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惊坐起
因这回进入幻灵镜是为了备战奇侠会, 所以阁主给他们的选择,与上回那种娱乐性质的并不一样。
除却阁主所说的“掐头去尾只保留斗法部分”,他们在幻灵镜中也会真正受伤了——当然还是和外界那种受伤不一样的。
比如,往年奇侠会上修士斗法, 即便有所保障, 也难免会出现一些重伤或濒死情况,而在幻灵镜中重伤濒死, 出来后也只会是小伤, 除非真正死在幻境之中,才会需要个两三日来调理。
当然, 照阁主所说,幻灵阁并非故意要修士们受伤, 只是届时参与者涵盖了结丹凝神, 为了保障幻灵镜的稳定性,就只能牺牲一点对于修士们人身安全的保障了。
但无论如何, 总比真人对线来得安全。
除此之外,考虑到侠士们行走九州,或多或少有着一些秘密, 不少人并不喜现出真容,于是着意留下了为魂魄塑形的小屋,以保障修士们的隐私。
以及,虽不知具体如何操作, 但奇侠会上, 修士们在幻灵镜中所用到的法宝灵器, 必须是自己已经拥有的——不过现在毕竟只是备战奇侠会,阁主便不限制他们使用自己曾在幻境中得到的武器。
于是茫茫雪地间,一堆花里胡哨的武器中, 鹿欢鱼握着他朴实无华的烧火棍,陷入沉思。
……这和赤手空拳,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吗?
这就没有区别。将一个扑来的雪怪踢走时,鹿欢鱼如此想。
又两个雪怪夹击而来,他一手甩出个雪球,正正糊上其中一只雪怪的脸;另一手挥动烧火棍,将另一只打飞。自觉这一招耍得甚好,于是喜气洋洋地回过头去。
鹿欢鱼一脸冷漠地转回脸来。瞧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
那时阁主叫他选三个幻灵镜,他便照着自己的喜好选了三个,个个都是他往日很少能见到的山外风光:一为波澜壮阔的海域,一为黄沙滚滚的漠地,还有一个,便是他们正身处的雪域平原。
他当时想着,在将里面的怪物清理干净后,便要拉着师尊同游幻境,眼中是那些新鲜漂亮的风景,耳边是师尊对他进步神速的夸奖,到那时他就可以向师尊讨要奖励。
他要故意吓一吓他,假装自己想要的东西十分夸张,等到师尊也跟着苦恼时,才一下笑开,绕着他跑上两圈,背着手,眨眨眼,道:“我骗师尊的,只要师尊再讲几个云游趣事就好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眼前是打也打不完的怪,身边是叽里呱啦的人。
于是他师尊就算看他,也不可能只看他;就算开口夸他,也不可能只夸他。
何况他既不看自己,也没夸自己。
自打一群人进来后,这里的雪怪大王就以“人类的贱脚也敢践本大王的宝地”为由,不断召集小怪前来攻击他们,于是两边开始互殴,算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内,他师尊时不时叫一个弟子过去,不仅指出对方的问题所在,还教导对方如何一边抵挡雪怪攻击一边化灵气为灵力,再借力打力地实现反击。
在场弟子几乎被叫了个遍,有的还蠢到被叫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犯一些不同的病,鹿欢鱼都佩服他们。
哪像他,一次都没有被叫过,果然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是有壁垒存在的。
哼。
尤其是那个黄毛艺术家,简直是蠢中之蠢,天生蠢物。
从进来后就大小毛病不断,打个小怪都能被小怪打倒,还要他师尊出手相救,被救了就一脸“我好可怜”“我好凄惨”“我要死了”的表情,死活赖在青莲长老身边不走了。
鹿欢鱼追着怪物打过去时,听见他说:“……弟子太愚钝了,还请先生赐教。”
鹿欢鱼追着怪物打回来时,他的话就变成了:“……扑哧,先生这个样子,总让弟子想起先生还在太守府时,也是这样的……”
彼其娘兮,蠢物,求人指教还能把话题扯个十万八千里!
鹿欢鱼心中天雷滚滚,手法倒是毫不含糊——开玩笑,他师尊又不是蠢物,自己几斤几两对方早就摸了个清楚,今天他敢犯一下蠢,回去后还不知要被师尊怎么加训。
他受够在灵池水里练功的日子了!
偏那黄毛蠢物的声音越来越大,叫他耳朵还不能清净:“那时候呀,弟子就觉得,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先生,一定是天上天下最厉害的人物啦,没想到……”
——啪嗒!
鹿欢鱼没再去听那后面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
正前方,站着那个被他追了一路,因他肠胃翻滚而手腕直抖,而一下都没有打中的雪怪大王。
雪怪大王朝他砸了个雪球,眼见砸成功了,高兴得又蹦又跳,还扮了个鬼脸,扭了两扭,朝他拍了下屁股,笑嘻嘻地又掐了个雪球砸过来。
鹿欢鱼抬手便挡,然那雪球砸在烧火棍上,雪花啪嗒散开,又一次糊了他一脸。
“找死。”
这一瞬间,什么伪装,什么仙尊,什么黄毛,什么蠢物,天地之大,他眼中独剩下那一只长毛雪怪!
长毛雪怪似有所觉,拔腿就跑!
但这回它没再那么好运,才往出跑了十来步,就有一团因糅杂灵力而坚硬如石的雪球砸了过去。雪怪已躲得极为迅速,然而雪球如长了眼般,半道一拐,直直砸中雪怪右腿,叫它立即摔倒在地!
而后一阵风来——应当说人行如风,倏而来到雪怪身边,也不管那些急着保护大王的小雪怪如何涌来,铺天盖地的棍法便往长毛雪怪身上招呼!
雪怪大王的脑袋被插进雪地里时,那些被雪王召唤而来的小雪怪,随其大王的尸身一同消失在这片幻境。
鹿欢鱼一口恶气终得发泄,才后知后觉身边有些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正前方是一锦衣少年,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神情,这会儿见鹿欢鱼看他,下意识抬起手,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很快就有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赞叹:“好厉害啊赵田生!你现在这么强了嘛!刚刚那棍法你怎么练的?简直太冷酷,太残暴,太——帅啦!!”
