鱼的感情线,也该收拾收拾准备进入二阶段惹[垂耳兔头]

以及下次更新应该还是要隔一日,周六更吧,然后这周隔日更存了几章,下周应该能日更一周这样,下下周就不好说啦,毕竟还要兼顾三次元嗯[心碎]

好在这篇文不长,目前写起来也还算顺,希望后面不要卡文[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