又有一个人来到他身边,附和:“是啊是啊赵田生,士别三日,真令人刮目相看!若是三殿下他们知道……咳。”
再一人围了过来,辩驳:“喂喂喂你们怎么说话呢!有没有礼貌,要叫师叔,无缚师叔!师叔的大名也是你们能直呼的啊!”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就是就是,一点礼貌都不懂,我可跟他们不一样,无缚师叔,你快跟我说说,将灵力注入到雪球里,是怎么做到的呀?”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师叔师叔”“好厉害啊师叔”“教教我吧师叔”……
以至于鹿欢鱼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仙门的辈分,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大到都可以给人家当叔叔,去指点人了。
他不知道怎么有点想笑,情不自禁回过头,想找那个让他辈分加倍的人。
他一下就看见了——看见一幅如画的图景。
自己选的雪原,自然是极美的。绚丽的极光划开天幕,起伏平缓的雪色似乎要绵延至极光处,彩白交织间,一高一低站着两人,皆背对着他。
因人群都来到了自己身边,所以这一次获得热闹的应该是自己才对,然而远远看着那一对不知在交谈些什么的背影,竟觉得分外和谐。
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静,有意将他们这群人彻底隔开,不让喧嚣惊扰到这样的和谐。
鹿欢鱼的脑袋转了回来。
身边还是闹腾的笑声,一声接一声的“师叔”未曾停歇。
他却莫名地笑不出来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
这样的吵闹一直持续到三个幻灵镜结束,两方人分道扬镳。
当然了,梁岁安梁公子必然是很不想离开的,他看起来简直像要连夜将自己打包到青莲山,所以阿巴阿巴的说个没完,鹿欢鱼掏左耳的时候他在说:“今日受先生一番指点,有如醍醐灌顶……”
掏到右耳了,他还在说:“只不知来日还有没有机会,再得先生教诲……”
哈欠都要打出来了,才在青莲长老一句“有缘自会再遇”的话语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但他走得很不巧,正正让鹿欢鱼这个哈欠,暴露在他师尊眼皮子底下。
师尊倒没有指责他无礼,只摸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今日都是你在出力,是该累了。”
一说起这个鹿欢鱼就一股无名火,他莫名想把青莲长老的手拍下去,却又觉得这个念头确实莫名其妙,而且没这个胆量,只将自己烧得更火了,一撇嘴:“师尊今日都没有同我说我的表现。”
他师尊笑道:“你的潜能未完全激发,现在定论为时尚早。”
鹿欢鱼的嘴巴撇得更厉害了:“但是你一直在同他们说。”
他师尊道:“是啊,他们毕竟不是我的弟子,也许百年内也只有这一面之缘,有不足之处,自然要及时指出,其他的,自有他们师父教导。”
鹿欢鱼就想起那黄毛艺术家张口闭口的“我没师父”,有心要说“您怎么就知道是一面之缘了”,转念想起仙门一月只有一次下山机会,这个月必是见不到了,下个月避着些就是,遂作罢。
但显然,他还是想得太美了些。
也不知对方怎么做到的,接连几日,日日下山不说,还都能在幻灵阁蹲到他们,并且次次身边都带着不同的人,只不过不像第一日那么人多,从十来个下降到了五六个。
次数多了,黄毛艺术家自然也得参与到打怪里了,但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每次都要挑一些不好招惹的怪物。
随着幻灵镜频繁开启,鹿欢鱼应对的守境怪物也越来越厉害,有一些他自己打得都吃力,更别提时不时就手抖一下的梁岁安了,于是没打两下就被怪物追得到处跑,十分的麻烦。
鹿欢鱼被这团麻烦搞得心口那簇火苗就没消过,一到晚上更是烧得热烈,烧得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关键是他跑就跑吧,还次次往师尊那里跑,知道的是在寻求庇护,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投……
鹿欢鱼倏而坐直身子。
“嘶——敢情那小子不是要当我师弟,而是想来给我做师娘啊!”鹿欢鱼拍了下胸口,“啊,早说嘛,这我就放心了。”
他倒了回去。
他刷地坐起来。
不对啊!他要当师娘,问题才大了好吧!!!
第32章 用魔法
“你又怎么了?”
血月当空, 血色流淌,一身血衣的小魔头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下。
鹿欢鱼面色静静,语气也静静:“梁岁安, 是你安排的吗?”
“什么岁岁平安……”小魔头说着, 指头掐了两掐,忽而嗤笑一声, 眉毛高高挑起, “哦,狗青莲养过一阵的黄毛小娃娃, 现在找上门了,有点意思, 但暂时和我没关系, 不过——”
他一手托着下巴,闲闲道:“你要是一直这么没用, 我可不能保证他之后是谁的人了,两年了也没见你有多少进展,呵, 若换了他去,必然更加出彩,只是这样一来,你的血誓可就完了。”
鹿欢鱼低着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一直拿我当小孩, 我努力过, 但没用。”
小魔头嫌弃道:“那黄毛穿开裆裤的年纪他都看见过,不更是小孩,怎么别人小孩就知道劲朝哪使, 你什么都不会……”
“我就是不会啊!”鹿欢鱼猝然抬头,将他后面的不管是比较之言还是讥笑之语悉数打断,“早就和你说过,我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勾引一个人,还是个男人!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
“不会就不会,发什么脾气,有病?”魔头一脸莫名,“你就不会去学吗,同本尊叫什么,是本尊平时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
鹿欢鱼那一席话脱口而出后,已是十分后悔,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同魔头呛声,此刻冷静下来,自然安静如鸡,任魔头如何口若悬河,他也决不再吐一字反驳。
但出乎意料,这次小魔头并没有教训他,连言语上的都没有,只是将一双手揣进袖子里,自楼顶飘起来,施施然飘到鹿欢鱼身前,绕着鹿欢鱼上上下下飘了两圈,才翘着二郎腿,虚空浮坐。
不得不说,小魔头纵有千般不好万般可恶,这模样实在没得说,实打实的美人胚子,脑袋圆圆,下颚尖尖,唇红齿白,活脱脱年画里跑出来的小娃娃,便让他随便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得很。
亏得他这辈子都得定格在这个年岁,要再长大些,指不定多祸国殃民呢,想象一下吧,到那时候,那些去讨伐他的修士,不仅要坚定地痛骂他,还要坚定地控制眼睛不往他身上去,多分心呐!
多可怕啊!
毕竟这世上有些人的好看,是超出性别的、同性也能欣赏到的好看,就比如他师尊,就比如眼前人。
小魔头支着下巴,幽暗的紫眸里尽是兴味,仿佛是在给他出主意:“你说他将你当小孩,难道你有将他当成师父以外的人?你们青莲长老就是根木头,你几时见过木头自己开窍的?”
鹿欢鱼道:“尊者何意?”
小魔头翻了个白眼:“就是说,你要自己先迈出那一步,让他知道你不是个小屁孩,你会哭会笑会叫会闹,也会喜欢上一个人,你就假装自己喜欢他,表现得明显点,才能让他也往这方面想。”
鹿欢鱼明显是在思考。
小魔头等了又等,等到都要睡着了,才听见一句声色空泛、略显茫然的:“要怎么样才叫喜欢?”
这会儿魔头可不困了,他上下打量鹿欢鱼一眼,稀奇道:“你这个年纪,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不可能吧,不喜欢男的,还不喜欢同门的师姐妹?”
鹿欢鱼干巴巴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作喜欢。”
小魔头道:“难道你就没见过?戏折子呢,总该看过吧?”
那肯定见过啊,还不少呢,但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有些东西自己拥有和看别人有完全是两码事,从未产生过的感情,从未拥有过的经历,就算看得再多,那也是纸上谈兵、嘴上功夫啊。
多少人是看旁人看得分明,到自己身上便两眼一抹黑的?
鹿欢鱼不欲多辩,只问:“尊者知道如何才算喜欢?”
正要滔滔不绝指点于他的小魔头卡住了。
显然,这也在魔头的盲区范围内。
但魔头就是魔头,反应能力十分之快,不等鹿欢鱼揪住他的盲点,那点几不可察的卡顿,就已经被他不屑的神情掩盖,仿佛从未存在。
一如他不疾不徐的语调,昭示着他的成竹在胸:“很简单,你面前不正摆着一个例子么?”
鹿欢鱼沉吟片刻:“梁岁安?”
小魔头唇角一勾:“算起来,他也称得上你半个师兄,你这半个师兄如何喜欢上的师父,你便也如何喜欢,他如何表现这份喜欢,你就如何表现,不懂,还不会学?”
鹿欢鱼再一次陷入思考。
“你若实在想不通,就私下将青莲当做你的东西,你的私有物品,你如何对待那些物件,就如何对他吧。”
随口道下这句,魔头再一次打出哈欠,摆手道,“得了,本尊言尽于此,赶紧滚吧,困死了。”
血色消散于眼前,通身又有了实感。
鹿欢鱼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在殿中四处转悠,毫无路线规律,便时不时地撞到东西。
又一次撞翻东西后,他蹲身去捡,发现是一个食盒,里面还有一些吃食,食物清幽冷香,令人食指大动,深夜正有些饥饿,他也没有多想,提起来便坐到了圆桌前。
一边吃,一边想。
想着那黄毛艺术家平日里都是如何表演艺术的。表情一帧帧地在脑海中回放,言语一字字地在记忆里拆解。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莲花糕。
不回想还不知道,一拆解就明白为何眼高于顶如魔头,也能夸其一句“出彩”了。
毋庸置疑,他们一行人中,同青莲长老熟稔之人,除却艺术家本人外,就是自己了(毕竟对方每次带的人不一样,有效防止了其他人同青莲长老熟稔),故而对方的举动看似无心,却暗藏玄机。
比如自己表现出色时,对方总会找话题转移师尊的注意力;比如自己找师尊说话时,对方总要想办法横插一脚进来;比如只要对方蹲到他们,同入幻灵镜后,只要能看到师尊的地方,必然有他……
好小子!这还没当上师娘呢,就先离间我们师徒感情了!
鹿欢鱼恨恨喝了一口碧荷羹。
不过对方这一系列行为,倒的确让他总结出了三条定律,按照魔头的意思,他接下来只需照着定律走就没问题了:
其一,多和师尊单独相处;其二,少让师尊和别人单独相处;其三,若不能阻止师尊同熟稔之人相处,要么将师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要么抓住机会插足进去。
懂了。
大懂特懂的鹿欢鱼高兴地往嘴里抛了个酥点,桃花样式的酥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哪位大厨送来的,滋味甚美。
嚼嚼嚼。
就是味道怪熟悉的。
嚼——
鹿欢鱼僵了一会儿,扭过头,“哇”地吐了出去。
……
“那些原是要给李长老送去的千叶莲,大补的天阶上品灵药,即便做成了吃食,损上七成药性,也能扯来足够三个合炁修士突破结丹的灵气,你目下不过筑基,如何能受得住,所幸吃得不多。”
鹿欢鱼被揉着脑袋,柔声哄着,又泪汪汪了:“所以我不是吃了过期食品才肚子疼的吗?”
青止叹息:“千叶莲采摘后放上百年都无碍,你是补过头了,还不肯合炁,自然不舒服了。”
鹿欢鱼当然不要现在合炁了,合炁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都得定格在这个年纪,到死都是这副身高面貌,他还想再长几年呢!
看看可怜的小魔头吧,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小孩,想要有点威慑力,都得靠变幻之术。
再者筑基阶段,基础打得牢固些也没坏处,他师尊对此并无意见,完全尊重他的选择,所以出手给他压下那股短时间无法炼化的灵气后,也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鹿欢鱼吞下据说是李琼莹长老特地送来的抑灵丹,又被师尊带去了幻灵阁,用师尊的说法,便是:“你的肚子好着呢,倒是紫府……且去幻灵阁一趟,将多余的‘炁’发泄出去罢。”
自是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梁岁安梁公子。
对方一瞧见他们,果然很快迎了上来,身边带着的又是生面孔。鹿欢鱼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以往鹿欢鱼对着他们,即便不至于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但也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以至于平日很少将他放在眼里的梁公子,都特别看了他一眼。
鹿欢鱼只管笑嘻嘻。
他笑嘻嘻地凝魂进入幻灵镜,笑嘻嘻地提着他的烧火棍,笑嘻嘻地在梁公子一脸苍白时及时帮他把怪打跑,笑嘻嘻地将即将摔倒的梁公子一把拉正,笑嘻嘻地出言指点对方。
“你这样不对啊,哪有剑士这般握剑的,我耍棍子的都比你会使剑呢……”
“你那样也不对,这怪物的眼睛长在背上,你那样冲上去不被打飞才怪,哎你不会就好好跟着我嘛,我又不嫌你蠢……”
“哎呀都是师尊教得好,你也知道的,我师尊他呀什么都会,我作为他唯一的弟子,当然什么都要学一点啦……”
在梁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一脸委屈想要告状之际,他笑嘻嘻地回过头,冲那一道素净身影道:“师尊,弟子说得对不对呀!”
自然是非常对的。在他的亲身“指点”下,梁公子的手腕不抖了,剑招利落了,连修为都变高了,可见他教人的功夫,比他师尊还要厉害。
只是如今幻灵镜难度上来了,即便梁公子进步神速,也难免会有被怪物击中的时刻。
就比如此刻,那守境的怪物遥遥打出一击,正对着梁公子所在方位,鹿欢鱼正好在他身边,习惯性地要拉着梁公子一块躲。
然而几次三番之下,梁岁安早已不耐烦之极,只觉得这下州乡野村夫忒是不懂看人眼色,阴□□了句“滚”后,便要抬手将他甩开。
但他才抬起手,还没使力,那浓眉大眼人畜无害的白净少年,忽然朝他勾了下唇。
于是所有人可以看到:无缚师叔眼见怪物来袭,好心要带梁公子离开,然而梁公子眉眼厌烦,竟一把将无缚师叔推到了怪物的攻击上,让本可以躲开的无缚师叔,完全受下了那一击!
无缚师叔一脸不可置信,瞧着梁公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直直倒了下去!
第33章 要特别
鹿欢鱼睡得很安详。
安详地听见一阵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响, 而后仿佛有风吹过,那些声音骤然止歇,整片空间都为之一静。
人声止了,怪物的咆哮声也瞬间消失。
极致的安静中, 鹿欢鱼感觉到一根温凉的手指点在自己额头上, 少顷,那只手落到自己腰间, 将一块冰凉的玉玦递到了自己手心, 而后一只手将他的手包裹住。
那位梁公子直到此时才开口:“先生,我没有……我方才只是想推开他, 没有要他受伤的意思。”
“你为何要推开他?”
青莲长老的声音仍旧是平和的,却不知神情如何, 竟叫那梁公子方寸大乱, 越说越错:“他……他总是乱说话,我就想, 就想让他滚……离远点,没想到他会自己往怪物身上撞……先生,我没有推到——”
“小梁公子, ”他师尊难得失礼地出言将人打断,“你既与无缚不睦,往后,还是不要一起演武了。”
鹿欢鱼感觉握住自己的手一紧, 下一刻, 玉玦破碎, 他的神魂随之归位。
甫一归位,便身子腾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体温偏凉, 香气清幽,肌肤感触到的布料柔软舒适,正如这人的性子一样。
是师尊。
很快又响起“砰咚”一声,有人快步走入内室,尚隔着距离,就听得来人道:“青莲长老,无缚贤侄如何了?快随我来。”
那阁主带着他们换了一间雅室,又寻了一个可能是医修的人来看他,不过鹿欢鱼本就屁事没有,医修自然同他师尊一样,什么都没检查出来,最后只留下一些安神的灵丹灵符。
鹿欢鱼被安置在一边的软榻上,因师尊和阁主仍在,怕被他两个识破,便迟迟不曾睁眼,闭目听他们说话。
就听到他师尊道:“幻灵镜一事已麻烦了你,不曾想今日又麻烦你一次。”
“谁都能说这句话,独你青莲仙尊不能,我承你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这点小忙算什么,”阁主道,“何况无缚贤侄性子乖巧,灵动可爱,我瞧着便觉欢喜,不用你说,也想照顾着些。”
他师尊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温声道:“无缚是个好孩子。”
大约是见他笑了,阁主原本有些紧绷的声音,也跟着舒缓下来,轻快道:“长老的徒儿,自是顶顶好的,否则如何能让长老这般在意,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这个样子。”
他师尊似乎是愣了一下,有片刻的停顿,才道:“什么样子?”
鹿欢鱼心口莫名一跳,也在心中同时问了出来:什么样子?
阁主却意味不明:“感觉能立刻将我这幻灵阁拆了。”
他师尊失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我不是还记得先捏玉玦再出来么。”
阁主道:“你看你看,果然动过这心思!”
他师尊:“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笑了一阵,而后是沏茶的水声,杯盖轻响后,阁主叹道:“是夸张了些,但也确实少见,不免让我想起一桩事,心中好奇,却不知该不该问。”
他师尊道:“阁主但说无妨。”
“只是想起故人之子对我提过的一桩少年心事,也没什么……说起来,青莲长老,您孤身这么多年,”阁主顿了顿,才颇为好奇地继续,“——就没有找个道侣的念头?”
鹿欢鱼心口又是一跳。他几乎想要揉一揉这忽然急促起来的心跳,威胁它不要将自己暴露了——不就是和魔头派发的任务相干,你跳这么急做什么,你既无意害他,他有没有念头,干卿何事?
可赵田生这具肉身大概死了太久,坏掉了一样,完全不听他的指挥,兀自急跳不休,给他头都跳昏了。
昏昏沉沉的,听见他师尊道:“我适合一个人。”
这话说的……
“这话说得,”阁主道,“你从前还说此生无意收徒,如今不也有无缚贤侄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你可能只是还没遇见那个能让你改变看法的人,道途漫漫,有一位并肩同行之人,未必是坏事。”
他师尊只是道:“无缚……是破例。”
“徒弟能有破例的,道侣就不能有了么?”问出这句话,没有等到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所以那阁主静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当真不能有?当真从没有对某个人有过?哪怕一时一刻,一丝一毫呢?”
“没有,从来没有,也不想有,”他师尊的语气几乎无奈了,“阁主,可是掌门托你来问的?”
“没有,没有,这同望尘掌门有何干系,哈哈,”阁主干笑道,“我这不是好奇,想知道你对小梁公子有没有想法么哈哈……”
“小梁公子?为何会想到他?他才几岁,我多少岁了?我若能对他有想法,与禽兽何异?”青止哭笑不得,“阁主,此般玩笑莫再开了,若叫梁太守知晓,恐饶不了你。”
“是是是,饶不了我,小梁公子啊,叔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啧,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阁主啧叹几声后,又对他师尊道:“便不打扰长老了,您且在此处看顾无缚贤侄罢,我去吩咐一下,给他备些吃食,年轻人么,饿得快,等他醒了,再叫人送过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阁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半响也没听到别的声音。
鹿欢鱼袖中的指尖蜷了下,而后,悄悄睁开了左眼。
跟端着杯茶无声无息看着他的师尊甫一对上,鹿欢鱼一时都不知道,是干脆另一只眼一起睁开假装刚醒,还是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躺回去的好。
然而不等他纠结出结果,他师尊便放下茶水,好整以暇地开口:“不装了?”
鹿欢鱼讪讪爬了起来。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往西边看上一眼,四面八方看了个遍,才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坐下也不安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总之是一副很忙又忙不明白的样子。
青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鹿欢鱼脸上一热,啪嗒一下将自己的脑袋埋到了手臂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动了动,自臂弯间探出一双圆溜溜的乌目,脆生生道:“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装的呀?”
他师尊道:“出来的时候,”轻叹了声,“是我关心则乱了,早该想到,倘或给你调理年余,还不如你两年前的状态,干脆将我同琼莹的招牌一块砸掉算了。”
鹿欢鱼将脑袋埋回去,声音小小:“那师尊,也没拆穿我。”
内室霎时静得瘆人。
鹿欢鱼半响没听到他师尊的话,自己耐不住,又将脑壳悄悄抬起一点,正瞧见他师尊朝他招了下手。
鹿欢鱼立即将脑袋藏回去,尤其护好自己的额头和脑袋顶。
倒叫他师尊又笑了出来,道:“不打你,过来。”
这可不能当没听见了。鹿欢鱼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慢吞吞朝师尊那边挪了挪,距离师尊足有三个身位时,谨慎地停下来。
师尊似乎在看他,但没有说话。他也不肯说,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往他那边看。
“无缚。”
鹿欢鱼乱瞟的眼睛即刻端正了,听着他师尊难得端肃的语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带上小梁公子?”
这还用说,谁能喜欢一个会威胁到自己小命的人?
嘴上却一派无所谓之态:“没有,这是师尊的自由,我当然没有意见,我高兴得很,我高兴得能一口气吃五十碗饭不喘气,反正师尊开心就——”
青止道:“说实话。”
鹿欢鱼:“不喜欢。”
青止无奈道:“为何不早同我说?”
鹿欢鱼:“显得我大度。”
青止:“……”
鹿欢鱼:“……”
鹿欢鱼一下坐直了,咳了一声,勉强找补道:“阁主之前同我说了一些师尊的事,所以我知道,师尊是很好很好的人,举手之劳之事,必然不会拒绝,我不想师尊为难,也不想旁人误会师尊。”
“这不是一回事,”青止揉了揉额头,“无缚,我首先是你的师父,其次才是指点小梁公子修习的同门长老,如果没有你,我便不会麻烦幻灵阁主,更不会过来这里,如果他的出现影响到了你的状态,这些周折便毫无意义,你明白么?”
鹿欢鱼低垂着头,半响,才一点头,往师尊那边再挪了两个身位,腿肚子一抖一抖,脑袋瓜一晃一晃。
青止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道:“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师父,好么?”
鹿欢鱼扭头看他:“要什么都可以么?”
青止微笑道:“你可以试着说说看。”
鹿欢鱼果然试着道:“不喜欢小梁公子,师尊以后可以不带他一起吗?”
青止道:“可以。”
鹿欢鱼道:“也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演练,师尊可以一起拒绝吗?”
青止道:“……可以。”
鹿欢鱼道:“师尊是我最重要最特殊的人,我可以在师尊那里,也变得特殊一点吗?”
青止道:“可……嗯?”
他话音还未落下,外侧的那一只手就被少年抓了过去。他二人皆跪坐在席上,只一高一低十分明显,他低眉看过去时,少年便需微仰起头来看他。
往日打理好的额发在一番变故后再次凌乱,半遮不遮地掩住那双眼眸,于是十成的可爱可怜弱了七分,反显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幽冷,隔着一缕缕发丝盯着人时,竟泄露出一丝陌生的危险。
他说着“我想做特别的那个”,隐在后面的不似撒娇,更像是宣告、攫取。
青止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被拉住的那一只手也动了动,撩开了那过长的额发,显露出一双天真烂漫的圆眼,两厢对视之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鹿欢鱼不知他师尊听了他那句话后,突然撩他头发做什么,也判断不出他撩了一下又静静收手是答应还是拒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脑袋跟着那只手就枕了过去。
少年人的身子柔软而热烘烘,语气尽是对亲近信任之人才有的娇蛮:“我不管嘛,我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就是要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师尊可以对别人好,但是师尊的手臂只能给我睡!”
下一瞬就被捏住了鼻子。
师尊松松捏着他的鼻子晃了晃:“谁家小孩,好霸道呀。”
鹿欢鱼要躲他的手,扭过脸便藏到他臂弯里,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好不好嘛!”
“好。”
应完了自己又觉得好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以前也没见这般黏人。”
那以前也没有梁岁安啊!
而且吧,他以前可能是因为心虚、愧疚、害怕、莫名其妙的心悸……总之就是一系列乱七八糟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原因,确实不太敢靠师尊太近,但是自打小梁公子出现后,他就觉得,他非得这样做了,心里才舒坦!
舒坦!
鹿欢鱼舒坦地捡起师尊的素白广袖,给自己的脑袋整个盖上。
非常安详。
而后师尊将他挖了出来,还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先起来,对他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鹿欢鱼虽有所预料,但看见师尊拿出那一双灵器时,还是很惊喜,听到这两把天阶上品灵器乃是师尊专门为他打造,更是震惊。
“两年前我便瞧出些苗头,再结合你近日表现,确定你一心二用的能力很强,正合双手武器,而百般武器中,你最通剑法,又因使用灵器极损灵力,你紫府神魂皆虚,不宜使用重器,种种考量之后,才为你打造了这一对轻剑。”
鹿欢鱼抱着师尊给他的双剑,跟抱着绝世珍宝似的——天阶上品的灵器,确实是绝世珍宝啊!只是这样的珍宝,出自他师尊之手罢了。
他师尊竟还是一位炼器宗师!
不过要炼出这个级别的灵器,所消耗的材料那也非同凡响了。只不过鹿欢鱼问起时,他师尊倒没怎么说,还让他别放在心上。
被追问了好几遍,还对他道:“你若是对炼器感兴趣,来日我教你。”
也不能说没兴趣吧,其实只要师尊会的东西,鹿欢鱼都莫名想学来着,但……他抱着双剑道:“等去了重明岛再学。”
“都好。”青止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同它们熟悉一下,我等会儿回来接你。”
鹿欢鱼闻言,忙问:“师尊去哪儿?”
他师尊轻轻一叹:“方才之事,小梁公子毕竟无辜,我不问缘由便言辞激烈,自该向他赔罪。”
鹿欢鱼一听,哪还有半点看灵器的心思,赶紧伸出手,拽住那转身欲走之人的袖子,也不说话,就盯着他,摆明是不准。
青止揉揉他的脑袋,耐心道:“不管你与他有什么矛盾,栽赃诬陷都是不对的,我是你的师父,却没有尽到管教的责任,同样也该替你道歉,无缚乖一点,好么?”
鹿欢鱼撇嘴道:“关师尊什么事,我都是跟他学的。”
他师尊:“……小梁公子?”
鹿欢鱼趁此时机,将这些时日的事好一番添油加醋,七分的茶艺要说成十分,十分的委屈还要再添个三分,有没有影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总结:“哼,我看他就是想给我当师娘——哎哟!”
青止抚了下袖子,好似方才敲人脑袋的不是他,声音淡得跟下一刻就要飞升似的:“一派胡言。”
鹿欢鱼抱着脑袋瓜,哼哼唧唧:“那去吧,你去找他吧,看看他会不会趁机要挟你,来个什么‘给我做三件事就原谅你’‘绝不违背侠义之道但你要是敢成亲就得跟我走’,看我是不是胡说……”
话还没说完,又被敲了额头。
鹿欢鱼直接背对着他,呜呜哇哇:“阁主叔叔都跟你说啦,我也告诉你啦,你把他当小孩,他可没把你当长辈呢!就算这样你也一定要去对吧——我知道啦,你就是想要他给我做师娘!”
半响没个动静,没人敲他脑袋,也没人说话。他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便见他师尊好端端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只眉头微蹙。
鹿欢鱼往他那边挪了挪,曼声道:“师尊不去啦?”
他师尊瞧他一眼,眼中明白写着——明知故问。
鹿欢鱼道:“那师尊之后怎么打算?”毕竟人家都喜欢到,明明是新弟子榜上第五,却甘愿做个没名没分的外门弟子了。
“回去后同掌门商量一下罢,”青止没有多说,“不过往后,的确不必再见了。”
鹿欢鱼上扬的嘴角绷直了些。眉目也低垂了下去。
原来做再多的事都是多余,只要将“喜欢”本身透露给师尊,就能让他快刀斩乱麻地做出决定,从温柔可亲的先生到“不必再见”的冷漠,不过片刻光景。
不给一点机会,不留一丝念想。
他本应该为这个结果高兴的。如若他心中无鬼,只是青莲长老的弟子,只做赵无缚的话。
第34章 多人比
鹿欢鱼没有同他师尊在幻灵阁多留, 很快回到了青莲山。
只不过,青莲长老在将他送回住处后,自己转身往望尘山的方向去了;天光尚早,鹿欢鱼又新得了两把灵器, 自是闲不下来, 换了一套劲装,又将双剑佩在腰间, 举步便要往校场去。
还没走到一半, 一张灵符火烧火燎地窜到他跟前,朗朗炸开一句:“在不在在不在, 我们来青莲山找你了,来接一下呗, 有急事!”
等鹿欢鱼传音询问过青止, 又将叶安之一行人带上青莲峰,已是一刻钟后了。
说来, 鹿欢鱼虽与叶安之时常传音联系,但实打实是许久未见面了,将近两年过去, 这几个少年男女身上的稚气几乎褪去大半,逐渐显露出青年人的盛气。
他们同鹿欢鱼一样,都想再长个两年,故而也未合炁。
叶安之一手提着坛酒, 一手搭在鹿欢鱼肩上, 啧啧直叹:“这青莲山可真养人啊, 瞧咱无缚师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然后就被水灵的无缚师弟拔剑赶至校场,从一开始的神采奕奕到后来的萎靡不振, 最后将灵器一丢,呈大字型躺倒在地,任鹿欢鱼的剑鞘如何抽他都不肯起来。
辛九月叉着腰,激他:“啐!你要不要这么没用啊,上打不过师姐,下打不过师弟,尽给我们伏魔山丢人!”
叶安之连翻个身都懒,只摆了一下手:“你行,你上。”
“正有此意!”说着,便甩出了长鞭,对鹿欢鱼道,“赵无缚,本小姐来会会你!”
一个时辰后。
躺到了叶安之旁边的辛九月摆手道:“你、你等着,等、等本小姐休、休息够了,再同你、你比!”
“你还是省省吧,无缚如今可是今非昔比——青莲仙尊只他一个弟子,自然是倾囊相授、有求必应,遥想两年前我二人比斗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啊!我怎么就拜不到仙尊呢!”叶安之捶地道。
“两年前赵无缚将将筑基,就能与你旗鼓相当,可见你拜了青莲长老为师也没有用——难道两年前,你就打得过灵光哥了?”
辛九月翻了个白眼,而后转向那一道清寒孤傲的身影:“灵光哥!你要不要来试试?我感觉现在的赵无缚能跟你打一打。”
鹿欢鱼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陆灵光那边看了一眼;对方被辛九月一唤,也正往这边看来。
陆公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眉目清俊如画,只神情气度过分冷淡,也十足清傲,让人只是一见,便觉得难以接近,更别提去攀折了。
赵田生倒是有胆。
鹿欢鱼与他对视之际,如此想着。
不过他今日这番打扮,虽仍配着那一把冷剑,但并不适宜同人比武,想来辛姑娘要失望……
刚想到此处,眼中那一道月白身影便动了,单手扶着剑,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鹿欢鱼“嘶”了一声。
鹿欢鱼躺到了叶安之的另一边。
叶安之:“?”
辛九月:“你干嘛?”
鹿欢鱼肯定不能说:“我原以为是加害者的人,竟然变成了受害者,而我现在不仅顶着冒犯者的皮囊,还盘算着再冒犯对方一次,所以心情复杂到完全没法对他动手。”
他只能说:“累死了,不打了,你们都还没说什么急事?”
他说起这个,叶安之可不困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嘿嘿笑道:“奇侠会,去不去?”
鹿欢鱼坐起身看着他。
叶安之道:“这一届的奇侠会已经可以开始报名了,消息称,九州盟将与幻灵阁合作,推出两类大比,只要修为在归虚之下,就能报名参与!”
根据九州盟那边宣布的消息,这两类大比皆是以幻灵镜的方式呈现,只是参与方式不一样。
一则将往年的擂台比试与幻灵镜的“攻”“助”“疗”模式相结合,推出一类全新的多人大比:以七人一小队的方式报名参与,考验队伍的整体配合;
另一则为传统单人大比,但要如何与幻灵镜融合,九州盟暂未公布。
叶安之往鹿欢鱼边上一蹲,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膀,同他商量道:“我们打算组个队伍报名多人大比,你跟我们一起呗。”
鹿欢鱼有些意外:“单人大比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就是约束多,只能合炁及合炁以下的修士参与,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公布具体规则嘛。”
叶安之道,“多人大比就不一样啦,不仅没有境界要求,据说总阁主还会在其中设阵,凡归虚境以下进入者都会被暂时封印修为,但设有两方灵池,供两边队伍使用。
“最重要的是,这多人比的规则,瞧着和我们平时常玩的幻灵镜差不多啊,邹师姐那话怎么说的——舒适区啊!到时候我们几人联手,必定能大杀四方!”
“而且这个多人赛,就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能参与,只要熟练掌握如何自灵池中取用灵力——”辛九月补充道,“五缺二,你来的话我们再找一人就够了。”
鹿欢鱼面露好奇:“我能知道现在都有哪些人吗?”
“我,叶安之,灵光哥,”辛九月抬了抬下巴,示意,“还有邹师姐那边两人。”
鹿欢鱼眼皮一跳,道:“邹师姐也要参加?”
叶安之点头:“自然啦,这事还是邹师姐提议的呢,我们觉得师姐说得很有道理,就来问你啦!”
——可为什么要来问我呢?
邹长老虽然时有疯癫表现,但因性子开朗外向,一向很吃得开,朋友并不算少,为何会找上才拜入伏魔山的叶安之辛九月?叶安之也是,自己虽与他投缘,但与他投缘的并不差自己一个。
是叶安之恰好想到自己,还是她觉察到了什么……
鹿欢鱼侧过头,看向那自打见面时同自己打了个招呼,就没再开口,只背负着双手东张西望,安静到有些怪异的绿裙女子。
邹满儿绕着校场走了两圈后,面对着一根雕花白玉柱止步了,她伸出一根指头,戳着柱上花纹,目光却没有落在上方,神色也有些古怪,时而纠结,时而踌躇,时而跃跃欲试……
“师姐在看什么?”
突兀响在身后的声音给邹满儿吓了一跳,才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在心中咕哝了句“怎么跟我家臭小子一样鬼里鬼气的”,便眨巴着眼转过身,一脸无辜地开口:
“无缚师弟呀,哈哈,这不是师姐见识短浅么,还从来没来过青莲山呢,自是哪哪都好奇啊,哈哈哈,瞧这雕栏玉砌的,同那人间的皇家别苑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不知有没有宫廷玉液酒啊哈哈哈哈……”
鹿欢鱼心中呵呵,半个字都不信她,面上却是同样的无辜浅笑:“恐怕要教师姐失望了,师尊与我皆不好此道。”
又道:“邹师姐一人在此实在冷清,显得我招待不周,还是一道过来罢,师姐既然好奇,我便领几位在峰间走走瞧瞧。”
一道往前之际,也是他主动问询:“师姐也要报名奇侠会?”
邹满儿道:“对啊,好玩嘛,你也会参加的吧?”
鹿欢鱼没有否认。
邹满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那要一起吗?”
鹿欢鱼没说。说话的是另一边的叶安之:“无缚已经报名单人大比啦,我们得另外找人了师姐。”
“这样啊,那可惜了,少了青莲长老唯一的弟子,咱可缺了好大一位助力呢!”她的神色确切遗憾,只是目光闪烁不定。
这般说说笑笑,一日的光景便过去了大半,一行人互相作别。
叶安之恋恋不舍:“兄弟,我可太羡慕你了,跟着青莲长老修行,跟游山玩水似的,闲来无事还可以逗逗灵兽,哪像我们明戈堂,那简直……不说了,走了,都是泪啊啊啊——”
“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皮痒被师尊多抽了几顿,活该,”辛九月冲他挥手,“我们伏魔山的天光美得很,改日你来,我带你去伏魔峰顶瞧星河!”
陆灵光沉吟片刻。
陆灵光声色微冷:“照雪峰外人轻易进不得。”
鹿欢鱼:“诶?”
辛九月扑哧一笑,冲他眨眼:“我灵光哥的意思,你要是想去照雪峰,得找他带你上去呢!”
是这个意思?鹿欢鱼扭头去看,那人已经转过身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清傲孤绝的背影。
陆公子这套衣裳确实好看。
那三人已经走出一定距离,邹满儿邹师姐还在原地。
鹿欢鱼叫她:“师姐?”
“我在思考,”邹满儿托着下巴,仰头看天,“你说今日这天,怎么就这么苍茫呢?哈哈,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啊。”
鹿欢鱼抬头看着天上随风涌动的大团白云。
邹满儿忽然又拍了下袖子,斥道:“氢氦锂铍硼的,竟然有虫子!我最讨厌虫子了。”
鹿欢鱼道:“师姐……你究竟想说什么?”
邹满儿顿了顿,端详了一番他的面色,而后转过脸,哈哈哈地道:“没事,没事哈哈,你就当我修仙修疯了,脑子不正常。”
她神色如常,摆了摆手,下一瞬,人已至那远去的三人身侧。
鹿欢鱼也转过身,乘槎回到了寝殿。
他将门窗全部合上,倒了杯茶,指尖轻敲茶杯,没喝。
很快,眼前便是一黑,继而一丝血光撕裂黑幕,窥见无边血色。
第35章 惊鸿面
这回没要他过去, 小魔头自己找上了他。
对方出现时正揉着太阳穴,每一根头发丝都叫嚣着烦闷,也的确是一脸的烦躁,语气奇臭:“你那边的传音灵符吵死了, 吵得本尊觉都睡不好, 你快点滚回去处理了。”
传音灵符发挥作用时,往往能捎带一丝主人的气息, 以证明其真伪, 高阶修士有自己的隐藏技巧,但鹿欢鱼目前无论哪个身份都做不到, 而且贸然隐藏,只会让他姐更加怀疑。
他不想暴露自己同赵无缚的联系, 平时自然不会把本体的灵符带在身上, 便叫魔头给自己注意着,若有急讯, 就将他的魂魄送回去。
是以鹿欢鱼话都没说一句,就被魔头丢了回去。
还好事前便有准备。
鹿欢鱼从矮榻上起身,行走间, 桃花样式的玉组佩随下摆轻晃,叮叮当当。
那些不断向他发出讯息的灵符,在被他触碰的那一刹,便急不可耐地焚烧起来, 一道焦急的声音自其中飘出:“欢鱼, 你阿姐说你再不回去, 她就要来找我们了。”
因是急讯,一道声音之后,灵符便自焚成了灰烬。
鹿欢鱼打开下一道急讯:“我们换了好几个位置, 都被她追踪到了,没办法,只能说近几日就带你回去,才暂且将她稳住,但她似乎不相信我们的话了,一定要你回信。”
能让谭静真说话的传讯,可见他们确实辗转不停了。
而等对方安定下来,虽然还是急讯,但飘出来的已经是荧光交织成的文字了:我们已经回到白瓦镇了。
鹿欢鱼看向桌面那数十只纸鹤——被折成纸鹤的传音灵符——拿过最近的一只,拆开: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但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没有灵根,甚至跟凡人一样无法感应灵气,直到最近听到一个消息,我大概有了个想法,不过需要实践,所以先不告诉你。
“不过在这之前,姐带你去找点乐子——小鱼仔,想不想知道拥有灵力是怎样的感觉?相信以我们鱼妹的悟性,哪怕现在才开始接触,也一定能惊艳所有人!到时候,我看谁还敢笑咱们,嗯哼~”
鹿欢鱼没忍住揉了下额头。
他没有立即回复他姐,而是提笔给谭静真传了一句:等着。
便拿过几案上的储物戒戴上,先在腰间贴了张匿息符,又往腿上拍了张疾行符,向着山外拔足狂奔!
一直跑下天阶,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星槎,给四个角各贴上一张引灵符,又以灵毫拨走,一路飞驰至白瓦镇,才抽出一张传音灵符折给阿姐:回来了。
谭楚二人连客栈都不敢住,躲在西市一条偏僻小巷里。
看见缓步走近的鹿欢鱼后,那二人齐齐一愣,尤其是两年多不见又往上拔了一大截、越发孔武俊朗的楚城,眼睛都直了,傻呆呆地:“小鱼……哥哥?”
鹿欢鱼走近了,没有废话:“嗯,我没时间看,你们将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一遍。”
楚城歪了歪头,突然“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跃到了鹿欢鱼身边,高兴道:“小鱼哥哥,真的是小鱼哥哥!虽然见到了哥哥,但是阿城还是最想小鱼哥哥啦!”
“你是最想欢鱼的叫花□□。”一道颇为内敛的声音缓缓道。
在楚城身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厚重裘服,五官并不出挑,神情远比楚城要平静,但与鹿欢鱼对视的那一刹,仍是弯了弯唇角。
他就是谭静真,生来便患有腿疾,因而无论是在家中还是拜入仙门后,都遭受过不少白眼。
而楚城,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后,自我认知便一直停留在了那年,此后肉身不断生长,心理永远八岁。
鹿欢鱼的情况更不必说,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却能够长住在仙门,即使没有走他姐的后门进明戈堂内门,只在任事堂寻了一份杂役差事,也没少被人叫“小白脸”,“靠女人的草包”什么的。
毕竟他能够长居伏魔山,就已经是后门本身。
三人同为被大众排挤在外的对象,自然而然便凑到了一起。
说来也是互补,楚城虽童稚,但修行起来却是极为顺畅,拳脚功夫也是一点就通;谭静真虽不良于行,手却生得极巧,尤擅符箓之道,他三人现在用的各式灵符,大多出自他手。
至于鹿欢鱼——谭楚二人所擅之道,正是他挖掘出来的。
是以无论大事小事,他们都习惯了跟着他的节奏来,眼下他一问,谭静真便简洁明了地讲述了这两年发生的大事,而这其中最大的事,当要数——
“阿城找到哥哥啦!不过哥哥很忙,阿城不跟他走,他就自己走啦,说忙完了再来看阿城,还要看小鱼哥哥!”
楚城高兴得又蹦又跳,念叨了一路。
谭静真也道:“阿城幼时遭遇变故,辗转来到仙门,又生了那样一场大病,已无法寻到他的家人,倒是没有想过,他阿兄竟然是那样的人物。”
楚城一扬脑袋:“人物!”
鹿欢鱼原本满心都是如何应付他姐,此时看到楚城这般模样,嘴角也难免提了一下。
不过他没等他询问详情,就听得谭静真又道了句:“欢鱼,无论你在帮谁,我和阿城都会站在你这边。”
鹿欢鱼顿了顿,侧头看向对方。
谭静真已经仰头往上看去,压低声音:“你阿姐下来了。”
天阶上,一抹绿影抱肘而下,由远及近,面容也逐渐清晰。
楚城跑在最前方,冲对方欢快招手:“满儿姐姐!我们回来啦!!”
邹满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夸赞:“好小子,两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谭静真靠后一点,等她过来了才唤道:“满儿姐。”
邹满儿的手顺势落在他脑袋上,在他僵硬黑沉的面色中笑眯眯道:“不错不错,越来越俊了。”
那两人的招呼并没有让邹满儿多停留一下,鹿欢鱼已无处可躲,只好开口:“阿姐,你怎么唔——”
邹满儿速度极快,完全不给鹿欢鱼把话说完的时间,便一左一右地掐住了他的脸颊肉,恶狠狠道:“我怎么?我怎么?我要是不来找你,你还知道回来?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飞了是吧!”
鹿欢鱼道:“姐,脸疼。”
“疼死你活该!”话是这么说,手上力道却松了大半,反给他轻轻揉了两下,只是揉着揉着,突兀停了下来,转而抓着他的下巴,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又转到那边。
不时嘀咕两句:“方才都没仔细看,吓我一跳!”“真是弟大十八变,再长两年得什么样。”“这就是‘其容夭夭其色姣姣’的含金量吗,爱了爱了”……
鹿欢鱼:“……”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抬手将他姐的爪子拍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姐还在神神叨叨:“是不是不应该叫回来,让他见到人不就完了,多少年了一见钟情还在追我,仙门虽然大但抵不住剧情杀啊,可是好东西翻一章少一件……”
“……”鹿欢鱼忍无可忍,“阿姐,你这么着急找我,还有你信里面提到的事,是什么?”
邹满儿道:“哦,没什么,就是我把你们三加入了一个小队,到时候一起参加奇侠会。”
鹿欢鱼:“………”
谭静真抬头看向她:“奇侠会?九州盟举办的九州奇侠会?”
邹满儿点点头,又摆手:“是这个,你们先休息两天,具体等两天后,带你们去幻灵阁见到你们队友再说。”
鹿欢鱼闭了闭眼:“一定要参加吗?”
“是的,一定,必须,敢拒绝你就死定了,”邹满儿微笑道,“而且,阿姐已经将你们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
天色渐晚,霞光烂漫。
往来各山峰间的弟子络绎不绝,不时就能撞见一两个或一大群或老或新的弟子,邹满儿是个热络性子,遇见谁都能打个招呼,那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乐意卖她面子。
于是这边刚兴致勃勃地叫出一句:“杨师兄,晚上好呀!你刚从掌门爷爷那里回来么?”
那边的杨师兄连带杨师兄身边几个弟子一道看了过来,未语先笑:“是啊,邹师妹——”
突兀一静。
“哎哟——嘶!”是其中一个弟子脚滑了一下,险些从剑上跌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急急收了那一声惊叫,好似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鹿欢鱼只看了一眼,便事不关己地收回了视线。
在心里计算着青莲长老还有多久回去,以及回去后立即去找自己的可能性。
等得有些急了,便会扯一扯他姐的袖子。
于是邹满儿同杨师兄挥手话别,继续朝伏魔山飞。路上还是有很多弟子,但邹长老总算想起她弟凡人之躯,行了一路,急需休息,便没再炫崽似的到处叫人了。
不过她不去叫,也有人来叫她。
其中便有与她相熟之人,面色微红地叫住她,往她身后看了看,目露好奇:“满儿,这位是……?”
“我弟呀,”邹满儿笑吟吟地,“周师姐忘啦,他小时候你差点就要抱到他了呢!可惜臭小子认生,哈哈哈……”
周师姐很是愣怔,好一会儿后,才道:“你弟……他是你十多年前……那个弟弟?”
“对呀!我不就这一个弟弟嘛,”说着将鹿欢鱼抓过来,“小鱼仔,叫周师姐。”
鹿欢鱼眼皮一掀:“周师姐。”
周师姐面色更深,轻咳一声,道:“好,嗯,你也好。”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鹿欢鱼都有些烦了,对他姐道:“你朋友真多。”
简直是师兄一堆,师姐一群,师弟很多,师妹也不少。时不时还有几个新弟子凑过来,怯生生地叫长老。
邹满儿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余光扫到什么,惊讶了一瞬后,对他道:“旁的不打紧,这两位你再不耐烦,也是要去打个招呼的。”
鹿欢鱼听到这话,下意识朝邹满儿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迅速垂下了眼睫。
他姐已经开开心心地叫出了声:“掌门爷爷!青莲长老!你们去找师尊了嘛?”
“是啊,满儿做什么去了?”掌门的声音温和慈祥。
他姐道:“接我阿弟啦!”
掌门笑道:“哦?这就是小鱼吧,都长这么大啦。”
鹿欢鱼被他姐暗暗拧腰,只好上前,拱手躬身:“弟子鹿欢鱼,见过掌门,见过青莲长老。”
霞云之下,少年墨黑的发丝自前胸垂下一缕,过腰落在组佩上,随佩饰一同摇晃,叮当,叮铛。
那一道熟悉的视线轻轻落到他身上,又轻轻划过,最后也只留下一句陌生的:“不必多礼。”
云光渐渐暗淡。
青止若有所觉,侧身回首看了一眼,正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头,眨了一下,又向他见了一礼,才转过身去,再未回头。
天边已见月色。
邹满儿又陷入了莫名的念叨中:“怎么就不是呢!多好的股啊,要长相有长相,要实力有实力,怎么会买错呢!可恶,现在股买不对,主角也有哪里不对,啊!我的纸片老乡在哪里!”
鹿欢鱼:“……”
鹿欢鱼不想再听下去,故而回到云霞峰后,就立即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我累了,阿姐,这两日都要休息,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等我醒来后再说罢。”
身后莫名安静一阵,便爆发出一句惊喜的:“这云游不错啊,臭小子话都变多了,都不那么像入机了呢,看来多人交流的奇侠会更应该参加啦!嘻嘻。”
鹿欢鱼一个趔趄。
第36章 又三年
本着“小事无需抗议, 大事抗议无效”的家庭弟位,鹿欢鱼在将赵无缚的身份伪装成入定后,到底被他姐拉到了幻灵阁。
谭静真与楚城二人虽是与鹿欢鱼一样被先斩后奏了,但他们的心态明显与鹿欢鱼不一样, 一路上问东问西不说, 还满眼难掩的好奇向往——当然也只有谭静真一人努力掩饰。
楚城只会蹦蹦跳跳,拍着手叫:“打架!好诶!!”
鹿欢鱼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谭静真在一边憋笑:“小孩子嘛, 就这样。”
陆公子一行人仍在二楼那间厢房中, 那大约是他们固定的位置,而他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所以无需侍者引路,就带着他们熟门熟路走了进去, 隔着门帘便开了腔:“我们来啦!”
三人一齐看了过来。
那一日可谓是状况频出。
先是最擅长活络气氛的叶安之活似被卡了脖子的鹦鹉, 半响憋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陆公子起身邀他们入座。
坐的时候叶大公子又忽然活过来了, 刷地站起身来,吸引来一众目光不顾,对着鹿欢鱼, 张口便是一句:“坐、坐这里吧……呃,不知这位师妹,怎么称呼?”
“……”
“……”
“哈哈哈哈哈哈!!”邹满儿单手捧腹大笑不止,另一只手甩在鹿欢鱼臂上, “听到了吗臭小子, 他叫你师妹诶哈哈哈哈哈……”
鹿欢鱼:“……”
叶安之:“……啊?”
叶大公子一颗少男心破碎得乱七八糟, 缩在角落萎靡不振之际,一贯会在此类事件上讥笑不止的辛姑娘,这回竟然一声不吭——可能是在生人面前吧, 就憋着笑,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鹿欢鱼稀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他认识辛姑娘也有些日子了,还是头一回瞧见对方如此拘谨矜持的模样,从前她想笑便笑,想骂便骂,动起手来更是毫不含糊,哪里会在意有没有生人。
——哗啦!
瞧,又打碎了一个瓷碗。
“……”一贯清冷自持的陆公子捂了下额头,默然给她递了个新碗。
幸而两方人的状态并没有被头一日这些状况影响,又在接下来的幻灵镜训练中逐渐熟悉起来,彼此间说不上天衣无缝,但也的确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面对一只极难对付的怪物,好不容易抓住其弱点的叶安之,来不及知会众人便一剑攻了上去,他原以为明白他想法并配合上前的会是陆灵光,不料居然是那一场初尝试攻击位的鹿欢鱼。
事后叶安之玩笑感慨:“鹿兄弟,你也太懂了我吧!有时候我都觉得,咱俩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
陆灵光也看着鹿欢鱼:“你的临场反应很强,可以多尝试这个位置。”
鹿欢鱼可有可无地点头。
他在做赵无缚时,有意贴合了赵田生的出身,出招有些无赖的莽劲,一招一式可谓没有招式,后来在青莲长老的调教下,还有了一些对方的影子,与自己惯用的打法并不完全一致。
只要稍微注意一些,不使出青莲长老教授的剑法,他并不担心这些人看出来。
为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在灵器的择取上,特意选了一杆银枪,手中武器有别,自然能让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
总归,自那以后,众人的攻助疗三位选择更加灵活,数量上也能做到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随着幻灵阁与九州盟合作的消息放出,幻灵阁总阁主竟做出了一个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决定——令九州各地幻灵阁,在特定时日免费开放多人擂台大比,供天下英雄提前熟悉大比流程。
于是每逢此日,满九州都如过节一般热闹,无论有没有门路的修士都要掺和一二,毕竟能够提前知道对手信息是一回事,能够提前与对手交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能在这样的日子,同三皇子那边的人撞上,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
不过在隔离双方的白雾散尽,现出擂台另外七人时,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大抵没想过陆氏公子这几人会和邹长老组到一起,那边的人在看清他们后,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好机会!
铜锣已响,对面不愿主动,就只好他们来动了。